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广便便 婿 婿婿婿穿 宿 便便 便 便 便 便 使便便 使便使便 宿宿 便穿便西便 西便便:便便便 穿 便 西 穿穿便便使 忿 便退便 使 婿 便使便 便便 :怀使 轿轿轿轿轿轿轿轿 使 穿婿婿便婿婿婿 婿婿

译文

诗云:
世间何物是良图?惟有科名救急符。
试看人情翻手变,窗前可不下功夫!
(译文:世上什么才是好出路?只有科举功名是救命的符。你看人情冷暖瞬息万变,读书人的窗前怎能不下苦功夫!)
话说在汉朝以前,选拔人才靠举荐和征辟,所以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等名号;那些品德高尚不愿出仕的人,还有“不求闻达”的科目。因此野无遗贤,人才尽展其能,天下得以善用。从唐宋以来,都看重科举功名。虽然有人通过其他途径晋升,也能位居要职,但世人只以科举为荣耀。常常有人只因没考上功名,情愿在京城老死。到了本朝初年,科举、举荐、吏员三条途径并用,许多名臣并非科举出身,一样为朝廷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谁说只有进士才能做事? 但到了近来,科举被看得越来越重。不是科举出身的人,不能掌权;掌权者任用的人,若不是科举出身,就不给他好衙门、好地方,处处排挤。没多久,这些人就被罢黜了。总之,掌权者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所以即便其他出身的人中有英雄豪杰,也无处施展才能。他们知道没有晋升的机会,就算想做好官也没用,志气都被磨灭了,哪还有出头之日? 而科举出身的人,就算贪婪如柳盗跖,残酷如周兴、来俊臣,就算公道上说不过去,被考察罢免或被参奏弹劾,终究会留些余地。正所谓“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他们跌倒不久,转眼又能高官厚禄,依旧显贵;哪像科举以外出身的人,一旦被罢黜就彻底没了机会?就因为世道如此看重科举,所以一旦中第,就像平步青云。 但又有一件好笑的事:科举中第的人,原本都是穷酸秀才,没有其他出身的人。可当初人们肉眼凡胎,见到穷酸秀才,谁肯正眼相看?还有些豪富的亲戚,摆出倚富欺贫的架子,用尽刻薄手段对待他们。直到有一天秀才榜上有名,这些人就立刻转变态度,阿谀奉承。尤其是平日最会欺负人的,这时反而最积极上前巴结。 真个是世间只有科举这件事,能让卑贱的人立刻显贵,贫穷的人立刻富有;难解难分的冤仇能立刻消除,极险的处境能立刻平顺。就算做了没脊梁、羞耻的事,也能用“科举中第”这床锦被遮盖过去。 诸位可能会问:怎么见得如此?看官若不信,且先听我讲一件因势利导的好笑之事。
唐朝有个举子叫赵琮,多次跟随计吏去长安参加春试,屡次落第。他的岳父是钟陵大将,赵琮家境贫寒,只能靠岳父接济度日。岳父家是武职官员,宗族兴旺,见赵琮是个多年不得志的寒酸秀才,没人不轻视他。岳父岳母见别人都不把女婿放在心上,自己也觉得没面子,认为女婿不争气、没长进。虽然是自家骨肉,却一年比一年嫌弃,把他当成讨厌的人。而且心里一旦嫌弃,越看越觉得他寒酸,不值得敬重,只是不好直接把他赶走,心里十分不耐烦。 赵琮夫妻二人,别说看了别人多少脸色,单是在父母身边,就受了多少不同的怠慢。无奈争气不来,只能怨命忍耐。
赵琮又去长安应试了。家里赶上迎春时节,军中举行盛会,各种杂耍表演齐上阵,唐朝称为“春设”,全城仕女都出来观看。大户人家搭了棚子,设下酒席,邀请亲戚一同观赏。大将全家都到棚上去,女眷们各自盛装斗富,只有赵娘子衣衫褴褛。她心里知道自己与别人格格不入,但大家都去了,又不好独自推辞,只得含羞忍辱,跟在众人后面上了棚。 众女眷嫌弃她穿着破旧,怕和她同坐会显得不雅,就用帐屏把她隔开,让她独自坐着,不与她同席。她受惯了嫌弃,也自知处境,只能任凭别人安排,默默坐下。
正摆设得热闹时,忽然一个吏典走到大将面前说:“观察相公特请将军,立刻去说话。”大将吃了一惊,心想:“这是与民同乐的时候,料想没有政务,为何观察相公召见?莫非有什么不测之事?”心中十分害怕,捏了两把汗,来到观察相公厅前。 只见观察手持一卷书,笑容可掬地问道:“有个叫赵琮的,是您的女婿吗?”大将笑道:“正是。”观察说:“恭喜恭喜!刚才京中探马来报,您女婿已考中了!”大将还谦逊道:“恐怕未必有这等好事。”观察便把手中的书递给大将:“这是京中来的金榜,您女婿的名字在上面,请您自己看吧。” 大将双手接过,一眼望去,赵琮的名字赫然在列,不觉又惊又喜。谢别观察,连忙往回走。远远望见棚内家人都在注目看外边,大将举着榜文,对家人大喊:“赵郎及第了!赵郎及第了!” 众人听见,都吃了一惊。转头看赵娘子时,她还寂寂寞寞地坐在帷屏外,没什么表情。但她耳朵已经听见了,心里暗暗叫道:“惭愧!谁知也有这一天!” 众亲眷急忙撤开帷屏,到她跟前称喜:“如今您就是夫人县君了!”一齐拉她去同席。赵娘子推辞道:“衣衫破旧,玷污了各位亲戚,不敢来混坐,还是自己坐着看看吧。” 众人见她说赌气的话,越发不安,个个强赔笑脸:“夫人说哪里话!”立刻有人献殷勤,拿出带来的替换衣服给她穿。一人带头,个个争先,有的取下簪子,有的取下钗子,有的取下花钿、耳坠,霎时间把赵娘子打扮得花团锦簇,还怕她不喜欢。 这一天,谁还有心看春会?只围着赵娘子,看她的脸色罢了。她本是个被冷落的人,只因丈夫及第,瞬间地位改变。人还是这个人,亲戚还是这些亲戚,世情冷暖竟到了如此地步!
