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杳杳冥冥地，非非是是天。
害人终自害，狠计总徒然。
话说杀人偿命，是人世间最大的事，非同小可。所以是真难假，是假难真。真的时节，纵然有钱可以通神，目下脱逃宪网，到底天理不容，无心之中自然败露。假的时节，纵然严刑拷掠，诬伏莫伸，到底有个辨白的日子。假饶误出误入，那有罪的老死牖下，无罪的却命绝于囹圄、刀锯之间，难道头顶上这个老翁是没有眼睛的么？所以古人说得好：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已先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说话的，你差了，这等说起来，不信死囚牢里，现没有个含冤负屈之人？那阴间地府也不须设得枉死城了！看官不知，那冤屈的，与那杀人逃脱的，大概都是前世的事。若不是前世缘故，杀人竟不偿命，不杀人则要偿命，死者、生者，怨气冲天，纵然官府不明，皇天自然鉴察，千奇百怪的，却生出机会来了此公案。所以说道：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又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古来清官察吏，不止一人，晓得人命关天，又且民情不测，尽有极难信的事，偏是真的；极易信的事，偏是假的。所以就是情真罪当的，还要细细体访几番，方能彀狱无冤鬼。如今为官做吏的人，贪爱的是钱财，奉承的是富贵，把那“正直公平”四字抛却东洋大海。明知这事无可宽容，也将来轻轻放过；明知这事有些尴尬，也将来草草问成。竟不想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那亲动手的奸徒，若不明正其罪，被害冤魂何时瞑目？至于扳诬冤枉的，却又六问三推，千般锻炼，严刑之下，就是凌迟碎剐的罪，急忙里只得轻易招成，搅得他家破人亡，害他一人，便是害他一家了。只做自己的官，毫不管别人的苦，我不知他肚肠阁落里边，也思想积些阴德与儿孙么？如今所以说这一篇，专一奉劝世上廉明长者：一草一木，都是上天生命，何况祖宗赤子！须要慈悲为本，宽猛兼行，护正诛邪，不失为民父母之意。不但万民感戴，皇天亦当佑之。
且说国朝有个富人王甲，是苏州府人氏，与同府李乙，是个世仇。王甲百计思量害他，未得其便。忽一日，大风大雨，鼓打三更，李乙与妻子蒋氏吃过晚饭，熟睡多时。只见十余个强人，将红朱黑墨搽了脸，一拥的打将入来。蒋氏惊慌，急往床下躲避。只见一个长须大面的，把李乙头发揪住，一刀砍死，不抢东西，登时散了。蒋氏却躲在床下，认得亲切，战抖抖的走将出来，穿了衣服，向丈夫尸首大哭。此时邻人已都来看了，各各悲伤，劝慰了一番。蒋氏道：“杀奴丈夫的，是仇人王甲。”众人道:”怎见得？”蒋氏道:”奴在床下，看得明白。那王甲原是仇人，又且长须大面，虽然搽墨，却是认得出的。若是别的强盗，何苦杀我丈夫，东西一毫不动？这凶身不是他是谁？有烦列位与奴做主。”众人道：“他与你丈夫有仇，我们都是晓得的。况且地方盗发，我们该报官。明早你写纸状词，同我们到官首告便是，今日且散。”众人去了。蒋氏关了房门，又哽咽了一会，那里有心去睡？苦啾啾的捱到天明，央邻人买状式写了，取路投长洲县来。正值知县升堂放告，蒋氏直至阶前，大声叫屈。知县看了状子，问了来历，见是人命盗情重事，即时批准。地方也来递失状。知县委捕官相验，随即差了应捕擒捉凶身。
却说那王甲自从杀了李乙，自恃搽脸，无人看破，扬扬得意，毫不提防。不期一伙应捕，拥入家来，正是迅雷不及掩耳，一时无处躲避。当下被众人索了，登时押到县堂。知县问道：“你如何杀了李乙？”王甲道：“李乙自是强盗杀了，与小人何干？”知县问蒋氏道：“你如何告道是他？”蒋氏道：“小妇人躲在床底看见，认得他的。”知县道：“夜晚间如何认得这样真？”蒋氏道：“不但认得模样，还有一件真情可推。若是强盗，如何只杀了人便散了，不抢东西？此不是平日有仇的却是那个？”知县便叫地邻来问他道：“那王甲与李乙果有仇否？”地邻尽说：“果然有仇！那不抢东西，只杀了人，也是真的。”知县便喝叫把王甲夹起。那王甲是个富家出身，忍不得痛苦，只得招道：“与李乙有仇，假妆强盗杀死是实。”知县取了亲笔供招，下在死囚牢中。王甲一时招承，心里还想辩脱。思量无计，自忖道：“这里有个讼师，叫做邹老人，极是奸滑，与我相好，随你十恶大罪，与他商量便有生路。何不等儿子送饭时，教他去与邹老人商量？”
少顷，儿子王小二送饭来了。王甲说知备细，又分付道：“倘有使用处，不可吝惜钱财，误我性命！”小二一一应诺，迳投邹老人家来，说知父亲事体，求他计策谋脱。老人道：“令尊之事亲口供招，知县又是亲到任的，自手问成。随你那里告辩，出不得县间初案，也不肯认错翻招。你将二三百两与我，待我往南京走走，寻个机会，定要设法出来。”小二道：“如何设法？”老人道：“你不要管我，只交银子与我了，日后便见手段，而今不好先说得。”小二回去，当下凑了三百两银子，到邹老人家交付得当，随即催他起程。邹老人道：“有了许多白物，好歹要寻出一个机会来，你宽心等待等待。”小二谢别而回，老人连夜收拾行李往南京进发。
不一日来到南京。往刑部衙门细细打听，说有个浙江司郎中徐公，甚是通融，抑且好客。当下就央了一封先容的荐书，备了一副盛礼去谒徐公。徐公接见了，见他会说会笑，颇觉相得。自此频频去见，渐厮熟来。正无个机会处，忽一日，捕盗衙门肘押海盗二十余人，解到刑部定罪。老人上前打听，知有两个苏州人在内。老人点头大喜，自言自语道：“计在此了。”次日整备筵席，写帖请徐公饮酒。不逾时酒筵完备，徐公乘轿而来，老人笑脸相迎。定席以后，说些闲话。饮至更深时分，老人屏去众人，便将百两银子托出，献与徐公。徐公吃了一惊，问其缘故。老人道：“今有舍亲王甲，被陷在本县狱中，伏乞周旋。”徐公道：“苟可效力，敢不从命？只是事在彼处，难以为谋。”老人道：“不难，不难。王某只为与李乙有仇，今李乙被杀，未获凶身，故此遭诬下狱。昨见解到贵部海盗二十余人，内二人苏州人也。今但逼勒二盗，要他自认做杀李乙的，则二盗总是一死，未尝加罪，舍亲王某已沐再生之恩了。”徐公许诺，轻轻收过银子，亲放在扶手匣里面，唤进从人，谢酒乘轿而去。
老人又密访着二盗的家属，许他重谢，先送过一百两银子。二盗也应允了。到得会审之时，徐公唤二盗近前，开口问道：“你们曾杀过多少人？”二盗即招某时某处杀某人，某月某日夜间到李家杀李乙。徐公写了口词，把诸盗收监，随即叠成文案。邹老人便使用书房行文书抄招到长洲县知会，就是他带了文案，别了徐公，竟回苏州，到长洲县当堂投了。知县拆开，看杀李乙的已有了主名，便道王甲果然屈招。正要取监犯释放，忽见王小二进来叫喊诉冤，知县信之不疑，喝叫监中取出王甲，登时释放。蒋氏闻知这一番说话，没做理会处，也只道前日夜间果然自己错认了，只得罢手。
却说王甲得放归家，欢欢喜喜，摇摆进门。方才到得门首，忽然一阵冷风，大叫一声，道：“不好了！李乙哥在这里了！”蓦然倒地，叫唤不醒，霎时气绝，呜呼哀哉。有诗为证：胡脸阎王本认真，杀人偿命在当身。暗中取换天难骗，堪笑多谋邹老人！
前边说的人命是将真作假的了，如今再说一个将假作真的。只为些些小事，被奸人暗算，弄出天大一场大祸来。若非天道昭昭，险些儿死于非命。正是：福善祸淫，昭彰天理。欲害他人，先伤自己。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浙江温州府永嘉县有个王生，名杰，字文豪。娶妻刘氏，家中止有夫妻二人。生一女儿，年方二岁。内外安童养娘数口，家道亦不甚丰富。王生虽是业儒，尚不曾入泮，只在家中诵习，也有时出外结友论文。那刘氏勤俭作家，甚是贤慧，夫妻彼此相安。忽一日，正遇暮春天气，二三友人扯了王生往郊外踏青游赏。但见：迟迟丽日，拂拂和风。紫燕黄莺，绿柳丛中寻对偶；狂蜂浪蝶，夭桃队里觅相知。王孙公子，兴高时无日不来寻酒肆；艳质娇姿，心动处此时未免露闺情。须教残醉可重扶，幸喜落花犹未扫。王生看了春景融和，心中欢畅，吃个薄醉，取路回家里来。只见两个家僮正和一个人门首喧嚷。原来那人是湖州客人，姓吕，提着竹篮卖姜，只为家僮要少他的姜价，故此争执不已。王生问了缘故，便对那客人道：“如此价钱也好卖了，如何只管在我家门首喧嚷？好不晓事！”那客人是个憨直的人，便回话道：“我们小本经纪，如何要打短我的？相公须放宽洪大量些，不该如此小家子相！”王生乘着酒兴，大怒起来，骂道：“那里来这老贼驴！辄敢如此放肆，把言语冲撞我！”走近前来，连打了几拳，一手推将去。不想那客人是中年的人，有痰火病的，就这一推里，一交跌去，闷倒在地。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原来人生最不可使性，况且这小人买卖，不过争得一二个钱，有何大事？常见大人家强梁僮仆，每每借着势力，动不动欺打小民，到得做出事来，又是家主失了体面。所以有正经的，必然严行惩戒。只因王生不该自己使性动手打他，所以到底为此受累。这是后话。
却说王生当日见客人闷倒，吃了一大惊，把酒意都惊散了。连忙喝叫扶进厅来眠了，将茶汤灌将下去，不逾时苏醒转来。王生对客人谢了个不是，讨些酒饭与他吃了，又拿出白绢一匹与他，权为调理之资。那客人回嗔作喜，称谢一声，望着渡口去了。若是王生有未卜先知的法术，慌忙向前拦腰抱住，扯将转来，就养他在家半年两个月，也是情愿，不到得惹出飞来横祸。只因这一去，有分教：双手撒开金线网，从中钓出是非来。
那王生见客人已去，心头尚自跳一个不住。走进房中与妻子说了，道：“几乎做出一场大事来。侥幸！侥幸！”此时天已晚了，刘氏便叫丫鬟摆上几样菜蔬，烫热酒与王生压惊。饮过数杯，只闻得外边叩门声甚急。王生又吃一惊，掌灯出来看时，却是渡头船家周四，手中拿了白绢、竹篮，仓仓皇皇，对王生说道：“相公，你的祸事到了。如何做出这人命来？”唬得王生面如土色，只得再问缘由。周四道：“相公可认得白绢、竹篮么？”王生看了道：“今日有个湖州的卖姜客人到我家来，这白绢是我送他的，这竹篮正是他盛姜之物，如何却在你处？”周四道：“下昼时节，是有一个湖州姓吕的客人，叫我的船过渡。到得船中，痰火病大发。将次危了，告诉我道被相公打坏了，他就把白绢、竹篮交付与我做个证据，要我替他告官；又要我到湖州去报他家属，前来伸冤讨命。说罢，瞑目死了。如今尸骸尚在船中，船已撑在门首河头了，且请相公自到船中看看，凭相公如何区处！”
王生听了，惊得目睁口呆，手麻脚软，心头恰像有个小鹿儿撞来撞去的，口里还只得硬着胆道：“那有此话？”背里教人走到船里看时，果然有一个死尸骸。王生是虚心病的，慌了手脚，跑进房中与刘氏说知。刘氏道：“如何是好？”王生道：“如今事到头来，说不得了。只是买求船家，要他乘此暮夜将尸首设法过了，方可无事。”王生便将碎银一包约有二十多两袖在手中，出来对船家说道：“家长不要声张，我与你从长计议。事体是我自做得不是了，却是出于无心的。你我同是温州人，也须有些乡里之情，何苦到为着别处人报仇？况且报得仇来与你何益？不如不要提起，待我出些谢礼与你，求你把此尸载到别处抛弃了，黑夜里谁人知道？”船家道：“抛弃在那里？倘若明日有人认出来，根究根原，连我也不得干净。”王生道：“离此不数里，就是我先父的坟茔，极是僻静，你也是认得的。乘此暮夜无人，就烦你船载到那里，悄悄地埋了，人不知，鬼不觉。”周四道：“相公的说话甚是有理，却怎么样谢我？”王生将手中之物出来与他。船家嫌少道：“一条人命，难道只值得这些些银子？今日凑巧，死在我船中，也是天与我的一场小富贵，一百两银子是少不得的。”王生只要完事，不敢违拗，点点头，进去了一会，将那些现银及衣裳首饰之类，取出递与周四道：“这些东西，约莫有六十金了。家下贫寒，望你将就包容罢了。”周四见有许多东西，便自口软了，道：“罢了，罢了。相公是读书之人，只要时常看觑我就是，不敢计较。”王生此时是情急的，正是：得他心肯日，是我运通时。心中已自放下几分，又摆出酒饭与船家吃了。随即叫过两个家人，分付他寻了锄头、铁耙之类。内中一个家人姓胡，因他为人凶狠，有些力气，都称他做胡阿虎。当下一一都完备了，一同下船到坟上来，拣一块空地，掘开泥土，将尸首埋藏已毕，又一同上船回家里来。整整弄了一夜，渐渐东方已发动了，随即又请船家吃了早饭，作别而去。王生教家人关了大门，各自散讫。
王生独自回进房来，对刘氏说道：“我也是个故家子弟，好模好样的，不想遭这一场，反被那小人逼勒。”说罢，泪如雨下。刘氏劝道：“官人，这也是命里所招，应得受些惊恐，破此财物，不须烦恼。今幸得靠天，太平无事，便是十分侥幸了。辛苦了一夜，且自将息将息。”当时又讨些茶饭与王生吃了，各各安息不题。
过了数日，王生见事体平静，又买些三牲福物之类，拜献了神明、祖宗。那周四不时的来，假做探望，王生殷殷勤勤待他，不敢冲撞；些小借掇，勉强应承。周四已自从容了，卖了渡船，开着一个店铺。自此无话。
