使 便 使使使使便贿贿 西使使 便便便 便使 广便 便 便便便轿>>宿 便便便 便便使 便 使便便便便便耀 使西使驿 耀 线广 穿使 西西 湿 西 便 饿 忿忿便饿 便使便 轿 :饿使便使使耀 使便

译文

诗云:
荣枯本是无常数,何必当风使尽帆?
东海扬尘犹有日,白衣苍狗刹那间。
(译文:兴衰本就没有定数,何必在顺风时把帆张到极致?东海变成陆地尚有日期,世事变幻如白云苍狗,不过是瞬间的事。)
话说人生的荣华富贵,眼前的大多如同空花,不能当作真实的景象。如今的人一旦得势,就自认为拥有了“万年不变的根基”,旁边观望的人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岂知转眼之间,一切灰飞烟灭,泰山也会化作冰山,这其实是很容易的事。俗语说得好:“宁可无了有,不可有了无。”这说的是贫贱之人一旦发迹富贵,苦尽甜来,滋味深长;而富贵之人一旦失势落魄,就叫“树倒猢狲散”,光景实在难堪。但富贵的人只看眼前的权势,胆大包天、昧着良心任意胡为,哪里管后来有没有好下场!
曾有一个笑话:一位老翁有三个儿子,临死前嘱咐他们:“你们如果有什么心愿,如实告诉我,我死后向上帝祈求。”一个儿子说:“我愿官高一品。”另一个说:“我愿田连万顷。”最小的儿子说:“我没别的心愿,只愿换一对大眼睛。”老翁大惊:“要这做什么?”儿子说:“等我撑开大眼睛,看他们有的富、有的贵。”这虽是笑话,却正合古人说的“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话虽如此,但那些权势熏天的富贵人,除非遇到朝廷诛戮,或是子孙不肖,才会败落,很少有亲身经历从富贵沦为下贱、现世现报被人耻笑的。看官,如今且听我先说一个好笑的故事作为“入话”。 唐朝僖宗即位后改元乾符,当时宦官专权。有个少马坊使宦官田令孜,在僖宗还是晋王时就深受宠信。僖宗即位后,让他掌管枢密院,又提拔为中尉。僖宗当时年仅十岁,专事玩乐,政事全委托给田令孜,称他为“阿父”,官员任免也不再过问。当时京城有个流氓叫李光,专会阿谀逢迎巴结田令孜,令孜非常喜欢信任他,推荐他做了左军使。忽然有一天,朝廷下诏任命他为朔方节度使。谁知这人命薄,没福消受,诏书下达当天就暴病而死,留下一个儿子叫李德权,年仅二十多岁。田令孜十分不忍,想提拔他,于是不管好坏,给他安排了一个重要职位。 当时黄巢攻破长安,中和元年,陈敬蠧在成都派兵迎接僖宗。田令孜便劝僖宗前往蜀地,自己随驾护卫,顺便带李德权一同前往。僖宗暂住在成都,田令孜与陈敬蠧相互勾结,独揽大权,人人畏惧他们的威势。李德权在两人身边,远近之人都奉承他,凡是奸邪豪强求名求利的,大多贿赂李德权,让他在田、陈两处打通关节。几年间,李德权聚敛钱财千万,接连升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仆射,一时权势显赫无比。
后来僖宗去世,昭宗即位。大顺二年四月,西川节度使王建多次上表请求诛杀田令孜、陈敬蠧。朝廷惧怕二人,不敢轻易答应。王建派人告发陈敬蠧作乱、田令孜私通凤翔,不等朝廷旨意,就直接抓获二人并处死,起草奏章称:“开柙放出老虎,孔子不责怪他人;当路斩杀毒蛇,孙叔敖并非为私利。专杀之权虽不宜在朝外行使,但先机唯恐失于掌握之中。”当时朝廷紧急追捕二人余党,李德权逃到复州,平日积累的万贯家财却一丝也带不走,只能空身逃亡。盘缠用了几天,衣服都典当换吃的了,身上单衣破烂不堪,只能沿途乞讨。昔日的荣华富贵,一旦间都成了春梦! 却说天无绝人之路,复州有个养马的士兵叫李安。当年李光未发迹时,与他相识。