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深机密械总徒然，诡计奸谋亦可怜。
赚得人亡家破日，还成捞月在空川。
话说世间最可恶的是拐子。世人但说是盗贼，便十分防备他；不知那拐子，便与他同行同止也识不出弄喧捣鬼，没形没影的，做将出来，神仙也猜他不到，倒在怀里信他。直到事后晓得，已此追之不及了。这却不是出跳的贼精，隐然的强盗？
今说国朝万历十六年，浙江杭州府北门外一个居民，姓扈，年已望六。妈妈新亡，有两个儿子，两个媳妇，在家过活。那两个媳妇，俱生得有些颜色，且是孝敬公公。一日，爷儿三个多出去了，只留两个媳妇在家，闭上了门，自在里面做生活。那一日大雨淋漓，路上无人行走。日中时分，只听得外面有低低哭泣之声，十分凄惨悲咽，却是妇人声音。从日中哭起，直到日没，哭个不住。两个媳妇听了半日，忍耐不住，只得开门同去外边一看。正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若是说话的与他同时生，并肩长，便劈手扯住，不放他两个出去，纵有天大的事，也惹他不着。元来大凡妇人家，那闲事切不可管，动止最宜谨慎。丈夫在家时还好，若是不在时，只宜深闺静处，便自高枕无忧；若是轻易揽着个事头，必要缠出些不妙来。
那两个媳妇，当日不合开门出来，却见是一个中年婆娘，人物也到生得干净。两个见是个妇人，无甚妨碍，便动问道：“妈妈何来？为甚这般苦楚？可对我们说知则个。”那婆娘掩着眼泪道：“两位娘子听着：老妾在这城外乡间居住，老儿死了，止有一个儿子和媳妇。媳妇是个病块，儿子又十分不孝，动不动将老身骂詈，养赡又不周全，有一顿，没一顿的。今日别口气，与我的兄弟相约了去县里告他忤逆，他叫我前头先走，随后就来。谁想等了一日，竟不见到。雨又落得大，家里又不好回去，枉被儿子媳妇耻笑，左右两难。为此想起这般命苦，忍不住伤悲，不想惊动了两位娘子。多承两位娘子动问，不敢隐瞒，只得把家丑实告。”他两个见那婆娘说得苦恼，又说话小心，便道：“如此，且在我们家里坐一坐，等他来便了。”两个便扯了那婆子进去，说道:”妈妈宽坐一坐，等雨住了回去。自亲骨肉，虽是一时有些不是处，只宜好好宽解，不可便经官动府，坏了和气，失了体面。”那婆娘道：“多谢两位相劝，老身且再耐他几时。”一递一句，说了一回，天色早黑将下来。婆娘又道：“天黑了，只不见来，独自回去不得，如何好？”两个又道：“妈妈，便在我家歇一夜，何妨？粗茶淡饭，便吃了餐把，那里便费了多少？”那婆娘道：“只是打搅不当。”那婆娘当时就裸起双袖，到灶下去烧火，又与他两人量了些米煮夜饭。揩台抹凳，担汤担水，一揽包收，多是他上前替力。两个道：“等媳妇们伏侍，甚么道理要妈妈费气力？”妈妈道：“在家里惯了，是做时便倒安乐，不做时便要困。娘子们但有事，任凭老身去做不妨。”当夜洗了手脚，就安排他两个睡了，那婆娘方自去睡。次日清早，又是那婆娘先起身来，烧热了汤，将昨夜剩下米煮了早饭，拂拭净了椅桌。力力碌碌，做了一朝，七了八当。两个媳妇起身，要东有东，要西有西，不费一毫手脚，便有七八分得意了。便两个商议道：“那妈妈且是熟分肯做，他在家里不像意，我们这里正少个相帮。公公常说要娶个晚婆婆，我每劝公公纳了他，岂不两便？只是未好与那妈妈启得齿。但只留着他，等公公来再处。”