看官听说，王生到底是个书生，没甚见识。当日既然买嘱船家，将尸首载到船上，只该聚起干柴，一把火焚了，无影无踪，却不干净？只为一时没有主意，将来埋在地中，这便是斩草不除根，萌芽春再发。
又过了一年光景，真个浓霜只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那三岁的女儿，出起极重的痘子来，求神问卜，请医调治，百无一灵。王生只有这个女儿，夫妻欢爱，十分不舍，终日守在床边啼哭。一日，有个亲眷办着盒礼来望痘客，王生接见。茶罢，诉说患病的十分沉重，不久当危。那亲眷道：“本县有个小儿科姓冯，真有起死回生手段。离此有三十里路，何不接他来看觑看觑？”王生道：“领命。”当时天色已黑，就留亲眷吃了晚饭，自别去了。王生便与刘氏说知，写下请帖，连夜唤将胡阿虎来，分付道：“你可五鼓动身，拿此请帖去请冯先生早来看痘。我家里一面摆着午饭，立等，立等。”胡阿虎应诺去了，当夜无话。次日，王生果然整备了午饭，直等至未申时，杳不见来。不觉的又过了一日，到床前看女儿时，只是有增无减。
挨至三更时分，那女儿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告辞父母往阎家里去了。正是：金风吹柳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王生夫妻就如失了活宝一般。各各哭得发昏。当时盛殓已毕，就焚化了。
天明以后，到得午牌时分，只见胡阿虎转来回复道：“冯先生不在家里，又守了大半日，故此到今日方回。”王生垂泪道：“可见我女儿命该如此，如今再也不消说了。”直到数日之后，同伴中说出实话来，却是胡阿虎一路饮酒沉醉，失去请帖，故此直挨至次日方回，造此一场大谎。王生闻知，思念女儿，勃然大怒，即时唤进胡阿虎，取出竹片要打。胡阿虎道：“我又不曾打杀了人，何须如此？”王生闻得此话，一发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连忙教家僮扯将下去，一气打了五十多板，方才住手里，自进去了。
胡阿虎打得皮开肉绽，拐呀拐的，走到自己房里来，恨恨的道：“为甚的受这般鸟气？你女儿痘子，本是没救的了，难道是我不接得郎中，绝送了他？不值得将这般毒打。可恨！可恨！”又想了一回道：“不妨事，大头在我手里，且待我将息棒疮好了，也教他看我的手段。不知还是井落在吊桶里，吊桶落在井里。如今且不要露风声，等他先做了整备。”正是：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不说胡阿虎暗生奸计，再说王生自女儿死后，不觉一月有余，亲眷朋友每每备了酒肴与他释泪，他也渐不在心上了。忽一日，正在厅前闲步，只见一班应捕拥将进来，带了麻绳铁索，不管三七二十一，望王生颈上便套。王生吃了一惊，问道：“我是个儒家子弟，怎把我这样凌辱！却是为何？”应捕呸了一呸道：“好个杀人害命的儒家子弟！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自到太爷面前去讲。”当时刘氏与家僮妇女听得，正不知甚么事头发了，只好立着呆着，不敢向前。
此时不由王生做主，那一伙如狼似虎的人，前拖后扯，带进永嘉县来，跪在堂下右边，却有个原告跪在左边。王生抬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家人胡阿虎，已晓得是他怀恨在心出首的了。那知县明时佐开口问道：“今有胡虎首你打死湖州客人姓吕的，这怎么说？”王生道：“青天老父，不要听他说谎！念王杰弱怯怯的书生，如何会得打死人？那胡虎原是小的家人，只为前日有过，将家法痛治一番，为此怀恨，构此大难之端，望爷台照察！”胡阿虎叩头道：“青天爷爷，不要听这一面之词。家主打人自是常事，如何怀得许多恨？如今尸首现在坟茔左侧，万乞老爷差人前去掘取，只看有尸是真，无尸是假。若无尸时，小人情愿认个诬告的罪。”知县依言，即便差人押去起尸。胡阿虎又指点了地尺方寸。不逾时，果然抬个尸首到县里来。知县亲自起身相验，说道：“有尸是真，再有何说？“正要将王生用刑，王生道：“老爷听我分诉。那尸骸已是腐烂的了，须不是目前打死的。若是打死多时，何不当时就来首告，直待今日？分明是胡虎那里寻这尸首，霹空诬陷小人的。”知县道：“也说得是。”胡阿虎道：“这尸首实是一年前打死的，因为主仆之情，有所不忍；况且以仆首主，先有一款罪名，故此含藏不发。如今不想家主行凶不改，小的恐怕再做出事来，以致受累，只得重将前情首告。老爷若不信时，只须唤那四邻八舍到来，问去年某月日间，果然曾打死人否？即此便知真伪了。”知县又依言。不多时，邻舍唤到。知县逐一动问，果然说去年某月日间，有个姜客被王家打死，暂时救醒，以后不知何如。王生此时被众人指实，颜色都变了，把言语来左支右吾。知县道：“情真罪当，再有何言？这厮不打，如何肯招？”疾忙抽出签来，喝一声：“打！”两边皂隶吆喝一声，将王生拖翻，着力打了二十板。可怜瘦弱书生，受此痛棒拷掠。王生受苦不过，只得一一招成。知县录了口词，说道：“这人虽是他打死的，只是没有尸亲执命，未可成狱。且一面收监，待有了认尸的，定罪发落。”随即将王生监禁狱中，尸首依旧抬出埋藏，不得轻易烧毁，听后检偿。发放众人散讫，退堂回衙。那胡阿虎道是私恨已泄，甚是得意，不敢回王家见主母，自搬在别处住了。
却说王家家僮们在县里打听消息，得知家主已在监中，唬得两耳雪白，奔回来报与主母。刘氏一闻此信，便如失去了三魂，大叫一声，望后便倒，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丫鬟们慌了手脚，急急叫唤。那刘氏渐渐醒转来，叫声：“官人！”放声大哭，足有两个时辰，方才歇了。疾忙收拾些零碎银子，带在身边，换了一身青衣，教一个丫鬟随了，分付家僮在前引路，径投永嘉县狱门首来。夫妻相见，痛哭失声。王生又哭道：“却是阿虎这奴才，害得我至此！”刘氏咬牙切齿，恨恨的骂了一番。便在身边取出碎银，付与王生道：“可将此散与牢头狱卒，好好看觑，免致受苦。”王生接了。天色昏黑，刘氏只得相别，一头啼哭，取路回家，胡乱用些晚饭，闷闷上床。思量：“昨夜与官人同宿，不想今日遭此祸事，两地分离。”不觉又哭一场，凄凄惨惨睡了，不题。
却说王生自从到狱之后，虽则牢头禁子受了钱财，不受鞭棰之苦，却是相与的都是那些蓬头垢面的囚徒，心中有何快活？况且大狱未决，不知死活如何，虽是有人殷勤送衣送饭，到底不免受些饥寒之苦，身体日渐羸瘠了。刘氏又将银来买上买下，思量保他出去。又道是人命重事，不易轻放，只得在监中耐守。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王生在狱中，又早恹恹的挨过了半年光景，劳苦忧愁，染成大病。刘氏求医送药，百般无效，看看待死。
一日，家僮来送早饭，王生望着监门，分付道：“可回去对你主母说，我病势沉重不好，旦夕必要死了；教主母可作急来一看，我从此要永诀了！”家僮回家说知，刘氏心慌胆战，不敢迟延，疾忙顾了一乘轿，飞也似抬到县前来。离了数步，下了轿，走到狱门首，与王生相见了，泪如涌泉，自不必说。王生道：“愚夫不肖，误伤人命，以致身陷缧绁，辱我贤妻。今病势有增无减了，得见贤妻一面，死也甘心。但只是胡阿虎这个逆奴，我就到阴司地府，决不饶过他的。”刘氏含泪道：“官人不要说这不祥的话！且请宽心调养。人命既是误伤，又无苦主，奴家匡得卖尽田产救取官人出来，夫妻完聚。阿虎逆奴，天理不容，到底有个报仇日子，也不要在心。”王生道：“若得贤妻如此用心，使我重见天日，我病体也就减几分了。但恐弱质恹恹，不能久待。”刘氏又劝慰了一番，哭别回家，坐在房中纳闷。
僮仆们自在厅前斗牌耍子，只见一个半老的人挑了两个盒子，竟进王家里来。放下扁担，对家僮问道：“相公在家么？”只因这个人来，有分教：负屈寒儒，得遇秦庭朗镜；行凶诡计，难逃萧相明条。有诗为证：湖商自是隔天涯，舟子无端起祸胎。指日王生冤可白，灾星换做福星来。
那些家僮见了那人，仔细看了一看，大叫道：“有鬼！有鬼！”东逃西窜。你道那人是谁？正是一年前来卖姜的湖州吕客人。那客人忙扯住一个家僮，问道：“我来拜你家主，如何说我是鬼？”刘氏听得厅前喧闹，走将出来。吕客人上前唱了个喏，说道：“大娘听禀，老汉湖州姜客吕大是也。前日承相公酒饭，又赠我白绢，感激不尽。别后到了湖州，这一年半里边，又到别处做些生意。如今重到贵府走走，特地办些土宜来拜望你家相公。不知你家大官们如何说我是鬼？”旁边一个家僮嚷道：“大娘，不要听他，一定得知道大娘要救官人，故此出来现形索命。”刘氏喝退了，对客人说道：“这等说起来，你真不是鬼了。你害得我家丈夫好苦！”吕客人吃了一惊道：“你家相公在那里？怎的是我害了他？”刘氏便将周四如何撑尸到门，说留绢篮为证，丈夫如何买嘱船家，将尸首埋藏，胡阿虎如何告，丈夫招承下狱的情由，细细说了一遍。
吕客人听罢，捶着胸膛道：“可怜！可怜！天下有这等冤屈的事！去年别去，下得渡船，那船家见我的白绢，问及来由，我不合将相公打我垂危、留酒赠绢的事情，备细说了一番。他就要买我白绢，我见价钱相应，即时卖了。他又要我的竹篮儿，我就与他作了渡钱。不想他赚得我这两件东西，下这般狠毒之计！老汉不早到温州，以致相公受苦，果然是老汉之罪了。”刘氏道：“今日不是老客人来，连我也不知丈夫是冤枉的。那绢儿篮儿是他骗去的了，这死尸却是那里来的？”
吕客人想了半回道：“是了，是了。前日正在船中说这事时节，只见水面上一个尸骸浮在岸边。我见他注目而视，也只道出于无心，谁知因尸就生奸计了。好狠！好狠！如今事不宜迟，请大娘收进了土宜，与老汉同到永嘉县诉冤，救相公出狱，此为上着。”刘氏依言收进盘盒，摆饭请了吕客人。他本是儒家之女，精通文墨，不必假借讼师，就自己写了一纸诉状，顾乘女轿，同吕客人及僮仆等取路投永嘉县来。
等了一会，知县升晚堂了。刘氏与吕大大声叫屈，递上诉词。知县接上，从头看过。先叫刘氏起来问，刘氏便将丈夫争价误殴，船家撑尸得财，家人怀恨出首的事，从头至尾，一一分剖。又说：“直至今日姜客重来，才知受枉。”知县又叫吕大起来问，吕大也将被殴始末、卖绢根由，一一说了。知县道：“莫非你是刘氏买出来的？”吕大叩头道：“爷爷，小的虽是湖州人，在此为客多年，也多有相识的在这里，如何瞒得老爷过？当时若果然将死，何不央船家寻个相识来见一见，托他报信复仇，却将来托与一个船家？这也还道是临危时节，无暇及此了。身死之后，难道湖州再没有个骨肉亲戚，见是久出不归，也该有人来问个消息。若查出被殴伤命，就该到府县告理。如何直待一年之后，反是王家家人首告？小人今日才到此地，见有此一场屈事，那王杰虽不是小人陷他，其祸都因小人而起，实是不忍他含冤负屈，故此来到台前控诉，乞老爷笔下超生！”知县道：“你既有相识在此，可报名来。”吕大屈指说出十数个，知县一一提笔记了。却把后边的点出四名，唤两个应捕上来，分付道：“你可悄悄地唤他同做证见的邻舍来。”应捕随应命去了。
不逾时，两伙人齐唤了来。只见那相识的四人，远远的望见吕大，便一齐道：“这是湖州吕大哥，如何在这里？一定前日原不曾死。”知县又教邻舍人近前细认，都骇然道：“我们莫非眼花了？这分明是被王家打死的姜官，不知还是到底救了，还是面庞厮像的？”内中一个道：“天下那有这般相像的理？我的眼睛一看过，再不忘记。委实是他，没有差错。”此时知县心里已有几分明白了，即便批准诉状，叫起这一干人，分付道：“你们出去，切不可张扬。若违我言，拿来重责。”众人唯唯而退。知县随即唤几个应捕，分付道：“你们可密访着船家周四，用甘言美语哄他到此，不可说出实情。那原首人胡虎自有保家，俱到明日午后，带齐听审。”应捕应诺，分头而去。知县又发付刘氏、吕大回去，到次日晚堂伺侯。二人叩头同出。刘氏引吕大到监门前见了王生，把上项事情尽说了。王生闻得，满心欢喜，却似醍醐灌顶，甘露洒心，病体已减去六七分了。说道：“我初时只怪阿虎，却不知船家如此狠毒。今日不是老客人来，连我也不知自己是冤枉的。”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刘氏别了王生，出得县门，乘着小轿，吕大与僮仆随了，一同径到家中。刘氏自进房里，教家僮们陪客人吃了晚食，自在厅上歇宿。
次日过午，又一同的到县里来，知县已升堂了。不多时，只见两个应捕将周四带到。原来那周四自得了王生银子，在本县开个布店。应捕得了知县的令，对他说：“本县大爷要买布。”即时哄到县堂上来。也是天理合当败露，不意之中，猛抬头见了吕大，不觉两耳通红。吕大叫道：“家长哥，自从买我白绢、竹篮，一别直到今日，这几时生意好么？”周四顿口无言，面如槁木。少顷，胡阿虎也取到了。原来胡阿虎搬在他方，近日偶回县中探亲，不期应捕正遇着他，便上前捣个鬼道；”你家家主人命事已有苦主了，只待原首人来，即便审决。我们那一处不寻得到？”胡阿虎认真欢欢喜喜，随着公人直到县堂跪下。知县指着吕大问道：“你可认得那人？”胡阿虎仔细一看，吃了一惊，心下好生踌躇，委决不下，一时不能回答。