李安有一天在路上行走,忽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在乞讨,仔细一看,认出是李光之子李德权,心中不忍,便邀他到家中,问道:“我听说你们父子在长安大富大贵,后来家道中落,今日为何沦落到这里?”李德权将朝廷追捕田、陈余党,自己逃亡至此、穷困潦倒的事说了一遍。李安说:“我与你父亲有交情,你就暂且在我家住一段时间。怕有人认出你,你可改个名字,就说你是我的侄儿,这样就没事了。”李德权依言改名为彦思,认这个养马的士兵为叔叔,不再上街乞讨。 不到半年,李安患病将死,彦思见养马士兵有官府发放的俸禄,便让李安递状子,称:“本人已因病残疾,请求让侄儿彦思接替我做养马兵。”没过几天,李安果然去世,彦思于是补为士兵,成为养马的人,不愁衣食,自认为十分侥幸。岂知渐渐有人知道他曾做过仆射,当时朝政混乱、法纪松弛,也无人追究他的过往,只是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看马仆射”。他一出门,众人就指指点点,把他当作笑话。
看官,你说“仆射”是何等大官?“养马兵”是何等贱役?如今一人先做仆射,最后却成了养马的,岂不可笑?但话说回来,那些依附宦官的人原本就是冰山,一旦失势,破败死亡是常理。能留得性命做养马兵,已是万幸,不足为奇。如今再说当时另有一个官员,虽然得官的手段不正,靠侥幸得来,却是自己努力经营的。谁知上天不帮忙,空有官职却无福消受,既没得罪什么对头,也没做什么坏事,全是命中注定,最后落得走投无路,比李德权的故事更可笑。诗曰: 富贵荣华何足论?从来世事等浮云。 登场傀儡休相赫,请看当艄郭使君!
(译文:富贵荣华有什么值得夸耀?世事从来都如浮云一般。台上的傀儡别嚣张,且看撑船的郭使君!)
这个故事发生在唐僖宗年间,江陵有个人叫郭七郎,父亲在世时是江湘一带的大商人,七郎常年跟着船队经商。父亲去世后,他当家作主,真个是家资巨万、产业广阔,有飞鸟飞不过的田宅,盗贼搬不动的金银山,是楚地富民之首。江淮、河朔一带的商人,大多领他的本钱往来贸易。但这些富人有个通病,就是存心不公:大秤买进,小秤卖出;自己的东西,把差的当好的;别人的东西,把好的当差的。那些领他本钱的商人,没有一个不受他欺压,却只能忍气吞声。你道为何?只因为本钱是他的,江湖上的人宁可多吃些辛苦,任他黑心算计,也得靠他的资本谋生。若一旦得罪他,被收回本钱,就无生意可做了。因此任凭他剥削,大家还是忍气吞声。他的本钱越滚越大,也就越来越富。
当时有个大商人,先前领了他几万两银子到京城做生意,去了几年毫无音信。直到乾符初年,郭七郎在家想着这笔本钱下落不明,心想对方是大商人,料想不会出事,可惜没人能去京城讨要。又一想:“听说京城是繁华热闹、花柳风流之地,不如借讨账的机会去一趟,一来可以索债,二来可以寻欢作乐,三来瞅个机会谋个前程,也是终身受用。”主意打定,便准备动身。 郭七郎家中有老母、一弟一妹,奴婢下人无数,只是尚未娶妻。他当时吩咐弟妹侍奉母亲,让一个总管看家,其他人各守其职、打理生意,自己则带几个擅长长途跋涉、办事机灵的家人,前往京城。
郭七郎从小在江湖边长大,常见客商船只往来,自己也学会了撑篙摇橹,手脚麻利,对于旅途中的吃喝住行从不放在心上。没过多久,他就到了京都。原来那个大商人姓张名全,外号张多宝,在京都开了几家当铺和绸缎铺,专门放官吏的高利贷,做的都是大生意。至于从中牵线搭桥、卖官鬻爵的事,只要他一口答应,就没有办不成的。因此也有人叫他“张多保”,因为凡事有他担保就能成。全京都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郭七郎到京都后,一打听就找到了他。 张多宝见七郎来了,知道他是来自江湘的债主,当初进京时多亏七郎的几万本钱才打下基础,成就了如今的大生意。他立刻热情迎接,寒暄过后就摆下酒席,还派轿子到教坊司请了几个有名的歌妓来作陪,宾主尽欢。酒席散后,张多宝还留下一个名叫王赛儿的绝顶美貌妓者,陪七郎在书房中过夜。富人接待富人,那房舍的精致、帷帐的奢华自不必说。