我为何讲这个故事作为引子?只因有一个人因风情事惹了麻烦,正处在难分难解之时,忽然考中功名,不仅免了罪过,还让夫妻团圆,正应了我之前说的“做了羞耻事,一床锦被可遮盖”的话。 看官们请听我道来。有诗为证: 同年同学,同林宿鸟。好事多磨,受人颠倒。 私情败露,官非难了。一纸捷书,真同月老。
(译文:同年又同学,如同同林栖息的鸟儿。 好事情多有磨难,被人反复捉弄。 私下恋情败露,官司难以了结。 一纸捷报传来,真如同月下老人。)
这个故事发生在宋朝端平年间,浙东有个饱读诗书的秀才,姓张,字忠父,出身官宦世家,只是家境不算富裕,靠受他人聘请,跟随官员担任文书,以教学酬金维持生计。邻居有个叫罗仁卿的人,是白手起家的暴发户,家境十分殷实。两家在同一天添丁进口——张家生了个儿子,名叫幼谦;罗家生了个女儿,名叫惜惜。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因张家办有书馆,罗家便把女儿送到学堂读书。旁人见他俩年龄、相貌相当,便打趣道:“同一天出生的,本该做夫妻。”两个孩子童心未脱,听人这么说,竟真的信以为真,私下里互认夫妻,还各自写了契约,发誓要同心到老,两家父母对此毫不知情。 两人同窗共读了四五年,都十四岁了,情窦初开。听人说夫妻之间要做那些事,便凑在一起商量:“我们既然是夫妻,也学他们做做看。”两人你欢我爱,又不懂其中利害,有什么不肯的?书房前有棵石榴树,树边有个石凳,罗惜惜便坐在凳上,身子靠着树,张幼谦早把她的脚抬起来,搂抱着亲昵起来。两个小小年纪,不知其中真正趣味,只是心里喜欢这样玩耍。后来尝到些甜头,就天天如此,停不下来了。
冬天,先生散馆,惜惜回家过年。第二年,惜惜十五岁了,父母觉得她年纪渐长,不便再去别人家读书,就不让她去了。幼谦多次到罗家门口探望,希望撞见惜惜。可罗家是富户,闺院幽深,惜惜怎能轻易出门?惜惜有个丫鬟叫蜚英,曾常到书房伺候惜惜,陪她往返。如今惜惜不来读书,连蜚英也不来了,只有早晨出来采花给惜惜插戴时,才得出门。 到了冬天,幼谦对惜惜思念不已,作了两首新词,想等蜚英来时交给惜惜。词牌名《一剪梅》,词写道: 同年同日又同窗,不似鸾凰,谁似鸾凰?石榴树下事匆忙,惊散鸳鸯,拆散鸳鸯。
一年不到读书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烧香,有分成双,愿早成双!写完词,等了许久蜚英没来,又作了一首诗: 昔人一别恨悠悠,犹把梅花寄陇头。咫尺花开君不见,有人独自对花愁。
(译文:从前有人离别后愁恨悠长,还曾把梅花寄到陇头远方。如今花开近在眼前却看不见你,只有我独自对着花儿忧愁神伤。)
诗刚写完,恰好蜚英到书房采梅花,幼谦折了一枝梅花,连同两首词、一首诗交给她,又悄悄嘱咐:“这花正盛开,你可借折花为名,给我带个回信。”蜚英答应着,把东西带给惜惜看。惜惜只是偷偷流泪,想依韵和词,因年底匆忙没写成,竟无回信。
到了第二年,越州太守请幼谦的父亲忠父去做记室,忠父便带着幼谦一同前往,亲自教他。过了两年,才回到家乡。惜惜得知后,因两年前没回幼谦的信,便悄悄派蜚英送来一个小箱子。幼谦收下,打开一看,里面有十枚金钱、一粒相思子。他知道这是惜惜暗藏的哑谜:金钱取团圆之意,相思子更不必说。心里大喜,对蜚英说:“多谢小娘子好意挂念,不知何处能再相会一次?”蜚英道:“姐姐出不来,官人也进不去,怎么相会?只好传传消息罢了。” 幼谦又作一首诗让蜚英带去回复: 一朝不见似三秋,真个三秋愁不愁?金钱难买尊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译文:一天不见就像隔了三年,真要是隔了三年愁还是不愁?金钱难买宴席前的欢颜一笑,可一颗相思的心却至死不休。)
蜚英走后,幼谦把金钱系在贴身汗衫的带子上,想惜惜时,就解下来掷卦占卜,权当玩闹。被母亲看见了,问:“这金钱从哪来?从小没见你有过。”幼谦如实道:“娘面前不敢隐瞒,这是曾同窗读书的罗氏女近日所送。” 张妈妈心中已然明白,心想:“儿子已到成婚年纪,他与罗氏女自幼同窗,至今还寄物往来,必定两情相悦。况且罗氏女在我家时,看她德容兼备,何不求亲让她做儿媳,两全其美?” 隔壁有个卖花的杨老妈,常年做媒,在张、罗两家都走动频繁。张妈妈请她到家,说道:“我家贫寒,本不敢攀富户,但罗氏小娘子自幼在我家与小官人同窗,又是同日生的,或许有缘分,她不嫌弃也未可知。”杨老妈道:“夫人怎这么说?您家虽清苦,到底是官宦门第;罗家眼下富贵,却是暴发户。两边相比,反倒是您家更占优势。我去说便是。”张妈妈道:“有劳妈妈费心。”幼谦又私下叮嘱杨老妈许多话,让她见到惜惜时务必转达,杨老妈一一应下,径直去了罗家。