知县将两人光景，一一看在肚里了。指着胡虎大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行的奴才！家主有何负你，直得便与船家同谋，觅这假尸诬陷人命？”胡阿虎道：“其实是家主打死的，小人并无虚谬。”知县怒道：“还要口强！吕大既是死了，那堂下跪的是什么人？”喝叫左右夹将起来，”快快招出奸谋便罢！”胡阿虎被夹，大喊道：“爷爷，若说小人不该怀恨在心，首告家主，小人情愿认罪；若要小人招做同谋，便死也不甘的。当时家主不合打倒了吕大，即刻将汤救醒，与了酒饭，赠了白绢，自往渡口去了。是夜二更天气，只见周四撑尸到门，又有白绢、竹篮为证，合家人都信了。家主却将钱财买住了船家，与小人同载至坟茔埋讫。以后因家主毒打，小人挟了私仇，到爷爷台下首告，委实不知这尸真假。今日不是吕客人来，连小人也不知是家主冤枉的。那死尸根由，都在船家身上。”
知县录了口语，喝退胡阿虎，便叫周四上前来问。初时也将言语支吾，却被吕大在旁边面对，知县又用起刑来，只得一一招承道：“去年某月某日，吕大怀着白绢下船。偶然问起缘由，始知被殴详细。恰好渡口原有这个死尸在岸边浮着，小的因此生心要诈骗王家，特地买他白绢，又哄他竹篮，就把水里尸首捞在船上了。前到王家，谁想他一说便信。以后得了王生银子，将来埋在坟头。只此是真，并无虚话。”知县道：“是便是了。其中也还有些含糊。那里水面上恰好有个流尸，又恰好与吕大厮像？毕竟又从别处谋害来诈骗王生的。”周四大叫道：“爷爷，冤枉！小人若要谋害别人，何不就谋害了吕大？前日因见流尸，故此生出买绢篮的计策。心中也道：‘面庞不像，未必哄得信。’小人欺得王生一来是虚心病的，二来与吕大只见得一面，况且当日天色昏了，灯光之下，一般的死尸，谁能细辨明白？三来白绢、竹篮又是王生及姜客的东西，定然不疑，故此大胆哄他一哄。不想果被小人瞒过，并无一个人认得出真假。那尸首的来历，想是失脚落水的。小人委实不知。”吕大跪上前禀道：“小人前日过渡时节，果然有个流尸，这话实是真情了。”知县也录了口语。周四道：“小人本意，只要诈取王生财物，不曾有心害他，乞老爷从轻拟罪。”知县大喝道：“你这没天理的狠贼！你自己贪他银子，便几乎害得他家破人亡。似此诡计凶谋，不知陷过多少人了？我今日也为永嘉县中除了一害。那胡阿虎身为家奴，拿着影响之事，背恩卖主，情实可恨，合当重行责罚。”当时喝教把两人扯下，胡阿虎重打四十，周四不计其数，以气绝为止。不想那阿虎近日伤寒病未痊，受刑不起；也只为奴才背主，天理难容，打不上四十，死于堂前。周四直至七十板后，方才昏绝。可怜二恶凶残，今日毙于杖下。
知县见二人死了，责令尸亲前来领尸，监中取出王生，当堂释放。又抄取周四店中布匹，估价一百金，原是王生被诈之物。例该入官，因王生是个书生，屈陷多时，怜他无端，改”赃物”做了”给主”，也是知县好处。坟旁尸首，掘起验时，手爪有沙，是个失水的。无有尸亲，责令仵作埋之义冢。
王生等三人谢了知县出来。到得家中，与刘氏相持痛哭了一场。又到厅前与吕客人重新见礼。那吕大见王生为他受屈，王生见吕大为他辩诬，俱各致个不安，互相感激，这教不打不成相识，以后遂不绝往来。王生自此戒了好些气性，就是遇着乞儿，也只是一团和气。感愤前情，思想荣身雪耻，闭户读书，不交宾客，十年之中，遂成进士。
所以说为官做吏的人，千万不要草菅人命，视同儿戏。假如王生这一桩公案，惟有船家心里明白，不是姜客重到温州，家人也不知家主受屈，妻子也不知道丈夫受屈，本人也不知自己受屈。何况公庭之上，岂能尽照覆盆？慈祥君子，须当以此为鉴！囹圄刑措号仁君，结网罗钳最枉人。寄语昏污诸酷吏，远在儿孙近在身。
译文
诗曰：
杳杳冥冥地，非非是是天。
害人终自害，狠计总徒然。
（译文：在那幽暗深远的境地，是非对错交织如天。伤害他人最终会害了自己，奸恶的计谋终究是空忙一场。）
话说杀人偿命，这是人世间最为重大的事情，绝不可轻视。所以真相就是真相，难以伪装成假；虚假也终究是假，无法变成真。当事情是真实的时候，即便有人能用钱财打通关系，暂时逃脱法律的制裁，但天理终究不会容忍，在不经意间就会自然暴露。当事情是虚假的时候，哪怕遭受严刑拷打，被诬陷而无法伸冤，但终究会有辩白洗清的那一天。假如司法出现误判，让有罪的人在自家床上寿终正寝，而无罪的人却在监狱中或者刀锯之下失去生命，难道头顶上的上天是没有眼睛的吗？所以古人说得好：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已先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译文：晴朗的天空不可欺骗，人尚未起心动念，上天就已经先知晓。善恶到头终究会有报应，只是时间早晚的差别。）
有人可能会说，你这说法不对，如果按照你这么说，难道死囚牢里现在就没有含冤受屈的人了？那阴间地府也没必要设立枉死城了！读者有所不知，那些含冤受屈的人和那些杀人后逃脱的人，大概都是前世的因果所致。如果不是前世的缘由，出现杀人却不偿命，没杀人却要偿命的情况，那么死者和生者的怨气就会直冲上天，即便官府断案不明，上天自然会明察秋毫，会以千奇百怪的方式创造机会来了结这桩公案。所以说：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又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意思是坏人虽然让人害怕，但上天并不惧怕；好人虽然会被人欺负，但上天不会欺负他们。上天就像一张广大无边的网，虽然网眼稀疏，但绝不会漏掉一个坏人。）
自古以来，清正廉洁的官吏不止一个，他们深知人命关天，而且民情难以预料，常常有极其难以让人相信的事情，偏偏却是真实的；极其容易让人相信的事情，偏偏却是虚假的。所以即便案情看起来证据确凿、罪有应得，也要仔细地反复调查访查，这样才能让监狱中没有含冤的鬼魂。如今那些为官做吏的人，贪图的是钱财，奉承的是富贵之人，把 “正直公平” 这四个字抛到了九霄云外。明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可宽容，却还是轻易地放过；明明知道有些事情存在疑点，却还是草率地结案。完全不想想，杀人或许可以宽恕，但情理上却难以容忍。那些亲自动手的奸邪之徒，如果不依法公正地惩处他们的罪行，被害者的冤魂什么时候才能瞑目？至于那些被诬陷冤枉的人，却要经历多次审讯，遭受各种严酷的刑讯逼供，在严刑之下，即便面临凌迟碎剐的罪名，也只能在情急之下轻易招认，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害了一个人，就是害了他一家人。这些官吏只想着自己做官，完全不管别人的痛苦，我真不知道他们心里有没有想过要为儿孙积些阴德呢？如今之所以讲这个故事，就是专门来奉劝世上那些廉洁清明的官员：一草一木，都是上天赋予的生命，何况是百姓！官员们一定要以慈悲为根本，宽严并济，保护正直之人，惩处邪恶之徒，不辜负为民父母官的心意。这样做不仅会让万民感恩戴德，上天也会保佑他们。
且说本朝有个富人叫王甲，是苏州府人，他和同府的李乙是世仇。王甲千方百计地想要害李乙，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忽然有一天，在狂风暴雨的三更时分，李乙和妻子蒋氏吃过晚饭后，已经熟睡了好一会儿。只见十几个强盗，脸上涂着红朱和黑墨，一拥而入。蒋氏惊慌失措，急忙躲到床下。她看见一个长着长胡子、大脸盘的人，揪住李乙的头发，一刀将他砍死，这些强盗没有抢劫东西，杀完人就立刻散去了。蒋氏躲在床下，看得十分清楚，她浑身颤抖着爬出来，穿上衣服，对着丈夫的尸首大哭起来。这时邻居们都已经过来看情况了，大家都很悲伤，纷纷劝慰蒋氏一番。蒋氏说：“杀我丈夫的，是仇人王甲。” 众人问：“怎么看出来的？” 蒋氏说：“我躲在床下，看得很清楚。那王甲本来就是仇人，而且他长须大脸，虽然脸上涂了墨，但还是能认得出来。如果是别的强盗，何必杀我丈夫，而且东西一点都不抢呢？这个凶手不是他还能是谁？麻烦各位帮我做主。” 众人说：“他和你丈夫有仇，我们都知道。况且地方上发生了盗窃杀人案，我们应该报官。明天早上你写一张状词，和我们一起到官府去告发吧，今天先散了。” 众人离开了。蒋氏关上房门，又哽咽了一会儿，哪里有心思去睡觉？痛苦地挨到天亮，她央求邻居买来状纸格式，写好了状词，就前往长洲县。正好赶上知县升堂受理告状，蒋氏一直走到台阶前，大声喊冤。知县看了状子，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见是人命和盗情的重大案件，立刻批准受理。地方上的人也来递交了失窃的状词。知县派捕官去验尸，随后又派了应捕去捉拿凶手。
再说那王甲自从杀了李乙之后，自认为脸上涂了墨，没人能识破，得意扬扬，一点都没有防备。没想到一群应捕突然闯入家中，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王甲一时无处躲避。当场就被众人抓住，立刻押到了县堂。知县问道：“你为什么杀了李乙？” 王甲说：“李乙是被强盗杀的，和小人有什么关系？” 知县问蒋氏：“你为什么告发说是他？” 蒋氏说：“小妇人躲在床底看见了，认得是他。” 知县说：“夜晚之间怎么能认得这么清楚？” 蒋氏说：“不但认得模样，还有一件真实的情况可以推断。如果是强盗，为什么只杀了人就散去了，不抢东西呢？这要不是平日有仇的人，还能是谁？” 知县就叫地邻来问他们：“那王甲和李乙果真有仇吗？” 地邻们都说：“确实有仇！而且不抢东西，只杀了人，这也是真的。” 知县便喝令把王甲夹起来。王甲出身富家，忍受不了痛苦，只好招认说：“和李乙有仇，假扮强盗杀死他是事实。” 知县取了他的亲笔供词，把他关进了死囚牢中。王甲一时招供了，心里还想着要辩白脱罪。他思量着没有别的办法，心里暗自想：“这里有个讼师，叫做邹老人，极其奸猾，和我关系很好，就算是十恶大罪，和他商量就有生路。不如等儿子送饭的时候，让他去和邹老人商量？”
过了一会儿，儿子王小二送饭来了。王甲把详细情况告诉了他，又嘱咐说：“如果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不可吝惜钱财，以免误了我的性命！” 小二一一答应，直接前往邹老人家，把父亲的事情告诉了他，请求他出计策帮父亲脱罪。邹老人说：“你父亲的事情是亲口供认的，知县又是新到任的，亲自审理定案。任凭你到哪里去告状辩白，都无法推翻县里的初审案件，知县也不会认错翻供。你拿二三百两银子给我，我到南京去走走，寻找机会，一定要想办法把你父亲救出来。” 小二问：“怎么想办法？” 邹老人说：“你不要管我，只要把银子交给我，日后就会看到我的手段，现在不好先说出来。” 小二回去后，当下凑了三百两银子，到邹老人家交付妥当，随即催促他起程。邹老人说：“有了这么多银子，好歹要找出一个机会来，你放宽心等待吧。” 小二谢别后回家，邹老人连夜收拾行李，前往南京。
没几天就到了南京。他到刑部衙门仔细打听，听说有个浙江司郎中徐公，为人十分通融，而且好客。当下就请人写了一封引荐的荐书，准备了一份丰厚的礼物去拜见徐公。徐公接见了他，见他能说会笑，彼此颇为投缘。从此以后，邹老人频繁去拜见徐公，渐渐熟悉起来。正愁没有机会的时候，忽然有一天，捕盗衙门用肘枷押着二十多个海盗，解送到刑部定罪。邹老人上前打听，得知里面有两个苏州人。邹老人点头大喜，自言自语地说：“计策就在这里了。” 第二天，他准备了筵席，写帖子请徐公饮酒。没过多久，酒筵准备完毕，徐公乘轿前来，邹老人笑脸相迎。入席之后，聊了些闲话。饮酒到深夜时分，邹老人屏退众人，然后拿出百两银子，献给徐公。徐公吃了一惊，问他原因。邹老人说：“如今有我的侄子王甲，被诬陷关在本县狱中，希望您能帮忙周旋。” 徐公说：“如果可以效力，我怎敢不从命？只是事情发生在地方上，很难谋划。” 邹老人说：“不难，不难。王某只是因为和李乙有仇，如今李乙被杀，凶手还没抓获，所以遭到诬陷下狱。昨天我看到解送到贵部的海盗有二十多人，其中有两个是苏州人。现在只要逼这两个海盗，让他们自认是杀李乙的凶手，那么这两个海盗总归是一死，也没有增加他们的罪名，我的侄子王某就可以得到再生之恩了。” 徐公答应了，轻轻收下银子，亲自放在扶手匣里，唤进随从，谢酒后乘轿离去。