第二天起床,张多保不等七郎开口,就把从前的本金和利息一起算清,大约有十来万两,当场如数交付。他说:“只因京都事务繁杂,我脱不开身,加上携带大量钱财走江湖不安全,又不便轻易托付他人,所以拖延了几年。如今七郎亲自前来,当面结清这笔账,实在是两全其美。”七郎见他如此爽快,心里很高兴,说:“我初到京师,还没找到住处。虽然承蒙您还清了本利,但还没有安顿的地方,麻烦兄长帮我找个寓所如何?”张多保说:“我家空房很多,平时还要招客人,何况兄长是通家之好,怎么能住到别处去?只管在我家安歇。等您要启程时,我会为您安排妥当,保证您安心无虑。”七郎大喜,就在张家隔壁的一所大客房住下了。当天他取出十两银子送给王赛儿,作为昨日的缠头钱。晚上七郎摆酒回请,又请王赛儿陪酒。张多保不肯让七郎破费,自己也取出十两银子要送给赛儿,让七郎把银子收回去。七郎哪里肯收?推来推去,两人都不肯收回银子,最后便宜了王赛儿,两家的银子她都收了,两人才算罢休。当晚,宾主二人与王赛儿行令作乐、饮酒欢谈,关系更加亲密有趣,直到大醉才散。
王赛儿本就是有名的高级妓女,又见七郎有的是银子,便使出十二分手段来笼络他。七郎一连两夜就已经中了她的迷魂汤,从此与她同行同坐,片刻不离,竟不让赛儿回家了。赛儿又时常叫家里的姊妹轮流来陪酒取乐,七郎赏赐无数。老鸨又找各种借口,如做生日、买东西、替赛儿还债等,向七郎索要钱财。七郎挥金如土,毫不吝惜。正因为他如此挥霍,一群帮闲钻营的人便出来引诱他去其他妓院寻欢作乐。大凡富家浪子心性最不稳定,见一个爱一个,搭上就难舍难分。除了王赛儿,七郎又与陈娇、黎玉、张小小、郑翩翩等几处妓女往来,同样大把花钱。那帮闲汉又领着许多好赌博的王孙贵戚,拉七郎入局赌博。他们设下圈套,让七郎赢少输多,不知骗去了多少银子。
七郎虽然风流快活,但终究是个当家理财、贪图利益的人。起初见还来的利钱都在花费中,所以出手比较大方。过了三四年,他觉得用掉的钱太多了,盘点一下后手,发现已经用掉了一半多。他心里猛然想起家里,想回家乡,便来与张多保商量。张多保说:“现在正是濮人王仙芝作乱的时候,劫掠郡县,道路阻塞。你带着这么多银两,能往哪里去?恐怕还没到家就出了事,不如暂且在这里盘桓些日子,等路上平静了再走也不迟。”七郎只好又住了几天。 偶然有个叫包走空(外号包大)的闲汉,说起朝廷用兵紧急,缺少钱粮,只要纳些银子就能做官,官职大小就看银子多少。这话说得郭七郎心动,问道:“假如纳几百万钱,能做什么官?”包大说:“如今朝廷昏庸腐败,正经纳钱买官,就算得了官,职位也有限,做不了大官。如果把这几百万钱拿去私下买通主管官员的人,好歹能弄个刺史当当。”七郎吃惊地问:“刺史也能用钱买?”包大说:“如今这世道,还有什么正经?有了钱,什么事做不了?没听说过崔烈用五百万钱买了个司徒吗?如今空名大将军的委任状,只换得一顿酒;刺史也不难弄。只要打通关节,我保证你能做成。”
