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便便便 访便 广 便稿鹿便 便 西使便怀 使宿便便西便便 宿 宿宿 访宿 西西 广便穿便便便使便 便便 西访使使怀

译文

诗云:
人生凡事有前期,尤是功名难强为。
多少英雄埋没杀,只因莫与指途迷。
(译文:人生中凡事都有预定的机缘,尤其是功名富贵最难勉强追求。 多少英雄最终被埋没消逝,只因为没有人替他们指引迷途。)
人生在世,唯有科举功名一事最为黑暗,全没个定数。自古道:“文才与福分难两全。”哪怕你胸中藏锦绣,笔下走龙蛇,若命运不济,反倒不如乳臭未干的小儿、街头卖菜的商贩早早金榜题名。就像唐代以诗取士,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哪一个不是万民推崇的诗坛泰斗?可李白、杜甫都没考上进士,孟浩然连官都没做过,唯有王维一人中了科举,还得亏岐王帮忙,靠一曲《郁轮袍》打通九公主的关节,才夺了解元。连这四位大诗人都如此,何况寻常人呢?反倒是那些诗作平庸、后世一首不传的人,当年中举的不在少数。诸位试想,这科场还有什么公道可言?所以说: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一点头。(自古以来文章优劣本无绝对标准,只盼阅卷的朱衣神能对我的文章点头认可。)
有人或许会说:“照你这么讲,人人都不必读书勤学,只靠命中福分便是。”诸位,这话可不对。古训说“尽其在我,听其在天”,福分本就青睐奋发之人,肯下苦功的人终究更容易成功,这是常理,所以才说“皇天不负苦心人”,功到自然成。只是科场之中鬼神弄人,有人时来运转,有人霉运缠身,这两种境遇最是惊人!且听我先讲几件科场奇事。
有个该中举的人,竟遇人相助。湖广有位何姓举人进京会试,一日走进酒馆,见一伙穿青衣戴官帽的人在饮酒。听他们说话半文半俗,看气质既装斯文又带些无赖气。何举人独自坐一旁自斟自饮,那伙人见他孤单,便邀他同坐,他也随和地加入了。众人见他不摆架子、好相处,都很高兴,吃喝完毕便散去了。 过了几日,何举人在长安街路过,见一人醉倒在路边,衣帽沾满尘土,细看竟是前日同饮的人之一。他心善,上前扶起那人。醉汉睁眼认出是何举人,拍着他的胳膊笑道:“相公你的造化到了!”说罢从袖中解下一条汗巾,里面裹着个两指大的小纸包,道:“拿到住处再看。” 何举人回了寓所,当时有几位同考的举子也在,他没把这当机密,当着众人面拆开,竟是六个四书题、八个经题,共十四个。同寓者问来历,他如实相告,有人说:“这定是光棍骗人的,不可信。”唯有姓安的举人心想:“就算是假的,练手也好。”便与何举人约定,每人各做一题,又参考书坊刻本修改润色。 后来入场,七道考题都在其中,二人用预先写好的文章应试,双双中第。原来那醉汉是大主考的书办,从书房抄了正副两份考题,醉中见何举人扶他,便随手给了他。这正是机缘巧合,还顺带帮了姓安的,那些不信的同寓者,岂不是命中无福、当面错过?醉卧的是凡人,泄露天机的却是鬼神,信与不信,命运从此分道扬镳。
有个该中举的人,竟遇鬼相助。扬州兴化县有个举子参加应天乡试,头场那天睡了一整天,号军叫醒他时天色已晚。他心慌意乱,到号房尽头的厕所解手,见里面已有个举子,问他:“文章写完了吗?”兴化举子答:“睡过了头,一字未写,这下完了!” 厕所里的举子道:“我文章已写完,抄在‘王讳纸’上了,如今犯了病,没法誊抄。你若没写,我把文章送你,日后中举,谢我百金即可。”兴化举子大喜过望,接过纸一看,果然七篇文章清清楚楚。那人又说:“我姓某名某,是应天府学的生员,家在僻乡,城中卖柴的牙人是我侄子,找到他便能寻到我家。” 兴化举子拿了文章回号房誊抄,总算完了卷。三场考完,果然中举。他急忙带百金去找卖柴牙人,打听其叔住处。牙人惊道:“我叔上一科进场时患痢疾,死在考场了,这科哪来的叔?”举子这才惊骇地明白,是鬼魂助他中举,便同牙人到其家,将百金送上。那家人本就贫寒,做梦也没想到会得百金,全家欣喜若狂。这举子只当用百金买了个举人功名。一点文心,至死不灭,上一科的鬼魂,竟能助这一科的考生。