邹老人又秘密访查到那两个海盗的家属，答应给他们重谢，先送过去了一百两银子。两个海盗也答应了。到会审的时候，徐公把两个海盗叫到近前，开口问道：“你们杀过多少人？” 两个海盗立即招认某时某处杀了某人，某月某日夜间到李家杀了李乙。徐公写下供词，把众海盗收监，随即整理成文案。邹老人便请书房用行文书把供词抄录到长洲县通知，他自己带着文案，辞别徐公，直接回苏州，到长洲县当堂投递。知县拆开一看，杀李乙的凶手已经有了主名，便说王甲果然是屈招。正要把监犯提出来释放，忽然看见王小二进来叫喊诉冤，知县对供词深信不疑，喝令从监中带出王甲，当场释放。蒋氏听说了这一番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以为前一天夜里果然是自己认错了人，只好罢手。
且说王甲被释放回家，欢欢喜喜、大摇大摆地进门。刚走到门口，忽然一阵冷风刮来，他大叫一声，喊道：“不好了！李乙哥在这里！” 随即猛然倒地，叫也叫不醒，很快就断气死了。有诗为证：
胡脸阎王本认真，杀人偿命在当身。
暗中取换天难骗，堪笑多谋邹老人！
（译文：胡脸阎王本就办事认真，杀人偿命自会落到凶手身上。暗中偷换案情天理难容，可笑那自以为多谋的邹老人！）
前边说的人命案是把真的当成假的了，如今再说一个把假的当成真的的故事。只因为一点小事，被奸人暗算，弄出一场天大的祸事来。若不是天道昭昭，险些儿就死于非命。正是：
福善祸淫，昭彰天理。
欲害他人，先伤自己。
（译文：福分降临给行善之人，灾祸惩罚作恶之徒，这是天理昭彰的规律。若想加害他人，必定先伤及自己。）
话说本朝成化年间，浙江温州府永嘉县有个姓王的书生，名杰，字文豪。娶了刘氏为妻，家里只有夫妻二人。生了一个女儿，才两岁。家里里外外有家僮和养娘共若干人，家境也不算很富裕。王生虽然是儒生，还没考上秀才，只在家中读书，有时也出去结交朋友讨论文章。那刘氏勤俭持家，十分贤惠，夫妻二人彼此相安无事。忽然有一天，正值暮春时节，两三个朋友拉着王生去郊外踏青游玩。但见：春日阳光温暖，微风轻轻吹拂。紫燕黄莺在绿柳丛中寻找伴侣；狂蜂浪蝶在艳丽的桃花丛中寻觅相知。王孙公子兴致高时每天都来寻酒喝；美丽娇俏的女子心动时难免流露出闺中情思。但愿残醉还能有人扶持，幸好落花还没打扫。王生看了这春日融和的景色，心中十分欢畅，喝了个微醉，就取路回家。只见两个家僮正和一个人在门口吵吵嚷嚷。原来那人是湖州的客人，姓吕，提着竹篮卖姜，只因家僮要压低他的姜价，所以争执不下。王生问明缘故，就对那客人说：“这样的价钱也可以卖了，怎么只管在我家门口吵吵嚷嚷？太不懂事了！” 那客人是个憨厚直率的人，就回话说：“我们小本生意，怎么能要少我的钱呢？相公您应该宽宏大量些，不该这么小家子气！”王生借着酒劲，大怒起来，骂道：“哪里来的老贼驴！竟敢如此放肆，用言语冲撞我！” 走近前来，连打了几拳，一手推了过去。没想到那客人是中年男子，患有痰火病，就在这一推之下，一跤跌倒，昏迷在地。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意思是身体如同五更天衔山欲落的残月，性命好似三更时油快耗尽的灯盏。）
原来人最不能使性子，况且这小本买卖，不过是争一二个钱，能有什么大事？常见大户人家强横的僮仆，常常借着主人的势力，动不动就欺打小民，等到惹出事情来，又是家主失了体面。所以有正经头脑的家主，必然会严加惩戒。只因为王生不该自己使性子动手打他，所以最终为此受累。这是后话。
却说王生当天见客人昏迷倒地，大吃一惊，酒意都被惊散了。连忙喝叫把客人扶进厅里躺下，用茶汤灌下去，不久就苏醒过来。王生向客人赔礼道歉，拿些酒饭给他吃了，又拿出一匹白绢给他，权当调养身体的费用。那客人转怒为喜，称谢一声，朝着渡口走去了。如果王生有未卜先知的法术，慌忙上前拦腰抱住，把他拉回来，就是养他在家半年两个月，也会情愿，不至于惹出飞来横祸。只因为这一去，就有了后文：双手撒开金线网，从中钓出是非来。（意思是双手撒开如金线编织的网，从中钓出了种种是非。）
那王生见客人已走，心头还跳个不停。走进房中对妻子说了，道：“几乎闯出一场大祸来。侥幸！侥幸！” 此时天已经晚了，刘氏便叫丫鬟摆上几样菜蔬，烫热酒给王生压惊。喝了几杯，只听见外面叩门声很急。王生又吃一惊，掌灯出来一看，却是渡头船家周四，手中拿着白绢、竹篮，慌慌张张地对王生说：“相公，你的祸事到了。怎么闹出人命来了？”吓得王生面如土色，只得再问缘由。周四道：“相公可认得这白绢、竹篮吗？” 王生看了说：“今天有个湖州卖姜的客人到我家来，这白绢是我送他的，这竹篮正是他盛姜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周四道：“下午的时候，有一个湖州姓吕的客人，叫我的船过渡。到了船中，痰火病突然发作，眼看快不行了，他告诉我说被相公打伤了，就把白绢、竹篮交给我作为证据，要我替他告官；又要我到湖州去报他的家属，前来伸冤讨命。说完，就闭上眼睛死了。如今尸体还在船中，船已经撑到你家门口的河头了，且请相公自己到船中看看，任凭相公怎么处理！”
王生听了，惊得目瞪口呆，手麻脚软，心里就像有个小鹿儿撞来撞去，嘴里还只得硬着头皮说：“哪有这种事？” 背地里叫人到船里一看，果然有一具尸体。王生做贼心虚，慌了手脚，跑进房中把情况告诉刘氏。刘氏道：“这可怎么办？” 王生道：“如今事情到了这地步，也不说别的了。只有买通船家，让他趁着这黑夜把尸体处理掉，才能平安无事。”王生便把一包碎银，大约有二十多两，藏在手中，出来对船家说：“家长不要声张，我和你从长计议。事情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但也是出于无心。你我同是温州人，也该有些乡里之情，何苦为了别处人报仇呢？况且报了仇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不如不要提起，等我出些谢礼给你，求你把这尸体载到别处扔掉，黑夜里谁会知道？”船家道：“扔到哪里？要是明天有人认出来，追究根源，连我也不得干净。” 王生道：“离这儿不几里路，就是我先父的坟地，极为僻静，你也认得的。趁着这黑夜无人，就麻烦你用船载到那里，悄悄地埋了，人不知，鬼不觉。” 周四道：“相公说得很有道理，可怎么谢我呢？” 王生把手中的银子拿出来给他。船家嫌少，道：“一条人命，难道只值这么点银子？今天凑巧，死在我船中，也是上天赐给我的一场小富贵，一百两银子是少不了的。”
王生只求把事情办妥，不敢违抗，点点头，进去了一会儿，把那些现银以及衣裳首饰之类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周四，道：“这些东西，大概有六十两银子了。家里贫寒，希望你将就包涵吧。” 周四见有这么多东西，就口气软了，道：“罢了，罢了。相公是读书之人，只要时常照顾我就行，不敢计较。”王生此时正是情急之时，正是：得到他心肯的日子，就是我时来运转的时候。心中已经放下几分，又摆出酒饭给船家吃了。随即叫过两个家人，吩咐他们找了锄头、铁耙之类的工具。其中一个家人姓胡，因为他为人凶狠，有些力气，大家都叫他胡阿虎。当下一切都准备齐全，一同下船到坟地来，选了一块空地，掘开泥土，把尸体埋藏完毕，又一同上船回家。整整忙了一夜，渐渐东方已经破晓，随即又请船家吃了早饭，道别而去。王生叫家人关了大门，各自散去。
王生独自回到房中，对刘氏说道：“我也是个世家子弟，好模好样的，没想到遭这一场灾祸，反被那小人逼迫勒索。” 说完，泪如雨下。刘氏劝道：“官人，这也是命中注定要招受的，应该受些惊恐，破些财物，不必烦恼。如今幸好靠着上天庇佑，太平无事，就是十分侥幸了。辛苦了一夜，且先休息休息。” 当时又拿些茶饭给王生吃了，各自休息不提。
过了几天，王生见事情平静下来，又买了些三牲福物之类，拜献了神明、祖宗。那周四不时地来，假装探望，王生殷勤款待他，不敢冲撞；有点小的借贷要求，也勉强答应。周四已经过得从容了，卖了渡船，开了一个店铺。从此无话。
看官听说，王生到底是个书生，没什么见识。当日既然买通船家，把尸体载到船上，只该聚起干柴，一把火烧了，无影无踪，岂不干脆？只因为一时没有主意，把尸体埋在地里，这就是斩草不除根，到了春天又会发芽。
又过了一年光景，真个是浓霜只打无根的草，灾祸专找福薄的人。那三岁的女儿，出了极重的痘子，求神问卜，请医调治，全都不灵。王生只有这个女儿，夫妻二人十分疼爱，舍不得她，终日守在床边啼哭。一天，有个亲戚带着礼盒来探望出痘的孩子，王生接见。喝过茶后，王生诉说孩子病情十分严重，恐怕不久于人世。那亲戚道：“本县有个小儿科医生姓冯，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离这儿有三十里路，为什么不接他来看一看？” 王生道：“遵命。” 当时天色已晚，就留亲戚吃了晚饭，亲戚自行离去了。王生便和刘氏说明，写下请帖，连夜把胡阿虎叫来，吩咐道：“你可在五更动身，拿这请帖去请冯先生早点来看痘。我家里一面摆好午饭，立等，立等。” 胡阿虎答应着去了，当夜无话。次日，王生果然准备了午饭，一直等到未申时，还不见冯先生来。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天，到床前看女儿时，病情只是有增无减。
到了三更时分，女儿只剩下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告别父母到阴间去了。这正是：金风吹动柳枝时蝉最先察觉，暗中送来的无常鬼使人至死不知。王生夫妻如同失去了活宝一般，各自哭得昏死过去。当时入殓完毕，就把女儿火化了。
天亮以后，到了午牌时分，只见胡阿虎回来回复说：“冯先生不在家里，我又等了大半天，所以到今天才回来。” 王生流着泪说：“可见我女儿命该如此，如今再也不必说了。” 直到数天之后，同伴中有人说出实话，原来是胡阿虎一路上喝酒喝得大醉，把请帖弄丢了，所以一直拖到第二天才回来，还编造了这样一个大谎言。王生听说后，思念女儿，勃然大怒，立刻把胡阿虎叫进来，拿出竹片要打他。胡阿虎说：“我又没有打死人，何必这样？” 王生听了这话，更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连忙让家僮把胡阿虎拉下去，一口气打了五十多板才住手，自己进去了。
胡阿虎被打得皮开肉绽，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房里，恨恨地说：“为什么受这般鸟气？你女儿出痘子，本来就没救了，难道是我不接郎中，才断送了她的命？不值得受这般毒打。可恨！可恨！” 又想了一会儿说：“没关系，大头在我手里，等我把棒疮养好了，也让他看看我的手段。不知是井落在吊桶里，还是吊桶落在井里。如今先不要泄露风声，等他先有个准备。” 这正是：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不说胡阿虎暗中生出奸计，再说王生自女儿死后，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了，亲眷朋友常常备了酒菜来为他化解悲痛，他也渐渐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忽然有一天，他正在厅前闲步，只见一班捕快拥了进来，带着麻绳铁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王生脖子上套。王生吃了一惊，问道：“我是个儒家子弟，怎么能这样凌辱我！到底是为什么？” 捕快啐了一口说：“好个杀人害命的儒家子弟！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自己到太爷面前去讲。” 当时刘氏和家僮妇女们听到，正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发作了，只好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不敢上前。