不一日，爷儿三个回来了，见家里有这个妈妈，便问媳妇缘故。两个就把那婆娘家里的事，依他说了一遍。又道：“这妈妈且是和气，又十分勤谨。他已无了老儿，儿子又不孝，无所归了。可怜！可怜！”就把妯娌商量的见识，叫两个丈夫说与公公知道。扈老道：“知他是甚样人家？便好如此草草！且留他住几时看。”口里一时不好应承，见这婆娘干净，心里也欲得的。又过两日，那老儿没搭煞，黑暗里已自和那婆娘摸上了。媳妇们看见了些动静，对丈夫道：“公公常是要娶婆婆，何不就与这妈妈成了这事？省得又去别寻头脑，费了银子。”儿子每也道：“说得是。”多去劝着父亲。媳妇们已自与那婆娘说通了，一让一个肯。摆个家筵儿，欢欢喜喜，大家吃了几杯，两口儿成合了。
过得两日，只见两个人问将来，一个说是妈妈的兄弟，一个说是妈妈的儿子，说道：“寻了好几日，方问得着是这里。”妈妈听见走出来，那儿子拜跪讨饶，兄弟也替他请罪。那妈妈怒色不解，千咒万骂。扈老从中好言劝开。兄弟与儿子又劝他去。妈妈又骂儿子道：“我在这里吃口汤水，也是安乐的，倒回家里在你手中讨死吃？你看这家媳妇，待我如何孝顺？”儿子见说这话，已此晓得娘嫁了这老儿了。扈老便整酒留他两人吃。那儿子便拜扈老道：“你便是我继父了。我娘喜得终身有托，万千之幸。”别了自去。似此两三个月中，往来了几次。
忽一日，那儿子来说：“孙子明日行聘，请爹娘与哥嫂一门同去吃喜酒。”那妈妈回言道：“两位娘子怎好轻易就到我家去？我与你爷、两位哥哥同来便了。”次日，妈妈同他父子去吃了一日喜酒，欢欢喜喜，醉饱回家。又过了一个多月，只见这个孙子又来登门，说道：“明日毕姻，来请阖家尊长同观花烛。”又道：“是必求两位大娘同来光辉一光辉。”两个媳妇巴不得要认妈妈家里，还悔道前日不去得，赔下笑来应承。
次日盛妆了，随着翁妈丈夫一同到彼。那妈妈的媳妇出来接着，是一个黄瘦有病的。日将下午，那儿子请妈妈同媳妇迎亲，又要请两位嫂子同去，说道：“我们乡间风俗，是女眷都要去的。不然，只道我们不敬重新亲。”妈妈对儿子道：“汝妻虽病，今日已做了婆婆了，只消自去，何必烦劳二位嫂子？”儿子道：“妻子病中，规模不雅，礼数不周，恐被来亲轻薄。两位嫂子既到此了，何惜往迎这片时？使我们好看许多。”妈妈道：“这也是。”那两个媳妇，也是巴不得去看看耍子的。妈妈就同他自己媳妇，四人作队儿，一伙下船去了。更余不见来，儿子道：“却又作怪！待我去看一看来。”又去一回，那孙子穿了新郎衣服，也说道：“公公宽坐，孙儿也出门望望去。”摇摇摆摆，踱了出来，只剩得爷儿三个在堂前灯下坐着。等候时，再不见一个来了。肚里又饥，心下疑惑，两个儿子走进灶下看时，清灰冷火，全不像个做亲的人家。出来对父亲说了，拿了堂前之灯，到里面一照，房里空荡荡，并无一些箱笼衣衾之类，止有几张椅桌，空着在那里。心里大惊道却热地上蝼蚁，钻出钻入。乱到天明，才问得个邻舍道：“他每一班何处去了？”邻人多说不知。又问：“这房子可是他家的？”邻人道：“是城中杨衙里的，五六月前，有这一家子来租他的住，不知做些甚么。你们是亲眷，来往了多番，怎么倒不晓得细底，却来问我们？”问了几家，一般说话。有个把有见识的道：“定是一伙大拐子，你们着了他道儿，把媳妇骗的去了。”父子三人见说，忙忙若丧家之狗，踉踉跄跄，跑回家去，分头去寻，那里有个去向？只得告了一纸状子，出个广捕，却是渺渺茫茫的事了。那扈老儿要讨晚婆，他道是白得的，十分便宜。谁知到为这婆子白白里送了两个后生媳妇！这叫做”贪小失大”，所以为人切不可做那讨便宜苟且之事。正是：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贪看天上月，失却世间珍。
