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色中饿鬼是花僧家，尼扮繇来不较差。
况是能通闺阁内，但教着手便勾叉。
话说三姑六婆，最是人家不可与他往来出入。盖是此辈功夫又闲，心计又巧，亦且走过千家万户，见识又多，路数又熟，不要说那些不正气的妇女，十个着了九个儿；就是一些针缝也没有的，他会千方百计弄出机关，智赛良、平，辩同何、贾，无事诱出有事来。所以宦户人家有正经的，往往大张告示，不许出入。其间一种最狠的，又是尼姑。他借着佛天为由，庵院为囤，可以引得内眷来烧香，可以引得子弟来游耍。见男人问讯称呼，礼数毫不异僧家，接对无妨；到内室念佛看经，体格终须是妇女，交搭更便。从来马泊六、撮合山，十桩事到有九桩是尼姑做成、尼庵私会的。
只说唐时有个妇人狄氏，家世显宦，其夫也是个大官，称为夫人。夫人生得明艳绝世，名动京师。京师中公侯戚里人家妇女，争宠相骂的，动不动便道：“你自逞标致，好歹到不得狄夫人，乃敢欺凌我？”美名一时无比。却又资性贞淑，言笑不苟，极是一个有正经的妇人。于时西池春游，都城士女欢集，王侯大家，油车帘幕，络绎不绝。狄夫人免不得也随俗出游。有个少年风流在京候选官的，叫做滕生，同在池上，看见了这个绝色模样，惊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随来随去，目不转睛。狄氏也抬起眼来，看见滕生风流行动，他一边无心的，却不以为意。争奈滕生看得痴了，恨不得寻口冷水，连衣服都吞在他的肚里去。问了旁边人，知是有名美貌的狄夫人。车马散了，滕生怏怏归来，整整想了一夜。自是行忘止，食忘餐，却像掉下了一件甚么东西的，无时无刻不在心上。熬煎不过，因到他家前后左右，访问消息，晓得平日端洁，无路可通。滕生想道：“他平日岂无往来亲厚的女眷？若问得着时，或者寻出机会来。”仔细探访，只见一日他门里走出一个尼姑来。滕生尾着去，问路上人，乃是静乐院主慧澄，惯一在狄夫人家出入的。滕生便道：“好了，好了。”连忙跑到下处，将银十两封好了，急急赶到静乐院来，问道：“院主在否？”慧澄出来，见是一个少年官人，请进奉茶。稽首毕，便问道：“尊姓大名？何劳贵步？”滕生通罢姓名，道：“别无他事，久慕宝房清德，少备香火之资，特来随喜。”袖中取出银两递过来。慧澄是个老世事的，一眼瞅去，觉得沉重，料道有事相央，口里推托不当，手中已自接了，谢道：“承蒙厚赐，必有所言。”滕生只推没有别话，表意而已，别了回寓。慧澄想道：“却不奇怪？这等一个美少年，想我老尼什么？送此厚礼，又无别话。”一时也委决不下。
只见滕生每日必来院中走走，越见越加殷勤，往来渐熟了。慧澄一日便问道：“官人含糊不决，必有什么事故，但有见托，无不尽力。”滕生道：“说也不当，料是做不得的。但只是性命所关，或者希冀老师父万分之一出力救我，事若不成，拚个害病而死罢了。”慧澄见说得尴尬，便道：“做得做不得，且说来！”滕生把西池上遇见狄氏，如何标致，如何想慕，若得一了夙缘，万金不惜，说了一遍。慧澄笑道：“这事却难。此人与我往来，虽是标致异常，却毫无半点瑕疵，如何动得手？”滕生想一想，问道：“师父既与他往来，晓得他平日好些什么？”慧澄道：“也不见他好甚东西。”滕生又道：“曾托师父做些甚么否？”慧澄道：“数日前托我寻些上好珠子，说了两三遍。只有此一端。”滕生大笑道：“好也！好也！天生缘分。我有个亲戚是珠商，有的是好珠。我而今下在他家，随你要多少是有的。”即出门雇马，如飞也似去了。
一会，带了两袋大珠来到院中，把与慧澄看道：“珠值二万贯，今看他标致分上，让他一半，万贯就与他了。”慧澄道：“其夫出使北边，他是个女人，在家那能凑得许多价钱？滕生笑道：“便是四五千贯也罢，再不，千贯数百贯也罢。若肯圆成好事，一个钱没有也罢。”慧澄也笑道：“好痴话！既有此珠，我与你仗苏、张之舌，六出奇计，好歹设法来院中走走。此时再看机会，弄得与你相见一面，你自放出手段来，成不成看你造化，不关我事。”滕生道：“全伏高手救命则个。”
慧澄笑嘻嘻地提了两袋珠子，竟望狄夫人家来。与夫人见礼毕，夫人便问：“袋中何物？”慧澄道：“是夫人前日所托寻取珠子，今有两囊上好的，送来夫人看看。”解开囊来，狄氏随就囊中取起来看，口里啧啧道：“果然好珠！”看了一看，爱玩不已，问道：“要多少价钱？”慧澄道：“讨价万贯。”狄氏惊道：“此只讨得一半价钱，极是便宜的。但我家相公不在，一时凑不出许多来，怎样处？”慧澄扯狄氏一把道：“夫人，且借一步说话。”狄氏同他到房里来。慧澄说道：“夫人爱此珠子，不消得钱，此是一个官人要做一件事的。”说话的，难道好人家女眷面前，好直说道送此珠子求做那件事一场不成？看官，不要性急，你看那尼姑巧舌，自有宛转。当时狄氏问道：“此官人要做何事？”慧澄道：“是一个少年官人，因仇家诬枉，失了官职，只求一关节到吏部辨白是非，求得复任，情愿送此珠子。我想夫人兄弟及相公伯叔辈，多是显要，夫人想一门路指引他，这珠子便不消钱了。”狄氏道：“这等，你且拿去还他，待我慢慢想一想，有了门路再处。”慧澄道：“他事体急了，拿去，他又寻了别人，那里还捞得他珠子转来？不如且留在夫人这里，对他只说有门路，明日来讨回音罢。”狄氏道：“这个使得。”慧澄别了，就去对滕生一一说知。滕生道：“今将何处？”慧澄道：“他既看上珠子，收下了，不管怎的，明日定要设法他来看手段！”滕生又把十两银子与他了，叫他明日早去。
那边狄氏别了慧澄，再把珠子细看，越看越爱，便想道：“我去托弟兄们，讨此分上不难，这珠眼见得是我的了。”原来人心不可有欲，一有欲心被人窥破，便要落人圈套。假如狄氏不托尼姑寻珠，便无处生端；就是见了珠子，有钱则买，无钱便罢，一则一，二则二，随你好汉，动他分毫不得。只为欢喜这珠子，又凑不出钱，便落在别人机彀中，把一个冰清玉洁的弄得没出豁起来。
却说狄氏明日正在思量这事，那慧澄也来了，问道：“夫人思量事体可成否？”狄氏道：“我昨夜为他细想一番，门路却有，管取停当。”慧澄道：“却有一件难处，万贯事体，非同小可，只凭我一个贫姑，秤起来，肉也不多几斤的。说来说去，宾主不相识，便道做得事来，此人如何肯信？”狄氏道：“是到也是，却待怎么呢？”慧澄道：“依我愚见，夫人只做设斋到我院中，等此官人只做无心撞见，两个觌面照会，这使得么？”狄氏是个良人心性，见说要他当面见生人，耳根通红起来，摇手道：“这如何使得！”慧澄也变起脸来道：“有甚么难事？不过等他自说一段缘故，这里应承做得，使他别无疑心，方才的确。若夫人道见面使不得，这事便做不成，只索罢了，不敢相强。”狄氏又想了一想，道：“既是老师父主见如此，想也无妨。后二日我亡兄忌日，我便到院中来做斋，但只叫他立谈一两句，就打发去，须防耳目不雅。”慧澄道：“本意原只如此，说罢了正话，留他何干？这不须断当得。”慧澄期约已定，转到院中，滕生已先在，把上项事一一说了。滕生拜谢道：“仪、秦之辩，不过如此矣！”
巴到那日，慧澄清早起来，端正斋筵。先将滕生藏在一个人迹不到的静室中，桌上摆设精致酒肴，把门掩上了。慧澄自出来外厢支持，专等狄氏。正是：安排扑鼻香芳饵，专等鲸猊来上钩。
狄氏到了这日晡时，果然盛妆而来。他恐怕惹人眼目，连僮仆都打发了去，只带一个小丫鬟进院来。见了慧澄，问道：“其人来未？”慧澄道：“未来。”狄氏道：“最好。且完了斋事。”慧澄替他宣扬意旨，祝赞已毕，叫一个小尼领了丫鬟别处顽耍，对狄氏道：“且到小房一坐。”引狄氏转了几条暗弄，至小室前，搴帘而入。只见一个美貌少年独自在内，满桌都是酒肴，吃了一惊，便欲逃去。慧澄便捣鬼道：“正要与夫人对面一言，官人还不拜见！”滕生卖弄俊俏，连忙趋到跟前，劈面拜下去。狄氏无奈，只得答他。慧澄道：“官人感夫人盛情，特备一卮酒谢夫人。夫人鉴其微诚，万勿推辞！”狄氏欲待起身，抬起眼来，原来是西池上曾面染过的。看他生得少年，万分清秀可喜，心里先自软了，带着半羞半喜，呐出一句道：“有甚事，但请直说。”慧澄挽着狄氏衣袂道：“夫人坐了好讲，如何彼此站着？”滕生满斟着一杯酒，笑嘻嘻的唱个肥喏，双手捧将过来安席。狄氏不好却得，只得受了，一饮而尽。慧澄接着酒壶，也斟下一杯。狄氏会意，只得也把一杯回敬。眉来眼去，狄氏把先前矜庄模样都忘怀了。又问道：“官人果要补何官？”滕生便把眼瞅慧澄一眼，道：“师父在此，不好直说。”慧澄道：“我便略回避一步。”跳起身来就走，扑地把小门关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滕生便移了己坐，挨到狄氏身边，双手抱住道：“小子自池上见了夫人，朝思暮想，看看待死，只要夫人救小子一命。夫人若肯周全，连身躯性命也是夫人的了，甚么得官不得官放在心上？”双膝跪将下去。狄氏见他模样标致，言词可怜，千夫人万夫人的哀求，真个又惊又爱。欲要叫喊，料是无益；欲要推托，怎当他两手紧紧抱住，就跪的势里，一直抱将起来，走到床前，放倒在床里，便去乱扯小衣。狄氏也一时动情，淫兴难遏，没主意了，虽也左遮右掩，终久不大阻拒，任他舞弄起来。那滕生是少年在行，手段高强，弄得狄氏遍体酥麻，阴精早泄。原来狄氏虽然有夫，并不曾经着这般境界，欢喜不尽。云雨既散，挈其手道：“子姓甚名谁？若非今日，几虚做了一世人。自此夜夜当与子会。”滕生说了姓名，千恩万谢。恰好慧澄开门进来。狄氏羞惭不语。慧澄道：“夫人勿怪！这官人为夫人几死，贫姑慈悲为本，设法夫人救他一命，胜造七级浮图。”狄氏道：“你哄得我好！而今要在你身上，夜夜送了他到我家来便罢。”慧澄道：“这个当得。”当夜散去。
此后每夜便开小门放滕生进来，并无虚夕。狄氏心里爱得紧，只怕他心上不喜欢，极意奉承；滕生也尽力支陪，打得火块也似热的。过得数月，其夫归家了，略略踪迹稀些。然但是其夫出去了，便叫人请他来会。又是年余，其夫觉得有些风声，防闲严切，不能往来。狄氏思想不过，成病而死。
本等好好一个妇人，却被尼姑诱坏了身体，又送了性命。然此还是狄氏自己水性，后来有些动情，没正经了，故着了手。而今还有一个正经的妇人，中了尼姑毒计，到底不甘，与夫同心合计，弄得尼姑死无葬身之地。果是快心，罕闻罕见。正合着《普门品》云：
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
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
话说婺州有一个秀才，姓贾，青年饱学，才智过人。有妻巫氏，姿容绝世，素性贞淑。两口儿如鱼似水，你敬我爱，并无半句言语。那秀才在大人家处馆读书，长是半年不回来。巫娘子只在家里做生活，与一个侍儿叫做春花过日。那娘子一手好针线绣作，曾绣一幅观音大士，绣得庄严色相，俨然如生，他自家十分得意，叫秀才拿到褙裱店里裱着，见者无不赞叹。裱成画轴，取回来挂在一间洁净房里，朝夕焚香供养。
只因一念敬奉观音，那条街上有一个观音庵，庵中有一个赵尼姑，时常到他家来走走。秀才不在家时，便留他在家做伴两日。赵尼姑也有时请他到庵里坐坐，那娘子本分，等闲也不肯出门，一年也到不得庵里一两遭。
一日春间，因秀才不在，赵尼姑来看他，闲话了一会，起身送他去。赵尼道：“好天气，大娘便同到外边望望。”也是合当有事，信步同他出到自家门首，探头门外一看，只见一个人谎子打扮的，在街上摆来，被他劈面撞见。巫娘子连忙躲了进来，掩在门边，赵尼姑却立定着。原来那人认得赵尼姑的，说道：“赵师父，我到处寻你不到，你却在此。我有话和你商量则个。”尼姑道：“我别了这家大娘来和你说。”便走进与巫娘子作别了。这边巫娘子关着门，自进来了。
且说那叫赵尼姑这个谎子打扮的人，姓卜名良，乃是婺州城里一个极淫荡不长进的，看见人家有些颜色的妇人，便思勾搭上场，不上手不休；亦且淫滥之性，不论美恶，都要到手。所以这些尼姑，多有与他往来的，有时做他牵头，有时趁着绰趣。这赵尼姑有个徒弟，法名木空，年方二十余岁，尽有姿容，那里算得出家？只当老尼养着一个粉头一般，陪人歇宿，得人钱财，但只是瞒着人做。这个卜良就是赵尼姑一个主顾。
当日赵尼姑别了巫娘子赶上了他，问道：“卜官人，有甚说话？”卜良道：“你方才这家，可正是贾秀才家？”赵尼姑道：“正是。”卜良道：“久闻他家娘子生得标致，适才同你出来掩在门里的，想正是他了。”赵尼姑道：“亏你聪明，他家也再无第二个。不要说他家，就是这条街上，也再没有似他标致的。”卜良道：“果然标致，名不虚传！几时再得见见，看个仔细便好。”赵尼姑道：“这有何难！二月十九日观音菩萨生辰，街上迎会，看的人，人山人海，你便到他家对门楼上，赁间房子住下了。他独自在家里等，我去约他出来，门首看会，必定站立得久。那时任凭你窗眼子张着，可不看一个饱？”卜良道：“妙，妙！”
到了这日，卜良依计到对门楼上住下，一眼望着贾家门里。只见赵尼姑果然走进去，约了出来。那巫娘子一来无心，二来是自己门首，只怕街上有人瞧见，怎提防对门楼上暗地里张他？卜良从头至尾看见，仔仔细细，直待进去了，方才走下楼来。恰好赵尼姑也在贾家出来了，两个遇着。赵尼姑笑道：“看得仔细么？”卜良道：“看到看得仔细了，空想无用，越看越动火，怎生到得手便好？”赵尼姑道：“阴沟洞里思量天鹅肉吃！他是秀才娘子，等闲也不出来，你又非亲非族，一面不相干，打从那里交关起？只好看看罢了。”一头说，一头走到了庵里。