此时由不得王生做主，那伙如狼似虎的人，前拖后扯，把他带进了永嘉县衙门，让他跪在堂下右边，却有个原告跪在左边。王生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家人胡阿虎，心里已经知道是他怀恨在心来告发的了。那知县明时佐开口问道：“现在有胡虎告发你打死了湖州客人姓吕的，这是怎么回事？” 王生说：“青天老爷，不要听他说谎！念我王杰是个弱怯怯的书生，怎么会打死人？那胡虎原本是我的家人，只因为前些日子他有过错，我用家法痛打了他一顿，他因此怀恨在心，才编造了这桩大难之事，希望老爷明察！” 胡阿虎叩头说：“青天爷爷，不要听这一面之词。家主打人自是常事，怎么会有这么多仇恨？如今尸首现在坟茔左侧，万望老爷差人前去挖掘，只看有尸是真，无尸是假。如果没有尸体，小人情愿认个诬告的罪。” 知县依了他的话，立即差人押着去起尸。胡阿虎又指点了具体的位置。不一会儿，果然抬了个尸首到县里来。知县亲自起身检验，说：“有尸是真，还有什么可说的？” 正要对王生用刑，王生说：“老爷听我分辩。那尸骸已经腐烂了，肯定不是最近打死的。如果是打死多时，为什么不当时就来告发，直到今天才说？分明是胡虎从哪里找来这具尸首，凭空诬陷小人。” 知县说：“说得也有道理。” 胡阿虎说：“这尸首其实是一年前打死的，因为主仆之情，我有所不忍；况且以仆告主，先就有一项罪名，所以才隐藏没有告发。如今没想到家主行凶不改，我恐怕他再做出事来，连累到我，只得重新把以前的情况告发。老爷如果不信，只须把四邻八舍唤来，问问去年某月某日，是不是真的曾打死人，这样就知道真伪了。” 知县又依了他的话。不多时，邻舍就唤到了。知县逐一询问，果然有人说去年某月某日，有个卖姜的客人被王家打死，当时暂时救醒了，以后不知怎么样了。王生此时被众人指证，脸色都变了，说话也开始左支右吾。知县说：“情真罪当，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家伙不打，怎么肯招供？” 急忙抽出签来，喝一声：“打！” 两边皂隶吆喝一声，把王生拖翻在地，用力打了二十板。可怜这瘦弱的书生，遭受如此痛棒拷打。王生受苦不过，只得一一招认。知县记录了口供，说：“这人虽然是他打死的，只是没有尸亲来追究，还不能定案。暂且先收监，等有了认尸的人，再定罪发落。” 随即把王生监禁在狱中，尸首依旧抬出埋藏，不得轻易烧毁，听候以后检验。发放众人散去，退堂回衙。那胡阿虎以为私恨已经发泄，十分得意，不敢回王家见主母，自己搬到别处住了。
却说王家的家僮们在县里打听消息，得知家主已经下了监狱，吓得两耳发白，跑回来报告主母。刘氏一听这消息，就像失去了三魂，大叫一声，向后便倒，不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了。丫鬟们慌了手脚，急忙呼唤。那刘氏渐渐醒转过来，叫声：“官人！” 放声大哭，足有两个时辰，才停歇下来。她急忙收拾些零碎银子，带在身边，换了一身青衣，让一个丫鬟跟着，吩咐家僮在前引路，径直投奔永嘉县狱门口来。夫妻相见，痛哭失声。王生又哭着说：“都是阿虎这奴才，害得我到这地步！” 刘氏咬牙切齿，恨恨地骂了一番。然后从身边取出碎银，交给王生说：“你可把这些钱分给牢头狱卒，让他们好好照看你，免得你受苦。” 王生接了。天色昏黑，刘氏只得告别，一边啼哭，一边取路回家，胡乱吃了些晚饭，闷闷不乐地上床。心里思量：“昨夜还和官人同宿，不想今天遭此祸事，两地分离。” 不觉又哭了一场，凄凄惨惨地睡了，暂且不提。
却说王生自从进了监狱之后，虽然牢头禁子收了钱财，没让他受鞭打之苦，但是和他相处的都是那些蓬头垢面的囚徒，心里哪有什么快活？况且大案未决，不知是死是活，虽然有人殷勤送衣送饭，到底不免受些饥寒之苦，身体日渐消瘦虚弱了。刘氏又拿银子上下打点，想保他出去。但又因为是人命重事，不容易轻易释放，只得在监中忍受煎熬。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王生在狱中，又早已恹恹地挨过了半年光景，劳苦忧愁，染上了大病。刘氏求医送药，百般治疗都无效，眼看他就要死了。
一天，家僮来送早饭，王生望着监门，吩咐说：“你回去对你主母说，我病势沉重，情况不好，早晚必定要死了；让主母赶紧来见一面，我从此要和她永别了！” 家僮回家把这话告诉了刘氏，刘氏心慌胆战，不敢迟延，急忙雇了一乘轿子，飞快地抬到县衙前来。离县衙还有几步，她下了轿，走到狱门口，和王生相见了，泪如涌泉，自不必说。王生说：“愚夫不才，误伤人命，以致身陷牢笼，辱没了贤妻。如今病势有增无减，能见到贤妻一面，死也甘心了。只是胡阿虎这个逆奴，我就算到了阴司地府，也决不饶过他。” 刘氏含泪说：“官人不要说这不吉利的话！且请放宽心调养身体。人命既然是误伤，又没有苦主，奴家拼得卖尽田产也要救官人出来，夫妻团聚。阿虎这个逆奴，天理不容，到底会有报仇的日子，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王生说：“若得贤妻如此用心，让我重见天日，我的病体也就减几分了。但恐怕我体质虚弱，不能久等了。” 刘氏又劝慰了一番，哭着告别回家，坐在房中愁闷不已。
僮仆们自在厅前斗牌玩耍，只见一个半老的人挑了两个盒子，径直走进王家里来。放下扁担，对家僮问道：“相公在家吗？” 只因这个人来，将会使得：负屈寒儒，得遇秦庭朗镜；行凶诡计，难逃萧相明条。（意思是蒙受冤屈的贫寒书生，能遇到像秦庭朗镜般明察秋毫的人；心怀行凶诡计的人，难逃如萧相明条般严明的律法。）有诗为证：
湖商自是隔天涯，舟子无端起祸胎。
指日王生冤可白，灾星换做福星来。
（译文：湖商自然是远在天涯之外，船夫却无端惹来灾祸。 不日王生的冤屈定能昭雪，灾星将换成福星降临。）
那些家僮见了那人，仔细看了一看，大叫道：“有鬼！有鬼！” 东逃西窜。你道那人是谁？正是一年前来卖姜的湖州吕客人。那客人急忙扯住一个家僮，问道：“我来拜访你家主人，怎么说我是鬼？” 刘氏听到厅前喧闹，走了出来。吕客人上前作了个揖，说道：“大娘听禀，老汉是湖州卖姜的客人吕大。前日承蒙相公赐酒饭，又赠我白绢，感激不尽。分别后到了湖州，这一年半里，又到别处做了些生意。如今再次到贵府来，特地办了些土产来拜望你家相公。不知你家大官人们为什么说我是鬼？” 旁边一个家僮嚷道：“大娘，不要听他的，他一定是知道大娘要救官人，所以出来现形索命。” 刘氏喝退了家僮，对客人说道：“这么说起来，你真的不是鬼了。你害得我家丈夫好苦！” 吕客人吃了一惊道：“你家相公在哪里？怎么是我害了他？” 刘氏便把周四如何撑尸到门，说留绢篮为证，丈夫如何买通船家，将尸首埋藏，胡阿虎如何告发，丈夫招认下狱的情由，细细说了一遍。
吕客人听罢，捶着胸膛道：“可怜！可怜！天下竟有这等冤屈的事！去年分别后，我下了渡船，那船家看见我的白绢，问起缘由，我不该把相公打我至垂危、留酒赠绢的事情，详细说了一番。他就要买我的白绢，我见价钱合适，就立刻卖了。他又要我的竹篮儿，我就把它当作渡钱给了他。没想到他骗得我这两件东西，竟下了这般狠毒的计策！老汉不早到温州，以致相公受苦，果然是老汉的罪过了。” 刘氏道：“今日要不是老客人来，连我也不知道丈夫是冤枉的。那绢儿篮儿是他骗去的了，这死尸却是哪里来的？”
吕客人想了半回说：“是了，是了。前日正在船中说这事的时候，只见水面上有一个尸骸浮在岸边。我见他注目而视，也只道他是出于无心，谁知他竟因这尸首生出奸计来了。好狠！好狠！如今事不宜迟，请大娘收下土产，和老汉同到永嘉县诉冤，救相公出狱，这才是上策。” 刘氏依言收下盘盒，摆饭请了吕客人。她本是儒家之女，精通文墨，不必借助讼师，就自己写了一纸诉状，雇了乘女轿，同吕客人及僮仆等取路前往永嘉县来。
等了一会儿，知县升晚堂审案。刘氏和吕大大声喊冤，递上了诉状。知县接过诉状，从头至尾仔细阅读。先叫刘氏起身询问，刘氏便把丈夫因争价钱误打吕大、船家撑来尸体骗财、家人胡阿虎怀恨告发的事，从头到尾一一分辩清楚。又说：“直到今日姜客吕大重来，才知道丈夫受了冤枉。”知县又叫吕大起身询问，吕大也把被殴打始末、卖白绢的缘由，一一说了一遍。知县道：“莫非你是刘氏花钱雇来作假证的？”吕大叩头道：“老爷，小人虽是湖州人，但在本地做客多年，这里也有很多相识的人，怎么能瞒过老爷呢？当时如果我真的快死了，为何不央船家找个相识的人来见一面，托他报信复仇，却把事情托付给一个船家？这姑且说是临危之时，无暇顾及这些。但我死后，难道湖州再没有骨肉亲戚，见我久出不归，也该有人来问个消息。如果查出我是被殴打致死，就该到府县告状说理。为何直到一年之后，反而是王家的家人来告发？小人今日才到此地，见到有这样一桩冤屈事，那王杰虽说不是小人陷害的，但这灾祸都因小人而起，实在不忍心看他含冤负屈，所以才到老爷台前控诉，求老爷笔下超生！”知县道：“你既然有相识的人在这里，可报上名字来。”吕大屈指说出十几个名字，知县一一提笔记录下来。然后从中点出四个名字，唤来两个捕快，吩咐道：“你们可悄悄地把他们和做证见的邻舍一起唤来。”捕快随即领命去了。
没过多久，两伙人都被唤来了。只见那四个相识的人，远远望见吕大，便一起说道：“这是湖州的吕大哥，怎么在这里？前日一定是没被打死。”知县又让邻舍人上前仔细辨认，众人都惊讶地说：“我们莫非眼花了？这分明是被王家打死的姜客，不知是后来救醒了，还是有长得很像的人？”其中一个人说：“天下哪有这么相像的道理？我的眼睛一看就不会忘记。确实是他，没有差错。”此时知县心里已经有几分明白了，随即批准了诉状，叫起这一干人，吩咐道：“你们出去，切不可张扬。若违背我的话，拿来重责。”众人连声答应退下。知县随即唤来几个捕快，吩咐道：“你们可秘密寻访船家周四，用好言好语哄他到这里来，不可说出实情。那原告发人胡阿虎自有保人，都到明日午后，带齐听审。”捕快答应，分头而去。知县又打发刘氏、吕大回去，到次日晚堂等候。二人叩头一同出来。刘氏带吕大到监门前见到王生，把上述事情全说了。王生听说后，满心欢喜，就像醍醐灌顶、甘露洒心一般，病体已经减去了六七分。说道：“我起初只怪胡阿虎，却不知船家如此狠毒。今日若不是老客人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受了冤枉。”这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意思是雪地里隐藏的鹭鸶展翅飞起时才被发现，柳枝间躲藏的鹦鹉开口鸣叫时才被知晓。）刘氏告别王生，出了县门，乘着小轿，吕大和僮仆跟随，一同径直回家。刘氏自己进房里，让家僮们陪客人吃了晚饭，自在厅上歇宿。
次日过了中午，又一同来到县里，知县已经升堂。不多时，只见两个捕快将周四带到。原来那周四自从得了王生的银子，在本县开了个布店。捕快得了知县的命令，对他说：“本县大爷要买布。”立刻把他哄到县堂上来。也是天理该当败露，周四不经意间猛抬头看见了吕大，不觉两耳通红。吕大叫道：“家长哥，自从你买了我的白绢、竹篮，一别直到今日，这阵子生意好吗？”周四哑口无言，面如死灰。过了一会儿，胡阿虎也被带来了。原来胡阿虎搬到了别的地方，近日偶然回县中探亲，不料捕快正好遇见他，便上前骗他说：“你家主人命官司已经有苦主了，只等原告发人来，就开庭审理判决。我们哪一处没找到你？”胡阿虎信以为真，欢欢喜喜地跟着公差直到县堂跪下。知县指着吕大问道：“你可认得那人？”胡阿虎仔细一看，吃了一惊，心里好生犹豫，一时拿不定主意，不能回答。
知县把两人的神情，一一看在眼里。指着胡阿虎大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奴才！家主有什么对不起你的，竟至于和船家同谋，找这具假尸诬陷人命？”胡阿虎道：“其实是家主打死的，小人并没有说谎。”知县怒道：“还要嘴硬！吕大要是死了，那堂下跪的是什么人？”喝令左右用夹棍夹起来，“快快招出奸谋便罢！”胡阿虎被夹，大喊道：“老爷，要说小人不该怀恨在心，告发家主，小人情愿认罪；若要小人招认同谋，便是死也不甘。当时家主不该打倒吕大，即刻用汤灌救醒，给了酒饭，赠了白绢，自己往渡口去了。当夜二更时分，只见周四撑着尸体到门，又有白绢、竹篮为证，全家人都信了。家主于是拿钱财买通船家，和小人一同运到坟地埋了。后来因为家主毒打我，小人挟私仇到老爷这里告发，实在不知这尸体是真是假。今日若不是吕客人来，连小人也不知家主是冤枉的。那死尸的来历，都在船家身上。”
知县记录了口供，喝退胡阿虎，便叫周四上前来询问。起初周四也用言语支吾抵赖，却被吕大在旁边当面质问，知县又用起刑来，周四只得一一招认道：“去年某月某日，吕大带着白绢下船。我偶然问起缘由，才知道他被殴打的详细经过。恰好渡口原本就有这个死尸浮在岸边，小人因此起心要诈骗王家，特地买下他的白绢，又骗来他的竹篮，就把水里的尸首捞到船上。先前到王家，没想到他们一说就信了。后来得了王生的银子，就把尸体埋在坟头。只有这些是真的，并无虚言。”知县道：“是倒是了。其中也还有些可疑之处。哪里水面上恰好有个流尸，又恰好和吕大相像？必定是从别处谋害来诈骗王生的。”周四大叫道：“老爷，冤枉！小人若要谋害别人，何不就谋害吕大？前日因为看见流尸，所以才生出买绢篮的计策。心里也想：‘面庞不像，未必能哄得信。’小人欺王生一来做贼心虚，二来和吕大只见过一面，况且当日天色昏暗，灯光之下，同样是死尸，谁能仔细辨认清楚？三来白绢、竹篮又是王生和姜客的东西，定然不会怀疑，所以才大胆哄骗他。不想果然被小人瞒过，没有一个人认得出真假。那尸首的来历，想来是失足落水的。小人实在不知道。”吕大跪上前禀道：“小人前日过渡时，确实有个流尸，这话实在是真情。”知县也记录了口供。周四道：“小人本意，只是想诈取王生财物，并没有心害他，求老爷从轻定罪。”知县大喝道：“你这没天理的狠贼！你自己贪图他的银子，就几乎害得他家破人亡。如此诡计阴谋，不知陷害过多少人了？我今日也为永嘉县除去一害。那胡阿虎身为家奴，拿捕风捉影的事，背恩卖主，实在可恨，应当重重责罚。”当即喝令把两人拉下去，胡阿虎重打四十板，周四不计其数，直到气绝为止。不想那阿虎近日伤寒病未愈，受刑不起；也因为奴才背主，天理难容，打不到四十板，就死在堂前。周四直到打了七十板后，才昏死过去。可怜两个恶人凶残成性，今日毙于杖下。