有个该中举的人,竟遇神借人传题。宁波有两个书生在鉴湖育王寺读书,一个机灵,一个憨厚。憨厚的书生信佛,早晚必在观音大士像前焚香祷告:“求明示场中七题。”机灵的书生见他天天跪拜,暗笑他痴呆,想捉弄他一番,便用大纸拟了七道题,用佛香烧成字,放在香案下。 次日清晨,憨厚书生拜神时发现了纸,深信是大士显灵,密授考题,便按题搜集书坊范文、名家课卷,模拟写成七篇佳作,熟记于心。机灵书生见他信以为真,暗笑他着了道。谁知进场后,七道题分毫不差,憨厚书生一挥而就,竟中了举。这难道不是大士借机灵书生的手,明明白白把题目给了他?拙者以诚心求告,巧者被神灵所用,鬼神的机变,竟如此巧妙。
有个该中举的人,竟因自己的精诚显灵。湖广乡试阅卷时,某考官疲倦打盹,忽听耳边有人叹息:“穷死穷死!救穷救穷!”惊醒后心想:“定是有该中举的考生在作怪。”细听,声音从一箱考卷中传出。他伸手取卷,每拿一卷,耳边便低吟:“不是。”如此多次,直到拿起一卷,耳边道:“正是。”考官看那文章果然出色,便取中了,那声音也随之消失。 出榜后,中举的考生来拜见,考官问:“考完后遇过什么异事?”考生答:“没有。”考官又问:“场中可有什么特别响动?你平日可有什么口头禅?”考生道:“门生家贫,每次写完文章,总喊‘穷死,救穷’,除此无他。”考官这才说出阅卷时听到的声音,两人惊叹不已,连考生自己都不知为何会有这等事。这难道不是因自己一念坚切,精魂显灵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心志勇猛,自有神灵相助。
在科举考试中,存在着命中注定该中举的情况,这往往是人与鬼神机缘巧合之下互相帮衬的结果。浙江考场上曾有个读书人,他年少时便学识渊博,参加过好几科考试,却始终未能中举。到了后来的某一科,他年纪渐长,早已不抱什么希望。幸好还有科举考试,他不过是想进场完成应考的流程罢了。进场考试的那个夜晚,他忽然梦见有人对他说:“你今年必定能中举,但千万不能在试卷上写一个字。要是写了,就中不了了,只交白卷就行。”读书人醒来后心想:“这梦做得也太奇怪了,天下难道真有这种事吗?”于是没把这梦当回事。 等到进场领取试卷,他正要构思动笔,就又听见耳边有人说:“绝对不能写!”他心里觉得疑惑:“这也太奇怪了吧?”他把题目想了又想,急得面红耳赤,一个字也想不出来,便烦躁地说:“多半是又不该中举了,才会这样。”接着便闷闷不乐地睡去了。睡梦中,他看见祖父和父亲都来叮嘱他:“你千万不要写一个字,保证你能中举。”他醒来后叹息道:“这怎么解释呢?梦魂一直纠缠不休,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的思路,何必吃苦头呢?不如不写,交白卷出去吧!” 出了考场后,他心想:“第一个被贴出名字、不许进入二场考试的肯定是我。”只见试院开门后,贴出了许多不合格的考生名单,有没写完文章的,有遗失了答卷的,有写错题目的,各种各样的情况不计其数。可偏偏他这个一字未写的人,名字并不在其中。他哈哈大笑道:“这些负责弥封和对读的人,都像丢了魂一样!”过了两天,依然没有动静,他便跟着众人又进入二场考试,心里想着反正也没被贴出名字,就当是进去糊弄一下外人罢了。才拿起笔,耳边又有人说不要写。他自嘲地笑道:“不用你吩咐,头场都交了白卷,二场还写什么呢?世上也没有这么傻的人。”