卜良进了庵，便把赵尼姑跪一跪道：“你在他家走动，是必在你身上想一个计策，勾他则个。”赵尼姑摇头道：“难，难，难！”卜良道：“但略尝尝滋味，死也甘心。”赵尼姑道：“这娘子不比别人，说话也难轻说的。若要引动他春心与你往来，一万年也不能勾！若只要尝尝滋味，好歹硬做他一做，也不打紧，却是性急不得。”卜良道：“难道强奸他不成？”赵尼姑道：“强是不强，不由他不肯。”卜良道：“妙计安在？我当筑坛拜将。”赵尼姑道：“从古道‘慢橹摇船捉醉鱼’，除非弄醉了他，凭你施为。你道好么？”卜良道：“好到好，如何使计弄他？”赵尼姑道：“这娘子点酒不闻的，他执性不吃，也难十分强他。若是苦苦相劝，他疑心起来，或是嗔怒起来，毕竟不吃，就没奈何他。纵然灌他一两盏，易得醉，易得醒，也脱哄他不得。”卜良道：“而今却是怎么？”赵尼姑道：“有个法儿算计他，你不要管。”卜良毕竟要说明，赵尼姑便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你道好否？”卜良跌脚大笑道：“妙计，妙计！从古到今，无有此法。”赵尼姑道：“只有一件，我做此事哄了他，他醒后认真起来，必是怪我，不与我往来了，却是如何？”卜良道：“只怕不到得手，既到了手，他还要认甚么真？翻得转面孔？凭着一味甜言媚语哄他，从此做了长相交也未见得。倘若有些怪你，我自重重相谢罢了。敢怕替我滚热了，我还要替你讨分上哩。”赵尼姑道：“看你嘴脸！”两人取笑了一回，各自散了。自此，卜良日日来庵中问信，赵尼姑日日算计要弄这巫娘子。隔了几日，赵尼姑办了两盒茶食来贾家探望巫娘子，巫娘子留他吃饭。赵尼姑乘着机会，扯着些闲言语，便道：“大娘子与秀才官人两下青春，成亲了多时，也该有喜信生小官人了。”巫娘子道：“便是呢！”赵尼姑道：“何不发个诚心，祈求一祈求？”巫娘子道：“奴在自己绣的观音菩萨面前，朝夕焚香，也曾暗暗祷祝，不见应验。”赵尼姑道：“大娘年纪小，不晓得求子法。求子嗣须求白衣观音，自有一卷《白衣经》，不是平时的观音，也不是《普门品观音经》。那《白衣经》有许多灵验，小庵请的那卷，多载在上面，可惜不曾带来与大娘看。不要说别处，只是我婺州城里城外，但是印施的，念诵的，无有不生子，真是千唤千应，万唤万应的。”巫娘子道：“既是这般有灵，奴家有烦师父替我请一卷到我家来念。”赵尼姑道：“大娘不曾晓得念，这不是就好念得起的。须请大娘到庵中，在白衣大士菩萨面前亲口许下卷数。待贫姑通了诚，先起个卷头，替你念起几卷，以后到大娘家，把念法传熟了，然后大娘逐日自念便是。”巫娘子道：“这个却好。待我先吃两日素，到庵中许愿起经罢。”赵尼姑道：“先吃两日素，足见大娘虔心。起经以后，但是早晨未念之先，吃些早素，念过了吃荤也不妨的。”巫娘子道：原来如此，这却容易。”巫娘子与他约定日期到庵中，先把五钱银子与他做经衬斋供之费。赵尼姑自去，早把这个消息通与卜良知道了。
那巫娘子果然吃了两日素，到第三日起个五更，打扮了，领了丫鬟春花，趁早上人稀，步过观音庵来。看官听着，但是尼庵、僧院，好人家儿女不该轻易去的。说话的若是同年生，并时长，在旁边听得，拦门拉住，不但巫娘子完名全节，就是赵尼姑也保命全躯。只因此一去，有分交：旧室娇姿，污流玉树；空门孽质，血染丹枫。这是后话，且听接上前因。
那赵尼姑接着巫娘子，千欢万喜，请了进来坐着。奉茶过了，引他参拜了白衣观音菩萨。巫娘子自己暗暗地祷祝，赵尼姑替他通诚，说道：“贾门信女巫氏，情愿持诵《白衣观音》经卷，专保早生贵子，吉祥如意者！”通诚已毕，赵尼姑敲动木鱼，就念起来。先念了《净口业真言》，次念《安土地真言》，启请过，先拜佛名号多时，然后念经，一气念了二十来遍。说这赵尼姑奸狡，晓得巫娘子来得早，况且前日有了斋供，家里定是不吃早饭的，特地故意忘怀，也不拿东西出来，也不问起曾吃不曾吃，只管延挨，要巫娘子忍这一早饿对付他。那巫娘子是个娇怯怯的，空心早起，随他拜了佛多时，又觉劳倦，又觉饥饿，不好说得，只叫丫鬟春花，与他附耳低言道：“你看厨下有些热汤水，斟一碗来！”赵尼姑看见，故意问道：“只管念经完正事，竟忘了大娘曾吃饭未。”巫娘子道：“来得早了，实是未曾。”赵尼姑道：“你看我老昏么！不曾办得早饭。办不及了，怎么处？把昼斋早些罢。”巫娘子道：“不瞒师父说，肚里实是饥了。随分甚么点心，先吃些也好。”赵尼姑故意谦逊了一番，走到房里一会，又走到灶下一会，然后叫徒弟本空托出一盘东西、一壶茶来。巫娘子已此饿得肚转肠鸣了，摆上一台好些时新果品，多救不得饿，只有热腾腾的一大盘好糕，巫娘子取一块来吃，又软又甜，况是饥饿头上，不觉一连吃了几块。小师父把热茶冲上，吃了两口，又吃了几块糕，再冲茶来吃。吃不到两三口，只见巫氏脸儿通红，天旋地转，打个呵欠，一堆软倒在椅子里面。赵尼姑假意吃惊道：“怎的来？想是起得早了，头晕了，扶他床上睡一睡起来罢。”就同小师父本空连椅连人扛到床边，抱到床上放倒了头，眠好了。
你道这糕为何这等利害？原来赵尼晓得巫娘子不吃酒，特地对付下这个糕。乃是将糯米磨成细粉，把酒浆和匀，烘得极干；再研细了，又下酒浆。如此两三度，搅入一两样不按君臣的药末，起成糕。一见了热水，药力酒力俱发作起来，就是做酒的酵头一般。别人且当不起，巫娘子是吃糟也醉的人，况且又是清早空心，乘饿头上，又吃得多了，热茶下去，发作上来，如何当得？真是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洗脚水。
赵尼姑用此计较，把巫娘子放番了。那春花丫头见家主婆睡着，偷得浮生半日闲，小师父引着他自去吃东西顽耍去了，那里还来照管？赵尼姑忙在暗处叫出卜良道来：“雌儿睡在床上了，凭你受用去！不知怎么样谢我？”那卜良关上房门，揭开帐来一看，只见酒气喷人，巫娘子两脸红得可爱，就如一朵醉海棠一般，越看越标致了。卜良淫兴如火，先去亲个嘴，巫娘子一些不知，就便轻轻去了裤儿，露出雪白的下体来。卜良腾地爬上身去，急将两腿挨去，把阳物插入牝中乱抽起来，自夸道：“惭愧，也有这一日也！”巫娘子软得身体动弹不得，朦胧昏梦中，虽是略略有些知觉，还错认做家里夫妻做事一般，不知一个皂白，凭他轻薄颠狂了一会。到得兴头上，巫娘子醉里梦里也哼哼。卜良乐极，紧紧抱住，叫声：“心肝肉，我死也！”一泄如注。行事已毕，巫娘子自昏眠未醒，卜良一手搭在巫娘子身上，做一头偎着脸。
睡不多时，巫娘子药力已散，有些醒来，见是一个面生的人一同睡着，吃了一惊，惊出一身冷汗，叫道：“不好了！”急坐起来，那时把害的酒意都惊散了。大叱道：“你是何人？敢污良人！”卜良也自有些慌张了，连忙跪下讨饶道：“望娘子慈悲，恕小子无礼则个。”巫娘子见裤儿脱下，晓得着了道儿，口不答应，提起裤儿穿了，一头喊叫春花，一头跳下床便走。卜良恐怕有人见，不敢随来，元在房里躲着。
巫娘子开了门，走出房又叫春花。春花也为起得早了，在小师父房里打盹，听得家主婆叫响，呵欠连天，走到面前。巫娘子骂道：“好奴才！我在房里睡了，你怎不相伴我？”巫娘子没处出气，狠狠要打，赵尼姑走来相劝。巫娘子见了赵尼姑，一发恼恨，将春花打了两掌，道：“快收拾回去！”春花道：“还要念经。”巫娘子道：“多嘴奴才！谁要你管！”气得面皮紫涨，也不理赵尼姑，也不说破，一径出庵，一口气同春花走到家里，开门进去，随手关了门，闷闷坐着。
定性了一回，问春花道：“我记得饿了吃糕，如何在床上睡着？”春花道：“大娘吃了糕，呷了两口茶，便自倒在椅子上，是赵师父与小师父同扶上床去的。”巫娘子道：“你却在何处？”春花道：“大娘睡了，我肚里也饿，先吃了大娘剩的糕，后到小师父房里吃茶；有些困倦，打了一个盹。听得大娘叫，就来了。”巫娘子道：“你看见有甚么人走进房来？”春花道：“不见甚么人，无非只是师父们。”巫娘子嘿嘿无言，自想睡梦中光景，有些恍惚记得，又将手摸摸自己阴处，见是粘粘涎涎的，叹口气道：“罢了，罢了！谁想这妖尼如此奸毒！把我洁净身体与这个甚么天杀的点污了，如何做得人？”噙着泪眼，暗暗恼恨，欲要自尽，还想要见官人一面，割舍不下，只去对着自绣的菩萨哭告道：“弟子有恨在心，望菩萨灵感报应则个。”祷罢，哽哽咽咽，思想丈夫，哭了一场，没情没绪睡了。春花正自不知一个头脑。
且不说这边巫娘子烦恼。那边赵尼姑见巫娘子带着怒色，不别而行，晓得卜良到了手。走进房来，见卜良还眠在床上，把指头咬在口里，呆呆地想着光景。赵尼姑见此行径，惹起老骚，连忙骑在卜良身上道：“还不谢谢媒人！”连醶是醶□将起来，伸手去摸他阳物。怎奈卜良方才泄得过，不能再举。老尼极了，把卜良咬了一口道：“却便宜了你，倒急煞了我！”卜良道：“感恩不尽，夜间尽情陪你罢，况且还要替你商量个后计。”赵尼姑道：“你说只要尝味，又有甚么后计？”卜良道：“既得陇，复望蜀，人之常情；既尝着滋味，如何还好罢得？方才是勉强的，毕竟得他欢欢喜喜，自情自愿往来，方为有趣。”赵尼姑道：“你好不知足！方才强做了他，他一天怒气，别也不别去了。不知他心下如何，怎好又想后会？直等再看个机会，他与我原不断往来，就有商量了。”卜良道：“也是，也是。全仗神机妙算。”是夜卜良感激老尼，要奉承他欢喜，躲在庵中，与他纵其淫乐，不在话下。
却说贾秀才在书馆中，是夜得其一梦。梦见身在家中，一个白衣妇人走入门来，正要上前问他，见他竟进房里。秀才大踏步赶来，却走在壁间挂的绣观音轴上去了。秀才抬头看时，上面有几行字。仔细看了，从头念去，上写道：“口里来的口里去，报仇雪耻在徒弟。”念罢，掇转身来，见他娘子拜在地下。他一把扯起，撒然惊觉。自想道：“此梦难解，莫不娘子身上有些疾病事故，观音显灵相示？”次日就别了主人家，离了馆门，一路上来，详解梦语不出，心下忧疑。到得家中叩门，春花出来开了。贾秀才便问：“娘子何在？”春花道：“大娘不起来，还眠在床上。”秀才道：“这早晚如何不起来？”
春花道：“大娘有些不快活，口口叫着官人啼哭哩！”秀才见说，慌忙走进房来。只见巫娘子望见官人来了，一毂辘跳将起来。秀才看时，但见蓬头垢面，两眼通红，走起来，一头哭，一头扑地拜在地上。秀才吃了一惊道：“如何作此模样？”一手扶起来。巫娘子道：“官人与奴做主则个。”秀才道：“是谁人欺负你？”巫娘子打发丫头灶下烧茶做饭去了，便哭诉道：“奴与官人匹配以来，并无半句口面，半点差池。今有大罪在身，只欠一死。只等你来，说个明白，替奴做主，死也瞑目。”秀才道：“有何事故，说这等不祥的话？”巫娘子便把赵尼姑如何骗他到庵念经，如何哄他吃糕软醉，如何叫人乘醉奸他说了，又哭倒在地。
秀才听罢，毛发倒竖了起来，喊道：“有这等异事！”便问道：“你晓得那个是何人？”娘子道：“我那晓得？”秀才把床头剑拔出来，在桌上一击道：“不杀尽此辈，何以为人！但只是既不晓得其人，若不精细，必有漏脱。还要想出计较来。”娘子道：“奴告诉官人已过。奴事已毕，借官人手中剑来，即此就死，更无别话。”秀才道：“不要短见。此非娘子自肯失身，这是所遭不幸，娘子立志自明。今若轻身一死，有许多不便。”娘子道：“有甚不便，也顾不得了。”秀才道：“你死了，你娘家与外人都要问缘故。若说了出来，你落得死了，丑名难免，抑且我前程罢了。若不说出来，你家里族人又不肯干休于我，我自身也理不直，冤仇何时而报？”娘子道：“若要奴身不死，除非妖尼、奸贼多死得在我眼里，还可忍耻偷生。”秀才想了一会道：“你当时被骗之后见了赵尼，如何说了？”娘子道：“奴着了气，一径回来了，不与他开口。”秀才道：“既然如此，此仇不可明报。若明报了，须动官司口舌，毕竟难掩真情，众口喧传，把清名点污。我今心思一计，要报得无些痕迹，一个也走不脱方妙。”低头一想，忽然道：“有了，有了，此计正合着观世音梦中之言。妙！妙！”娘子道：“计将安出？”秀才道：“娘子，你要明你心事，报你冤仇，须一一从我；若不肯依我，仇也报不成，心事也不得明白。”娘子道：“官人主见，奴怎敢不依？只是要做得停当便好。”秀才道：“赵尼姑面前，既是不曾说破，不曾相争，他只道你一时含羞来了，妇人水性，未必不动心。你今反要去赚得赵尼姑来，便有妙计。”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此乃万全胜算。”巫娘子道：“此计虽好，只是羞人。今要报仇，说不得了。”夫妻计议已定。
明日秀才藏在后门静处，巫娘子便叫春花到庵中去请赵尼姑来说话。赵尼姑见了春花，又见说请他，便暗道：“这雌儿想是尝着甜头，熬不过，转了风也。”摇摇摆摆，同春花飞也似来了。赵尼姑见了巫娘子，便道：“日前得罪了大娘，又且简慢了，休要见怪。”巫娘子叫春花走开了，捏着赵尼姑的手轻问道：“前日那个是甚么人？”赵尼姑见有些意思，就低低道：“是此间极风流底卜大郎，叫做卜良，有情有趣，少年女娘见了，无有不喜欢他的。他慕大娘标致得紧，日夜来拜求我。我怜他一点诚心，难打发他；又见大娘孤单在家，未免冷清，少年时节便相处着个把，也不虚度了青春，故此做成这事。那家猫儿不吃荤？多在我老人家肚里。大娘不要认真，落得便快活快活。等那个人菩萨也似敬你，宝贝也似待你，有何不可？”巫娘子道：“只是该与我熟商量，不该做作我。而今事已如此，不必说了。”赵尼姑道：“你又不曾认得他，若明说，你怎么肯？今已是一番过了，落得图个长往来好。”巫娘子道：“枉出丑了一番，不曾看得明白。模样如何？情性如何？既然爱我，你叫他到我家再会会看。果然人物好，便许他暗地往来也使得。”赵尼姑暗道中了机谋，不胜之喜，并无一些疑心，便道：“大娘果然如此，老身今夜就叫他来便了。这个人物尽着看，是好的。”巫娘子道：“点上灯时，我就自在门内等他，咳嗽为号，领他进房。”