罗仁卿夫妇问她来意,杨老妈道:“特来为小娘子说媒。”仁卿问:“是哪家?”杨老妈道:“说起来连小娘子的庚帖都不用求,那小官人便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仁卿道:“这么说,是张忠父家了?”杨老妈道:“正是,况且小官人十分优秀。”仁卿道:“他家世代儒家,门第不错,只是家道艰难,靠常年外出教书过活,能有什么大出息?”杨老妈道:“小官人聪慧非凡,必有出头之日。” 仁卿道:“如今时势,人们只看眼前,以后的事谁能打包票?小官人看着是好,但功名自有天命,谁知如何?他若想娶我家女儿,除非能科举及第做官,否则免谈。”杨老妈道:“依我看,只怕这小官人真有那日子。”仁卿道:“若真有那一天,我家绝不食言。”罗妈妈也持同样看法。杨老妈道:“如此,我便把这话回复张夫人,让小官人用心读书求上进。”罗妈妈道:“正是,正是。”杨老妈又道:“我也去小娘子房里走走。”罗妈妈道:“正好去小女房里坐坐,喝杯茶。”
杨老妈本就在罗家走熟,不用引路,径直来到惜惜房中。惜惜请她坐下,让蜚英上茶,问道:“妈妈何来?”杨老妈道:“专为隔壁张家小官人求亲而来。小官人再三拜上小娘子,说‘自小同窗,许久不见,无刻不想’,特让我来向老员外、老夫人说媒,望小娘子从中做主,务必促成!” 惜惜道:“这等事须凭爹妈做主,我女儿家怎好开口?不知方才爹妈怎么说?”杨老妈道:“老员外和夫人嫌张家家境贫寒,说‘除非张小官人中了科名,才许婚’。”惜惜道:“张家哥哥终会有那一天,只怕爹妈性急等不得,失了信用。既然如此,有劳妈妈转告他,让他早日发奋,我自会一心一意等他。” 惜惜想让杨妈传话,偷偷取了两个金指环送给她,道:“此后若有话,妈妈悄悄传我,必有厚谢,千万别在爹妈面前说。”看官,这媒婆本就是撮合私情的老手,哪有不明白的?知道两边都有情意,即便做不成媒,也能私下牵线,赚笔大钱。又见了金指环,立刻堆笑道:“小娘子放心,凡事包在老身身上,绝不误事。”
出了罗家门,杨老妈再到张家回复,把罗仁卿夫妇的话以及惜惜的嘱托,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了张妈妈。张幼谦听了,冷笑着说:“科举登科及第,本就是男子汉该做的事,有什么难的?这老婆稳稳当当会是我的。”杨老妈接口道:“罗家小娘子也说了,官人肯定有那金榜题名的一天,只是怕爹娘等不及,或许会变卦。她心里只守着你,让你自己要发愤图强。”张妈妈对儿子说:“这是好话,你可不能辜负了她!”杨老妈又私下对幼谦说:“罗家小娘子对你可是一往情深,临走时还嘱咐我:‘下次有话悄悄替我传传。’还送了我两个金指环,这小娘子实在是贤淑聪慧。”幼谦道:“以后若有话麻烦您,一定不要推辞。”杨老妈连声应道:“应该的,应该的。”说完便告辞离开了。
第二年,张忠父在越州派人回家,说要同越州太守到京城等候差遣,担心幼谦在家荒废学业,就接他一同前往。幼谦只得又去了越州,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罗仁卿心里的打算,本就嫌弃张家贫穷,原本就不想答应这门亲事。那句“做了官才许婚”的话,本就是句没谱的空话,做官这事哪能预料得到?女儿的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万一像姜太公那样八十岁才遇到周文王,那女儿不等成老婆婆了?又见张家一直远在外地,料想这事成不了。他哪里管女儿心里是怎么想的?当时同乡里有个巨富之家,姓辛,儿子也十八岁了。听闻罗家女儿才色双全,便央媒人来求亲。罗仁卿见辛家家境殷实,心里很是欢喜。再说张家只是口头提过亲,又没接受过他家一丝一毫的聘礼,不算失约,哪里还把张家的事放在心上?当即就答应了辛家。辛家选定日子行聘。惜惜得知这个消息,只叫苦不迭。又不好对爹娘说出心里的事,只能暗暗郁闷,私下对丫鬟蜚英说:“我和张官人同日出生又同窗共读,谁不说是天生一对?我们两个自小感情就像亲姊妹,情谊如同夫妻。如今却要我嫁给别人,这怎么能行?不如早点寻个死路,倒也干净。只是不曾见张官人一面,实在放心不下。”蜚英道:“之前张官人也问我能不能见姐姐,我说没办法,只能作罢。如今张官人不在家,就算他在,也不方便相会。”惜惜道:“我倒想出一个办法,可以相会,只等他回来就好,你要时常到外边去打听打听他的消息。”蜚英把这话牢牢记住。