他在考场里闲逛了半天,就交卷出来了,还说:“这次肯定逃不掉了!”没想到第二场又贴出了许多不合格的名单,仍然没有他的名字,他自己也觉得十分诧异。 随后他又跟着众人进入三场考试,同样交了白卷,这就不用多说了。朋友们见他参加了三场考试,都来向他请教文章内容,他只好在背地里暗笑,不好把实情说出来。等到放榜的时候,他竟然真的榜上有名,高中了举人。他觉得就像做梦一样,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等到领取试卷来看,只见三场试卷都完好无损,而且文采斐然,写满了精彩的文章,他惊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其中的缘故。 原来,弥封所的两个进士出身的知县,都是年少时就科举及第的,心里有些想法。他们觉得没机会进入内帘参与阅卷,心里不服气。看到题目后,手痒难耐,想写一份试卷,试试自己的水平,看看还能不能中举。只是苦于没有没用印的空白试卷,虽然有几个没写完的试卷交上来,但上面也已经写了一篇半篇,用不上。后来得到了这份白卷,他们心中大喜。这两个人记住了考生的姓名,就你写一篇、我写一篇,共同斟酌修改,凑成了一篇好试卷,封好后送去誊录。三场考试都是这样做的,果然让这个考生中举了。两个进士暗地里得意,说:“这是这个人有天生的造化。”后来还派人找到他,问他交白卷的原因。 这个读书人就把梦中被叮嘱的事,以及考试时耳边听到的话,一一说了出来。两个进士说:“我们两人一时兴起,全是上天让我们代你执笔的。”这个读书人感激不尽,把他们认作相知的门生。这就像“张公吃酒,李公却醉”一样,命中注定该中举时,连一个字都不用费。
这些说的都是该中举的情况。如果不该中举,也会发生千奇百怪的事情。 一个本不该中举的人,鬼神反而来戏弄他。万历癸未年,有个举人叫管九皋去参加会试。考试前,他梦见神人传给他七个题目,醒来后个个都记得。第二天,他找到坊间的文章,挑选好的熟记于心。进入考场后,发现七个题目都和梦中的一样,他喜不自胜,提笔就把熟记的文字写了下来,毫不费力,自认为是得到了神助,肯定能中举。谁知这一年的主考官厌恶当时流行的时文,把坊间同题的文字都搜集起来带入场内核对,发现有试卷内容相同的,就把试卷涂坏。管九皋因此竟然没能中举,只好去选官了。如果不是先梦见了七个题目,自己动手去写,还不一定写得不好呢。这难道不是鬼神明明在耍他吗?梦境本是先机,反而成了晦气的源头。鬼神善于嘲弄人,简直就像儿戏一样。
还有一个不该中举却强行中了,结果被鬼神摆布的故事。浙江山阴有个士人叫诸葛一鸣,在当地的山中发愤读书,过年都不回家。隆庆庚午年元旦天还没亮,他起身梳洗,准备去神祠祈祷。途中遇到一群人吆喝着走来,他心里疑惑:“山中怎么会有这种情况?”便站在一旁细看,只见前面有乐队开道,马上簇拥着一件东西。后面贵人到来,原来是一位金甲神。诸葛一鸣明知是阴间的神道,便迎上去拜问道:“尊神前面开道迎接的是什么东西?”神道说:“是今年举子的榜单。”诸葛一鸣说:“小生叫某人,正是秀才,榜上有我的名字吗?”神道说:“没有,你的名字在下一科的榜上。”诸葛一鸣说:“小生家境贫寒,等不了了,尊神能把我移到早一科吗?”神道说:“这事很难。不过能与你相遇,也是有缘。我试着为你谋划一下。如果能中举,你必须多烧纸钱,我要去打点使用,这样才安稳。不然,我也会受到惩罚。”诸葛一鸣答应了。 后来放榜,诸葛一鸣的名字在榜末,上面还有丹印。因为名额已经填满,一个教官拿着诸葛一鸣的试卷竭力推荐,甚至声色俱厉。主考官不得已,割去榜末一名,把诸葛一鸣填补了上去。这是鬼神在暗中运作的结果。诸葛一鸣中举后很高兴,匆匆忙忙忘了烧纸钱。赴宴回到寓所,看见一个鬼披散着头发在马前哭道:“我为你受祸了。”