正说着,恰好张多保走出来,七郎兴高采烈地把刚才的话告诉了他。张多保说:“这事确实能做成,我手下也弄过几个这样的例子。只是这件事,我不建议兄长去做。”七郎问:“为什么?”张多保说:“如今的官有很多不好做。那些做得顺风顺水的,都是有根基、有靠山的,亲戚满朝,党羽遍布,才能根深蒂固,有钱可赚,官越做越大。就算你去剥削百姓、贪污受贿,只要肯花钱打点、疏通关系,就能万年无事。兄长不过是个平民百姓,就算弄个显官来做,又没有背景依靠,到了地方上,未必能行得通。就算勉强行得通,朝廷现在专门找人占便宜,知道你是花钱买的官,等你到任一两个月,稍有油水可捞,就会找借口把你撤职,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些钱?要是官好做,我早就去做了。” 七郎说:“话不能这么说,小弟家里有的是钱,缺的是官,况且身边现有钱财,反正不方便带回家,何不在这里用掉一些?博个腰间佩金、身穿紫袍的官身,也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算赚不到钱,小弟家里原本也不稀罕这些钱;就算做不成大官,也算是当过官了。就算立刻收手,这荣耀也是落下了的。小弟主意已定,兄长不必扫兴。”张多保说:“既然兄长主意要这么做,我自当效力。”
当下,张多保就和包大商议去打通关节。那包大走门路极为熟稔,张多保又是个有家底、惯于干大事的人,有什么办不成的事?原来唐朝时使用的是铜钱,千钱为一缗,就算用银子折算,也只是以铜钱计算。当时一缗钱,就相当于今天的一两银子,宋朝时叫做一贯。张多保和包大带着五千缗钱,悄悄送到主管授官的官员家里。这个主管官员是宦官田令孜的亲信,办事百灵百验。 又说是无巧不成书,当时有个粤西横州刺史郭翰,刚被任命就患病去世,委任状还在吏部。主管官员收了郭七郎五千缗钱,就把籍贯改了,将郭翰的委任状转给了郭七郎。从此郭七郎改名郭翰。张多保和包大接到横州刺史的委任状,千欢万喜,来见七郎称贺。七郎此时早已飘飘然,整个人都恍惚起来。包大又去叫来一个戏班子,张多保置办酒席,当天七郎就换上了官服官帽。那班闲汉听说七郎得了刺史之职,没一个不来贺喜凑趣的,现场大吹大擂,吃了一整天酒。 正所谓:“苍蝇集秽,蝼蚁集膻,鹁鸽子旺边飞。”(苍蝇聚集在脏东西旁,蝼蚁聚集在有膻味的地方,鹁鸽总是飞向人多的热闹处,比喻趋炎附势的人总是围绕在有钱有势者身边。)七郎在京都一向有挥霍的名声,一旦得了刺史之职,立刻有许多人来投靠他做手下。正所谓“官不威,牙爪威”(官员本身的威严不显,手下的爪牙却作威作福),这些人有的做都管,有的称大叔,有的打前站,有的欺凌驿吏、欺辱客商、敲诈乡民,全是这一类狐假虎威的人。
郭七郎只觉身子如同飘在云雾里一般,急切地想衣锦还乡。他选了个吉日启程,张多保又备酒为他饯行。起初那些平日里往来的闲汉、歌女,都来送行。此时的七郎眼界已高,对众人都赏赐了些钱财,神色骄傲,旁若无人。那些人因他是现任刺史,便对他胁肩谄笑,任由他态度怠慢。七郎只需稍稍用眼神示意、随口搭话,他们就觉得是十分殷勤的好意了。如此热闹了几日,行装收拾完毕,七郎齐齐整整地踏上归途,好不风光! 一路上,七郎心想:“我家里本就资产丰厚,如今又在大郡做了刺史,这等富贵,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心里欢喜,不知不觉便日日显摆出威风来。那些原本跟他去京都的家人,又在新投靠的家人面前夸耀家里如何富绰,新投靠的人更是高兴,觉得自己投靠了个好主子。一路上耀武扬威,自不必说。有水路就乘船,有陆路就骑马,眼看着到了江陵境内。 七郎一看,大吃一惊,但见:人烟稀少,村落荒凉。眼前全是破败的房屋,放眼望去只有断壁残垣和枯树。乌黑焦糊的木柱,都是被火烧毁的;红白色的粉墙,尽是沾染了血迹。尸骸无人收殓,乌鸦与蝼蚁争相啃食;鸡犬无家可归,鹰隼与豺狼一同饱餐。任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会落泪,就算是硬汉看了也会伤心。