赵尼姑千欢万喜，回到庵中，把这消息通与卜良。那卜良听得头颠尾颠，恨不得金乌早坠，玉兔飞升。到得傍晚，已自在贾家门首探头探脑，恨不得就将那话儿拿下来，望门内撩了进去。看看天晚，只见扑的把门关上了。卜良疑是尼姑捣鬼，却放心不下。正在踌躇，那门里咳嗽一声，卜良外边也接应咳嗽一声，轻轻的一扇门开了。卜良咳嗽一声，里头也咳嗽一声，卜良将身闪入门内。门内数步，就是天井，星月光来，朦胧看见巫娘子身躯。卜良上前当面一把抱住道：“娘子恩德如山。”巫娘子怀着一天愤气，故意不行推拒，也将两手紧紧抠着，只当是抱住他。卜良急将口来亲着，将舌头伸过巫娘子口中乱搅；巫娘子两手越抠得紧了，咂吮他舌头不住。卜良兴高了，阳物翘然，舌头越伸过来；巫娘子性起，踔一口，咬住不放。卜良痛极，放手急挣，已被巫娘子啃下五七分一段舌头来。卜良慌了，望外急走。
巫娘子吐出舌尖在手，急关了门。走到后门寻着了秀才道：“仇人舌头咬在此了。”秀才大喜，取了舌头，把汗巾包了，带了剑，趁着星月微明，竟到观音庵来。那赵尼姑料道卜良必定成事，宿在贾家，已自关门睡了。听见有人敲门，那小尼是年纪小的，倒头便睡，任人擂破了门，也不会醒。老尼心上有事，想着卜良与巫娘子，欲心正炽，那里就睡得去？听得敲门，心疑卜良了事回来，忙呼小尼。不见答应，便自家爬起来开门。才开得门，被贾秀才拦头一刀，劈将下来。老尼望后便倒，鲜血直冒，呜呼哀哉了。贾秀才将门关了，提了剑，走将进来寻人。心里还想道：“倘得那卜良也在庵里，一同结果他。”见佛前长明灯有火点着，四下里一照，不见一个外人，只见小尼睡在房里，也是一刀，气便绝了。连忙把灯掭亮，即就灯下解开手巾，取出那舌头来，将刀撬开小尼口，将舌放在里面。打灭了灯火，拽上了门，竟自归家。对妻子道：“师徒皆杀，仇已报矣。”巫娘子道：“这贼只损得舌头，不曾杀得。”秀才道：“不妨，不妨！自有人杀他。而今已后，只做不知，再不消题起了。”
却说那观音庵左右邻，看见日高三丈，庵中尚自关门，不见人动静，疑心起来。走去推门，门却不拴，一推就开了。见门内杀死老尼，吃了一惊；又寻进去，见房内又杀死小尼，一个是劈开头的，一个是斫断喉咙的。慌忙叫了地方坊长、保正人等，多来相视看验，好报官府。地方齐来检看时，只见小尼牙关紧闭噙，着一件物事，取出来，却是人的舌头。地方人道：“不消说是奸情事了。只不知凶身是何人，且报了到县里再处。”于是写下报单，正值知县升堂，当堂递了。知县说：“这要挨查凶身不难，但看城内外有断舌的，必是下手之人。快行各乡各图，五家十家保甲，一挨查就见明白。”出令不多时，果然地方送出一个人来。
原来卜良被咬断舌头，情知中计，心慌意乱，一时狂走，不知一个东西南北，迷了去向。恐怕人追着，拣条僻巷躲去，住在人家门檐下，蹲了一夜。天亮了，认路归家。也是天理合该败露，只在这条巷内东认西认，走来走去，急切里认不得大路，又不好开口问得人。街上看见这个人踪迹可疑，已自瞧科了几分。须臾之间，喧传尼庵事体，县官告示，便有个把好事的人盘问他起来。口里含糊，满牙关多是血迹，地方人一时闹动，走上了一堆人，围住他道：“杀人的不是他是谁？”不由分辨，一索子捆住了，拉到县里来。县里有好些人认得他的，道：“这个人原是个不学好的人，眼见得做出事来。”
县官升堂，众人把卜良带到。县官问他，只是口里呜哩呜喇，一字也听不出。县官叫掌嘴数下，要他伸出舌头来看，已自没有舌尖了，血迹尚新。县官问地方人道：“那狗才姓甚名谁？”众人有平日恨他的，把他姓名及平日所为奸盗诈伪事，是长是短，一一告诉出来。县官道：“不消说了，这狗才必是谋奸小尼，老尼开门时，先劈倒了，然后去强奸小尼。小尼恨他，咬断舌尖，这狗才一时怒起，就杀了小尼。有甚么得讲？”卜良听得，指手划脚，要辨时那里有半个字囫囵？县官大怒道：“如此奸人，累甚么纸笔？况且口不成语，凶器未获，难以成招，选大样板子一顿打死罢！”喝教：“打一百！”那卜良是个游花插趣的人，那里熬得刑惯？打至五十以上，已自绝了气了。县官着落地方，责令尸亲领尸。尼姑尸首，叫地方盛贮烧埋。立宗文卷，上批云：“卜良，吾舌安在？知为破舌之缘；尼姑，好颈谁当？遂作刎颈之契。毙之足矣，情何疑焉？立案存照。”县官发落公事了讫，不在话下。
那贾秀才与巫娘子见街上人纷纷传说此事，夫妻两个暗暗称快。那前日被骗及今日所行之事，到底并无一个人晓得。此是贾秀才识见高强，也是观世音见他虔诚，显此灵通，指破机关，既得报了仇恨，亦且全了声名。那巫娘子见贾秀才干事决断，贾秀才见巫娘子立志坚贞，越相敬重。后人评论此事，虽则报仇雪耻，不露风声，算得十分好了；只是巫娘子清白身躯，毕竟被污，外人虽然不知，自心到底难过。只为轻与尼姑往来，以致有此。有志女人，不可不以此为鉴。
诗云：好花零落损芳香，只为当春漏隙光。一句良言须听取，妇人不可出闺房！
译文
诗曰：
色中饿鬼是僧家，尼扮繇来不较差。
况是能通闺阁内，但教著手便勾叉。
（译文：好色如饿鬼的是出家人，尼姑向来也不例外。 何况她们能出入闺阁之中，只要伸手就能勾搭。）
说起三姑六婆，最是不能让她们随意出入家门的。因为这类人既清闲无事，又心计灵巧，还走过千家万户，见识多、门路熟。莫说那些不正经的妇女，十个里有九个会中她们的圈套；就算是再端正守礼的人，她们也能千方百计设下陷阱，智谋赛过张良、陈平，辩才如同苏秦、张仪，无事也能挑出有事来。所以官宦人家中有正经家风的，往往会大张旗鼓地贴出告示，禁止她们出入。这其中最厉害的，又是尼姑。她们借着佛门禁地的名义，把庵院当作囤积是非的巢穴，既能吸引官宦家眷来烧香，又能引得子弟来游玩。她们见了男人合掌问讯、称呼有礼，礼数和僧人无异，交往起来毫无妨碍；到了内室念佛看经，终究是女身，与内眷相处更加方便。历来那些拉皮条的、做媒人的，十件事里有九件是尼姑促成、在尼庵里私会的。
且说唐朝时有个妇人狄氏，出身显赫官宦世家，丈夫也是大官，人称夫人。狄夫人生得明艳绝世，名声轰动京城。京城里公侯外戚家的妇女，要是争宠吵架，动不动就说：“你自以为标致，好歹比不过狄夫人，竟敢欺凌我？”她的美名一时无人能及。而且她天性贞淑，不苟言笑，是个极为正经的妇人。当时西池举行春游，都城的男男女女都来欢聚，王侯大户的油车帘幕，络绎不绝。狄夫人免不了也随俗出游。有个在京城等待候选官职的风流少年，名叫滕生，也在西池游玩，看到狄夫人的绝色容貌，惊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一路跟随，目不转睛。狄夫人也抬眼看见滕生风度翩翩，只是她并无心留意，并未放在心上。无奈滕生看得痴了，恨不得连人带衣一口吞进肚里。他问了旁边的人，得知这是有名的美貌狄夫人。等车马散去，滕生怏怏而归，整整想了一夜。从此行也忘止，食也忘餐，就像掉了什么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心上。煎熬不过，他便到狄府前后左右探访消息，得知狄夫人平日端洁，毫无门路可通。滕生心想：“她平日难道没有往来亲厚的女眷？若能打听到，或许能寻出机会。”仔细探访后，只见一日从狄府走出一个尼姑。滕生悄悄尾随，问路人得知，这是静乐院主慧澄，惯常出入狄夫人家。滕生暗道：“好了，好了。”连忙跑到住处，封了十两银子，急急赶到静乐院，问道：“院主在吗？” 慧澄出来，见是个少年官人，便请进奉茶。行过礼后，慧澄问道：“尊姓大名？为何劳驾光临？”滕生通报姓名后说：“别无他事，久慕宝庵清德，略备香火之资，特来随喜。”说着从袖中取出银两递过去。慧澄是个老于世故的人，一眼看出银子分量不轻，料想有事相求，嘴上推托“不当”，手中却已接了，谢道：“承蒙厚赐，想必有话要说。”滕生只推说没有别的话，只是表表心意，便告别回寓。慧澄心想：“奇怪，这么个美少年，想我老尼做什么？送此厚礼，又无别话。”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此后，滕生每日必来院中走动，一天比一天殷勤，往来渐渐熟了。一日，慧澄问道：“官人吞吞吐吐，必有缘故，但凡有托，我无不尽力。”滕生道：“说出来怕不妥，料想也办不成。但这事关乎性命，或许希望老师父万分之一的力救我，若事不成，我拼个害病而死罢了。”慧澄见他说得蹊跷，便道：“做得做不得，且说来听听！”滕生便把在西池遇见狄氏，如何标致、如何爱慕，若能了却夙愿，万金不惜的话，说了一遍。慧澄笑道：“这事却难。此人与我往来，虽是标致异常，却毫无半点瑕疵，如何动得手？”滕生想了想，问道：“师父既与她往来，可知她平日喜欢什么？”慧澄道：“也不见她喜好什么特别的东西。”滕生又问：“她曾托师父办过什么事吗？”慧澄道：“数日前托我寻些上好珠子，说了两三遍，只有这一桩事。”滕生大笑道：“好！好！天生缘分。我有个亲戚是珠商，有的是好珠。我如今住在他家，随你要多少都有。”说完立即出门雇马，飞驰而去。
不一会儿，滕生带了两袋大珠来到院中，拿给慧澄看，说：“这珠子值二万贯，如今看在她标致的分上，让一半，一万贯就给她。”慧澄道：“她丈夫出使北边，她一个女人在家，哪能凑得出这么多钱？”滕生笑道：“便是四五千贯也罢，再不，千贯数百贯也行。若肯促成好事，一个钱不要也行。”慧澄也笑道：“好痴话！既有这珠子，我就与你仗着苏秦、张仪的口才，施出奇计，好歹设法让她来院中走走。到时候再看机会，让你俩见一面，你自放出手段，成不成看你造化，不关我事。”滕生道：“全靠高手救命。”
慧澄笑嘻嘻地提了两袋珠子，直奔狄夫人家。与夫人见礼后，夫人便问：“袋中是什么？”慧澄道：“是夫人前日托我寻的珠子，如今有两袋上好的，送来给夫人看看。”解开袋子，狄氏随手从袋中取珠观看，口中啧啧称叹：“果然是好珠！”看了又看，爱不释手，问道：“要多少价钱？”慧澄道：“讨价一万贯。”狄氏惊道：“这只讨得一半价钱，极是便宜。但我家相公不在，一时凑不出这么多，怎么办？”慧澄扯了扯狄氏的衣袖，道：“夫人，借一步说话。”狄氏随她到房里。慧澄说道：“夫人爱这珠子，不消花钱，这是一个官人要办一件事。” 看官，难道能在好人家女眷面前直说“送此珠子求与你私会”不成？且看那尼姑巧舌如簧，自有婉转说法。当时狄氏问道：“这官人要办什么事？”慧澄道：“是个少年官人，因仇家诬陷，丢了官职，只求找个门路到吏部辨白是非，恢复官职，情愿送此珠子。我想夫人兄弟及相公伯叔辈，多是显要人物，夫人若肯指引一条门路，这珠子便不消花钱了。”狄氏道：“这样，你且拿去还他，待我慢慢想一想，有了门路再办。”慧澄道：“他事体紧急，若拿去，他又寻了别人，哪里还能把珠子拿回来？不如先留在夫人这里，就对他说有门路，明日来讨回音。”狄氏道：“这也行。”慧澄告辞后，就把详情一一告诉滕生。滕生问：“如今怎么办？”慧澄道：“她既看上珠子，收下了，不管怎样，明日定要设法让她来见个真章！”滕生又拿十两银子给她，叫她明日早去。
那边狄氏别了慧澄，又把珠子细看，越看越爱，心想：“我去托弟兄们，讨这人情不难，这珠子眼见得是我的了。”常言道，人心不可有贪欲，一有贪欲被人窥破，便要落入圈套。假如狄氏不托尼姑寻珠，便无处生事；就算见了珠子，有钱就买，无钱便罢，一码归一码，任谁也动她不得。只因为欢喜这珠子，又凑不出钱，便落入别人圈套，把个冰清玉洁的妇人逼得无路可走。
却说狄氏次日正在思量这事，慧澄又来了，问道：“夫人考虑得怎样，事能成吗？”狄氏道：“我昨夜为他细想一番，门路倒有，管保办妥。”慧澄道：“却有一件难处，一万贯的事体，非同小可，只凭我一个贫尼姑，分量轻得很。说来说去，双方互不相识，就算能办成事，这人如何肯信？”狄氏道：“也是，那怎么办？”慧澄道：“依我愚见，夫人不如设斋到我院中，等这官人装作无心撞见，两人当面谈妥，如何？”狄氏是良家心性，听说要当面见生人，耳根通红，摇手道：“这如何使得！”慧澄也变了脸色，道：“有什么难的？不过让他自说缘由，夫人应承下来，让他别无疑心，才算确实。若夫人说见面使不得，这事便做不成，只能罢了，不敢相强。”狄氏又想了想，道：“既然老师父这么主见，想必无妨。后二日是我亡兄忌日，我便到院中来做斋，但只叫他立谈一两句就打发走，须防人言可畏。”慧澄道：“本意原是如此，说完正事，留他做什么？这不必担心。” 慧澄与狄氏约定好，回到院中，滕生已先在那里，她把上述事一一说了。滕生拜谢道：“张仪、苏秦的辩才，也不过如此！”
到了那日，慧澄清早起来，准备斋筵。先将滕生藏在一个人迹罕至的静室中，桌上摆好精致酒肴，把门掩上。慧澄自己出来外厢张罗，专等狄氏。正是：安排扑鼻香芳饵，专等鲸猊来上钩。