诸葛一鸣仔细一看,正是先前的金甲神,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说:“不知道现在烧纸钱还能不能救你?”鬼说:“事情已经迟了,但还能帮你。”诸葛一鸣买了些纸钱烧了。 等到参加会试,鬼又来说:“我能帮你登第,先预报七个题目。”诸葛一鸣准备好后进入考场,题目果然和预报的一样,他大喜过望。到了第二场,快要进场的时候,鬼才来报题。诸葛一鸣说:“来不及了。”鬼说:“把文字放在头巾里带进去,我会护着你。”诸葛一鸣照做了。走到监试面前时,还没等搜查,头巾里的文字就已经掉了下来,被算作怀挟作弊,当时就被戴上枷锁示众,前程也被削夺了。这是鬼来报前仇捉弄他的。可见命里不该中举时,就算早一科也是强求不得的。急于求成,反而会失去已有的一切。这到底是人的问题还是鬼的问题呢?各自都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看官只要看我讲的这几件事,就可以知道功名是命中注定的,丝毫不能强求。所以说:“窗下莫言命,场中不论文。”世间的人总是在这定数里被弄得昏头昏脑的。如今我就讲一段指破功名定数的故事,来结束这回的正话。
唐代有位江陵副使李君,他年轻时尚未科举中第,从洛阳前往长安参加进士考试,途经华阴道时,到客栈歇宿。只见先有一个穿白衣的人已在店里,此人虽然全身穿着布衣,却骨骼清秀、神态清朗,风度气质远超常人。当时店里人很多,都没把他放在心上。李君是个聪明且有才思的人,便将他看在眼里,心想:“此人必定不是普通人。”于是把座位移近,用几句话向他请教。只见白衣人谈吐流畅,无论问什么都对答如流。李君更加敬重他,便与他围坐在炉火旁一同饮酒,相处得格外融洽亲密。 第二天,两人一路同行,到了昭应县。李君说:“小弟仰慕您超脱尘世的高尚踪迹,想要与您结为兄弟,倘若您不嫌弃,恳请告知姓名与年龄,以便称呼。”白衣人说:“我没有姓名,也没有年龄,你用‘兄’来称呼我,用对待兄长的礼节带我即可。”李君便依照他的话,当下与他结拜为兄弟。到了晚上,白衣人对李君说:“我隐居在西岳华山,偶尔外出游历,非常感激郎君对我的深厚情谊。我有事情要办,明天一早得先前往城里,不能再陪你了,如何?”李君说:“有幸与您这等贤能之士偶然相遇并结为知己,如今突然要分别,不知您有什么话可以指教小弟吗?”白衣人问:“郎君莫不是想知道日后的事情?”李君拜了两拜,恳切地请求道:“如果能预先知道日后之事,就足以据此趋利避害,省得像在黑暗中行走一样,这是我最大的心愿。”白衣人说:“天机不可泄漏,我会封好三封信给郎君,日后自然会有应验。”李君说:“我之所以恳切请求,就是贵在能预先知道后事;如果只是等到事后才应验,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白衣人说:“不能这么说。凡人的功名富贵,虽然自有定数,但我能预先知晓,就可以为郎君指引方向。等到事情发生时再打开它,自有用处,能够帮助郎君成就富贵。”李君听后,高兴地向他请教。白衣人于是取来纸笔,在月光下不知写了些什么,折成三个信柬,又用三个封套封好,拿来交给李君,说:“这三封信中,包含了郎君一生要紧的事情,封套有先后次序,里面有秘密的话语,一定要等到最紧急的时候才能按顺序打开,打开后自然会有应验。照着里面说的去做,定能得到好处。如果没有急事,随便打开它,一点益处都没有。切记,切记。”李君拜了两拜,领受了信柬,将它们珍藏在箱子里。第二天,两人分别离去。 李君到了长安,参加了进士考试,却没有考中。