这话丢过一边。如今且说一个拐儿，拐了一世的人，倒后边反着了一个道儿。这本话，却是在浙江嘉兴府桐乡县内，有一秀才，姓沈名灿若，年可二十岁，是嘉兴有名才子。容貌魁峨，胸襟旷达。娶妻王氏，姿色非凡，颇称当对。家私富裕，多亏那王氏守把。两个自道佳人才子，一双两好，端的是如鱼似水，如胶似漆价相得。只是王氏生来娇怯，厌厌弱病尝不离身的。灿若十二岁上进学，十五岁超增补廪，少年英锐，自恃才高一世，视一第何啻拾芥！平时与一班好朋友，或以诗酒娱心，或以山水纵目，放荡不羁。其中独有四个秀才，情好更笃。自古道：惺惺惜惺惺，才子惜才子。却是嘉善黄平之，秀水何澄，海盐乐尔嘉，同邑方昌，都一般儿你羡我爱，这多是同郡朋友。那他州外府与灿若往来的，不计其数，大约不过是并时的才人。那本县知县姓嵇，单讳一个清字，常州江阴县人。平日敬重斯文，喜欢才士，也道灿若是个青云决科之器，与他认了师生，往来相好。是年正是大比之年，有了科举。灿若归来打叠衣装，上杭应试，与王氏话别。王氏挨着病躯，整顿了行李，眼中流泪道：“官人前程远大，早去早回。奴未知有福分能勾与你同享富贵与否？”灿若道：“娘子说那里话？你有病在身，我去后须十分保重！”也不觉掉下泪来。二人执手分别，王氏送出门，望灿若不见，掩泪自进去了。
灿若一路行程，心下觉得不快。不一日，到了杭州，寻客店安下。匆匆的进过了三场，颇称得意。一日，灿若与好朋友游了一日湖，大醉回来。睡了半夜，忽听得有人扣门，披衣而起。只见一人高冠敞袖，似是道家妆扮。灿若道：“先生夤夜至此，何以教我？”那人道：“贫道颇能望气，亦能断人阴阳祸福。偶从东南来此，暮夜无处投宿因扣尊扃，多有惊动！”灿若道：“既先生投宿，便同榻何妨。先生既精推算，目下榜期在迩，幸将贱造推算，未知功名有分与否，愿决一言。”那人道：“不必推命，只须望气。观君丰格，功名不患无缘但必须待尊阃天年之后，便得如意。我有二句诗，是君终身遭际，君切记之：鹏翼抟时歌六忆，鸾胶续处舞双凫。”灿若不解其意，方欲再问，外面猫儿捕鼠，扑地一响，灿若吃了一跳，却是南柯一梦。灿若道：“此梦甚是诧异！那道人分明说，待我荆妻亡故，功名方始称心。我情愿青衿没世也罢，割恩爱而博功名，非吾愿也。”两句诗又明明记得，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又道：“梦中言语，信他则甚！明日倘若榜上无名，作速回去了便是。”正想之际，只听得外面叫喊连天，锣声不绝，扯住讨赏，报灿若中了第三名经魁。灿若写了票，众人散讫。慌忙梳洗上轿，见座主、会同年去了。那座师却正是本县嵇清知县，那时解元何澄，又是极相知的朋友。黄平之、乐尔嘉、方昌多已高录，俱各欢喜。灿若理了正事，天色傍晚，乘轿回寓。只见那店主赶着轿，慌慌的叫道：“沈相公，宅上有人到来，有紧急家信报知，候相公半日了。”灿若听了”紧急家信”四字，一个冲心，忽思量着梦中言语，却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正是：青龙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到得店中下轿，见了家人沈文，穿一身素净衣服，便问道：“娘子在家安否？谁着你来寄信？”沈文道：“不好说得，是管家李公着寄信来。