狄氏到了那日午后，果然盛装而来。她怕惹人注意，连僮仆都打发走了，只带一个小丫鬟进院。见了慧澄，问道：“那人来了吗？”慧澄道：“还没。”狄氏道：“最好。先完了斋事。”慧澄替她宣扬意旨，祝赞完毕，叫一个小尼领了丫鬟去别处玩耍，对狄氏道：“且到小房一坐。”引狄氏转过几条暗巷，到小室前，掀帘而入。只见一个美貌少年独自在内，满桌都是酒肴，狄氏吃了一惊，便想逃走。慧澄却哄骗道：“正要与夫人当面说句话，官人还不拜见！”滕生卖弄俊俏，连忙走到跟前，劈面拜下去。狄氏无奈，只得回礼。慧澄道：“官人感夫人盛情，特备薄酒致谢。夫人鉴其微诚，万勿推辞！” 狄氏想要起身，抬眼一看，原来是西池上曾见过的男子。看他生得少年清秀，十分可喜，心里先自软了，带着半羞半喜，小声说道：“有什么事，请直说。”慧澄挽着狄氏的衣袖道：“夫人坐下好讲，何必站着？”滕生满斟一杯酒，笑嘻嘻地深施一礼，双手捧过来请她入席。狄氏不好推却，只得接过一饮而尽。慧澄接过酒壶，也斟了一杯。狄氏会意，只得也回敬一杯。两人眉来眼去，狄氏早把先前的矜持模样抛到脑后。她又问道：“官人果真要补什么官？”滕生瞥了慧澄一眼，道：“师父在此，不好直说。”慧澄道：“我便略回避一步。”跳起身就走，“扑”地关上了小门。
说时迟那时快，滕生立刻挪过自己的座位，挤到狄氏身边，双手一把抱住她，说道：“小人自从在池边见到夫人，就朝思暮想，如今眼看要相思而死，只有夫人能救小人一命。夫人若肯成全小人，小人连身躯性命都属于夫人了，哪里还把能不能当官放在心上？”说着就双膝跪地。狄氏见他容貌俊美，言辞可怜，一口一个“夫人”地哀求，真是又惊又爱。她想要呼喊，料想也没用；想要推脱，可怎奈被他两手紧紧抱住，滕生借着下跪的姿势，一下子将她抱起来，走到床前，放倒在床上，就开始乱扯她的内衣。狄氏一时也动了情，情欲难以抑制，没了主意，虽然也左躲右闪，但终究没怎么坚决拒绝，任由他胡来。 滕生年轻又在行房之事上手段高超，把狄氏弄得遍体酥麻，很快就达到了高潮。原来狄氏虽然有丈夫，却从未经历过这般美妙的境界，心里欢喜得不得了。云雨之事结束后，她拉着滕生的手说：“你姓甚名谁？若不是今天，我几乎虚度了一生。从今往后，夜夜都要和你相会。”滕生说了自己的姓名，千恩万谢。 恰好这时慧澄开门进来，狄氏羞惭得说不出话。慧澄说：“夫人别怪！这位官人为了夫人差点死掉，贫尼以慈悲为本，想办法让夫人救他一命，这胜造七级浮屠啊。”狄氏说：“你骗得我好！如今要在你身上，夜夜把他送到我家来才行。”慧澄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当夜各自散去。
此后，每天夜里慧澄就打开小门放滕生进来，没有一晚间断。狄氏心里爱他爱得要命，只怕他心里不高兴，就极力奉承；滕生也尽力陪伴，两人打得火热，如燃烧的火块一般。过了几个月，狄氏的丈夫回家了，他们的行踪才稍微少了些。但只要她丈夫出去，她就派人请滕生过来相会。又过了一年多，她丈夫察觉出一些风声，防范得很严密，他们无法再往来。狄氏思念过度，一病不起，最终死去。
本来是个好好的妇人，却被尼姑引诱坏了身体，又送了性命。不过这也是狄氏自己水性杨花，后来动了情，行为不端，才着了道。如今还有一个正经的妇人，中了尼姑的毒计，却始终不甘屈服，和丈夫同心合计，把尼姑整得死无葬身之地，真是大快人心，世间罕见。这正应了《普门品》里的话：
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
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
（译文：无论是诅咒还是各种毒药，那些想要加害他人的人， 只要念诵观音菩萨的威力，灾祸就会返回到加害者自己身上。）
话说婺州有一个秀才，姓贾，年轻饱读诗书，才智过人。他的妻子巫氏，容貌绝世，生性贞洁贤淑。夫妻俩如鱼似水，相敬相爱，从来没有红过脸。贾秀才在大户人家教书，常常半年不回家。巫娘子只在家里做针线活，和一个叫春花的侍儿一起过日子。 巫娘子一手针线绣作十分了得，曾绣过一幅观音大士像，绣得庄严逼真，栩栩如生，她自己十分得意，让秀才拿到裱画店里装裱，见过的人无不赞叹。裱成画轴后取回来，挂在一间洁净的房里，早晚焚香供养。
只因有这一念敬奉观音的心，那条街上有个观音庵，庵里有个赵尼姑，时常到她家来走动。秀才不在家时，巫娘子便留她在家做伴住上两日。赵尼姑有时也请巫娘子到庵里坐坐，巫娘子本性本分，平时轻易不肯出门，一年也到不了庵里一两次。
有一年春天，因为秀才不在家，赵尼姑来看望她，闲聊了一会儿，起身要走，巫娘子送她出去。赵尼姑说：“天气这么好，大娘就一起到外边看看吧。”也是事情该当发生，巫娘子便信步和她走到自家门口，探头往门外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谎子打扮（指不正经、流里流气的装扮）的人，在街上晃来晃去，正好迎面撞见。巫娘子连忙躲了进来，掩在门边，赵尼姑却站在那里没动。 原来那人认识赵尼姑，说道：“赵师父，我到处找你找不到，你却在这儿。我有话和你商量一下。”尼姑说：“我和这家大娘告别后就来和你说。”便走进屋和巫娘子告别。这边巫娘子关着门，自己进屋去了。
且说那个叫赵尼姑“赵师父”、穿着谎子打扮的人，姓卜名良，是婺州城里一个极其淫荡不成器的人，看见人家稍有姿色的妇人，就想勾搭上手，不弄到手不罢休；而且他淫滥成性，不论美丑，都要搞到手。所以这些尼姑，大多和他有往来，有的做他的牵线人，有的趁机和他鬼混。这赵尼姑有个徒弟，法名木空，二十多岁，姿色出众，哪里像个出家人？简直就像老尼姑养的一个妓女，陪人睡觉，赚人钱财，只是瞒着别人做这种事。这个卜良就是赵尼姑的一个相好主顾。
当日赵尼姑告别巫娘子后追上卜良，问道：“卜官人，有什么话要说？”卜良道：“你刚才去的这家，是不是贾秀才家？”赵尼姑道：“正是。”卜良道：“早就听说他家娘子生得标致，刚才和你一起出来掩在门里的，想必就是她了。”赵尼姑道：“算你聪明，他家也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别说他家，就是这条街上，也再没有比她更标致的了。”卜良道：“果然标致，名不虚传！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看个仔细就好了。”赵尼姑道：“这有什么难的！二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生辰，街上有迎神会，看热闹的人人山人海，你就到他家对门楼上，租间房子住下。他独自在家里，我去约她出来，到门口看会，必定会站很久。那时任凭你从窗眼子里盯着看，还不能看个够吗？”卜良道：“妙，妙！”
到了这一天，卜良按计到对门楼上住下，一眼盯着贾家门里。只见赵尼姑果然走进贾家，约了巫娘子出来。那巫娘子一来没有防备之心，二来是在自己家门口，只担心街上有人瞧见，怎会提防对门楼上有人暗地里偷看她？卜良从头到尾看了个真切，仔仔细细，直到巫娘子进屋了，才走下楼来。恰好赵尼姑也从贾家出来了，两人相遇。赵尼姑笑道：“看得仔细吗？”卜良道：“看是看得仔细了，可空想也没用，越看越心痒难耐，怎么才能到手才好？”赵尼姑道：“你这是阴沟洞里想天鹅肉吃！她是秀才娘子，平时轻易不出来，你又和她非亲非故，毫无关系，从哪儿能勾搭上？只好看看罢了。”一边说，一边走到了庵里。
卜良走进尼姑庵，立刻向赵尼姑跪拜行礼，说道：“你常去他家走动，一定要在你身上想个计策，把他勾引到手。”赵尼姑连连摇头说：“难，难，难！”卜良说：“哪怕只稍微尝点滋味，我死也甘心。”赵尼姑道：“这娘子和别人不一样，说话不能轻易说出口。要是想引动她的春心和你交往，一万年也办不到！但要是只想尝点滋味，好歹硬来一场，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性子急不得。” 卜良问：“难道要强奸她不成？”赵尼姑说：“说强也不算强，到时候由不得她不肯。”卜良追问：“妙计是什么？我一定像筑坛拜将那样郑重对待。”赵尼姑说：“从古到今有句话‘慢橹摇船捉醉鱼’，除非把她灌醉了，就任你摆布。你觉得这个办法好吗？”卜良说：“好是好，可怎么设计灌醉她呢？” 赵尼姑回答：“这娘子一点酒都不沾，她性格固执不肯喝，也很难过分强迫她。要是苦苦相劝，她起了疑心或者生气了，肯定更不会喝，那就拿她没办法了。就算灌她一两杯，她容易醉也容易醒，还是骗不了她。”卜良着急地问：“那现在该怎么办？”赵尼姑神秘地说：“有个办法能算计她，你就别管了。”卜良非得问清楚，赵尼姑就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你觉得这个办法好不好？” 卜良跺脚大笑道：“妙计，妙计！从古到今，都没这么妙的法子。”赵尼姑担心地说：“只有一件事，我用这办法哄了她，她醒了要是认真起来，肯定会怪我，不和我往来了，这可怎么办？”卜良说：“只怕到不了手，要是真到了手，她还能认什么真？还能翻脸不成？只要用甜言蜜语哄她，说不定从此就能长期交往。就算她有点怪你，我肯定重重感谢你。说不定等我和她热乎了，我还能帮你求好处呢。”赵尼姑笑着骂道：“看你那德行！”两人调笑了一会儿，就各自离开了。 从这以后，卜良每天都来庵里打听消息，赵尼姑每天都在盘算怎么算计巫娘子。过了几天，赵尼姑准备了两盒茶点去贾家探望巫娘子，巫娘子留她吃饭。赵尼姑趁机聊起闲天，说道：“大娘子和秀才官人正是青春年华，成亲这么久了，也该有怀孕的好消息，生个小官人了。”巫娘子说：“谁说不是呢！” 赵尼姑接着说：“怎么不诚心诚意祈求一下呢？”巫娘子说：“我在自己绣的观音菩萨面前，早晚焚香，也偷偷祷告过，可没见应验。”赵尼姑说：“大娘年纪轻，不懂得求子的方法。求子嗣得拜白衣观音，有一卷《白衣经》，不是平常拜的观音，也不是《普门品观音经》。这《白衣经》特别灵验，我们小庵里请的那卷，上面记载了很多灵验的事，可惜没带来给大娘看。别说别处，就说我们婺州城里城外，只要是印送这本经、念诵这本经的，没有不生子的，真是千求千应，万求万应。” 巫娘子连忙说：“既然这么灵验，麻烦师父帮我请一卷到我家来念。”赵尼姑说：“大娘不知道，这经不是随便就能念的。得请大娘到庵里，在白衣大士菩萨面前亲口许下念的卷数。等我通了诚心，先起个头，替你念几卷，以后到你家，把念法教熟了，然后大娘每天自己念就行。”巫娘子说：“这个办法好。等我先吃两天素，就到庵里许愿起经。”赵尼姑说：“先吃两天素，可见大娘诚心。起经之后，只要早晨没念经之前吃点早素，念完经之后吃荤也没关系。”巫娘子说：“原来如此，这倒容易。” 巫娘子和赵尼姑约定了去庵里的日期，先给了她五钱银子作为请经、吃素、供斋的费用。赵尼姑一离开，马上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卜良。
巫娘子果真吃了两天素，到第三天时，她五更就起床梳妆打扮，带着丫鬟春花，趁着早晨街上人少，步行前往观音庵。各位看官听好了，凡是尼姑庵、和尚庙这类地方，好人家的女子都不该轻易涉足。如果有与故事中人物同年出生、同时长大，又恰好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人，能拦住巫娘子不让她进去，那么不仅巫娘子能保全名节，就连赵尼姑也能保住性命。只因为她这一去，将会有以下事情发生：原本贞洁美丽的女子，像玉树般被污流玷染；空门中邪恶的人，将血染丹枫。这都是后话了，先接着说前面的事。
赵尼姑见到巫娘子，十分欢喜，连忙请她进来坐下。奉过茶后，带她去参拜白衣观音菩萨。巫娘子在心里默默祈祷，赵尼姑则替她向菩萨表达诚意，说道：“贾门信女巫氏，情愿诵读《白衣观音》经卷，专门祈求早生贵子，吉祥如意！”表达完诚意后，赵尼姑敲动木鱼，开始念经。先念了《净口业真言》，接着念《安土地真言》，启请过菩萨后，先念了许久佛的名号，然后开始念经，一口气念了二十多遍。这赵尼姑十分奸诈狡猾，她知道巫娘子来得早，而且前天已经有过斋供，家里肯定没吃早饭，于是故意装作忘记，既不拿东西出来，也不问巫娘子有没有吃，只是拖延时间，想让巫娘子空着肚子挨一早上，好对付她。巫娘子本就娇弱，早上空着肚子起来，跟着拜了半天佛，既觉得疲倦，又觉得饥饿，却不好意思说，只好叫丫鬟春花，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汤水，斟一碗来！”赵尼姑见状，故意问道：“只顾着念经办正事，竟忘了问大娘有没有吃饭。”巫娘子说：“来得早，确实没吃。”赵尼姑说：“你看我老糊涂了！没准备早饭。现在来不及准备了，怎么办呢？把午饭提前些吧。”巫娘子说：“不瞒师父说，肚子实在饿了。随便什么点心，先吃些也好。”赵尼姑假意推辞了一番，到房里转了一圈，又到灶下转了一圈，然后叫徒弟本空端出一盘东西和一壶茶来。巫娘子此时已经饿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响，桌上摆了一些时新果品，根本解不了饿，只有一大盘热腾腾的好糕，巫娘子拿了一块吃，又软又甜，加上正饿，不知不觉一连吃了好几块。小师父把热茶冲上，她喝了两口，又吃了几块糕，再冲茶来喝。没喝两三口，就见巫娘子脸红起来，感觉天旋地转，打了个呵欠，浑身发软，倒在椅子里。赵尼姑假装吃惊地说：“这是怎么了？怕是起得早了，头晕，扶她到床上睡一会就好了。”于是就和小师父本空连人带椅子扛到床边，抱到床上躺下。