原来,江陵渚宫一带,多被王仙芝的贼寇劫掠残杀,乡里百姓,百不存一。若不是水道还认得清,险些连路径都认不出来了。七郎见此惨状,心头早已怦怦直跳。到了自家岸边,抬头一看,只叫苦不迭。原来昔日的家园已变成一片瓦砾场,偌大的房屋,一间也不剩。母亲、弟妹、家人等,都不知去向。他慌慌张张,走投无路,忙派人四下寻找。
找了三四天,碰到旧时邻居,问明详情,才知道地方被贼兵洗劫,弟弟被盗贼杀害,妹妹被抢走,生死未卜。只剩下老母和一两个丫头,寄居在古庙旁的两间茅屋内,家人都已逃散,财物也被洗劫一空。老母无以为生,只能和两个丫头替人缝补衣物,换钱度日。 七郎听了,悲痛不已,急忙带着随从,奔到老母住处。母子一见,抱头痛哭。老母哭道:“谁知你走后,家里遭此大难!弟妹都没了,连生计都没了!”七郎哭罢,擦泪道:“如今事已至此,悲痛也无用。幸亏儿子已得了官,日后还有富贵荣华的日子,母亲暂且宽心。”老母问:“你得了什么官?”七郎道:“官也不小,是横州刺史。”老母惊问:“如何能谋得这样的显爵?”七郎道:“如今内相掌权,私下买官的门路很多。儿子向张客讨债,他本利都还了,我身边有很多钱财,所以花了数百万钱,才谋得此官。如今衣锦还乡探望家人,随后便要星夜赴任。”
七郎叫随从取来官服官帽,穿戴整齐,请母亲坐好,拜了四拜。又让身边的旧仆和京城新投靠的人,都来磕头,称老母为“太夫人”。母亲见此情景,虽有些欢喜,却叹气道:“你在外边荣华富贵,怎知家里仆人散尽,分文不剩?若不谋这官职,多带些钱回家用度也好。”七郎道:“母亲到底是女人家见识,做了官,还怕少钱?如今哪个做官的家里,不是家财万贯,连地皮都卷回家的?如今家业虽毁,只需抛下这里,前往赴任,做上一两年官,重撑门户、改换门庭,有何难处?儿子行囊中还剩二三千缗钱,足够用了,母亲不必忧虑。” 母亲这才转忧为喜,笑逐颜开道:“幸亏儿子有出头之日,真是谢天谢地!若不是你回来,我恐怕命不久矣。如今何时可以动身?”七郎道:“儿子原本想此次归来,娶个好媳妇,同享荣华。如今看这情形,等不及了,且等上任后再作打算。今日先请母亲上船休息。此处已无牵挂,明日换艘大船,选个吉日就出发。早到任一日也好。”
当夜,七郎请母亲先搬到来时的船上,茅舍中的破锅、破灶、破碗、破罐,尽皆抛下。又吩咐随从雇了一艘西去粤地的长途官船,次日搬完行李,舱内收拾停当。烧了利市神福,吹打一番后开船。此时老母与七郎都精神焕发,志气高昂。七郎一路顺风顺水,虽在母亲面前显得志得意满,倒也不算奇怪;而老母历经苦难,如今只觉从地下升到天上,说不出的畅快。 一路行去,过了长沙,进入湘江,到了永州。州北江边有座佛寺,名叫兜率禅院。船夫打算在此泊船过夜,看见岸边有一棵巨大的楮树,需几人合抱,便将船缆系在树上,结得牢牢的,又钉好了桩橛。七郎同老母进寺游览,随从撑着伞盖跟在后面。寺僧见是官员,出来迎接奉茶,私下询问来历,随从答道:“是现任西粤横州刺史。”寺僧听说对方是现任官员,更加恭敬,陪侍指引,带他们各处游玩。老母每见到佛菩萨像,便磕头礼拜,感谢菩萨保佑。天色晚了,众人都回船休息。
黄昏时分,只听得树梢狂风呼啸。不一会儿,天昏地暗,风雨大作,但见: 封姨逞势,巽二施威。空中如万马奔腾,树杪似千军拥沓。浪涛澎涛,分明战鼓齐鸣;圩岸倾颓,恍惚轰雷骤震。山中猛虎啸,水底老龙惊。尽知巨树可维舟,谁道大风能拔木!(译文:风神肆虐,风伯施威。空中如同万马奔腾,树梢好似千军沓至。浪涛澎湃,宛如战鼓齐鸣;堤岸崩塌,恍若惊雷震响。山中猛虎咆哮,水底老龙惊惶。都以为巨树可系舟,谁知大风能拔木!)