李君的父亲在世时,曾做过松滋令,家境颇为富裕,只是因为他带着做官积攒的钱财,到京城谋求升迁,结果病死在客舍,宦囊也一并花光了。李君为父亲的离世感到悲痛,又因家门萧条,一心想科举中第后才回家,重整家族门风。他从家中带来了很多盘缠,打算住在京城,考不中就不回去。他自恃才学高深,认为中举是举手之劳,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怎料命运不济,接连参加了五六次考试,都名落孙山,盘缠也大多用完了。他想回家,却没有路费;想留下来等待再次应试,又没有租房子的钱,连容身之地都没有,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焦急万分的时候,他猛然想起:“仙兄留有书信,嘱咐说‘有急事才能打开’。如今我已经穷困潦倒、百无聊赖,这若不算急事,还要急到什么程度呢?不妨打开第一封信,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不过这是仙书,不能轻率对待。当天夜里,他沐浴更衣,吃素食以示虔诚,到了第二天清晨,点燃一炉香,拜了两拜祷告说:“弟子只因穷困,才敢打开仙兄的第一封信,只希望您能指明迷途。”祷告完毕,他拆开外封,里面又有一个小封套,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因困窘急迫没有钱财使用,打开第一封。”李君大惊道:“真是神仙啊!怎么就知道我今天的光景呢?而且开封的日期也不差一毫,可见这正是该打开的时候,里面必定有奇妙之处。”他就拆开小封套来看,封内有另一张纸,上面没写多少字:“可到青龙寺门前坐。” 李君看完后,知道此事有些奇怪,怎敢不依照去做?只是心里疑惑:“到那里去做什么呢?”他打听了青龙寺的远近,原来离他的住处有五十多里路。李君只得骑着一头跛脚的驴子,走到寺前时,天色已经快晚了。他果然依照书中的话,在门槛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什么动静。天渐渐黑了下来,他心里有些着急,又想到仙书,自己苦笑道:“好痴啊,坐在这里,难道会有钱来吗?不指望钱,今夜连住宿的地方都没有了,怎么办呢?”
正迟疑间,只见寺中有人走动的声音,渐渐靠近,原来是寺中的主僧和一个行童来关前门。他们看见李君,问道:“客官是何人,为何坐在这里?”李君说:“我的驴子体弱,住处又远,天色已晚,往前去不了,想在此借宿。”主僧说:“门外风寒,岂是住宿的地方?且请到院内来。”李君推辞道:“仓促间不敢惊动。”主僧再三邀请他进去,他只得牵着跛驴,跟着进了寺。主僧见他是读书人,便备办食物、烹煮香茶,不敢怠慢。饮酒间,主僧仔细地打量着李君,上上下下看了一番,就转头去和行童说了一番话,又笑了一番。李君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又不好问。只见主僧忍耐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郎君姓什么?”李君说:“姓李。”主僧惊讶地问:“果然姓李!”李君说:“听到我说贱姓,您如此惊讶,是为何?”主僧说:“松滋的李长官是郎君的族人吗?您认识他吗?”李君站起身,皱着眉头说:“正是我的先父。”主僧不觉流下泪来,说道:“老僧与令尊李长官早已是故交,往来情谊深厚。刚才见郎君的风度仪表酷似长官,所以感到惊讶疑惑,不料果然是他的儿子。老僧寻找您已经很多天了,今日得遇,实在是万幸。”