官人看书便是。”灿若接过书来，见书封筒逆封，心里有如刀割。拆开看罢，方知是王氏于二十六日身故。灿若惊得呆了，却似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雪水来。半晌做声不得，蓦然倒地。众人唤醒，扶将起来。灿若咽住喉咙，千妻万妻的哭，哭得一店人无不流泪。道：“早知如此，就不来应试也罢，谁知便如此永诀了！”问沈文道：“娘子病重，缘何不早来对我说？”沈文道：“官人来后，娘子只是旧病恹恹，不为甚重。不想二十六日，忽然晕倒不醒，为此星夜赶来报知。”灿若又哽咽了一回，疾忙叫沈文雇船回家去，也顾不得他事了。暗思一梦之奇，二十七日放榜，王氏却于二十六日间亡故，正应着那“鹏翼抟时歌六忆”这句诗了。
当时整备离店，行不多路，却遇着黄平之抬将来。二人又是同门，相见罢，黄平之道：“观兄容貌，十分悲惨，未知何故？”灿若噙着眼泪，将那得梦情由，与那放榜报丧，今赶回家之事，说了一遍。平之嗟叹不已，道：“尊兄且自宁耐，毋得过伤。待小弟见座师与众同袍为兄代言其事，兄自回去不妨。”两人别了。
灿若急急回来，进到里面，抚尸恸哭，几次哭得发昏。择时入殓已毕，停柩在堂。夜间灿若只在灵前相伴。不多时，过了三、四七。众朋友多来吊唁，就中便有说着会试一事的，灿若漠然不顾，道：“我多因这蜗角虚名，赚得我连理枝分，同心结解。如今就把一个会元撇在地下，我也无心去拾他了。”这是王氏初丧时的说话。转眼间，又过断七。众亲友又相劝道：“尊阃既已夭逝，料无起死回生之理。兄枉自灰其志，竟亦何益？况在家无聊，未免有孤栖之叹，同到京师，一则可以观景舒怀，二则众同袍剧谈竟日，可以解愠。岂可为无益之悲，误了终身大事？”灿若吃劝不过，道：“既承列位佳意，只得同走一遭。”那时就别了王氏之灵，嘱付李主管照管羹饭、香火，同了黄、何、方、乐四友登程，正是那十一月中旬光景。
五人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京师。终日成群挈队，诗歌啸傲，不时往花街柳陌，闲行遣兴。只有灿若没一人看得在眼里。韶华迅速，不觉的换了一个年头，又早上元节过，渐渐的桃香浪暖。那时黄榜动，选场开，五人进过了三场，人人得意，个个夸强。沈灿若始终心下不快，草草完事。过不多时揭晓，单单奚落了灿若，他也不在心上。黄、何、方、乐四人自去传胪，何澄是二甲，选了兵部主事，带了家眷在京。黄平之到是庶吉士，乐尔嘉选了太常博士，方昌选了行人。嵇清知县也行取做刑科给事中。各守其职不题。
灿若又游乐了多时回家，到了桐乡。灿若进得门来，在王氏灵前拜了两拜，哭了一场，备羹饭浇奠了。又隔了两月，请个地理先生，择地殡葬了王氏已讫，那时便渐渐有人来议亲。灿若自道是第一流人品，王氏恁地一个娇妻，兀自无缘消受，再那里寻得一个厮对的出来？必须是我目中亲见，果然像意，方才可议此事。以此多不着紧。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却又过了三个年头，灿若又要上京应试，只恨着家里无人照顾。又道是家无主，屋倒竖。灿若自王氏亡后，日间用度，箸长碗短，十分不像意。也思量道：“须是续弦一个掌家娘子方好。只恨无其配偶。”心中闷闷不已。仍把家事且付与李主管照顾，收拾起程。那时正是八月间天道，金风乍转，时气新凉，正好行路。夜来皓魄当空，澄波万里，上下一碧。灿若独酌无聊，触景伤怀，遂尔口占一曲：“露滴野塘秋，下帘笼不上钩，徒劳明月穿窗牖。鸳衾远丢，孤身远游，浮槎怎得到阳台右？漫凝眸，空临皓魄，人不在月中留。——词寄《黄莺儿》”