知县见二人死了，责令尸亲前来领尸，从监中提出王生，当堂释放。又抄取周四店中布匹，估价一百金，原本是王生被诈骗的财物。按例该充公，因王生是个书生，冤屈陷身多时，怜惜他无辜，将“赃物”改为“给主”，这也是知县的好意。坟旁的尸首，掘起检验时，手爪里有沙，是溺水而死的。没有尸亲，责令仵作埋到义冢。
王生等三人谢了知县出来。回到家中，和刘氏互相抱着痛哭了一场。又到厅前与吕客人重新见礼。那吕大见王生为自己受屈，王生见吕大为自己辩冤，都各自表达不安，互相感激，这叫做不打不成相识，以后便往来不断。王生从此戒了好些脾气，就是遇到乞丐，也只是一团和气。有感于先前的遭遇，想着要荣身雪耻，便闭户读书，不结交宾客，十年之中，便考中了进士。
所以说为官做吏的人，千万不要草菅人命，把人命当作儿戏。假如王生这一桩公案，只有船家心里明白，若不是姜客重到温州，家人也不知家主受屈，妻子也不知道丈夫受屈，本人也不知自己受屈。何况公堂之上，哪能尽照覆盆之冤？仁慈的君子，应当以此为鉴！
囹圄刑措号仁君，结网罗钳最枉人。
寄语昏污诸酷吏，远在儿孙近在身。
（译文：监狱空置、刑罚搁置的君主被称作仁君，用苛政酷法陷害百姓最是冤枉好人。 传话给昏庸贪腐的酷吏们：恶行远则报应在儿孙，近则报应在自身。）
杳杳冥冥地，非非是是天。
害人终自害，狠计总徒然。
（译文：在那幽暗深远的境地，是非对错交织如天。伤害他人最终会害了自己，奸恶的计谋终究是空忙一场。）
话说杀人偿命，这是人世间最为重大的事情，绝不可轻视。所以真相就是真相，难以伪装成假；虚假也终究是假，无法变成真。当事情是真实的时候，即便有人能用钱财打通关系，暂时逃脱法律的制裁，但天理终究不会容忍，在不经意间就会自然暴露。当事情是虚假的时候，哪怕遭受严刑拷打，被诬陷而无法伸冤，但终究会有辩白洗清的那一天。假如司法出现误判，让有罪的人在自家床上寿终正寝，而无罪的人却在监狱中或者刀锯之下失去生命，难道头顶上的上天是没有眼睛的吗？所以古人说得好：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已先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译文：晴朗的天空不可欺骗，人尚未起心动念，上天就已经先知晓。善恶到头终究会有报应，只是时间早晚的差别。）
有人可能会说，你这说法不对，如果按照你这么说，难道死囚牢里现在就没有含冤受屈的人了？那阴间地府也没必要设立枉死城了！读者有所不知，那些含冤受屈的人和那些杀人后逃脱的人，大概都是前世的因果所致。如果不是前世的缘由，出现杀人却不偿命，没杀人却要偿命的情况，那么死者和生者的怨气就会直冲上天，即便官府断案不明，上天自然会明察秋毫，会以千奇百怪的方式创造机会来了结这桩公案。所以说：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又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意思是坏人虽然让人害怕，但上天并不惧怕；好人虽然会被人欺负，但上天不会欺负他们。上天就像一张广大无边的网，虽然网眼稀疏，但绝不会漏掉一个坏人。）
自古以来，清正廉洁的官吏不止一个，他们深知人命关天，而且民情难以预料，常常有极其难以让人相信的事情，偏偏却是真实的；极其容易让人相信的事情，偏偏却是虚假的。所以即便案情看起来证据确凿、罪有应得，也要仔细地反复调查访查，这样才能让监狱中没有含冤的鬼魂。如今那些为官做吏的人，贪图的是钱财，奉承的是富贵之人，把 “正直公平” 这四个字抛到了九霄云外。明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可宽容，却还是轻易地放过；明明知道有些事情存在疑点，却还是草率地结案。完全不想想，杀人或许可以宽恕，但情理上却难以容忍。那些亲自动手的奸邪之徒，如果不依法公正地惩处他们的罪行，被害者的冤魂什么时候才能瞑目？至于那些被诬陷冤枉的人，却要经历多次审讯，遭受各种严酷的刑讯逼供，在严刑之下，即便面临凌迟碎剐的罪名，也只能在情急之下轻易招认，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害了一个人，就是害了他一家人。这些官吏只想着自己做官，完全不管别人的痛苦，我真不知道他们心里有没有想过要为儿孙积些阴德呢？如今之所以讲这个故事，就是专门来奉劝世上那些廉洁清明的官员：一草一木，都是上天赋予的生命，何况是百姓！官员们一定要以慈悲为根本，宽严并济，保护正直之人，惩处邪恶之徒，不辜负为民父母官的心意。这样做不仅会让万民感恩戴德，上天也会保佑他们。
且说本朝有个富人叫王甲，是苏州府人，他和同府的李乙是世仇。王甲千方百计地想要害李乙，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忽然有一天，在狂风暴雨的三更时分，李乙和妻子蒋氏吃过晚饭后，已经熟睡了好一会儿。只见十几个强盗，脸上涂着红朱和黑墨，一拥而入。蒋氏惊慌失措，急忙躲到床下。她看见一个长着长胡子、大脸盘的人，揪住李乙的头发，一刀将他砍死，这些强盗没有抢劫东西，杀完人就立刻散去了。蒋氏躲在床下，看得十分清楚，她浑身颤抖着爬出来，穿上衣服，对着丈夫的尸首大哭起来。这时邻居们都已经过来看情况了，大家都很悲伤，纷纷劝慰蒋氏一番。蒋氏说：“杀我丈夫的，是仇人王甲。” 众人问：“怎么看出来的？” 蒋氏说：“我躲在床下，看得很清楚。那王甲本来就是仇人，而且他长须大脸，虽然脸上涂了墨，但还是能认得出来。如果是别的强盗，何必杀我丈夫，而且东西一点都不抢呢？这个凶手不是他还能是谁？麻烦各位帮我做主。” 众人说：“他和你丈夫有仇，我们都知道。况且地方上发生了盗窃杀人案，我们应该报官。明天早上你写一张状词，和我们一起到官府去告发吧，今天先散了。” 众人离开了。蒋氏关上房门，又哽咽了一会儿，哪里有心思去睡觉？痛苦地挨到天亮，她央求邻居买来状纸格式，写好了状词，就前往长洲县。正好赶上知县升堂受理告状，蒋氏一直走到台阶前，大声喊冤。知县看了状子，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见是人命和盗情的重大案件，立刻批准受理。地方上的人也来递交了失窃的状词。知县派捕官去验尸，随后又派了应捕去捉拿凶手。
再说那王甲自从杀了李乙之后，自认为脸上涂了墨，没人能识破，得意扬扬，一点都没有防备。没想到一群应捕突然闯入家中，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王甲一时无处躲避。当场就被众人抓住，立刻押到了县堂。知县问道：“你为什么杀了李乙？” 王甲说：“李乙是被强盗杀的，和小人有什么关系？” 知县问蒋氏：“你为什么告发说是他？” 蒋氏说：“小妇人躲在床底看见了，认得是他。” 知县说：“夜晚之间怎么能认得这么清楚？” 蒋氏说：“不但认得模样，还有一件真实的情况可以推断。如果是强盗，为什么只杀了人就散去了，不抢东西呢？这要不是平日有仇的人，还能是谁？” 知县就叫地邻来问他们：“那王甲和李乙果真有仇吗？” 地邻们都说：“确实有仇！而且不抢东西，只杀了人，这也是真的。” 知县便喝令把王甲夹起来。王甲出身富家，忍受不了痛苦，只好招认说：“和李乙有仇，假扮强盗杀死他是事实。” 知县取了他的亲笔供词，把他关进了死囚牢中。王甲一时招供了，心里还想着要辩白脱罪。他思量着没有别的办法，心里暗自想：“这里有个讼师，叫做邹老人，极其奸猾，和我关系很好，就算是十恶大罪，和他商量就有生路。不如等儿子送饭的时候，让他去和邹老人商量？”
过了一会儿，儿子王小二送饭来了。王甲把详细情况告诉了他，又嘱咐说：“如果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不可吝惜钱财，以免误了我的性命！” 小二一一答应，直接前往邹老人家，把父亲的事情告诉了他，请求他出计策帮父亲脱罪。邹老人说：“你父亲的事情是亲口供认的，知县又是新到任的，亲自审理定案。任凭你到哪里去告状辩白，都无法推翻县里的初审案件，知县也不会认错翻供。你拿二三百两银子给我，我到南京去走走，寻找机会，一定要想办法把你父亲救出来。” 小二问：“怎么想办法？” 邹老人说：“你不要管我，只要把银子交给我，日后就会看到我的手段，现在不好先说出来。” 小二回去后，当下凑了三百两银子，到邹老人家交付妥当，随即催促他起程。邹老人说：“有了这么多银子，好歹要找出一个机会来，你放宽心等待吧。” 小二谢别后回家，邹老人连夜收拾行李，前往南京。
没几天就到了南京。他到刑部衙门仔细打听，听说有个浙江司郎中徐公，为人十分通融，而且好客。当下就请人写了一封引荐的荐书，准备了一份丰厚的礼物去拜见徐公。徐公接见了他，见他能说会笑，彼此颇为投缘。从此以后，邹老人频繁去拜见徐公，渐渐熟悉起来。正愁没有机会的时候，忽然有一天，捕盗衙门用肘枷押着二十多个海盗，解送到刑部定罪。邹老人上前打听，得知里面有两个苏州人。邹老人点头大喜，自言自语地说：“计策就在这里了。” 第二天，他准备了筵席，写帖子请徐公饮酒。没过多久，酒筵准备完毕，徐公乘轿前来，邹老人笑脸相迎。入席之后，聊了些闲话。饮酒到深夜时分，邹老人屏退众人，然后拿出百两银子，献给徐公。徐公吃了一惊，问他原因。邹老人说：“如今有我的侄子王甲，被诬陷关在本县狱中，希望您能帮忙周旋。” 徐公说：“如果可以效力，我怎敢不从命？只是事情发生在地方上，很难谋划。” 邹老人说：“不难，不难。王某只是因为和李乙有仇，如今李乙被杀，凶手还没抓获，所以遭到诬陷下狱。昨天我看到解送到贵部的海盗有二十多人，其中有两个是苏州人。现在只要逼这两个海盗，让他们自认是杀李乙的凶手，那么这两个海盗总归是一死，也没有增加他们的罪名，我的侄子王某就可以得到再生之恩了。” 徐公答应了，轻轻收下银子，亲自放在扶手匣里，唤进随从，谢酒后乘轿离去。
邹老人又秘密访查到那两个海盗的家属，答应给他们重谢，先送过去了一百两银子。两个海盗也答应了。到会审的时候，徐公把两个海盗叫到近前，开口问道：“你们杀过多少人？” 两个海盗立即招认某时某处杀了某人，某月某日夜间到李家杀了李乙。徐公写下供词，把众海盗收监，随即整理成文案。邹老人便请书房用行文书把供词抄录到长洲县通知，他自己带着文案，辞别徐公，直接回苏州，到长洲县当堂投递。知县拆开一看，杀李乙的凶手已经有了主名，便说王甲果然是屈招。正要把监犯提出来释放，忽然看见王小二进来叫喊诉冤，知县对供词深信不疑，喝令从监中带出王甲，当场释放。蒋氏听说了这一番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以为前一天夜里果然是自己认错了人，只好罢手。
且说王甲被释放回家，欢欢喜喜、大摇大摆地进门。刚走到门口，忽然一阵冷风刮来，他大叫一声，喊道：“不好了！李乙哥在这里！” 随即猛然倒地，叫也叫不醒，很快就断气死了。有诗为证：
胡脸阎王本认真，杀人偿命在当身。
暗中取换天难骗，堪笑多谋邹老人！
（译文：胡脸阎王本就办事认真，杀人偿命自会落到凶手身上。暗中偷换案情天理难容，可笑那自以为多谋的邹老人！）
前边说的人命案是把真的当成假的了，如今再说一个把假的当成真的的故事。只因为一点小事，被奸人暗算，弄出一场天大的祸事来。若不是天道昭昭，险些儿就死于非命。正是：
福善祸淫，昭彰天理。
欲害他人，先伤自己。
（译文：福分降临给行善之人，灾祸惩罚作恶之徒，这是天理昭彰的规律。若想加害他人，必定先伤及自己。）