李君听他说起父亲,心中感伤,泪水流了满面,说:“不知道老师与先父是旧识,刚才仓促间失礼了。但刚才听说您寻找弟子已久,不知是何缘故?”主僧说:“长官当年带钱物到这里求官,患病后处境困顿,有二千贯钱寄存在老僧寺院的常住库中。后来他一病不起,这钱无处交付。老僧从那以后,心中常常像有重担压着,不能释怀。如今得见郎君到此,了结这桩公案,老僧此生便没有牵挂了。”李君说:“向来只知道先父客死他乡,做官的积蓄也不知去向,却不知寄存在老师这里。然而此事没有凭证,若不是老师的高义超过古人,怎么肯不贪没此事,反而特意寻访我呢?如此劳心记挂,这等恩德难忘。”主僧说:“老僧是世外之人,要钱有什么用,何况是他人的钱财,怎么可以占为己有,为自己增加罪业呢?老僧只怕受托之事不能有始有终,以致辜负往日的情分,连累来生,如今幸好了却这桩心事,连魂梦都安稳了。老僧看郎君的行迹境况萧条,明日只需留下一纸文书,作为执照,便可将钱尽数拿去作为旅途中的资费,足够用来营生,令尊长官的在天之灵也可瞑目了。” 李君悲喜交集,悲的是父亲留下的念想,喜的是顿时得到许多钱财。他对主僧感激不尽,又暗自思忖仙书如此灵验,真是稀奇之事。青龙寺的住持是个守古训的人,接受他人钱财后坚守情谊不欺瞒。穷小子衣中的宝珠虽本就存在,若没有仙法口诀怎能灵验?当晚住持僧人留(李君)住下安歇,热情周到地招待他。第二天将原本的二千贯钱全部取出,清楚地交给李君。李君写下收条,于是雇骡驮载钱财,与僧人郑重道别。
李君从此在长安购置宅院,顿时成为富家。他向来门第高贵,只因生计不定,连妻子都没娶。如今长安的大户人家见他富裕起来,又是旧族门第,就有媒人来提亲。他娶了亲,打算长久居住。之后又参加了两次科举,还是没考中,年纪渐渐大了。亲戚朋友仆从都劝他:“姑且谋求一官,作为终身之计,怎么能被科举功名耽误到老呢?”李君自恃才高,且家中有钱,不愁衣食,心里想:“只差这一步,光景就大不相同,怎肯甘心就此罢休,让才学不如我的人得意,占尽风光?暂且再坚持考一两次。”这年又考了一次,还是落第,加上之前已经考了十次了。他心里虽不服气,但连年参加“打蟖銄”,也觉得不耐烦了。
看官听说,为何叫“打蟖銄”?唐时发榜后,落第举子聚在一起喝解闷酒,俗称“打蟖銄”。这样的酒席,怎能吃十来次?李君想放弃,又舍不得;想放宽心再等,不仅劝他的人多,自己也觉得不争气。况且妻子也盼他谋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耳边常说些刺激的话,他更不知如何是好,没了主意,含着泪说:“一旦停手,终身就是个落第举子,即便侥幸做了高官,也说不响。”犹豫多时,猛然想起:“仙兄说‘急时可开’,如今虽无大事,却是继续考还是放弃的人生关键,何不开第二封看看?” 主意已定,他再次斋戒沐浴。次日清晨打开外封,见里面写着:“某年月日,因将罢举,开第二封。”李君大喜:“原来就该今日开,必有决断!”忙开小封,只见写着:“可西市辔行头坐。”他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本以为会明说是否该考,又是哑谜。当初青龙寺有寺僧欠钱,这西市辔行头难道有人欠我及第的债?只是仙兄的话不曾差了分毫,只能依着他的话走去,看看是什么缘故。心里实在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嘀咕了一阵,只得照着所说一直往前走。
走到那里,心里琢磨:“该坐在哪里好呢?”抬眼一望,看见一个地方:酒旗高挑,店门宽敞。门前对联似斯文却歪歪扭扭,壁上诗篇是过客匆忙写下的粗劣句子。进门一股腥膻味,桌上没什么好菜,坐下几次听到吆喝声,却不见上酒菜。这不过是行人充饥或邀人议事的地方。李君独坐无聊,想:“买壶酒边吃边看。”进店后,店主见是读书人,邀他上楼。楼上东首有间洁净小阁,门掩着像有人。李君座位下是店主房间,楼板有个洞,能往下看见。 他正等酒菜,听见脚下房间有人低声说话,从洞缝看去,见一人要走,另一人拍肩叮嘱,最后两句是:“让他家郎君明日天亮务必来此相会。若实在没钱,就说原本也不急着要钱,别错过机会,迟一日就来不及了。”