且说张幼谦从京城回来,又是一年过去了。他听说罗惜惜已经接受了辛家的聘礼,却没见惜惜有什么推脱不肯的表示。幼谦愤恨不已,说道:“她父母这么做还能理解,难道惜惜就这么顺从,连句话都不说?”越想越气,提起笔来,作了一首词,词牌名《长相思》,词中写道: 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 过一春,又一春,不解金钱变作银。如何忘却人?写完后,把词放在袖中,急忙走到杨老妈家里。杨老妈把他请进屋,问道:“官人有什么事来找我?”幼谦道:“妈妈知道罗家小娘子已经许配人家了吗?”杨老妈道:“也听说了,不过不是我做的媒。多好的小娘子啊,心里一直惦记着官人,可惜错过了。”幼谦道:“我不怪她父母,反倒怪那小娘子,怎么能任凭父母把她许给别人,自己一句话都不说?”杨老妈道:“她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么好说什么?她心里必定有自己的主意,可别错怪了人!”幼谦道:“因此想请妈妈去通传一声,我有首小词,是想问她的心意,麻烦妈妈帮我带过去。”说着从袖中摸出词来,连同越州太守送的一两路费,一起送给杨老妈作为跑腿钱。杨老妈见了银子,就像苍蝇见了血,哪有不肯做的事?高高兴兴地领命去了。她以卖花为由,径直来到罗家,走进惜惜的房中。
惜惜接待了她,问道:“一直不见妈妈来走走。”杨老妈道:“一直没什么事,不敢上门,如今张官人回来了,有话要转达,所以才过来。”惜惜听说幼谦回来了,说道:“我正让蜚英去打听,不知他已经回来了。”杨老妈道:“他听说小娘子许了辛家,心里很是不痛快,有封信托我送来给小娘子看。”说着从袖中摸出信来,递给惜惜。惜惜叹了口气接过来,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原来是一首词,忍不住落下泪来,说道:“他错怪我了!”杨老妈道:“我不识字,信上不知写了些什么?”惜惜道:“他说我忘了他。他哪里知道我接受聘礼,全是我爹妈的意思,我怎么能做主?”杨老妈道:“小娘子,你如今打算怎么回复他?”惜惜道:“妈妈,你肯替张郎递信,必定是受了张郎的托付。我有句真心话对你说,没关系吧?”杨老妈道:“去年受了小娘子的厚赐,到现在一点力都没出,再说又是张官人托付,随你吩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拼了老命,只要做得来的,尽管说,决不敢泄漏半句话!”惜惜道:“多谢妈妈的好意!先要你去对张郎说明我的心事,我只是因为没和张郎见上一面,所以才隐忍到现在。如果能和张郎当面见上一面,我就情愿和张郎死在一起,决不会嫁给别人,在这世上偷生。”杨老妈道:“你的心事我可以替你去说,只是要见他,却办不到,你家院宇深宅大院,张官人又不会飞,我衣袖里又装不下他,怎么让他来相会?”惜惜道:“我有个计策,完全可以让张郎来,只求妈妈周全,十分稳妥。”杨老妈道:“我刚才说过了,任凭使唤,只要早早定下妙计,我没有不尽心的。”惜惜道:“我的卧房在这个阁楼上,是我家最后面的一层,和前面隔绝。阁下有一扇门,通到后边一个小花园。花园周围有短墙,墙外就是荒地,能通到外边。墙内有四五棵大山茶花树,可以顺着树爬上墙。麻烦妈妈约张郎在墙外等候,到了夜里,我让丫头从树枝上登上墙,把一个竹梯挂到墙外,张郎从梯子爬上墙,再从山茶花树上下来,就可以直接到我房中的阁楼上了。妈妈可怜我两人情深似海,替我详细传达给张郎。”说着走到房里,摸出一锭银子,大约有四五两重,塞进杨老妈袖中,说道:“给妈妈随便买些点心吃。”杨老妈假意道:“还没立功,怎么能受这么重的赏赐?只是一件,如果不接受,又怕小娘子反倒疑心我不是一路人,我只好斗胆收下了。”谢别了惜惜出来,把惜惜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幼谦。
幼谦得了这个消息,巴不得立刻就天黑。张、罗两家本来相距不远,幼谦白天先去墙外把路线看好,朝墙里望去,果然有四五棵山茶花树的枝叶透出墙外来。幼谦记准了位置,晚上就在这墙边等候。等了很久,墙里一点声响都没有,更别说什么竹梯了。等到后半夜,街鼓快要敲响的时候,才闷闷不乐地回家了。到了第二晚、第三晚,又是这样。白白守了三个深夜,毫无动静。幼谦心想:“难道是耍我不成?还是相约的时候,哪里没说清楚?不然就是女孩儿家贪睡,忘记了,不知道我在外面守候的苦楚。不如再央杨老妈去问清楚。”又在纸上题了一首诗,写道: 山茶花树隔东风,何啻云山万万重。 销金帐暖贪春梦,人在月明风露中。
(译文:山茶花树隔着东风,何止像云山般有万重阻隔。 销金帐里暖意融融贪恋春梦,而人却置身于月明风露之中。)