你知道这糕为什么这么厉害吗？原来赵尼姑知道巫娘子不吃酒，特意准备了这种糕。这糕是把糯米磨成细粉，用酒浆和匀，烘得极干；再研细，又加酒浆。这样反复两三次，掺入一两样不合常理的药末，做成糕。这糕一见热水，药力和酒力就都发作起来，就像做酒的酵头一样。一般人都受不了，何况巫娘子是连酒糟都能喝醉的人，而且又是大清早空着肚子，饿的时候又吃了很多，热茶一下肚，药性发作，怎么受得了？真是再狡猾的人，也逃不过这圈套。
赵尼姑用这个诡计，把巫娘子迷倒了。丫鬟春花见女主人睡着了，难得有片刻清闲，小师父就带她去吃东西玩耍，哪里还会来照看？赵尼姑急忙在暗处叫出卜良，说：“那女人睡在床上了，任你享用！不知你怎么谢我？”卜良关上门，揭开帐子一看，只见酒气扑鼻，巫娘子两脸通红，十分可爱，就像一朵醉海棠，越看越漂亮。卜良淫欲高涨，先去亲了个嘴，巫娘子毫无知觉，他便轻轻脱下她的裤子，露出雪白的下体。卜良猛地爬上身，急忙把两腿伸过去，将阳物插入阴户乱抽起来，还自夸道：“幸运啊，也有这一天！”巫娘子身体软得动弹不得，在朦胧的昏梦中，虽然稍微有点知觉，却错当成是和家里丈夫行事一样，糊里糊涂，任凭他轻薄癫狂了一阵。到了兴头上，巫娘子在醉梦里也轻轻呻吟。卜良乐到极点，紧紧抱住她，叫道：“心肝肉，我死也！”精液一泄如注。完事之后，巫娘子还在昏睡未醒，卜良一只手搭在她身上，一边贴着她的脸。
没睡多久，巫娘子药力渐渐散去，有些醒来，看见旁边睡着一个陌生男子，大吃一惊，惊出一身冷汗，叫道：“不好了！”急忙坐起来，这时酒意也全被吓没了。她大声叱骂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玷污良家妇女！”卜良也有些慌张，连忙跪下求饶道：“希望娘子慈悲，饶恕小人无礼。”巫娘子看到裤子被脱下，知道中了圈套，口中不答应，提起裤子穿上，一边喊春花，一边跳下床就往外走。卜良怕被人看见，不敢跟出来，只好躲在房里。
巫娘子开了门，走出房间又叫春花。春花因为起得早，在小师父房里打盹，听到女主人叫喊，打着哈欠走到面前。巫娘子骂道：“好奴才！我在房里睡觉，你怎么不陪着我？”巫娘子没处出气，狠狠要打春花，赵尼姑过来相劝。巫娘子见到赵尼姑，更加恼恨，打了春花两巴掌，说：“快收拾东西回去！”春花说：“还要念经呢。”巫娘子说：“多嘴的奴才！谁要你管！”气得脸色紫涨，也不理赵尼姑，也不揭穿这件事，径直出了庵，一口气和春花走到家里，开门进去，随手关了门，闷闷不乐地坐着。
定了一会神，她问春花：“我记得饿了吃糕，怎么就睡在床上了？”春花说：“大娘吃了糕，喝了两口茶，就倒在椅子上，是赵师父和小师父一起扶到床上去的。”巫娘子问：“那你在哪里？”春花说：“大娘睡了，我肚子也饿，先吃了大娘剩下的糕，然后到小师父房里吃茶；有点困，打了个盹。听到大娘叫，就来了。”巫娘子问：“你看见有什么人走进房里吗？”春花说：“没看见什么人，不过是师父们。”巫娘子沉默不语，回想睡梦中的情景，有些模糊记得，又用手摸摸自己私处，感觉黏黏糊糊的，叹气道：“罢了，罢了！谁想到这妖尼姑如此奸毒！把我洁净的身体给那个天杀的玷污了，以后怎么做人？”她含着眼泪，暗暗恼恨，想要自尽，却又想见丈夫一面，舍不得，只好对着自己绣的菩萨哭告道：“弟子心中有恨，希望菩萨显灵报应。”祷告完，哽咽着思念丈夫，哭了一场，没精打采地睡了。春花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边巫娘子烦恼暂且不说。那边赵尼姑见巫娘子带着怒色，不辞而别，知道卜良得手了。走进房间，见卜良还躺在床上，把手指咬在嘴里，呆呆地想着刚才的情景。赵尼姑见他这副样子，勾起了自己的淫欲，连忙骑在卜良身上说：“还不谢谢媒人！”一边说着一边亲他，伸手去摸他的阳物。无奈卜良刚刚泄过，不能再勃起。老尼姑急了，咬了卜良一口说：“便宜了你，却急死我了！”卜良说：“感恩不尽，晚上尽情陪你罢，而且还要和你商量后续的计划。”赵尼姑说：“你说只是尝尝味道，还有什么后续计划？”卜良说：“既得陇，复望蜀，这是人之常情；既然尝着了滋味，怎么能就此罢手？刚才是勉强她，以后总得让她欢欢喜喜、自愿和我往来，才有意思。”赵尼姑说：“你好不知足！刚才强占了她，她一肚子怒气，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怎么还能想以后见面？只能等再看机会，她和我原本就有往来，以后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卜良说：“也是，也是。全靠你的神机妙算。”这天夜里，卜良感激老尼姑，为了让她高兴，躲在庵里，和她尽情淫乐，这里就不说了。
再说贾秀才在书馆里，这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家中，一个白衣妇人走进门来，正要上前问她，见她径直进了房间。秀才大步赶过来，她却走到墙上挂的绣观音轴里去了。秀才抬头一看，上面有几行字。仔细看了，从头念去，上面写道：“口里来的口里去，报仇雪耻在徒弟。”念完，转过身来，看见他娘子拜在地下。他一把将她扶起，突然惊醒。自己心想：“这个梦难解，莫不是娘子身上有什么疾病灾祸，观音显灵提示？”第二天就辞别了主人家，离开书馆，一路上琢磨梦话的意思，心里担忧疑惑。到家后敲门，春花出来开了门。贾秀才便问：“娘子在哪里？”春花说：“大娘没起来，还在床上睡着。”秀才说：“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起来？”
春花说：“大娘有些不开心，嘴里一直喊着官人哭呢！”秀才一听，急忙走进房间。只见巫娘子看见官人来了，一下子跳了起来。秀才一看，只见她蓬头垢面，两眼通红，起身时一边哭，一边扑地拜倒在地上。秀才吓了一跳，问：“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一边伸手扶她起来。巫娘子说：“官人要为我做主啊。”秀才问：“是谁欺负你了？”巫娘子把丫头打发到灶下烧茶做饭后，便哭着诉说：“我和官人成亲以来，从没有半句口角，半点差错。如今我身上有大罪，只欠一死。等你来把事情说清楚，替我做主，我死也瞑目了。”秀才说：“发生了什么事，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巫娘子便把赵尼姑如何骗她到庵里念经，如何哄她吃糕后醉倒，如何叫人乘她喝醉奸污她的事说了一遍，又哭倒在地上。
秀才听完，吓得毛发都竖了起来，喊道：“竟有这种怪事！”接着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娘子说：“我哪里知道？”秀才从床头拔出剑来，往桌上一敲，说：“不杀尽这些人，还算什么男人！但既然不知道那人是谁，要是不谨慎，必定会有漏网之鱼。还得想出个计策来。”娘子说：“我已经告诉官人了，我的事已经说完，借官人手中的剑，现在就一死了之，再没有别的话可说。”秀才说：“别寻短见。这不是娘子自愿失身，是遭遇了不幸，娘子的志向是清白的。如今要是轻易一死，会有很多不便。”娘子问：“有什么不便，我也顾不得了。”秀才说：“你死了，你娘家和外人都会问原因。要是说了出来，你虽然死了，丑名却难免，而且我的前程也完了。要是不说出来，你家里的族人又不会放过我，我自己也理亏，冤仇什么时候才能报？”娘子说：“要是让我不死，除非妖尼和奸贼都死在我眼前，我才可能忍耻偷生。”秀才想了一会儿，问：“你当时被骗之后见到赵尼，怎么说的？”娘子说：“我气坏了，直接回来了，没跟她开口。”秀才说：“既然这样，这仇不能明着报。要是明报，就得打官司，终究难以掩盖真相，众人一传，清白的名声就被玷污了。我现在想到一个计策，要报仇报得毫无痕迹，一个人都跑不掉才好。”低头想了一下，忽然说：“有了，有了，这个计策正合观世音梦中说的话。妙！妙！”娘子问：“什么计策？”秀才说：“娘子，你要表明心事、报冤仇，必须一一听我的；要是不肯依我，仇也报不成，心事也没法明白。”娘子说：“官人出的主意，我怎么敢不依？只是要做得妥当才行。”秀才说：“在赵尼姑面前，既然没说破、没相争，她只当你一时含羞回来了，女人心海底针，未必不动心。你现在反而要把赵尼姑骗来，就有妙计了。”附在耳边低声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这是万无一失的好计策。”巫娘子说：“这计策虽好，只是让人害羞。如今要报仇，也顾不得了。”夫妻二人计议已定。 第二天，秀才藏在后门安静的地方，巫娘子叫春花到庵里去请赵尼姑来说话。赵尼姑见了春花，又听说请她，便暗想：“这女人想必是尝着甜头，熬不住，回心转意了。”摇摇摆摆地和春花飞快地来了。赵尼姑见到巫娘子，就说：“前几日得罪了大娘，又招待不周，千万别见怪。”巫娘子叫春花走开，捏着赵尼姑的手轻声问：“前几日那个是什么人？”赵尼姑见有门儿，就低声说：“是这一带极风流的卜大郎，叫卜良，有情有趣，年轻姑娘见了他，没有不喜欢的。他仰慕大娘标致得很，日夜来求我。我可怜他一片诚心，不好打发；又见大娘孤单在家，难免冷清，年轻时相处个把男人，也不算虚度青春，所以促成了这事。哪家猫儿不吃荤？这事都包在我老人家身上。大娘别认真，乐得快活快活。那人把你当菩萨一样敬，当宝贝一样待，有什么不好？”巫娘子说：“只是该和我商量商量，不该算计我。如今事情已经这样，就不说了。”赵尼姑说：“你又不认识他，要是明说，你怎么肯？如今已经有过一次了，不如图个长久往来更好。”巫娘子说：“白白出了一番丑，连人都没看清楚。模样怎么样？脾气怎么样？既然爱我，你叫他到我家再见见。要是果然人不错，就许他暗地里往来也行。”赵尼姑暗想好计成了，非常高兴，一点疑心都没有，说：“大娘果然肯这样，我今晚就叫他来。这人你尽管看，错不了。”巫娘子说：“点上灯时，我就在门里等他，咳嗽为号，领他进房。”
赵尼姑千欢万喜，回到庵里，把消息告诉卜良。卜良听得颠头颠脑，恨不得太阳快点落下，月亮快点升起。到了傍晚，已经在贾家门前探头探脑，恨不得把那话儿摘下来，扔进门里。看看天晚，只见门“扑”的一声关上了。卜良怀疑是尼姑捣鬼，却又放心不下。正在犹豫，门里咳嗽一声，卜良在外面也接应咳嗽一声，轻轻一扇门开了。卜良咳嗽一声，里头也咳嗽一声，卜良闪身进门。门内几步就是天井，星光月光下，朦胧看见巫娘子的身影。卜良上前当面一把抱住，说：“娘子恩德如山。”巫娘子怀着一肚子愤气，故意不推拒，也两手紧紧抱住，就像抱着他一样。卜良急忙用嘴去亲，把舌头伸进巫娘子口中乱搅；巫娘子两手抱得更紧了，不住地咂吮他的舌头。卜良兴致高涨，阳物竖起，舌头越伸过来；巫娘子性子起了，一口咬住不放。卜良痛极，放手急挣，已经被巫娘子啃下五七分长一段舌头来。卜良慌了，往外急跑。
巫娘子吐出舌尖在手里，急忙关了门。走到后门找到秀才，说：“仇人的舌头咬下来了。”秀才大喜，拿过舌头，用汗巾包了，带上剑，趁着星月微光，直奔观音庵。那赵尼姑料想卜良必定成事，住在贾家了，已经关门睡了。听见有人敲门，小尼姑年纪小，倒头就睡，任人把门擂破也不醒。老尼心里有事，想着卜良和巫娘子，欲火正旺，哪里睡得着？听见敲门，疑心卜良完事回来，忙喊小尼姑。不见答应，就自己爬起来开门。才开开门，被贾秀才当头一刀劈下来。老尼往后便倒，鲜血直冒，一命呜呼了。贾秀才关上门，提剑进去寻人。心里还想：“要是那卜良也在庵里，一起结果了他。”见佛前长明灯点着，四下里一照，不见一个外人，只见小尼姑睡在房里，也是一刀，断了气。连忙把灯拨亮，就在灯下解开手巾，取出舌头，用刀撬开小尼的嘴，把舌头放进去。灭了灯，掩上门，回家去了。对妻子说：“师徒都杀了，仇已经报了。”巫娘子说：“那贼只丢了舌头，没被杀掉。”秀才说：“不妨，不妨！自然有人杀他。从今以后，只当不知道，再别提起了。”
再说观音庵左右邻居，看见太阳已经升起三丈高，庵里还关着门，不见人动静，起了疑心。走去推门，门没拴，一推就开了。见门内杀死了老尼，吃了一惊；又进去找，见房里又杀死了小尼，一个是劈开了头，一个是割断了喉咙。慌忙叫了地方坊长、保正等人，都来查看，好报官府。地方上的人一起来检查时，只见小尼牙关紧闭，嘴里含着一样东西，取出来，却是人的舌头。地方上的人说：“不用说是奸情案了。只是不知凶手是谁，先报了到县里再说。”于是写下报单，正好知县升堂，当堂递了上去。知县说：“这要追查凶手不难，只要看城内外有断舌的人，必定是下手的人。快通知各乡各图，五家十家的保甲，一追查就清楚了。”命令发出不久，果然地方上送来一个人。