众人听见风势凶猛,心中惊惶。艄公心想,江风虽猛,幸亏船系在大树上,树根牢固,万无一失。不料睡梦中,忽然听见天崩地裂般一声巨响——原来那棵楮树年深日久,树根生长之处,早已把堤岸拱得松动。加上长江巨浪日夜冲刷,堤岸如何牢固?树又高大,本就招风,如何承受得住这艘庞大的船紧紧系在树上?风猛烈地推着船,船沉重地拽着树,树借着风势,底下根系扎在松动的石头中,再也绊不住,哗啦一声,竟倒向船上,把船砸得粉碎。船轻树重,如何承受得住?只见江水滚滚灌入,船很快沉没。船中碎木板片随水漂浮,熟睡的婢仆都被淹死在水中。 说时迟,那时快,艄公慌了手脚,大声呼喊。郭七郎从梦中惊醒,他从小略懂些船上事务,忙与艄公拼命拖住船缆,才把船头靠上河岸,勉强稳住。他急忙在舱中水里扶起母亲,搀到岸上,这才逃过一劫。随后,艄公等人、舱中行李物品,被几个大浪打来,船底散开,尽数漂没。此时夜深天黑,寺庙山门紧闭,无处呼救,三人只得披着湿衣,捶胸顿足,叫苦不迭。
熬到天亮,山寺的门开了,郭七郎急忙冲进寺中,找到昨日接待他的主僧。主僧出来,见他神色慌张,问道:“莫非遇到强盗了?”七郎把大树倒压船沉的事说了一遍。寺僧忙跑出去查看,只见岸边一只破船沉在水里,岸上一棵巨大的树木倒下来压在船上,大吃一惊,急忙叫寺中火工、道童等人,连同艄公,到破板舱里四处寻找东西。但所有物品都被大浪冲走了,一无所获,连那张刺史的委任状(告身)也没了踪影。 寺僧暂且请七郎和老母进一间静室安歇,商量后决定到零陵州州牧处陈告详情,希望当地官府能出具江中遇风失物的文书,这样七郎还能赴任。计划已定,便麻烦寺僧前往州府通报。寺僧与州府官吏相熟,果然派人去报了案。谁知“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寒霜总打没有根基的草,灾祸专找福分轻薄的人)。
七郎的老母本就在战乱中见过杀儿掠女的惨状,受惊吓后才苏醒,昨夜这一惊更是不小,加上婢女仆人都已丧命,财物荡然无存,心中越发苦楚,脸色蜡黄,茶饭不进,只是哀哀啼哭,卧床不起。七郎更加慌张,只得劝慰母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然遭此大祸,儿子的官职还在,只要到了任所就好了。”老母哭着说:“儿啊,你娘心胆都碎了,眼看活不成了,还说什么太平话?就算你做了官,娘也看不到了!” 七郎仍存一线希望,指望等母亲病情好转,就请当地官府出具文书,前往横州赴任,想着以后还有好日子。谁知老母受惊过重,一病不起,没过几天便去世了。七郎痛哭一场,无计可施,又与寺僧商量,只得亲自前往零陵州向州牧求助。州牧几日前已见过报单,知道事情属实。毕竟官官相护,念及七郎是隔省的上司,不好推脱,便一面派人帮他安葬母亲,又重重资助他路费,以礼送他出门。七郎幸亏州牧周全,总算办完丧事,却因母亲去世需守丧,无法赴任了。
寺僧见他没了依托,渐渐态度怠慢,不再留他住宿。七郎想回故乡,却已无家可归,无奈之下,只得寄住在永州一个船埠经纪人家里——这还是他父亲生前经商时结识的熟人。此时他囊中羞涩,只有州牧资助的路费,坐吃山空,没过多久便所剩无几。那些做经纪的人哪有什么情谊?渐渐开始抱怨,不是茶水送得迟,就是饭菜没按时,甚至对他指桑骂槐。 七郎察觉后,生气地说:“我好歹也是一郡之主,相当于一方诸侯。如今虽在守丧,日后还有起复的日子,为何如此轻薄我?”店主人说:“别管什么一郡两郡,皇帝失了势也要忍饥挨饿、吃粗茶淡饭,何况你还是未到任的官?就算你已是官员,我们又不是横州百姓,凭什么供养你?我们开门做生意,不干活就没饭吃,可养不起吃白食的人。”七郎被说得哑口无言,眼泪汪汪,只得忍气吞声。