吟罢，痛饮一醉，舟中独寝。
话休絮烦。灿若行了二十余日，来到京中，在举厂东边，租了一个下处，安顿行李已好。一日同几个朋友到齐化门外饮酒，只见一个妇人，穿身缟素衣服，乘着蹇驴，一个闲的，挑了食阰随着，恰像那里去上坟回来的。灿若看那妇人，生得敷粉太白，施朱太赤，加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十相具足，是风流占尽无余；一味温柔，差丝毫便不厮称！巧笑倩兮，笑得人魂灵颠倒；美目盼兮，盼得你心意痴迷。假使当时逢妒妇，也言”我见且犹怜”。灿若见了此妇，却似顶门上丧了三魂，脚底下荡了七魄。他就撇了这些朋友，也雇了一个驴，一步步赶将去，呆呆的尾着那妇人只顾看。那妇人在驴背上，又只顾转一对秋波过来看那灿若。走上了里把路，到一个僻静去处，那妇人走进一家人家去了。灿若也下了驴，心下不舍，钉住脚在门首呆看。看了一晌，不见那妇人出来。正没理会处，只见内里走出一个人来道：“相公只望门内观看，却是为何？”灿若道：“适才同路来，见个白衣小娘子走进此门去，不知这家是甚等人家？那娘子是何人？无个人来问问。”那人道：“此妇非别，乃舍表妹陆蕙娘，新近寡居在此，方才出去辞了夫墓，要来嫁人，小人正来与他作伐。”灿若道：“足下高姓大名？”那人道：“小人姓张，因为做事是件顺溜，为此人起一个混名，只叫小人张溜儿。”灿若道：“令表妹要嫁何等样人？肯嫁在外方去否？”溜儿道：“只要读书人后生些的便好了，地方不论远近。”灿若道：“实不相瞒，小生是前科举人，来此会试。适见令表妹丰姿绝世，实切想慕，足下肯与作媒，必当重谢。”溜儿道：“这事不难，料我表妹见官人这一表人才，也决不推辞的。包办在小人身上，完成此举。”灿若大喜道：“既如此，就烦足下往彼一通此情。”在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与溜儿道：“些小薄物，聊表寸心。事成之后，再容重谢。”溜儿推逊一回，随即接了。见他出钱爽快，料他囊底充饶，道：“相公，明日来讨回话。”灿若欢天喜地回下处去了。
次日，又到郊外那家门首来探消息。只见溜儿笑嘻嘻的走将来道：“相公喜事上头，恁地出门的早哩！昨日承相公分付，即便对表妹说知。俺妹子已自看上了相公，不须三回五次只说着便成了。相公只去打点纳聘做亲便了。表妹是自家做主的，礼金不计论，但凭相公出得手罢了。”灿若依言，取三十两银子，折了衣饰送将过去。那家也不争多争少，就许定来日过门。
灿若看见事体容易，心里到有些疑惑起来，又想是北方再婚，说是鬼妻，所以如此相应。至日鼓吹打轿，到门迎接陆蕙娘。蕙娘上轿，到灿若下处来做亲。灿若灯下一看，正是前日相逢之人，不觉大喜过望，方才放下了心。拜了天地，吃了喜酒，众人俱各散讫。两人进房，蕙娘只去椅上坐着。约莫一更时分，夜阑人静，灿若久旷之后，欲火燔灼，便开言道：“娘子请睡了罢。”蕙娘啭莺声吐燕语道：“你自先睡。”灿若只道蕙娘害羞，不去强他，且自先上了床，那里睡得着？又歇了半个更次，蕙娘兀自坐着。灿若只得又央及道：“娘子日来困倦，何不将息将息？只管独坐，是甚意思？”蕙娘又道：“你自睡。”口里一头说，眼睛却不转的看那灿若。灿若怕新来的，逆了他意，依言又自睡了一会。