原来卜良被咬断舌头，知道中了计，心慌意乱，一时乱跑，不分东西南北，迷了路。怕人追上，拣了条僻巷躲进去，在人家门檐下蹲了一夜。天亮了，认路回家。也是天理该当败露，就在这条巷子里东转西转，一时认不得大路，又不好开口问人。街上的人见这个人行踪可疑，已经看出几分。不一会儿，尼庵的事传开了，县官又出了告示，就有几个好事的人盘问他。他嘴里含混不清，满牙关都是血迹，地方上的人一下子闹起来，围上去一堆人，围住他说：“杀人的不是他是谁？”不容分说，一根绳子捆了，拉到县里。县里有好些人认得他，说：“这个人本来就不是好人，一看就是他干的事。”
县官升堂，众人把卜良带到。县官问他，他只是嘴里呜哩呜喇，一个字也听不清。县官叫打了几巴掌，要他伸出舌头来看，已经没有舌尖了，血迹还新。县官问地方上的人：“这狗才姓甚名谁？”众人中有平日恨他的，把他的姓名和平日干的奸盗诈伪的事，详详细细一一说了出来。县官说：“不用多说了，这狗才必定是想奸污小尼，老尼开门时，先劈倒了，然后去强奸小尼。小尼恨他，咬断舌尖，这狗才一时怒起，就杀了小尼。还有什么好讲的？”卜良听了，指手划脚想分辨，哪里能说出半个囫囵字？县官大怒，说：“这样的奸人，费什么笔墨？况且口不能言，凶器还没找到，难以定案，用大样板子一顿打死算了！”喝令：“打一百！”那卜良是个寻花问柳的人，哪里受得了刑？打到五十多下，已经断了气。县官吩咐地方，责令尸亲领尸。尼姑的尸首，叫地方上盛殓焚烧埋葬。立下卷宗文卷，上面批道：“卜良，我的舌头在哪里？可知是因断舌结下的缘分；尼姑，好端端的脖子谁来砍？于是成了刎颈之约。处死他就够了，案情还有什么可怀疑的？立案存照。”县官处理完公事，暂且不说。
那贾秀才和巫娘子见街上的人纷纷传说这事，夫妻两个暗暗称快。那前日被骗和今日所做的事，到底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贾秀才见识高强，也是观世音见他虔诚，显灵指破机关，既报了仇恨，又保全了声名。那巫娘子见贾秀才办事决断，贾秀才见巫娘子立志坚贞，越发互相敬重。后人评论这件事，虽说报仇雪耻，没露风声，算十分好了；只是巫娘子清白之身，终究被污，外人虽然不知，自己心里到底难过。只因为轻易和尼姑往来，才招致这样的事。有志气的女人，不能不以此为鉴。 诗云：
好花零落损芳香，只为当春漏隙光。
一句良言须听取，妇人不可出闺房！
（译文：好花凋零损伤了芳香，只因为春天时漏进了缝隙里的光。 一句良言你须得听取，妇人不应该走出闺房！）
色中饿鬼是僧家，尼扮繇来不较差。
况是能通闺阁内，但教著手便勾叉。
（译文：好色如饿鬼的是出家人，尼姑向来也不例外。 何况她们能出入闺阁之中，只要伸手就能勾搭。）
说起三姑六婆，最是不能让她们随意出入家门的。因为这类人既清闲无事，又心计灵巧，还走过千家万户，见识多、门路熟。莫说那些不正经的妇女，十个里有九个会中她们的圈套；就算是再端正守礼的人，她们也能千方百计设下陷阱，智谋赛过张良、陈平，辩才如同苏秦、张仪，无事也能挑出有事来。所以官宦人家中有正经家风的，往往会大张旗鼓地贴出告示，禁止她们出入。这其中最厉害的，又是尼姑。她们借着佛门禁地的名义，把庵院当作囤积是非的巢穴，既能吸引官宦家眷来烧香，又能引得子弟来游玩。她们见了男人合掌问讯、称呼有礼，礼数和僧人无异，交往起来毫无妨碍；到了内室念佛看经，终究是女身，与内眷相处更加方便。历来那些拉皮条的、做媒人的，十件事里有九件是尼姑促成、在尼庵里私会的。
且说唐朝时有个妇人狄氏，出身显赫官宦世家，丈夫也是大官，人称夫人。狄夫人生得明艳绝世，名声轰动京城。京城里公侯外戚家的妇女，要是争宠吵架，动不动就说：“你自以为标致，好歹比不过狄夫人，竟敢欺凌我？”她的美名一时无人能及。而且她天性贞淑，不苟言笑，是个极为正经的妇人。当时西池举行春游，都城的男男女女都来欢聚，王侯大户的油车帘幕，络绎不绝。狄夫人免不了也随俗出游。有个在京城等待候选官职的风流少年，名叫滕生，也在西池游玩，看到狄夫人的绝色容貌，惊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一路跟随，目不转睛。狄夫人也抬眼看见滕生风度翩翩，只是她并无心留意，并未放在心上。无奈滕生看得痴了，恨不得连人带衣一口吞进肚里。他问了旁边的人，得知这是有名的美貌狄夫人。等车马散去，滕生怏怏而归，整整想了一夜。从此行也忘止，食也忘餐，就像掉了什么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心上。煎熬不过，他便到狄府前后左右探访消息，得知狄夫人平日端洁，毫无门路可通。滕生心想：“她平日难道没有往来亲厚的女眷？若能打听到，或许能寻出机会。”仔细探访后，只见一日从狄府走出一个尼姑。滕生悄悄尾随，问路人得知，这是静乐院主慧澄，惯常出入狄夫人家。滕生暗道：“好了，好了。”连忙跑到住处，封了十两银子，急急赶到静乐院，问道：“院主在吗？” 慧澄出来，见是个少年官人，便请进奉茶。行过礼后，慧澄问道：“尊姓大名？为何劳驾光临？”滕生通报姓名后说：“别无他事，久慕宝庵清德，略备香火之资，特来随喜。”说着从袖中取出银两递过去。慧澄是个老于世故的人，一眼看出银子分量不轻，料想有事相求，嘴上推托“不当”，手中却已接了，谢道：“承蒙厚赐，想必有话要说。”滕生只推说没有别的话，只是表表心意，便告别回寓。慧澄心想：“奇怪，这么个美少年，想我老尼做什么？送此厚礼，又无别话。”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此后，滕生每日必来院中走动，一天比一天殷勤，往来渐渐熟了。一日，慧澄问道：“官人吞吞吐吐，必有缘故，但凡有托，我无不尽力。”滕生道：“说出来怕不妥，料想也办不成。但这事关乎性命，或许希望老师父万分之一的力救我，若事不成，我拼个害病而死罢了。”慧澄见他说得蹊跷，便道：“做得做不得，且说来听听！”滕生便把在西池遇见狄氏，如何标致、如何爱慕，若能了却夙愿，万金不惜的话，说了一遍。慧澄笑道：“这事却难。此人与我往来，虽是标致异常，却毫无半点瑕疵，如何动得手？”滕生想了想，问道：“师父既与她往来，可知她平日喜欢什么？”慧澄道：“也不见她喜好什么特别的东西。”滕生又问：“她曾托师父办过什么事吗？”慧澄道：“数日前托我寻些上好珠子，说了两三遍，只有这一桩事。”滕生大笑道：“好！好！天生缘分。我有个亲戚是珠商，有的是好珠。我如今住在他家，随你要多少都有。”说完立即出门雇马，飞驰而去。
不一会儿，滕生带了两袋大珠来到院中，拿给慧澄看，说：“这珠子值二万贯，如今看在她标致的分上，让一半，一万贯就给她。”慧澄道：“她丈夫出使北边，她一个女人在家，哪能凑得出这么多钱？”滕生笑道：“便是四五千贯也罢，再不，千贯数百贯也行。若肯促成好事，一个钱不要也行。”慧澄也笑道：“好痴话！既有这珠子，我就与你仗着苏秦、张仪的口才，施出奇计，好歹设法让她来院中走走。到时候再看机会，让你俩见一面，你自放出手段，成不成看你造化，不关我事。”滕生道：“全靠高手救命。”
慧澄笑嘻嘻地提了两袋珠子，直奔狄夫人家。与夫人见礼后，夫人便问：“袋中是什么？”慧澄道：“是夫人前日托我寻的珠子，如今有两袋上好的，送来给夫人看看。”解开袋子，狄氏随手从袋中取珠观看，口中啧啧称叹：“果然是好珠！”看了又看，爱不释手，问道：“要多少价钱？”慧澄道：“讨价一万贯。”狄氏惊道：“这只讨得一半价钱，极是便宜。但我家相公不在，一时凑不出这么多，怎么办？”慧澄扯了扯狄氏的衣袖，道：“夫人，借一步说话。”狄氏随她到房里。慧澄说道：“夫人爱这珠子，不消花钱，这是一个官人要办一件事。” 看官，难道能在好人家女眷面前直说“送此珠子求与你私会”不成？且看那尼姑巧舌如簧，自有婉转说法。当时狄氏问道：“这官人要办什么事？”慧澄道：“是个少年官人，因仇家诬陷，丢了官职，只求找个门路到吏部辨白是非，恢复官职，情愿送此珠子。我想夫人兄弟及相公伯叔辈，多是显要人物，夫人若肯指引一条门路，这珠子便不消花钱了。”狄氏道：“这样，你且拿去还他，待我慢慢想一想，有了门路再办。”慧澄道：“他事体紧急，若拿去，他又寻了别人，哪里还能把珠子拿回来？不如先留在夫人这里，就对他说有门路，明日来讨回音。”狄氏道：“这也行。”慧澄告辞后，就把详情一一告诉滕生。滕生问：“如今怎么办？”慧澄道：“她既看上珠子，收下了，不管怎样，明日定要设法让她来见个真章！”滕生又拿十两银子给她，叫她明日早去。
那边狄氏别了慧澄，又把珠子细看，越看越爱，心想：“我去托弟兄们，讨这人情不难，这珠子眼见得是我的了。”常言道，人心不可有贪欲，一有贪欲被人窥破，便要落入圈套。假如狄氏不托尼姑寻珠，便无处生事；就算见了珠子，有钱就买，无钱便罢，一码归一码，任谁也动她不得。只因为欢喜这珠子，又凑不出钱，便落入别人圈套，把个冰清玉洁的妇人逼得无路可走。
却说狄氏次日正在思量这事，慧澄又来了，问道：“夫人考虑得怎样，事能成吗？”狄氏道：“我昨夜为他细想一番，门路倒有，管保办妥。”慧澄道：“却有一件难处，一万贯的事体，非同小可，只凭我一个贫尼姑，分量轻得很。说来说去，双方互不相识，就算能办成事，这人如何肯信？”狄氏道：“也是，那怎么办？”慧澄道：“依我愚见，夫人不如设斋到我院中，等这官人装作无心撞见，两人当面谈妥，如何？”狄氏是良家心性，听说要当面见生人，耳根通红，摇手道：“这如何使得！”慧澄也变了脸色，道：“有什么难的？不过让他自说缘由，夫人应承下来，让他别无疑心，才算确实。若夫人说见面使不得，这事便做不成，只能罢了，不敢相强。”狄氏又想了想，道：“既然老师父这么主见，想必无妨。后二日是我亡兄忌日，我便到院中来做斋，但只叫他立谈一两句就打发走，须防人言可畏。”慧澄道：“本意原是如此，说完正事，留他做什么？这不必担心。” 慧澄与狄氏约定好，回到院中，滕生已先在那里，她把上述事一一说了。滕生拜谢道：“张仪、苏秦的辩才，也不过如此！”
到了那日，慧澄清早起来，准备斋筵。先将滕生藏在一个人迹罕至的静室中，桌上摆好精致酒肴，把门掩上。慧澄自己出来外厢张罗，专等狄氏。正是：安排扑鼻香芳饵，专等鲸猊来上钩。
狄氏到了那日午后，果然盛装而来。她怕惹人注意，连僮仆都打发走了，只带一个小丫鬟进院。见了慧澄，问道：“那人来了吗？”慧澄道：“还没。”狄氏道：“最好。先完了斋事。”慧澄替她宣扬意旨，祝赞完毕，叫一个小尼领了丫鬟去别处玩耍，对狄氏道：“且到小房一坐。”引狄氏转过几条暗巷，到小室前，掀帘而入。只见一个美貌少年独自在内，满桌都是酒肴，狄氏吃了一惊，便想逃走。慧澄却哄骗道：“正要与夫人当面说句话，官人还不拜见！”滕生卖弄俊俏，连忙走到跟前，劈面拜下去。狄氏无奈，只得回礼。慧澄道：“官人感夫人盛情，特备薄酒致谢。夫人鉴其微诚，万勿推辞！” 狄氏想要起身，抬眼一看，原来是西池上曾见过的男子。看他生得少年清秀，十分可喜，心里先自软了，带着半羞半喜，小声说道：“有什么事，请直说。”慧澄挽着狄氏的衣袖道：“夫人坐下好讲，何必站着？”滕生满斟一杯酒，笑嘻嘻地深施一礼，双手捧过来请她入席。狄氏不好推却，只得接过一饮而尽。慧澄接过酒壶，也斟了一杯。狄氏会意，只得也回敬一杯。两人眉来眼去，狄氏早把先前的矜持模样抛到脑后。她又问道：“官人果真要补什么官？”滕生瞥了慧澄一眼，道：“师父在此，不好直说。”慧澄道：“我便略回避一步。”跳起身就走，“扑”地关上了小门。
说时迟那时快，滕生立刻挪过自己的座位，挤到狄氏身边，双手一把抱住她，说道：“小人自从在池边见到夫人，就朝思暮想，如今眼看要相思而死，只有夫人能救小人一命。夫人若肯成全小人，小人连身躯性命都属于夫人了，哪里还把能不能当官放在心上？”说着就双膝跪地。狄氏见他容貌俊美，言辞可怜，一口一个“夫人”地哀求，真是又惊又爱。她想要呼喊，料想也没用；想要推脱，可怎奈被他两手紧紧抱住，滕生借着下跪的姿势，一下子将她抱起来，走到床前，放倒在床上，就开始乱扯她的内衣。狄氏一时也动了情，情欲难以抑制，没了主意，虽然也左躲右闪，但终究没怎么坚决拒绝，任由他胡来。 滕生年轻又在行房之事上手段高超，把狄氏弄得遍体酥麻，很快就达到了高潮。原来狄氏虽然有丈夫，却从未经历过这般美妙的境界，心里欢喜得不得了。云雨之事结束后，她拉着滕生的手说：“你姓甚名谁？若不是今天，我几乎虚度了一生。从今往后，夜夜都要和你相会。”滕生说了自己的姓名，千恩万谢。 恰好这时慧澄开门进来，狄氏羞惭得说不出话。慧澄说：“夫人别怪！这位官人为了夫人差点死掉，贫尼以慈悲为本，想办法让夫人救他一命，这胜造七级浮屠啊。”狄氏说：“你骗得我好！如今要在你身上，夜夜把他送到我家来才行。”慧澄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当夜各自散去。