话说本朝成化年间，浙江温州府永嘉县有个姓王的书生，名杰，字文豪。娶了刘氏为妻，家里只有夫妻二人。生了一个女儿，才两岁。家里里外外有家僮和养娘共若干人，家境也不算很富裕。王生虽然是儒生，还没考上秀才，只在家中读书，有时也出去结交朋友讨论文章。那刘氏勤俭持家，十分贤惠，夫妻二人彼此相安无事。忽然有一天，正值暮春时节，两三个朋友拉着王生去郊外踏青游玩。但见：春日阳光温暖，微风轻轻吹拂。紫燕黄莺在绿柳丛中寻找伴侣；狂蜂浪蝶在艳丽的桃花丛中寻觅相知。王孙公子兴致高时每天都来寻酒喝；美丽娇俏的女子心动时难免流露出闺中情思。但愿残醉还能有人扶持，幸好落花还没打扫。王生看了这春日融和的景色，心中十分欢畅，喝了个微醉，就取路回家。只见两个家僮正和一个人在门口吵吵嚷嚷。原来那人是湖州的客人，姓吕，提着竹篮卖姜，只因家僮要压低他的姜价，所以争执不下。王生问明缘故，就对那客人说：“这样的价钱也可以卖了，怎么只管在我家门口吵吵嚷嚷？太不懂事了！” 那客人是个憨厚直率的人，就回话说：“我们小本生意，怎么能要少我的钱呢？相公您应该宽宏大量些，不该这么小家子气！”王生借着酒劲，大怒起来，骂道：“哪里来的老贼驴！竟敢如此放肆，用言语冲撞我！” 走近前来，连打了几拳，一手推了过去。没想到那客人是中年男子，患有痰火病，就在这一推之下，一跤跌倒，昏迷在地。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意思是身体如同五更天衔山欲落的残月，性命好似三更时油快耗尽的灯盏。）
原来人最不能使性子，况且这小本买卖，不过是争一二个钱，能有什么大事？常见大户人家强横的僮仆，常常借着主人的势力，动不动就欺打小民，等到惹出事情来，又是家主失了体面。所以有正经头脑的家主，必然会严加惩戒。只因为王生不该自己使性子动手打他，所以最终为此受累。这是后话。
却说王生当天见客人昏迷倒地，大吃一惊，酒意都被惊散了。连忙喝叫把客人扶进厅里躺下，用茶汤灌下去，不久就苏醒过来。王生向客人赔礼道歉，拿些酒饭给他吃了，又拿出一匹白绢给他，权当调养身体的费用。那客人转怒为喜，称谢一声，朝着渡口走去了。如果王生有未卜先知的法术，慌忙上前拦腰抱住，把他拉回来，就是养他在家半年两个月，也会情愿，不至于惹出飞来横祸。只因为这一去，就有了后文：双手撒开金线网，从中钓出是非来。（意思是双手撒开如金线编织的网，从中钓出了种种是非。）
那王生见客人已走，心头还跳个不停。走进房中对妻子说了，道：“几乎闯出一场大祸来。侥幸！侥幸！” 此时天已经晚了，刘氏便叫丫鬟摆上几样菜蔬，烫热酒给王生压惊。喝了几杯，只听见外面叩门声很急。王生又吃一惊，掌灯出来一看，却是渡头船家周四，手中拿着白绢、竹篮，慌慌张张地对王生说：“相公，你的祸事到了。怎么闹出人命来了？”吓得王生面如土色，只得再问缘由。周四道：“相公可认得这白绢、竹篮吗？” 王生看了说：“今天有个湖州卖姜的客人到我家来，这白绢是我送他的，这竹篮正是他盛姜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周四道：“下午的时候，有一个湖州姓吕的客人，叫我的船过渡。到了船中，痰火病突然发作，眼看快不行了，他告诉我说被相公打伤了，就把白绢、竹篮交给我作为证据，要我替他告官；又要我到湖州去报他的家属，前来伸冤讨命。说完，就闭上眼睛死了。如今尸体还在船中，船已经撑到你家门口的河头了，且请相公自己到船中看看，任凭相公怎么处理！”
王生听了，惊得目瞪口呆，手麻脚软，心里就像有个小鹿儿撞来撞去，嘴里还只得硬着头皮说：“哪有这种事？” 背地里叫人到船里一看，果然有一具尸体。王生做贼心虚，慌了手脚，跑进房中把情况告诉刘氏。刘氏道：“这可怎么办？” 王生道：“如今事情到了这地步，也不说别的了。只有买通船家，让他趁着这黑夜把尸体处理掉，才能平安无事。”王生便把一包碎银，大约有二十多两，藏在手中，出来对船家说：“家长不要声张，我和你从长计议。事情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但也是出于无心。你我同是温州人，也该有些乡里之情，何苦为了别处人报仇呢？况且报了仇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不如不要提起，等我出些谢礼给你，求你把这尸体载到别处扔掉，黑夜里谁会知道？”船家道：“扔到哪里？要是明天有人认出来，追究根源，连我也不得干净。” 王生道：“离这儿不几里路，就是我先父的坟地，极为僻静，你也认得的。趁着这黑夜无人，就麻烦你用船载到那里，悄悄地埋了，人不知，鬼不觉。” 周四道：“相公说得很有道理，可怎么谢我呢？” 王生把手中的银子拿出来给他。船家嫌少，道：“一条人命，难道只值这么点银子？今天凑巧，死在我船中，也是上天赐给我的一场小富贵，一百两银子是少不了的。”
王生只求把事情办妥，不敢违抗，点点头，进去了一会儿，把那些现银以及衣裳首饰之类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周四，道：“这些东西，大概有六十两银子了。家里贫寒，希望你将就包涵吧。” 周四见有这么多东西，就口气软了，道：“罢了，罢了。相公是读书之人，只要时常照顾我就行，不敢计较。”王生此时正是情急之时，正是：得到他心肯的日子，就是我时来运转的时候。心中已经放下几分，又摆出酒饭给船家吃了。随即叫过两个家人，吩咐他们找了锄头、铁耙之类的工具。其中一个家人姓胡，因为他为人凶狠，有些力气，大家都叫他胡阿虎。当下一切都准备齐全，一同下船到坟地来，选了一块空地，掘开泥土，把尸体埋藏完毕，又一同上船回家。整整忙了一夜，渐渐东方已经破晓，随即又请船家吃了早饭，道别而去。王生叫家人关了大门，各自散去。
王生独自回到房中，对刘氏说道：“我也是个世家子弟，好模好样的，没想到遭这一场灾祸，反被那小人逼迫勒索。” 说完，泪如雨下。刘氏劝道：“官人，这也是命中注定要招受的，应该受些惊恐，破些财物，不必烦恼。如今幸好靠着上天庇佑，太平无事，就是十分侥幸了。辛苦了一夜，且先休息休息。” 当时又拿些茶饭给王生吃了，各自休息不提。
过了几天，王生见事情平静下来，又买了些三牲福物之类，拜献了神明、祖宗。那周四不时地来，假装探望，王生殷勤款待他，不敢冲撞；有点小的借贷要求，也勉强答应。周四已经过得从容了，卖了渡船，开了一个店铺。从此无话。
看官听说，王生到底是个书生，没什么见识。当日既然买通船家，把尸体载到船上，只该聚起干柴，一把火烧了，无影无踪，岂不干脆？只因为一时没有主意，把尸体埋在地里，这就是斩草不除根，到了春天又会发芽。
又过了一年光景，真个是浓霜只打无根的草，灾祸专找福薄的人。那三岁的女儿，出了极重的痘子，求神问卜，请医调治，全都不灵。王生只有这个女儿，夫妻二人十分疼爱，舍不得她，终日守在床边啼哭。一天，有个亲戚带着礼盒来探望出痘的孩子，王生接见。喝过茶后，王生诉说孩子病情十分严重，恐怕不久于人世。那亲戚道：“本县有个小儿科医生姓冯，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离这儿有三十里路，为什么不接他来看一看？” 王生道：“遵命。” 当时天色已晚，就留亲戚吃了晚饭，亲戚自行离去了。王生便和刘氏说明，写下请帖，连夜把胡阿虎叫来，吩咐道：“你可在五更动身，拿这请帖去请冯先生早点来看痘。我家里一面摆好午饭，立等，立等。” 胡阿虎答应着去了，当夜无话。次日，王生果然准备了午饭，一直等到未申时，还不见冯先生来。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天，到床前看女儿时，病情只是有增无减。
到了三更时分，女儿只剩下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告别父母到阴间去了。这正是：金风吹动柳枝时蝉最先察觉，暗中送来的无常鬼使人至死不知。王生夫妻如同失去了活宝一般，各自哭得昏死过去。当时入殓完毕，就把女儿火化了。
天亮以后，到了午牌时分，只见胡阿虎回来回复说：“冯先生不在家里，我又等了大半天，所以到今天才回来。” 王生流着泪说：“可见我女儿命该如此，如今再也不必说了。” 直到数天之后，同伴中有人说出实话，原来是胡阿虎一路上喝酒喝得大醉，把请帖弄丢了，所以一直拖到第二天才回来，还编造了这样一个大谎言。王生听说后，思念女儿，勃然大怒，立刻把胡阿虎叫进来，拿出竹片要打他。胡阿虎说：“我又没有打死人，何必这样？” 王生听了这话，更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连忙让家僮把胡阿虎拉下去，一口气打了五十多板才住手，自己进去了。
胡阿虎被打得皮开肉绽，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房里，恨恨地说：“为什么受这般鸟气？你女儿出痘子，本来就没救了，难道是我不接郎中，才断送了她的命？不值得受这般毒打。可恨！可恨！” 又想了一会儿说：“没关系，大头在我手里，等我把棒疮养好了，也让他看看我的手段。不知是井落在吊桶里，还是吊桶落在井里。如今先不要泄露风声，等他先有个准备。” 这正是：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不说胡阿虎暗中生出奸计，再说王生自女儿死后，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了，亲眷朋友常常备了酒菜来为他化解悲痛，他也渐渐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忽然有一天，他正在厅前闲步，只见一班捕快拥了进来，带着麻绳铁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王生脖子上套。王生吃了一惊，问道：“我是个儒家子弟，怎么能这样凌辱我！到底是为什么？” 捕快啐了一口说：“好个杀人害命的儒家子弟！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自己到太爷面前去讲。” 当时刘氏和家僮妇女们听到，正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发作了，只好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不敢上前。
此时由不得王生做主，那伙如狼似虎的人，前拖后扯，把他带进了永嘉县衙门，让他跪在堂下右边，却有个原告跪在左边。王生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家人胡阿虎，心里已经知道是他怀恨在心来告发的了。那知县明时佐开口问道：“现在有胡虎告发你打死了湖州客人姓吕的，这是怎么回事？” 王生说：“青天老爷，不要听他说谎！念我王杰是个弱怯怯的书生，怎么会打死人？那胡虎原本是我的家人，只因为前些日子他有过错，我用家法痛打了他一顿，他因此怀恨在心，才编造了这桩大难之事，希望老爷明察！” 胡阿虎叩头说：“青天爷爷，不要听这一面之词。家主打人自是常事，怎么会有这么多仇恨？如今尸首现在坟茔左侧，万望老爷差人前去挖掘，只看有尸是真，无尸是假。如果没有尸体，小人情愿认个诬告的罪。” 知县依了他的话，立即差人押着去起尸。胡阿虎又指点了具体的位置。不一会儿，果然抬了个尸首到县里来。知县亲自起身检验，说：“有尸是真，还有什么可说的？” 正要对王生用刑，王生说：“老爷听我分辩。那尸骸已经腐烂了，肯定不是最近打死的。如果是打死多时，为什么不当时就来告发，直到今天才说？分明是胡虎从哪里找来这具尸首，凭空诬陷小人。” 知县说：“说得也有道理。” 胡阿虎说：“这尸首其实是一年前打死的，因为主仆之情，我有所不忍；况且以仆告主，先就有一项罪名，所以才隐藏没有告发。如今没想到家主行凶不改，我恐怕他再做出事来，连累到我，只得重新把以前的情况告发。老爷如果不信，只须把四邻八舍唤来，问问去年某月某日，是不是真的曾打死人，这样就知道真伪了。” 知县又依了他的话。不多时，邻舍就唤到了。知县逐一询问，果然有人说去年某月某日，有个卖姜的客人被王家打死，当时暂时救醒了，以后不知怎么样了。王生此时被众人指证，脸色都变了，说话也开始左支右吾。知县说：“情真罪当，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家伙不打，怎么肯招供？” 急忙抽出签来，喝一声：“打！” 两边皂隶吆喝一声，把王生拖翻在地，用力打了二十板。可怜这瘦弱的书生，遭受如此痛棒拷打。王生受苦不过，只得一一招认。知县记录了口供，说：“这人虽然是他打死的，只是没有尸亲来追究，还不能定案。暂且先收监，等有了认尸的人，再定罪发落。” 随即把王生监禁在狱中，尸首依旧抬出埋藏，不得轻易烧毁，听候以后检验。发放众人散去，退堂回衙。那胡阿虎以为私恨已经发泄，十分得意，不敢回王家见主母，自己搬到别处住了。