又起来款款问道：“娘子为何不睡？”蕙娘又将灿若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会，开口问道：“你京中有甚势要相识否？”灿若道：“小生交游最广，同袍、同年，无数在京，何论相识？”蕙娘道：“既如此，我而今当真嫁了你罢。”灿若道：“娘子又说得好笑，小生千里相遇，央媒纳聘，得与娘子成亲，如何到此际还说个当真当假？”蕙娘道：“官人有所不知，你却不晓得此处张溜儿是有名的拐故意叫妾赚人到门，他却只说是表妹寡居，要嫁人，就是他做媒。多有那慕色的，情愿聘娶妾身，他却不受重礼，只要哄得成交，就便送你做亲。叫妾身只做害羞，不肯与人同睡，因不受人点污。到了次日，却合了一伙棍徒，图赖你奸骗良家女子，连人和箱笼尽抢将去。那些被赚之人，客中怕吃官司，只得忍气吞声，明受火囤，如此也不止一个了。前日妾身哭母墓而归，原非新寡。天杀的撞见官人，又把此计来使。妾每每自思，此岂终身道理？有朝一日惹出事来，并妾此身付之乌有。况以清白之身，暗地迎新送旧，虽无所染，情何以堪？几次劝取丈夫，他只不听。以此妾之私意，只要将计就计，倘然遇着知音，愿将此身许他，随他私奔了罢。今见官人态度非凡，抑且志诚软款，心实欣羡；但恐相从奔走，或被他找着，无人护卫，反受其累。今君既交游满京邸，愿以微躯托之官人。官人只可连夜便搬往别处好朋友家谨密所在去了，方才娶得妾安稳。此是妾身自媒以从官人，官人异日弗忘此情！”
灿若听罢，呆了半晌，道：“多亏娘子不弃，见教小生。不然，几受其祸。”连忙开出门来，叫起家人打叠行李，把自己喂养的一个蹇驴，驮了蕙娘，家人挑箱笼，自己步行。临出门，叫应主人道：“我们有急事回去了。”晓得何澄带家眷在京，连夜敲开他门，细将此事说与，把蕙娘与行李都寄在何澄寓所。那何澄房尽空阔，灿若也就一宅两院做了下处，不题。
却说张溜儿次日果然纠合了一伙破落户，前来抢人。只见空房开着，人影也无。忙问下处主人道：“昨日成亲的举人那里去了？”主人道：“相公连夜回去了。”众人各各呆了一回，大家嚷道：“我们随路追去。”一哄的望张家湾乱奔去了。却是偌大所在，何处找寻？元来北京房子，惯是见租与人住，来来往往，主人不来管他东西去向，所以但是搬过了，再无处跟寻的。灿若在何澄处看了两月书，又早是春榜动，选场开。灿若三场满志，正是专听春雷第一声。果然金榜题名，传胪三甲。灿若选了江阴知县，却是嵇清的父母。不一日领了凭，带了陆蕙娘起程赴任。却值方昌出差苏州，竟坐了他一只官船到任。陆蕙娘平白地做了知县夫人，这正是”鸾胶续处舞双凫”之验也。灿若后来做到开府而止，蕙娘生下一子，后亦登第。至今其族繁盛，有诗为证：女侠堪夸陆蕙娘，能从萍水识檀郎。巧机反借机来用，毕竟强中手更强。
译文
诗曰：
深机密械总徒然，诡计奸谋亦可怜。
赚得人亡家破日，还成捞月在空川。
（译文：再深的机谋算计都是徒劳，奸邪的诡计最终只会让人可悲。等到害得人家破人亡时，才发现一切都如水中捞月般成空。）
话说这世上最可恶的是拐子（人贩子）。世人但凡提到盗贼，都会十分防备；却不知那拐子，即便与他同吃同住也看不出破绽 —— 他们耍弄手段、捣鬼行骗，无形无影，连神仙都猜不透，反倒会让人放下戒心信任他们。直到事后醒悟，早已追悔莫及。这难道不是最狡猾的贼、暗藏的强盗吗？