此后，每天夜里慧澄就打开小门放滕生进来，没有一晚间断。狄氏心里爱他爱得要命，只怕他心里不高兴，就极力奉承；滕生也尽力陪伴，两人打得火热，如燃烧的火块一般。过了几个月，狄氏的丈夫回家了，他们的行踪才稍微少了些。但只要她丈夫出去，她就派人请滕生过来相会。又过了一年多，她丈夫察觉出一些风声，防范得很严密，他们无法再往来。狄氏思念过度，一病不起，最终死去。
本来是个好好的妇人，却被尼姑引诱坏了身体，又送了性命。不过这也是狄氏自己水性杨花，后来动了情，行为不端，才着了道。如今还有一个正经的妇人，中了尼姑的毒计，却始终不甘屈服，和丈夫同心合计，把尼姑整得死无葬身之地，真是大快人心，世间罕见。这正应了《普门品》里的话：
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
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
（译文：无论是诅咒还是各种毒药，那些想要加害他人的人， 只要念诵观音菩萨的威力，灾祸就会返回到加害者自己身上。）
话说婺州有一个秀才，姓贾，年轻饱读诗书，才智过人。他的妻子巫氏，容貌绝世，生性贞洁贤淑。夫妻俩如鱼似水，相敬相爱，从来没有红过脸。贾秀才在大户人家教书，常常半年不回家。巫娘子只在家里做针线活，和一个叫春花的侍儿一起过日子。 巫娘子一手针线绣作十分了得，曾绣过一幅观音大士像，绣得庄严逼真，栩栩如生，她自己十分得意，让秀才拿到裱画店里装裱，见过的人无不赞叹。裱成画轴后取回来，挂在一间洁净的房里，早晚焚香供养。
只因有这一念敬奉观音的心，那条街上有个观音庵，庵里有个赵尼姑，时常到她家来走动。秀才不在家时，巫娘子便留她在家做伴住上两日。赵尼姑有时也请巫娘子到庵里坐坐，巫娘子本性本分，平时轻易不肯出门，一年也到不了庵里一两次。
有一年春天，因为秀才不在家，赵尼姑来看望她，闲聊了一会儿，起身要走，巫娘子送她出去。赵尼姑说：“天气这么好，大娘就一起到外边看看吧。”也是事情该当发生，巫娘子便信步和她走到自家门口，探头往门外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谎子打扮（指不正经、流里流气的装扮）的人，在街上晃来晃去，正好迎面撞见。巫娘子连忙躲了进来，掩在门边，赵尼姑却站在那里没动。 原来那人认识赵尼姑，说道：“赵师父，我到处找你找不到，你却在这儿。我有话和你商量一下。”尼姑说：“我和这家大娘告别后就来和你说。”便走进屋和巫娘子告别。这边巫娘子关着门，自己进屋去了。
且说那个叫赵尼姑“赵师父”、穿着谎子打扮的人，姓卜名良，是婺州城里一个极其淫荡不成器的人，看见人家稍有姿色的妇人，就想勾搭上手，不弄到手不罢休；而且他淫滥成性，不论美丑，都要搞到手。所以这些尼姑，大多和他有往来，有的做他的牵线人，有的趁机和他鬼混。这赵尼姑有个徒弟，法名木空，二十多岁，姿色出众，哪里像个出家人？简直就像老尼姑养的一个妓女，陪人睡觉，赚人钱财，只是瞒着别人做这种事。这个卜良就是赵尼姑的一个相好主顾。
当日赵尼姑告别巫娘子后追上卜良，问道：“卜官人，有什么话要说？”卜良道：“你刚才去的这家，是不是贾秀才家？”赵尼姑道：“正是。”卜良道：“早就听说他家娘子生得标致，刚才和你一起出来掩在门里的，想必就是她了。”赵尼姑道：“算你聪明，他家也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别说他家，就是这条街上，也再没有比她更标致的了。”卜良道：“果然标致，名不虚传！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看个仔细就好了。”赵尼姑道：“这有什么难的！二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生辰，街上有迎神会，看热闹的人人山人海，你就到他家对门楼上，租间房子住下。他独自在家里，我去约她出来，到门口看会，必定会站很久。那时任凭你从窗眼子里盯着看，还不能看个够吗？”卜良道：“妙，妙！”
到了这一天，卜良按计到对门楼上住下，一眼盯着贾家门里。只见赵尼姑果然走进贾家，约了巫娘子出来。那巫娘子一来没有防备之心，二来是在自己家门口，只担心街上有人瞧见，怎会提防对门楼上有人暗地里偷看她？卜良从头到尾看了个真切，仔仔细细，直到巫娘子进屋了，才走下楼来。恰好赵尼姑也从贾家出来了，两人相遇。赵尼姑笑道：“看得仔细吗？”卜良道：“看是看得仔细了，可空想也没用，越看越心痒难耐，怎么才能到手才好？”赵尼姑道：“你这是阴沟洞里想天鹅肉吃！她是秀才娘子，平时轻易不出来，你又和她非亲非故，毫无关系，从哪儿能勾搭上？只好看看罢了。”一边说，一边走到了庵里。
卜良走进尼姑庵，立刻向赵尼姑跪拜行礼，说道：“你常去他家走动，一定要在你身上想个计策，把他勾引到手。”赵尼姑连连摇头说：“难，难，难！”卜良说：“哪怕只稍微尝点滋味，我死也甘心。”赵尼姑道：“这娘子和别人不一样，说话不能轻易说出口。要是想引动她的春心和你交往，一万年也办不到！但要是只想尝点滋味，好歹硬来一场，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性子急不得。” 卜良问：“难道要强奸她不成？”赵尼姑说：“说强也不算强，到时候由不得她不肯。”卜良追问：“妙计是什么？我一定像筑坛拜将那样郑重对待。”赵尼姑说：“从古到今有句话‘慢橹摇船捉醉鱼’，除非把她灌醉了，就任你摆布。你觉得这个办法好吗？”卜良说：“好是好，可怎么设计灌醉她呢？” 赵尼姑回答：“这娘子一点酒都不沾，她性格固执不肯喝，也很难过分强迫她。要是苦苦相劝，她起了疑心或者生气了，肯定更不会喝，那就拿她没办法了。就算灌她一两杯，她容易醉也容易醒，还是骗不了她。”卜良着急地问：“那现在该怎么办？”赵尼姑神秘地说：“有个办法能算计她，你就别管了。”卜良非得问清楚，赵尼姑就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你觉得这个办法好不好？” 卜良跺脚大笑道：“妙计，妙计！从古到今，都没这么妙的法子。”赵尼姑担心地说：“只有一件事，我用这办法哄了她，她醒了要是认真起来，肯定会怪我，不和我往来了，这可怎么办？”卜良说：“只怕到不了手，要是真到了手，她还能认什么真？还能翻脸不成？只要用甜言蜜语哄她，说不定从此就能长期交往。就算她有点怪你，我肯定重重感谢你。说不定等我和她热乎了，我还能帮你求好处呢。”赵尼姑笑着骂道：“看你那德行！”两人调笑了一会儿，就各自离开了。 从这以后，卜良每天都来庵里打听消息，赵尼姑每天都在盘算怎么算计巫娘子。过了几天，赵尼姑准备了两盒茶点去贾家探望巫娘子，巫娘子留她吃饭。赵尼姑趁机聊起闲天，说道：“大娘子和秀才官人正是青春年华，成亲这么久了，也该有怀孕的好消息，生个小官人了。”巫娘子说：“谁说不是呢！” 赵尼姑接着说：“怎么不诚心诚意祈求一下呢？”巫娘子说：“我在自己绣的观音菩萨面前，早晚焚香，也偷偷祷告过，可没见应验。”赵尼姑说：“大娘年纪轻，不懂得求子的方法。求子嗣得拜白衣观音，有一卷《白衣经》，不是平常拜的观音，也不是《普门品观音经》。这《白衣经》特别灵验，我们小庵里请的那卷，上面记载了很多灵验的事，可惜没带来给大娘看。别说别处，就说我们婺州城里城外，只要是印送这本经、念诵这本经的，没有不生子的，真是千求千应，万求万应。” 巫娘子连忙说：“既然这么灵验，麻烦师父帮我请一卷到我家来念。”赵尼姑说：“大娘不知道，这经不是随便就能念的。得请大娘到庵里，在白衣大士菩萨面前亲口许下念的卷数。等我通了诚心，先起个头，替你念几卷，以后到你家，把念法教熟了，然后大娘每天自己念就行。”巫娘子说：“这个办法好。等我先吃两天素，就到庵里许愿起经。”赵尼姑说：“先吃两天素，可见大娘诚心。起经之后，只要早晨没念经之前吃点早素，念完经之后吃荤也没关系。”巫娘子说：“原来如此，这倒容易。” 巫娘子和赵尼姑约定了去庵里的日期，先给了她五钱银子作为请经、吃素、供斋的费用。赵尼姑一离开，马上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卜良。
巫娘子果真吃了两天素，到第三天时，她五更就起床梳妆打扮，带着丫鬟春花，趁着早晨街上人少，步行前往观音庵。各位看官听好了，凡是尼姑庵、和尚庙这类地方，好人家的女子都不该轻易涉足。如果有与故事中人物同年出生、同时长大，又恰好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人，能拦住巫娘子不让她进去，那么不仅巫娘子能保全名节，就连赵尼姑也能保住性命。只因为她这一去，将会有以下事情发生：原本贞洁美丽的女子，像玉树般被污流玷染；空门中邪恶的人，将血染丹枫。这都是后话了，先接着说前面的事。
赵尼姑见到巫娘子，十分欢喜，连忙请她进来坐下。奉过茶后，带她去参拜白衣观音菩萨。巫娘子在心里默默祈祷，赵尼姑则替她向菩萨表达诚意，说道：“贾门信女巫氏，情愿诵读《白衣观音》经卷，专门祈求早生贵子，吉祥如意！”表达完诚意后，赵尼姑敲动木鱼，开始念经。先念了《净口业真言》，接着念《安土地真言》，启请过菩萨后，先念了许久佛的名号，然后开始念经，一口气念了二十多遍。这赵尼姑十分奸诈狡猾，她知道巫娘子来得早，而且前天已经有过斋供，家里肯定没吃早饭，于是故意装作忘记，既不拿东西出来，也不问巫娘子有没有吃，只是拖延时间，想让巫娘子空着肚子挨一早上，好对付她。巫娘子本就娇弱，早上空着肚子起来，跟着拜了半天佛，既觉得疲倦，又觉得饥饿，却不好意思说，只好叫丫鬟春花，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汤水，斟一碗来！”赵尼姑见状，故意问道：“只顾着念经办正事，竟忘了问大娘有没有吃饭。”巫娘子说：“来得早，确实没吃。”赵尼姑说：“你看我老糊涂了！没准备早饭。现在来不及准备了，怎么办呢？把午饭提前些吧。”巫娘子说：“不瞒师父说，肚子实在饿了。随便什么点心，先吃些也好。”赵尼姑假意推辞了一番，到房里转了一圈，又到灶下转了一圈，然后叫徒弟本空端出一盘东西和一壶茶来。巫娘子此时已经饿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响，桌上摆了一些时新果品，根本解不了饿，只有一大盘热腾腾的好糕，巫娘子拿了一块吃，又软又甜，加上正饿，不知不觉一连吃了好几块。小师父把热茶冲上，她喝了两口，又吃了几块糕，再冲茶来喝。没喝两三口，就见巫娘子脸红起来，感觉天旋地转，打了个呵欠，浑身发软，倒在椅子里。赵尼姑假装吃惊地说：“这是怎么了？怕是起得早了，头晕，扶她到床上睡一会就好了。”于是就和小师父本空连人带椅子扛到床边，抱到床上躺下。
你知道这糕为什么这么厉害吗？原来赵尼姑知道巫娘子不吃酒，特意准备了这种糕。这糕是把糯米磨成细粉，用酒浆和匀，烘得极干；再研细，又加酒浆。这样反复两三次，掺入一两样不合常理的药末，做成糕。这糕一见热水，药力和酒力就都发作起来，就像做酒的酵头一样。一般人都受不了，何况巫娘子是连酒糟都能喝醉的人，而且又是大清早空着肚子，饿的时候又吃了很多，热茶一下肚，药性发作，怎么受得了？真是再狡猾的人，也逃不过这圈套。
赵尼姑用这个诡计，把巫娘子迷倒了。丫鬟春花见女主人睡着了，难得有片刻清闲，小师父就带她去吃东西玩耍，哪里还会来照看？赵尼姑急忙在暗处叫出卜良，说：“那女人睡在床上了，任你享用！不知你怎么谢我？”卜良关上门，揭开帐子一看，只见酒气扑鼻，巫娘子两脸通红，十分可爱，就像一朵醉海棠，越看越漂亮。卜良淫欲高涨，先去亲了个嘴，巫娘子毫无知觉，他便轻轻脱下她的裤子，露出雪白的下体。卜良猛地爬上身，急忙把两腿伸过去，将阳物插入阴户乱抽起来，还自夸道：“幸运啊，也有这一天！”巫娘子身体软得动弹不得，在朦胧的昏梦中，虽然稍微有点知觉，却错当成是和家里丈夫行事一样，糊里糊涂，任凭他轻薄癫狂了一阵。到了兴头上，巫娘子在醉梦里也轻轻呻吟。卜良乐到极点，紧紧抱住她，叫道：“心肝肉，我死也！”精液一泄如注。完事之后，巫娘子还在昏睡未醒，卜良一只手搭在她身上，一边贴着她的脸。
没睡多久，巫娘子药力渐渐散去，有些醒来，看见旁边睡着一个陌生男子，大吃一惊，惊出一身冷汗，叫道：“不好了！”急忙坐起来，这时酒意也全被吓没了。她大声叱骂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玷污良家妇女！”卜良也有些慌张，连忙跪下求饶道：“希望娘子慈悲，饶恕小人无礼。”巫娘子看到裤子被脱下，知道中了圈套，口中不答应，提起裤子穿上，一边喊春花，一边跳下床就往外走。卜良怕被人看见，不敢跟出来，只好躲在房里。