却说王家的家僮们在县里打听消息，得知家主已经下了监狱，吓得两耳发白，跑回来报告主母。刘氏一听这消息，就像失去了三魂，大叫一声，向后便倒，不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了。丫鬟们慌了手脚，急忙呼唤。那刘氏渐渐醒转过来，叫声：“官人！” 放声大哭，足有两个时辰，才停歇下来。她急忙收拾些零碎银子，带在身边，换了一身青衣，让一个丫鬟跟着，吩咐家僮在前引路，径直投奔永嘉县狱门口来。夫妻相见，痛哭失声。王生又哭着说：“都是阿虎这奴才，害得我到这地步！” 刘氏咬牙切齿，恨恨地骂了一番。然后从身边取出碎银，交给王生说：“你可把这些钱分给牢头狱卒，让他们好好照看你，免得你受苦。” 王生接了。天色昏黑，刘氏只得告别，一边啼哭，一边取路回家，胡乱吃了些晚饭，闷闷不乐地上床。心里思量：“昨夜还和官人同宿，不想今天遭此祸事，两地分离。” 不觉又哭了一场，凄凄惨惨地睡了，暂且不提。
却说王生自从进了监狱之后，虽然牢头禁子收了钱财，没让他受鞭打之苦，但是和他相处的都是那些蓬头垢面的囚徒，心里哪有什么快活？况且大案未决，不知是死是活，虽然有人殷勤送衣送饭，到底不免受些饥寒之苦，身体日渐消瘦虚弱了。刘氏又拿银子上下打点，想保他出去。但又因为是人命重事，不容易轻易释放，只得在监中忍受煎熬。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王生在狱中，又早已恹恹地挨过了半年光景，劳苦忧愁，染上了大病。刘氏求医送药，百般治疗都无效，眼看他就要死了。
一天，家僮来送早饭，王生望着监门，吩咐说：“你回去对你主母说，我病势沉重，情况不好，早晚必定要死了；让主母赶紧来见一面，我从此要和她永别了！” 家僮回家把这话告诉了刘氏，刘氏心慌胆战，不敢迟延，急忙雇了一乘轿子，飞快地抬到县衙前来。离县衙还有几步，她下了轿，走到狱门口，和王生相见了，泪如涌泉，自不必说。王生说：“愚夫不才，误伤人命，以致身陷牢笼，辱没了贤妻。如今病势有增无减，能见到贤妻一面，死也甘心了。只是胡阿虎这个逆奴，我就算到了阴司地府，也决不饶过他。” 刘氏含泪说：“官人不要说这不吉利的话！且请放宽心调养身体。人命既然是误伤，又没有苦主，奴家拼得卖尽田产也要救官人出来，夫妻团聚。阿虎这个逆奴，天理不容，到底会有报仇的日子，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王生说：“若得贤妻如此用心，让我重见天日，我的病体也就减几分了。但恐怕我体质虚弱，不能久等了。” 刘氏又劝慰了一番，哭着告别回家，坐在房中愁闷不已。
僮仆们自在厅前斗牌玩耍，只见一个半老的人挑了两个盒子，径直走进王家里来。放下扁担，对家僮问道：“相公在家吗？” 只因这个人来，将会使得：负屈寒儒，得遇秦庭朗镜；行凶诡计，难逃萧相明条。（意思是蒙受冤屈的贫寒书生，能遇到像秦庭朗镜般明察秋毫的人；心怀行凶诡计的人，难逃如萧相明条般严明的律法。）有诗为证：
湖商自是隔天涯，舟子无端起祸胎。
指日王生冤可白，灾星换做福星来。
（译文：湖商自然是远在天涯之外，船夫却无端惹来灾祸。 不日王生的冤屈定能昭雪，灾星将换成福星降临。）
那些家僮见了那人，仔细看了一看，大叫道：“有鬼！有鬼！” 东逃西窜。你道那人是谁？正是一年前来卖姜的湖州吕客人。那客人急忙扯住一个家僮，问道：“我来拜访你家主人，怎么说我是鬼？” 刘氏听到厅前喧闹，走了出来。吕客人上前作了个揖，说道：“大娘听禀，老汉是湖州卖姜的客人吕大。前日承蒙相公赐酒饭，又赠我白绢，感激不尽。分别后到了湖州，这一年半里，又到别处做了些生意。如今再次到贵府来，特地办了些土产来拜望你家相公。不知你家大官人们为什么说我是鬼？” 旁边一个家僮嚷道：“大娘，不要听他的，他一定是知道大娘要救官人，所以出来现形索命。” 刘氏喝退了家僮，对客人说道：“这么说起来，你真的不是鬼了。你害得我家丈夫好苦！” 吕客人吃了一惊道：“你家相公在哪里？怎么是我害了他？” 刘氏便把周四如何撑尸到门，说留绢篮为证，丈夫如何买通船家，将尸首埋藏，胡阿虎如何告发，丈夫招认下狱的情由，细细说了一遍。
吕客人听罢，捶着胸膛道：“可怜！可怜！天下竟有这等冤屈的事！去年分别后，我下了渡船，那船家看见我的白绢，问起缘由，我不该把相公打我至垂危、留酒赠绢的事情，详细说了一番。他就要买我的白绢，我见价钱合适，就立刻卖了。他又要我的竹篮儿，我就把它当作渡钱给了他。没想到他骗得我这两件东西，竟下了这般狠毒的计策！老汉不早到温州，以致相公受苦，果然是老汉的罪过了。” 刘氏道：“今日要不是老客人来，连我也不知道丈夫是冤枉的。那绢儿篮儿是他骗去的了，这死尸却是哪里来的？”
吕客人想了半回说：“是了，是了。前日正在船中说这事的时候，只见水面上有一个尸骸浮在岸边。我见他注目而视，也只道他是出于无心，谁知他竟因这尸首生出奸计来了。好狠！好狠！如今事不宜迟，请大娘收下土产，和老汉同到永嘉县诉冤，救相公出狱，这才是上策。” 刘氏依言收下盘盒，摆饭请了吕客人。她本是儒家之女，精通文墨，不必借助讼师，就自己写了一纸诉状，雇了乘女轿，同吕客人及僮仆等取路前往永嘉县来。
等了一会儿，知县升晚堂审案。刘氏和吕大大声喊冤，递上了诉状。知县接过诉状，从头至尾仔细阅读。先叫刘氏起身询问，刘氏便把丈夫因争价钱误打吕大、船家撑来尸体骗财、家人胡阿虎怀恨告发的事，从头到尾一一分辩清楚。又说：“直到今日姜客吕大重来，才知道丈夫受了冤枉。”知县又叫吕大起身询问，吕大也把被殴打始末、卖白绢的缘由，一一说了一遍。知县道：“莫非你是刘氏花钱雇来作假证的？”吕大叩头道：“老爷，小人虽是湖州人，但在本地做客多年，这里也有很多相识的人，怎么能瞒过老爷呢？当时如果我真的快死了，为何不央船家找个相识的人来见一面，托他报信复仇，却把事情托付给一个船家？这姑且说是临危之时，无暇顾及这些。但我死后，难道湖州再没有骨肉亲戚，见我久出不归，也该有人来问个消息。如果查出我是被殴打致死，就该到府县告状说理。为何直到一年之后，反而是王家的家人来告发？小人今日才到此地，见到有这样一桩冤屈事，那王杰虽说不是小人陷害的，但这灾祸都因小人而起，实在不忍心看他含冤负屈，所以才到老爷台前控诉，求老爷笔下超生！”知县道：“你既然有相识的人在这里，可报上名字来。”吕大屈指说出十几个名字，知县一一提笔记录下来。然后从中点出四个名字，唤来两个捕快，吩咐道：“你们可悄悄地把他们和做证见的邻舍一起唤来。”捕快随即领命去了。
没过多久，两伙人都被唤来了。只见那四个相识的人，远远望见吕大，便一起说道：“这是湖州的吕大哥，怎么在这里？前日一定是没被打死。”知县又让邻舍人上前仔细辨认，众人都惊讶地说：“我们莫非眼花了？这分明是被王家打死的姜客，不知是后来救醒了，还是有长得很像的人？”其中一个人说：“天下哪有这么相像的道理？我的眼睛一看就不会忘记。确实是他，没有差错。”此时知县心里已经有几分明白了，随即批准了诉状，叫起这一干人，吩咐道：“你们出去，切不可张扬。若违背我的话，拿来重责。”众人连声答应退下。知县随即唤来几个捕快，吩咐道：“你们可秘密寻访船家周四，用好言好语哄他到这里来，不可说出实情。那原告发人胡阿虎自有保人，都到明日午后，带齐听审。”捕快答应，分头而去。知县又打发刘氏、吕大回去，到次日晚堂等候。二人叩头一同出来。刘氏带吕大到监门前见到王生，把上述事情全说了。王生听说后，满心欢喜，就像醍醐灌顶、甘露洒心一般，病体已经减去了六七分。说道：“我起初只怪胡阿虎，却不知船家如此狠毒。今日若不是老客人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受了冤枉。”这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意思是雪地里隐藏的鹭鸶展翅飞起时才被发现，柳枝间躲藏的鹦鹉开口鸣叫时才被知晓。）刘氏告别王生，出了县门，乘着小轿，吕大和僮仆跟随，一同径直回家。刘氏自己进房里，让家僮们陪客人吃了晚饭，自在厅上歇宿。
次日过了中午，又一同来到县里，知县已经升堂。不多时，只见两个捕快将周四带到。原来那周四自从得了王生的银子，在本县开了个布店。捕快得了知县的命令，对他说：“本县大爷要买布。”立刻把他哄到县堂上来。也是天理该当败露，周四不经意间猛抬头看见了吕大，不觉两耳通红。吕大叫道：“家长哥，自从你买了我的白绢、竹篮，一别直到今日，这阵子生意好吗？”周四哑口无言，面如死灰。过了一会儿，胡阿虎也被带来了。原来胡阿虎搬到了别的地方，近日偶然回县中探亲，不料捕快正好遇见他，便上前骗他说：“你家主人命官司已经有苦主了，只等原告发人来，就开庭审理判决。我们哪一处没找到你？”胡阿虎信以为真，欢欢喜喜地跟着公差直到县堂跪下。知县指着吕大问道：“你可认得那人？”胡阿虎仔细一看，吃了一惊，心里好生犹豫，一时拿不定主意，不能回答。
知县把两人的神情，一一看在眼里。指着胡阿虎大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奴才！家主有什么对不起你的，竟至于和船家同谋，找这具假尸诬陷人命？”胡阿虎道：“其实是家主打死的，小人并没有说谎。”知县怒道：“还要嘴硬！吕大要是死了，那堂下跪的是什么人？”喝令左右用夹棍夹起来，“快快招出奸谋便罢！”胡阿虎被夹，大喊道：“老爷，要说小人不该怀恨在心，告发家主，小人情愿认罪；若要小人招认同谋，便是死也不甘。当时家主不该打倒吕大，即刻用汤灌救醒，给了酒饭，赠了白绢，自己往渡口去了。当夜二更时分，只见周四撑着尸体到门，又有白绢、竹篮为证，全家人都信了。家主于是拿钱财买通船家，和小人一同运到坟地埋了。后来因为家主毒打我，小人挟私仇到老爷这里告发，实在不知这尸体是真是假。今日若不是吕客人来，连小人也不知家主是冤枉的。那死尸的来历，都在船家身上。”
知县记录了口供，喝退胡阿虎，便叫周四上前来询问。起初周四也用言语支吾抵赖，却被吕大在旁边当面质问，知县又用起刑来，周四只得一一招认道：“去年某月某日，吕大带着白绢下船。我偶然问起缘由，才知道他被殴打的详细经过。恰好渡口原本就有这个死尸浮在岸边，小人因此起心要诈骗王家，特地买下他的白绢，又骗来他的竹篮，就把水里的尸首捞到船上。先前到王家，没想到他们一说就信了。后来得了王生的银子，就把尸体埋在坟头。只有这些是真的，并无虚言。”知县道：“是倒是了。其中也还有些可疑之处。哪里水面上恰好有个流尸，又恰好和吕大相像？必定是从别处谋害来诈骗王生的。”周四大叫道：“老爷，冤枉！小人若要谋害别人，何不就谋害吕大？前日因为看见流尸，所以才生出买绢篮的计策。心里也想：‘面庞不像，未必能哄得信。’小人欺王生一来做贼心虚，二来和吕大只见过一面，况且当日天色昏暗，灯光之下，同样是死尸，谁能仔细辨认清楚？三来白绢、竹篮又是王生和姜客的东西，定然不会怀疑，所以才大胆哄骗他。不想果然被小人瞒过，没有一个人认得出真假。那尸首的来历，想来是失足落水的。小人实在不知道。”吕大跪上前禀道：“小人前日过渡时，确实有个流尸，这话实在是真情。”知县也记录了口供。周四道：“小人本意，只是想诈取王生财物，并没有心害他，求老爷从轻定罪。”知县大喝道：“你这没天理的狠贼！你自己贪图他的银子，就几乎害得他家破人亡。如此诡计阴谋，不知陷害过多少人了？我今日也为永嘉县除去一害。那胡阿虎身为家奴，拿捕风捉影的事，背恩卖主，实在可恨，应当重重责罚。”当即喝令把两人拉下去，胡阿虎重打四十板，周四不计其数，直到气绝为止。不想那阿虎近日伤寒病未愈，受刑不起；也因为奴才背主，天理难容，打不到四十板，就死在堂前。周四直到打了七十板后，才昏死过去。可怜两个恶人凶残成性，今日毙于杖下。
知县见二人死了，责令尸亲前来领尸，从监中提出王生，当堂释放。又抄取周四店中布匹，估价一百金，原本是王生被诈骗的财物。按例该充公，因王生是个书生，冤屈陷身多时，怜惜他无辜，将“赃物”改为“给主”，这也是知县的好意。坟旁的尸首，掘起检验时，手爪里有沙，是溺水而死的。没有尸亲，责令仵作埋到义冢。
王生等三人谢了知县出来。回到家中，和刘氏互相抱着痛哭了一场。又到厅前与吕客人重新见礼。那吕大见王生为自己受屈，王生见吕大为自己辩冤，都各自表达不安，互相感激，这叫做不打不成相识，以后便往来不断。王生从此戒了好些脾气，就是遇到乞丐，也只是一团和气。有感于先前的遭遇，想着要荣身雪耻，便闭户读书，不结交宾客，十年之中，便考中了进士。
所以说为官做吏的人，千万不要草菅人命，把人命当作儿戏。假如王生这一桩公案，只有船家心里明白，若不是姜客重到温州，家人也不知家主受屈，妻子也不知道丈夫受屈，本人也不知自己受屈。何况公堂之上，哪能尽照覆盆之冤？仁慈的君子，应当以此为鉴！
囹圄刑措号仁君，结网罗钳最枉人。
寄语昏污诸酷吏，远在儿孙近在身。
（译文：监狱空置、刑罚搁置的君主被称作仁君，用苛政酷法陷害百姓最是冤枉好人。 传话给昏庸贪腐的酷吏们：恶行远则报应在儿孙，近则报应在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