写完走到杨老妈家,央她把诗递过去,顺便问问失约的原因。原来罗家因为惜惜能干,一应家务都交给她管。那天央杨老妈约了幼谦,不想有个姨娘来了,要她招待,自不必说;晚上还送姨娘到她房里同住,一点空都没有。等到姨娘这天才走,杨老妈恰好过来,把这首诗递给她。惜惜看了,说道:“张郎又错怪我了!”对杨老妈道:“我因为有姨娘在房中住,三夜都没合眼,一点空都没有,不是我失约。如今姨娘已经走了,今晚点灯后,让他来吧,决不会误期了。”杨老妈得了消息,回来回复张幼谦说:“三天都没找到机会说话,约定在今夜点灯后了。”幼谦等到约定的时间,走到墙外去看,果然有一条竹梯靠在墙边。幼谦喜出望外,踩着梯子,一步一步爬上去,到了墙头上,只见山茶树枝上有个黑影,吓了一跳,原来是蜚英在这儿等候,蜚英咳嗽了一声,两人心照不宣。幼谦攀着树枝,慢慢滑了下去。蜚英引他到阁楼底下,惜惜也在那儿,两人就一同挽着手,登上阁楼,在灯下一看,都觉得对方长成大人,和以前不一样了。两人欢喜到了极点,异口同声地说:“也有今天相会的时候!”也不顾蜚英在面前,就互相搂抱在一起。蜚英明白他们的意思,把灯移到阁楼外去了。这时月光照进屋里,两人依偎拥抱,一起到床上亲热起来: 一别四年,相逢只在片刻之间。回想幼时的亲密时光,简直就像梦境般欢娱。当时只是小小的亲昵举动,如今却是全身心的投入。就像含苞的花朵刚刚开放,初次欢好后还留有淡淡的红晕;男子的身体强壮有力,初次重逢女子难免有些羞怯。只因为你我心中深深相爱,就不顾及爹娘知道后的后果了。
一番欢爱过后,两人互诉心事。幼谦说:“我和你如今的欢乐只是暂时的,日后你终究要嫁给别人。”惜惜道:“哥哥还不懂我的心思。我自从定亲之后,早已打算以死相守,只是因为婚期未到,才想着与哥哥尽情欢会。若他日我被迫嫁给别人,那我就猪狗不如了!到时候你自会明白。”两人低声细语,聊了一整夜。快到天亮时,惜惜叫幼谦起身穿衣离开。幼谦问:“今晚还能来吗?”惜惜说:“我家里常有杂事,未必夜夜方便。我给你定个暗号:我住在西楼,你在墙外远远就能看见。以后楼上若点三盏灯,你就搭竹梯进来;若只点一盏,就是来不了,千万别在外面傻等,像前次那样白辛苦。”两人如此约定后分别。幼谦依旧爬上山茶树,顺着竹梯下去。随后蜚英登上墙头抽走竹梯,真是神鬼不觉。
此后幼谦只在远处观望,见楼西点了三盏灯,就走到墙外,竹梯早已架好,随即进屋欢会。这样每隔四五天就连夜相聚,若遇不便,顶多隔一夜。如此往来一个多月,正当情浓之际,偏偏好事多磨:湖北有位大帅仰慕张忠父的才名,聘他做幕僚。忠父辞去越州太守的书馆,回家收拾行装赴任,还要带幼谦去湖北参加乡试。幼谦得知消息,心里舍不得惜惜,十分烦恼,却又无法推辞,只得把情况告诉惜惜,哭着与她道别。惜惜拿出许多金银绸缎当盘缠,哭着说:“若我侥幸未嫁,还能等你回来;倘若你未归时,婚期已定逼我嫁人,我就死在阁楼前的井里,与你再结来世姻缘。今生无缘,就当永别了。”两人哽咽着哭了半夜,虽是交欢,却带着凄惨,无法像往常般尽兴。临别时,惜惜拉着幼谦的手叮嘱:“你别忘了恩情,找机会早点回来,早一日相见也是好的。”幼谦道:“这话不用你说。若不是为了乡试,我定找借口不去。如今事已至此,怎能推辞?这哪是我的本意?我一定尽快回来,早一日见你,就多一日快活。”两人相拥许久,不忍分开,含泪而别。
幼谦随父亲去湖北,一路上触景生情,伤心不已。到了湖北正值考期,他心想:“若能中魁,或许亲事还有挽回的余地。”便倾尽才学作了文赋,出考场就对父亲说:“放心不下母亲,想回家。”忠父道:“为何不等放榜?”幼谦说:“若落榜岂不难堪?况且母亲独居家中,早晚牵挂。这里离家路途遥远,不像在越州时信息常通,做儿子的怎能放心?功名是身外之事,有无缘分早已注定,看榜又有何用?”纠缠几日,忠父才应允。不久幼谦回到家,才知辛家已选定当年冬天迎娶罗惜惜。惜惜心里焦急,日日盼望幼谦归来,眼睛都快望穿了,时常让蜚英找借口去幼谦家打听。这天蜚英得知幼谦已回,连忙告诉惜惜。惜惜道:“你快去约他,今夜必须相会,还按以前的法子进来。”又写了一首词封好,让蜚英一并带去。
蜚英领命来到张家门前,正撞见幼谦。幼谦道:“好了好了!我正想找杨老妈传话,你就来了。”蜚英道:“我家姐姐盼你盼得天天哭,日日让我打听。今知你回来,立刻让我来约你,今夜照旧搭竹梯相会,还有一封柬帖。”幼谦拆开,是一首《卜算子》词,写道: 幸得那人归,怎便教来也?一日相思十二时,直是情难舍!本是好姻缘,又怕姻缘假。若是教随别个人,相见黄泉下。
(译文:幸好你终于归来,怎舍得让你再离开?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在相思,这情意实在难舍!本是天定好姻缘,又怕这缘分是假。若逼我嫁作他人妇,唯有黄泉路上再相见。)
幼谦读完,回复道:“知道了。”蜚英离去,他将词珍藏起来。
当晚,幼谦望见楼西三灯明亮,急忙到墙外,竹梯已架好。进屋见到惜惜,她如获至宝,双手抱住,埋怨道:“你怎么忍心!直到现在才回来!如今婚期已定,就算夜夜相会,也只剩两个多月了。我要与你尽情欢娱,死而无憾。你少年才俊前程远大,我不敢用世俗儿女情强你同死,但日后娶了新人,切勿忘了我!”说罢大哭。幼谦也哭道:“要死一起死,怎能说这话?我自别后,哪日不想你?所以考完试不等放榜就回,只是不好违逆父亲,才迟了几日。我认错便是,别怨我!蒙你寄来新词,我当依韵和一首,表我心意。”取过纸笔写道: 去时不由人,归怎由人也?罗带同心结到成,底事教拚舍?心是十分真,情没些儿假。若道归迟打掉篦,甘受三千下。