巫娘子开了门，走出房间又叫春花。春花因为起得早，在小师父房里打盹，听到女主人叫喊，打着哈欠走到面前。巫娘子骂道：“好奴才！我在房里睡觉，你怎么不陪着我？”巫娘子没处出气，狠狠要打春花，赵尼姑过来相劝。巫娘子见到赵尼姑，更加恼恨，打了春花两巴掌，说：“快收拾东西回去！”春花说：“还要念经呢。”巫娘子说：“多嘴的奴才！谁要你管！”气得脸色紫涨，也不理赵尼姑，也不揭穿这件事，径直出了庵，一口气和春花走到家里，开门进去，随手关了门，闷闷不乐地坐着。
定了一会神，她问春花：“我记得饿了吃糕，怎么就睡在床上了？”春花说：“大娘吃了糕，喝了两口茶，就倒在椅子上，是赵师父和小师父一起扶到床上去的。”巫娘子问：“那你在哪里？”春花说：“大娘睡了，我肚子也饿，先吃了大娘剩下的糕，然后到小师父房里吃茶；有点困，打了个盹。听到大娘叫，就来了。”巫娘子问：“你看见有什么人走进房里吗？”春花说：“没看见什么人，不过是师父们。”巫娘子沉默不语，回想睡梦中的情景，有些模糊记得，又用手摸摸自己私处，感觉黏黏糊糊的，叹气道：“罢了，罢了！谁想到这妖尼姑如此奸毒！把我洁净的身体给那个天杀的玷污了，以后怎么做人？”她含着眼泪，暗暗恼恨，想要自尽，却又想见丈夫一面，舍不得，只好对着自己绣的菩萨哭告道：“弟子心中有恨，希望菩萨显灵报应。”祷告完，哽咽着思念丈夫，哭了一场，没精打采地睡了。春花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边巫娘子烦恼暂且不说。那边赵尼姑见巫娘子带着怒色，不辞而别，知道卜良得手了。走进房间，见卜良还躺在床上，把手指咬在嘴里，呆呆地想着刚才的情景。赵尼姑见他这副样子，勾起了自己的淫欲，连忙骑在卜良身上说：“还不谢谢媒人！”一边说着一边亲他，伸手去摸他的阳物。无奈卜良刚刚泄过，不能再勃起。老尼姑急了，咬了卜良一口说：“便宜了你，却急死我了！”卜良说：“感恩不尽，晚上尽情陪你罢，而且还要和你商量后续的计划。”赵尼姑说：“你说只是尝尝味道，还有什么后续计划？”卜良说：“既得陇，复望蜀，这是人之常情；既然尝着了滋味，怎么能就此罢手？刚才是勉强她，以后总得让她欢欢喜喜、自愿和我往来，才有意思。”赵尼姑说：“你好不知足！刚才强占了她，她一肚子怒气，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怎么还能想以后见面？只能等再看机会，她和我原本就有往来，以后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卜良说：“也是，也是。全靠你的神机妙算。”这天夜里，卜良感激老尼姑，为了让她高兴，躲在庵里，和她尽情淫乐，这里就不说了。
再说贾秀才在书馆里，这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家中，一个白衣妇人走进门来，正要上前问她，见她径直进了房间。秀才大步赶过来，她却走到墙上挂的绣观音轴里去了。秀才抬头一看，上面有几行字。仔细看了，从头念去，上面写道：“口里来的口里去，报仇雪耻在徒弟。”念完，转过身来，看见他娘子拜在地下。他一把将她扶起，突然惊醒。自己心想：“这个梦难解，莫不是娘子身上有什么疾病灾祸，观音显灵提示？”第二天就辞别了主人家，离开书馆，一路上琢磨梦话的意思，心里担忧疑惑。到家后敲门，春花出来开了门。贾秀才便问：“娘子在哪里？”春花说：“大娘没起来，还在床上睡着。”秀才说：“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起来？”
春花说：“大娘有些不开心，嘴里一直喊着官人哭呢！”秀才一听，急忙走进房间。只见巫娘子看见官人来了，一下子跳了起来。秀才一看，只见她蓬头垢面，两眼通红，起身时一边哭，一边扑地拜倒在地上。秀才吓了一跳，问：“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一边伸手扶她起来。巫娘子说：“官人要为我做主啊。”秀才问：“是谁欺负你了？”巫娘子把丫头打发到灶下烧茶做饭后，便哭着诉说：“我和官人成亲以来，从没有半句口角，半点差错。如今我身上有大罪，只欠一死。等你来把事情说清楚，替我做主，我死也瞑目了。”秀才说：“发生了什么事，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巫娘子便把赵尼姑如何骗她到庵里念经，如何哄她吃糕后醉倒，如何叫人乘她喝醉奸污她的事说了一遍，又哭倒在地上。
秀才听完，吓得毛发都竖了起来，喊道：“竟有这种怪事！”接着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娘子说：“我哪里知道？”秀才从床头拔出剑来，往桌上一敲，说：“不杀尽这些人，还算什么男人！但既然不知道那人是谁，要是不谨慎，必定会有漏网之鱼。还得想出个计策来。”娘子说：“我已经告诉官人了，我的事已经说完，借官人手中的剑，现在就一死了之，再没有别的话可说。”秀才说：“别寻短见。这不是娘子自愿失身，是遭遇了不幸，娘子的志向是清白的。如今要是轻易一死，会有很多不便。”娘子问：“有什么不便，我也顾不得了。”秀才说：“你死了，你娘家和外人都会问原因。要是说了出来，你虽然死了，丑名却难免，而且我的前程也完了。要是不说出来，你家里的族人又不会放过我，我自己也理亏，冤仇什么时候才能报？”娘子说：“要是让我不死，除非妖尼和奸贼都死在我眼前，我才可能忍耻偷生。”秀才想了一会儿，问：“你当时被骗之后见到赵尼，怎么说的？”娘子说：“我气坏了，直接回来了，没跟她开口。”秀才说：“既然这样，这仇不能明着报。要是明报，就得打官司，终究难以掩盖真相，众人一传，清白的名声就被玷污了。我现在想到一个计策，要报仇报得毫无痕迹，一个人都跑不掉才好。”低头想了一下，忽然说：“有了，有了，这个计策正合观世音梦中说的话。妙！妙！”娘子问：“什么计策？”秀才说：“娘子，你要表明心事、报冤仇，必须一一听我的；要是不肯依我，仇也报不成，心事也没法明白。”娘子说：“官人出的主意，我怎么敢不依？只是要做得妥当才行。”秀才说：“在赵尼姑面前，既然没说破、没相争，她只当你一时含羞回来了，女人心海底针，未必不动心。你现在反而要把赵尼姑骗来，就有妙计了。”附在耳边低声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这是万无一失的好计策。”巫娘子说：“这计策虽好，只是让人害羞。如今要报仇，也顾不得了。”夫妻二人计议已定。 第二天，秀才藏在后门安静的地方，巫娘子叫春花到庵里去请赵尼姑来说话。赵尼姑见了春花，又听说请她，便暗想：“这女人想必是尝着甜头，熬不住，回心转意了。”摇摇摆摆地和春花飞快地来了。赵尼姑见到巫娘子，就说：“前几日得罪了大娘，又招待不周，千万别见怪。”巫娘子叫春花走开，捏着赵尼姑的手轻声问：“前几日那个是什么人？”赵尼姑见有门儿，就低声说：“是这一带极风流的卜大郎，叫卜良，有情有趣，年轻姑娘见了他，没有不喜欢的。他仰慕大娘标致得很，日夜来求我。我可怜他一片诚心，不好打发；又见大娘孤单在家，难免冷清，年轻时相处个把男人，也不算虚度青春，所以促成了这事。哪家猫儿不吃荤？这事都包在我老人家身上。大娘别认真，乐得快活快活。那人把你当菩萨一样敬，当宝贝一样待，有什么不好？”巫娘子说：“只是该和我商量商量，不该算计我。如今事情已经这样，就不说了。”赵尼姑说：“你又不认识他，要是明说，你怎么肯？如今已经有过一次了，不如图个长久往来更好。”巫娘子说：“白白出了一番丑，连人都没看清楚。模样怎么样？脾气怎么样？既然爱我，你叫他到我家再见见。要是果然人不错，就许他暗地里往来也行。”赵尼姑暗想好计成了，非常高兴，一点疑心都没有，说：“大娘果然肯这样，我今晚就叫他来。这人你尽管看，错不了。”巫娘子说：“点上灯时，我就在门里等他，咳嗽为号，领他进房。”
赵尼姑千欢万喜，回到庵里，把消息告诉卜良。卜良听得颠头颠脑，恨不得太阳快点落下，月亮快点升起。到了傍晚，已经在贾家门前探头探脑，恨不得把那话儿摘下来，扔进门里。看看天晚，只见门“扑”的一声关上了。卜良怀疑是尼姑捣鬼，却又放心不下。正在犹豫，门里咳嗽一声，卜良在外面也接应咳嗽一声，轻轻一扇门开了。卜良咳嗽一声，里头也咳嗽一声，卜良闪身进门。门内几步就是天井，星光月光下，朦胧看见巫娘子的身影。卜良上前当面一把抱住，说：“娘子恩德如山。”巫娘子怀着一肚子愤气，故意不推拒，也两手紧紧抱住，就像抱着他一样。卜良急忙用嘴去亲，把舌头伸进巫娘子口中乱搅；巫娘子两手抱得更紧了，不住地咂吮他的舌头。卜良兴致高涨，阳物竖起，舌头越伸过来；巫娘子性子起了，一口咬住不放。卜良痛极，放手急挣，已经被巫娘子啃下五七分长一段舌头来。卜良慌了，往外急跑。
巫娘子吐出舌尖在手里，急忙关了门。走到后门找到秀才，说：“仇人的舌头咬下来了。”秀才大喜，拿过舌头，用汗巾包了，带上剑，趁着星月微光，直奔观音庵。那赵尼姑料想卜良必定成事，住在贾家了，已经关门睡了。听见有人敲门，小尼姑年纪小，倒头就睡，任人把门擂破也不醒。老尼心里有事，想着卜良和巫娘子，欲火正旺，哪里睡得着？听见敲门，疑心卜良完事回来，忙喊小尼姑。不见答应，就自己爬起来开门。才开开门，被贾秀才当头一刀劈下来。老尼往后便倒，鲜血直冒，一命呜呼了。贾秀才关上门，提剑进去寻人。心里还想：“要是那卜良也在庵里，一起结果了他。”见佛前长明灯点着，四下里一照，不见一个外人，只见小尼姑睡在房里，也是一刀，断了气。连忙把灯拨亮，就在灯下解开手巾，取出舌头，用刀撬开小尼的嘴，把舌头放进去。灭了灯，掩上门，回家去了。对妻子说：“师徒都杀了，仇已经报了。”巫娘子说：“那贼只丢了舌头，没被杀掉。”秀才说：“不妨，不妨！自然有人杀他。从今以后，只当不知道，再别提起了。”
再说观音庵左右邻居，看见太阳已经升起三丈高，庵里还关着门，不见人动静，起了疑心。走去推门，门没拴，一推就开了。见门内杀死了老尼，吃了一惊；又进去找，见房里又杀死了小尼，一个是劈开了头，一个是割断了喉咙。慌忙叫了地方坊长、保正等人，都来查看，好报官府。地方上的人一起来检查时，只见小尼牙关紧闭，嘴里含着一样东西，取出来，却是人的舌头。地方上的人说：“不用说是奸情案了。只是不知凶手是谁，先报了到县里再说。”于是写下报单，正好知县升堂，当堂递了上去。知县说：“这要追查凶手不难，只要看城内外有断舌的人，必定是下手的人。快通知各乡各图，五家十家的保甲，一追查就清楚了。”命令发出不久，果然地方上送来一个人。
原来卜良被咬断舌头，知道中了计，心慌意乱，一时乱跑，不分东西南北，迷了路。怕人追上，拣了条僻巷躲进去，在人家门檐下蹲了一夜。天亮了，认路回家。也是天理该当败露，就在这条巷子里东转西转，一时认不得大路，又不好开口问人。街上的人见这个人行踪可疑，已经看出几分。不一会儿，尼庵的事传开了，县官又出了告示，就有几个好事的人盘问他。他嘴里含混不清，满牙关都是血迹，地方上的人一下子闹起来，围上去一堆人，围住他说：“杀人的不是他是谁？”不容分说，一根绳子捆了，拉到县里。县里有好些人认得他，说：“这个人本来就不是好人，一看就是他干的事。”
县官升堂，众人把卜良带到。县官问他，他只是嘴里呜哩呜喇，一个字也听不清。县官叫打了几巴掌，要他伸出舌头来看，已经没有舌尖了，血迹还新。县官问地方上的人：“这狗才姓甚名谁？”众人中有平日恨他的，把他的姓名和平日干的奸盗诈伪的事，详详细细一一说了出来。县官说：“不用多说了，这狗才必定是想奸污小尼，老尼开门时，先劈倒了，然后去强奸小尼。小尼恨他，咬断舌尖，这狗才一时怒起，就杀了小尼。还有什么好讲的？”卜良听了，指手划脚想分辨，哪里能说出半个囫囵字？县官大怒，说：“这样的奸人，费什么笔墨？况且口不能言，凶器还没找到，难以定案，用大样板子一顿打死算了！”喝令：“打一百！”那卜良是个寻花问柳的人，哪里受得了刑？打到五十多下，已经断了气。县官吩咐地方，责令尸亲领尸。尼姑的尸首，叫地方上盛殓焚烧埋葬。立下卷宗文卷，上面批道：“卜良，我的舌头在哪里？可知是因断舌结下的缘分；尼姑，好端端的脖子谁来砍？于是成了刎颈之约。处死他就够了，案情还有什么可怀疑的？立案存照。”县官处理完公事，暂且不说。
那贾秀才和巫娘子见街上的人纷纷传说这事，夫妻两个暗暗称快。那前日被骗和今日所做的事，到底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贾秀才见识高强，也是观世音见他虔诚，显灵指破机关，既报了仇恨，又保全了声名。那巫娘子见贾秀才办事决断，贾秀才见巫娘子立志坚贞，越发互相敬重。后人评论这件事，虽说报仇雪耻，没露风声，算十分好了；只是巫娘子清白之身，终究被污，外人虽然不知，自己心里到底难过。只因为轻易和尼姑往来，才招致这样的事。有志气的女人，不能不以此为鉴。 诗云：
好花零落损芳香，只为当春漏隙光。
一句良言须听取，妇人不可出闺房！
（译文：好花凋零损伤了芳香，只因为春天时漏进了缝隙里的光。 一句良言你须得听取，妇人不应该走出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