又过了两天,店主人故意找茬吵闹,越发容不下他。七郎说:“老板,我在异乡举目无亲,实在无处可去,一向打扰府上,明知不妥,也是无奈。你若有什么谋生的门路,指引我一条吧。”店主人说:“你这种人,高不成低不就,既不像庄稼汉能种地,又不像读书人能科举,若想谋生,必须把‘官’字放下,像普通人一样做工干活,才能糊口。你难道还放不下架子?” 七郎听他提到“佣工做活”,气愤地说:“我曾是一方官员,怎能落到这般田地?”又想:“零陵州州牧前日待我甚厚,不如再把苦情告诉他,他必定会有办法。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刺史在他的地盘饿死?”于是写了名帖,却无人跟随,只好自己揣在袖中,畏畏缩缩地到州府衙门递帖求助。
衙门里的人见他这副落魄模样,认定他是来打秋风、没廉耻的,连名帖都不肯收。七郎再三恳求,把前因后果一一诉说,又提到州牧曾帮他安葬母亲、赠送厚礼一事——这些衙门中人也有所耳闻,这才肯接了名帖呈给州牧。 州牧看了,心中颇为不快,暗想:“这人怎么如此不识时务!前日他在本州遭遇变故,我念及上司体面,尽力周全他,如今怎么又来纠缠?或许之前的事未必是真,说不定是个神棍装模作样来骗钱的。就算是真的,此人必定贪得无厌。我本是好意,却引鬼上门,如今不便追究,不理他便是。”于是吩咐守门人拒收名帖,就说一概不见客,把原帖退回。
七郎遭此冷淡,又无法回住处,便守在衙门口,等州牧出门时当街叫喊。州牧坐在轿中问道:“何人叫喊?”七郎高声答道:“我是横州刺史郭翰。”州牧问:“有何凭证?”七郎说:“原有委任状,被大风卷走,落在江里了。”州牧道:“既无凭证,谁知你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我已资助过你,为何还在此纠缠?定是个光棍骗子,姑且饶你一顿打,快滚!”左右侍卫见州牧发怒,挥起乱棒打来。七郎只得闪身躲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有气无力地回到住处闷坐。
店主人早已打听清楚他在州府的遭遇,故意问:“刚才州牧大人待你如何?”七郎满面羞惭,只叹口气,不敢作声。店主人说:“我让你放下‘官’架子,你偏不听,非要受人怠慢。如今这世道,就算是空名宰相也换不来钱,只有靠自己出力,才能挣饭吃。你别再痴心妄想了!”七郎问:“你觉得我做什么营生好?”店主人说:“你自己想想,身上有什么本事?”七郎说:“我没别的本事,只是从小跟着父亲闯荡江湖,懂得些船上风水、掌舵驾船的活儿。” 店主人高兴地说:“这就好了!我这里码头上来往船只多,常有缺掌舵人的。我荐你去做一段时间,好歹能挣几贯钱,不至于饿死。”七郎无奈,只得答应。从此便在往来船只上替人掌舵谋生。过了些日子,也挣了几贯工钱回到店里。永州当地人认出了他,知晓他从前的经历,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当艄郭使君”(使君是对州郡长官的尊称)。只要有人要找掌舵的,就指名道姓找“郭使君”。永州街头还编成一首民歌传唱: 问使君,你缘何不到横州郡?元来是天作对,不许你假斯文,把家缘结果在风一阵。舵牙当执板,绳缆是拖绅。这是荣耀的下梢头也!还是把着舵儿稳。 ——词名《桂枝儿》
(译文:问使君,为何不去横州赴任?原来是天意作对,不许你假装斯文,一场大风把家业全毁了。如今舵柄当作笏板,绳缆权当官带,这就是荣耀的下场!不如稳把船舵,实实在在讨生活。)
在船上混了两年,七郎虽然守丧期满,却没了委任状,无法补官。若想进京打通关节,还得像从前那样花几千贯钱,可如今上哪儿去筹?眼看复官之事再无指望,只得安心靠行船营生。古人说“居移气,养移体”(环境改变气质,生活条件改变体态),当初做刺史时,一副官员派头;如今在船上多年,模样气质竟和普通船夫毫无二致。可笑一位堂堂刺史,竟落得如此下场!可见人生的荣华富贵,眼前根本算不得数。劝世间众人,莫要太过势利。听我念四句口号: 富不必骄,贫不必怨。要看到头,眼前不算。
(译文:富贵时不必骄横,贫穷时不必抱怨。要看最终结局,眼前的得失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