(译文:离去时由不得我,归来又怎由得我?本盼同心结能成,为何教我舍弃?我的心十分真诚,情意没有半分虚假。若说归迟该受罚,甘愿受三千鞭笞。)
惜惜看了词,知他是无奈之举,便不再怨他,同入罗帐,极尽缠绵。俗语说“新婚不如远归”,何况两人明知相聚时日无多,更是一刻千金。你贪我爱,纵情欢好,不顾死活。如此半月,幼谦有些胆怯,对惜惜说:“我夜夜来此,你又早睡晚起,未免太大胆了!万一走漏风声被人察觉,如何是好?”惜惜道:“我这身子早晚拼死相守,且尽情快活。就算败露也不过一死,有何可怕?” 果然惜惜行事过于放浪,罗妈妈见她白天做事有气无力、哈欠连天,有时早晨起来眼睛红肿,心中起疑:“这丫头有些反常,莫不是做了什么事?”便留了心。夜深人静后,她悄悄到女儿房前偷听,只听见阁上有人低声说话,心想:“怪事!这么晚难道还在跟蜚英说话?就算说话,何必如此轻声,听不清字句?”再仔细听,又听见阁底下房里有打鼾声,更是惊异:“上边有人说话,下边有人睡觉,莫不是三个人?若睡的是蜚英,女儿在跟谁说话?此事定有蹊跷。”急忙告知丈夫罗仁卿。仁卿大惊:“婚期临近,别真做出什么事来!”对妻子说:“不必迟疑,直接闯上阁楼,真假立现,阁上没处可躲。” 罗妈妈叫醒两个养娘,拿着灯火在前,仁卿握着杆棒在后,径直来到女儿房门前,见房门紧闭,便喊:“蜚英丫头!”蜚英还在睡,没有应答,阁上先听见了动静。惜惜道:“娘来叫,定是有事。”幼谦慌张起来,惜惜道:“别慌!悄悄躲着,我去迎她,夜里她不会上楼。”急忙穿衣下楼。幼谦心虚,怕被撞见,也穿好衣服,却无处可躲,只得闪在暗处偷听。惜惜以为只是母亲来问话,想着迎住就好,谁知门一开,灯火通明,父亲也在其中,顿时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母亲夺过养娘手中的灯火,父亲握着杆棒直奔阁楼。惜惜见势不妙,情知事发,便走到阁外,想跳井自尽。一个养娘见她跑向井边,举灯照看;另一个空手的养娘连忙抱住她,喊道:“姐姐要投井!”蜚英被惊醒,跑来伏在井栏上,哼道:“姐姐使不得!”
不说楼下一片混乱,且说罗仁卿夫妻上了阁楼,在暗处搜出一个人来。仁卿举起杆棒正要打,妈妈举灯一照,才认出是张忠父的儿子幼谦,便停了手,骂道:“小畜生!贼禽兽!你是我世交子侄,怎敢做出这等无耻之事,玷污我家名声!”幼谦跪下道:“求伯伯恕罪,听我解释:小侄与令爱自小同窗,两心相契。前年曾托人提亲,伯伯说‘等中第才行’。小侄为此发奋读书,指望成就好事。谁知府上忽然另许人家,令爱心中不甘,才招我私会,约定同生共死。今日事败,令爱必死,小侄不愿独生,任凭伯伯打死!”仁卿道:“前日确有此话,可你何时中第了?却怪我家另许亲?你这无行之徒,料也无功名之分!你罪不可赦,自有官法处置,我不私下打你!”说罢一把扭住他。妈妈听见阁前喧闹,怕女儿寻短见,急忙催着下了阁楼。
罗仁卿把张幼谦拖到外堂屋,用绳子捆住,关在书房里,让家人看守,只等天亮送官。他自己转身进房看女儿时,只见她头发散乱,母亲和丫鬟们还乱作一团在哭喊。仁卿怒道:“这么不成器!等他死了算了!拦着做什么?”举起棍棒要打,却被母亲和丫鬟们连拉带拽拥上阁楼,只剩仁卿一人在楼下。他抬头一看,见丫鬟蜚英还在井栏边,一肚子怒火正无处发泄,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拖过来就打:“都是你牵线搭桥惹的祸!还不实说,这事是怎么开始的?” 蜚英起初还推说一直在楼上睡,不知内情,被打得受不住,才把来龙去脉细细招了,又说:“小姐和张官人时常哭着,只求同死。”仁卿听了这话,喝退蜚英,心里也有些懊悔:“前日若答应了他们,未必会这样。如今辛家那边已有婚约,事情难办,不得不报官了。”
闹嚷了大半夜,天已破晓。大凡人家有事,总觉得天亮得快些。母亲带着丫鬟守着女儿,不让她寻死,仁卿则押着幼谦到了县衙。县令升堂,收了状词,见是奸情案且人赃并获,知道有凭据。又见状中告的是秀才,便叫张幼谦上前问:“你读书知礼,为何做这败坏风化的事?” 幼谦道:“不敢瞒大人,这事有隐情,并非男女轻率私通。”县令问:“有何隐情?”幼谦道:“小生与罗氏女同年同月同日生,自幼罗家送她来我家读书,同窗共读,情投意合,私下立了婚书,誓同偕老。后来曾央媒人求亲,罗家说‘必等登第才许婚’。小生随父游学两年归家,谁知罗家不记前言,竟另许了辛家。罗氏女说难负前誓,只等临嫁时拼死谢我,所以约小生去当面永诀,不想行踪败露被擒。她若强嫁必死,小生义不独生。事已败露,不敢逃罪。”