走的人说:“他还疑心不真,不肯来怎么办?”李君觉得古怪,心想:“仙兄的话莫非应在此事?”忙下楼,正好撞见店主和一个陌生人。 李君拉住店主问刚才说什么,店主说:“侍郎的儿子有急事,要一千贯钱,托我们找财主。”李君问:“一千贯不是小数,哪来大财主?”店主说:“不是借,是营谋来年及第的事,说成事后这一千贯就当报酬。”李君追问详情,店主起初不说,经陌生人劝说,才附耳说:“是营谋来年考中进士的事。”李君正为科举烦恼,又合仙书指引,大惊问:“这事是真是假?”店主说:“侍郎儿子就在楼上,怎会有假?”李君问:“你们刚才是要去找谁?”店主说:“有个举人约好昨天来,等到晚没来,不知是没钱还是疑心,这事本是等及第后再交钱,怕他不来,才让朋友去约。若明日不来,侍郎儿子就走了。” 李君说:“我也是举人,我有钱,让我见见侍郎儿子,这事我做如何?”店主问:“当真?”李君说:“自然!”那人说:“有奶便是娘,我们何必舍近求远?”店主说:“那就请上楼见面商议。” 两人拉李君上楼,那人进东首阁子说了会儿,出来一人,只见他:白胖脸庞,痴肥身体。行动迟缓,举止少礼。抬眼看人时带着几分蒙昧,开口说话时常含糊不清。他顶着祖上的家业,享着儿孙的福分。
店主引李君上前:“这是侍郎公子,快拜见。”李君施礼后坐下,公子问:“你是举人?”李君通名后说:“望公子扶持来年之事。”公子点头,目视店主和那人,打手势问:“如何?”店主说:“数目谈过,昨有人爽约,说没钱,今李官人有钱,愿成约。”公子说:“我要的钱不多,为何今日才找到人?”店主说:“举子多穷,一时凑不出。”公子说:“找富的就是。”店主说:“富的难找。”公子又问李君:“你怎样?”李君不等店主回话就说:“我家在长安,千贯不难,定不负约。”公子说:“好!明年主司侍郎是我亲叔父,必不误事。今日不必交钱,立约即可,及第后让店主来取。” 李君见有根由,又合仙书,确信必成,当即取出两贯钱让店主备酒。席间立约,只待来年。他又给了店主和那人两贯钱谢礼,各自欢喜离去。第二年,李君果然靠这关系考中进士,及第后按约交了一千贯。显然,第二封仙书成就了他的人生大事。 真才屡挫误前程,不若黄金立可成。今看仙书能指引,方知铜臭亦天生。(译文:真才实学屡次受挫耽误前程,不如金钱一响便可功成。今日见仙书指引才明白,原来富贵钱财也是命中注定。)
李君得官后,认为富贵功名都靠仙兄秘授,想见面道谢并问终身事,派人到华阴西岳各处探访,都没白衣人下落,只好作罢。后来仕途顺利,无急事需问,第三封书一直没开。官至江陵副使时,一日突发心痛,片刻间晕绝数次,危在旦夕,才想起第三封书,对妻子说:“今日性命攸关,可开第三封,必有救法。”他自己起不来,让妻子洗净手,虔诚代开。外封写着:“某年月日,江陵副使忽患心痛,开第三封。”妻子喜道:“时日相合,连病都先知,必有解救!”忙开小封,却叫苦不迭,只见五个字:“可处置家事。” 妻子看罢知大事不妙,放声大哭。李君笑道:“仙兄已算定命数,哭有何用?我贫,他指点我富;我贱,他指点我贵;今我死,岂是他不能救?只因命数已定。当初富贵本是我命中所有,仙兄不过前知,引我上路。我一生应举,真才不得中,直到时机到,借人之力才成名,这不是命数前定吗?天下事强求不得。如今官至江陵副使,仙兄已决断,我岂不知足,还留遗恨?”于是安排好家事,两日后含笑而逝。
这个故事叫《三拆仙书》,奉劝世人:命数前定如此,不必多生妄想。有才却不得志的人,也应安于天命,不必抑郁不快。 人生自合有穷时,纵是仙家讵得私?富贵只缘乘巧凑,应知难改盖棺期。
(译文:人生本就该有终了之时,纵然是仙家又怎能徇私?富贵不过是机缘巧合,要知命数难改,终有盖棺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