县令见他人才俊雅,言词慷慨,有心周全,问罗仁卿:“他说的是真的吗?”仁卿道:“话多半是真的,但这事不该做。”县令想试他才思,取纸笔道:“你既如此情深,口说无凭,把前后事写份供状来。” 幼谦当堂提笔,一挥而就。供词写道: 窃惟情之所锺,正在吾辈;义之不歉,何恤人言!罗女生同月日,曾与共塾而作书生;幼谦契合金兰,匪仅逾墙而搂处子。长卿之悦,不为挑琴;宋玉之招,宁关好色!原许乘龙须及第,未曾经打蟢銄;却教跨凤别吹箫,忍使顿成怨旷!临嫁而期永诀,何异十年不字之贞;赴约而愿捐生,无忝千里相思之谊。既藩篱之已触,总桎梏而自甘。伏望悯此缘悭,巧赐续貂奇遇;怜其情至,曲施解网深仁。寒谷逢乍转之春,死灰有复燃之色。施同种玉,报拟衔环。上供。(译文:我想情之所钟,本在我辈文人;行义无亏,何必在意人言!罗氏女与我同年同月生,曾同塾读书;我与她情同手足,并非仅为翻墙私会。这心意如同司马相如爱慕卓文君,并非为琴挑;如宋玉招神女,岂是因好色!原约好我登科便成婚,尚未践约;她却要另嫁他人,怎忍让我们成怨偶!临嫁约我永诀,何异十年不嫁的贞烈;赴约愿为她捐生,不愧千里相思的情谊。既已触犯家规,自甘受牢狱之苦。恳请怜悯我们缘分浅薄,巧赐姻缘;怜惜我们情深,施恩开释。让寒谷逢春,死灰复燃。您若施恩,我定当衔环相报。呈上供词。)
县令看了大加赞赏,对罗仁卿道:“如此才人,足为快婿。你女儿已是覆水难收,何不成全他们?”仁卿道:“已受辛家聘礼,我如今身不由己。”县令道:“辛家知道此事,未必还情愿。” 正待劝化仁卿,不想辛家得知后也来递状,要追究奸情。辛家是大富之家,与县令有往来,这事他们占理,不好偏袒,又怕幼谦出去被两家打伤,只得准了辛家状词,将幼谦收监,还要提罗氏再审。
张妈妈早晨不见儿子吃早饭,到书房寻他不见,正不知去向,杨老妈慌张来报:“夫人知道吗?小官人被罗家捉奸,送牢里去了!”张妈妈大惊:“难怪他连日心神不宁,果然做了这事。”杨老妈道:“罗、辛两家都是富豪,怕官府难为小官人,怎么救他?”张妈妈道:“除非让人去告诉老爷,讨个主意。我妇人家干不了什么,只能去牢中送饭。”她叫家人写了详细书信,打发人到湖北给张忠父报信,商量救法。家人星夜出发。
幼谦在牢中想:“县令十分好意,或许能保全我。但不知那晚惜惜死活如何,只怕今生再难相见了!”正思念流泪,牢卒来索要钱粮,幸亏县令吩咐过不许为难,才没动手动脚,却也骂骂咧咧聒噪不停。幼谦是书生,又心事重重,怎耐烦这些?正无奈时,忽听牢门外锣声震天,一伙人打进门来,牢里人都吃一惊。只见领头的肩插红旗,旗挂铜铃,上写“帅府捷报”,乱嚷:“哪位是张幼谦秀才?”众人指道:“这个便是,你们做什么的?” 那伙人不由分说围住幼谦:“我们是湖北帅府,特来报秀才高中!快写赏钱!”有人摸出纸笔按住他手,吵着要写“五百贯”“三百贯”。幼谦道:“且慢,拿出榜单看是何名次,写赏不迟。”报喜人说:“高得很!”取出红单,竟是第三名。幼谦道:“我是犯罪被禁之人,你们为何不到我家报喜,却在狱中喧闹?知县相公知道了不便。”报喜人说:“我们从帅府来,听说秀才在此,已禀过知县相公。这是好事,他不会怪。”幼谦道:“我生死未卜,还要县令做主,写赏有何用?” 报喜人只管乱嚷,牢卒在旁起哄,牢里闹成一片。忽听喝道声,牢中人乱窜,喊道:“知县相公来了!”片刻,县令笑嘻嘻走进来,见众人围着幼谦不放,喝道:“为何如此?”报喜人说:“正要相公来,张秀才说在牢中不肯写赏,求您做主。”县令笑道:“不必吵,张秀才高中,本县有公费赏钱五十贯,到我库上领。”取笔写下,众人嫌少,又添十贯,这才散去。
县令把张秀才请过来,让他换上生员的衣巾,行过礼后,将他迎到公厅,祝贺道:“恭喜你高中科举!”张幼谦说:“小生承蒙大人庇护,虽然侥幸中举,但之前犯下的过错,还望大人保全!”县令道:“这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下官自会从中调解。”此时正发传票拘罗惜惜到官府对质,尚未到案,县令当即在厅前签发一张票帖,上面写着:“张子新获科举捷报,鼓乐送归;罗女免予提审,等候上报州府定夺。”写完,就命吏典准备花红、鼓乐、马匹。县令向幼谦敬了三杯酒,披上花红,扶他上马,鼓乐在前开道,送他出了县衙。正是: 昨日牢中囚犯,今朝马上郎君。风月场添彩色,氤氲使也欢欣。
(译文:昨天还是牢里的囚犯,今日已成马上的郎君。风月情事增添了光彩,连月下老人也感到欢欣。)
幼谦在半路迎见前面两个公人,押着一乘女轿正往县衙而来,轿中隐隐传出哭声。这边领了票帖的公人认得,知道轿里是罗惜惜,高声喊道:“不用去了,张秀才高中,免提审了!”随即取出票帖给对面的公人看。惜惜在轿中听得真切,掀开轿帘偷看,只见张幼谦气昂昂、笑欣欣地骑在马上迎面而来,心中暗暗欢喜。幼谦望去,见惜惜在轿中,知道她那晚没死,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两人四目相对,悲喜交集。抬惜惜的轿夫调转轿头,走在幼谦马旁,前后相随,一路同行,竟像新郎迎接新娘的花轿一般,只少了轿上的结彩。直到分路处,两人才互递眼色作别。
幼谦回家拜见母亲,赏赐了迎送的人,众人各自散去。张妈妈说:“你做了不老成的事,几乎把我急死。若不是有这等大救星,这事如何了结?今天报喜的人闯进来,我还以为是官府的人来闹事,慌得没处躲。直到后来问清楚,才放下心。听说你在县牢里,他们就直接来了。可县里怎么肯放了你?”幼谦道:“孩儿不成器,为了儿女私情闯下祸事,连累母亲受惊。幸亏县令大人好意,原本就想促成这门婚姻,只是碍着辛家不肯罢休。如今侥幸中举,县令大人十分欢喜,送孩儿回来,连罗氏女也免提审了。孩儿心想,不但可以免罪,或许还有些指望也未可知。”妈妈道:“虽说知县相公如此,但听说辛家仗着富有,不肯罢手,要到上司告状,恐怕难以应对。我起初派人到你父亲那里商量,不知他打通了什么关节没有?”幼谦道:“这事且看县里申文到州府,州里如何定夺,再作打算。娘先放宽心。”不一会儿,邻舍都来道喜,杨老妈也来了。母亲心中欢喜,自不必说。
本州太守升堂,接到湖北帅使的一封信,拆开看时,正是为张幼谦与罗氏之事,托他从中周全。这封信是张忠父收到家信后,央求主人写的,自然写得十分恳切。当时帅府有权势,太守不敢不尽心,只是不知此事的详细经过,正等县令来询问。恰好当日本县的申文也到了,太守看过,才知内情。又得知张幼谦新中科举,更想周全此事。此时辛家来告状说:“张幼谦犯奸被囚,本县徇情擅自释放,不加追究,实为枉法。”太守叫辛某上前,晓谕他道:“据你所说,那罗氏已是失节之妇,你争她何用?就算断给你家,娶了这媳妇,也会坏了名声。不如追回你原聘的财礼,另娶一房清白无瑕的女子,岂不是好?你家不比罗家,原是清白门户,何苦争这闲气?”辛某听太守说得有理,一时无言以对,叩头道:“但凭大人做主。”太守当即命吏典取纸笔,让他写下情愿休弃罗家亲事的状词,行文到本县,命罗仁卿退还辛家的聘礼。辛家见太守如此处置,不敢多言,叩头退出。太守当即秘密写了一封信,封在公文里交给县令,信中说:“张、罗二人是佳偶,县令可为他们促成这段姻缘。此乃奉帅府之命,切勿忽视!” 县令接到州府公文,又看了这封信,备了两张名帖,先派一个吏典去请罗仁卿到公厅相见,又派一个吏典去请张幼谦,分头出发。
罗仁卿是个无官无职的富翁,见县官下帖相请,怎敢怠慢?急忙换了小帽,穿上大摆褶子,来到公厅。县令一心要促成好事,对他以礼相待,说:“张幼谦是个好女婿,本县前日曾劝你接纳他。如今他已功名成就,若依我处置,实在是美事一桩。”罗仁卿道:“大人吩咐,小人怎敢违抗?只是已许配辛家,辛家坚决要娶,小人如何推辞?实在两难,还望大人明鉴。”县令道:“只要你应允,辛家不必顾虑。”说罢笑嘻嘻地让吏典从州府公文中取出辛家休亲的状词,递给罗仁卿看,又道:“辛家已如此,如今可以贺你得佳婿了。”仁卿沉吟道:“辛家怎么就肯写这状词?”县令笑道:“你不知,这都是州守大人的主意,让他写了以便你女婿完婚。”随即从袖中摸出太守的信,给仁卿看。仁卿见州、县都为他做主,怎敢推辞?只得谢道:“儿女小事,劳烦各位大人费心,怎敢不从命?” 此时张幼谦也请到了,县令接见他,笑道:“刚才你岳父亲口应下亲事了。”就把密信和辛家休亲的状词给幼谦看,细说原委。幼谦喜出望外,连连称谢。县令让幼谦当堂拜认丈人,罗仁卿心里也很欢喜。县令邀他们到后堂,设酒款待翁婿二人。罗仁卿谦逊不敢入席,县令道:“看在你女婿的面上,坐一坐何妨!”当下众人尽欢而散。
幼谦回去后,把父亲求得湖北帅府关照、托太守帮忙,太守又让县令如此处置的详情说了一遍,张妈妈喜不自胜。罗仁卿吃了知县的酒,觉得十分荣耀,知道是沾了张幼谦的光,越发敬重女婿。罗妈妈一向偏爱女儿,又见丈夫说知县做主,女婿又是新中举的,得意之情自不必说。次日是黄道吉日,就请杨老妈为媒,说舍不得女儿出门,让张幼谦入赘家中。洞房花烛之夜,一对新人本是旧识,又都经历过惊吓啼哭、从死门关回来的事,如今终得团圆,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成亲后,夫妇一同到张家拜见母亲。张妈妈看见佳儿佳妇,十分美满,又嘱咐道:“州、县大人的恩情,不可忘记!既然已成亲,须去拜谢。”幼谦道:“孩儿正想如此。”于是留下惜惜在家陪伴婆婆说话,张妈妈早认得儿媳,对她越发亲热。幼谦则去拜谢州、县官员。归来时,州、县各派人送礼祝贺。打发完毕,两人依旧一同到丈人家里。第二年,幼谦赴京参加会试,一举登第,官至别驾,夫妻偕老而终。有诗道: 漫说囹圄是福堂,谁知在内报新郎?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译文:谁说牢狱是福堂?谁能想到在牢中迎来新郎的喜讯?若不经历一番彻骨的寒冷,怎会有梅花扑鼻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