明朝万历十六年，浙江杭州府北门外有一户人家，男主人姓扈，年近六十。妻子刚去世，家中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媳，一起生活。两个儿媳都有些姿色，且对公公十分孝顺。一日，扈老头和两个儿子都出门了，只剩两个儿媳在家，关上门各自做针线活。当天大雨倾盆，路上没有行人。中午时分，忽然听见门外有低微的哭泣声，十分凄惨悲切，听声音是个妇人。她从中午哭到日落，哭个不停。两个儿媳听了半天，忍不住开门出去查看。正所谓：“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如果有人能和她们同时同地在场，定会劈手拦住，不让她们出门，这样即便有天大的祸事，也不会招惹上身。原来但凡妇人家，闲事千万不可管，言行举止务必谨慎。丈夫在家时还好，若丈夫不在，只应深居闺中，才能高枕无忧；若是轻易卷入事端，必定会惹出麻烦。
两个儿媳当日不该开门外出，只见门外是个中年妇人，衣着整洁干净。她们见是女性，便放下戒心，问道：“您从哪里来？为何如此伤心？说与我们听听吧。”
那妇人抹着眼泪说：“两位娘子听我讲：老身住在城外乡下，丈夫死了，只剩一个儿子和儿媳。儿媳体弱多病，儿子又十分不孝，动不动就骂我，也不周全赡养，有一顿没一顿的。今天我一气之下，约了兄弟去县衙告他忤逆，他让我先走，随后就来。谁知等了一整天，他都没来。雨又下得大，我也不好回家受儿子儿媳嘲笑，左右为难。想到命苦至此，忍不住伤心，不想惊动了两位娘子。承蒙你们过问，不敢隐瞒，只能如实说出家丑。”两个儿媳见她哭得可怜，说话又谦逊，便说：“既然这样，就先到我们家坐一坐，等他来吧。” 于是拉着妇人进屋，又说：“您放宽心坐一会儿，等雨停了再回去。亲骨肉之间，即便一时有矛盾，也该好好沟通，别轻易打官司，伤了和气、丢了体面。”妇人说：“多谢两位娘子相劝，老身再忍他些日子吧。”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一阵，天色渐渐黑了。妇人又说：“天黑了，还不见人来，我一个人回去不得，这可怎么办？”两个儿媳又说：“您就在我家歇一夜，有什么关系？粗茶淡饭而已，能费多少东西？”妇人说：“只是太打搅你们了。”说完，妇人挽起袖子，到灶下烧火，又帮两个儿媳量米煮夜饭。擦桌凳、担汤水，里里外外的活儿全揽过去干。两个儿媳过意不去：“该我们侍奉您，怎么能让您费力气？”妇人说：“在家习惯了，干活反而自在，闲着才难受。娘子们有什么事，尽管让老身去做。”当夜洗漱完毕，两个儿媳先睡下，妇人才去休息。次日清早，又是妇人先起床，烧好热水，用昨夜剩饭煮了早饭，擦净桌椅。忙忙碌碌一早上，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两个儿媳起床后，要什么有什么，不用动一根手指，心里十分满意。两人商量道：“这婆婆既亲切又勤快，在家过得不如意，我们这里正缺个帮手。公公常说要续弦，不如劝公公娶了她，两全其美。只是不好直接跟婆婆开口，先留着她，等公公回来再说。”
没过几天，爷儿三个回家，见家里有个陌生妇人，便问儿媳缘由。两个儿媳把妇人的 “身世” 转述了一遍，又说：“这婆婆和气又勤快，没了丈夫，儿子又不孝，无依无靠的，真是可怜！” 接着把妯娌俩的想法告诉丈夫，让他们转达给公公。
扈老头说：“谁知她是什么来头？怎能这么草率！先留她住些日子看看。” 嘴上没直接答应，见妇人干净利落，心里其实也有意。又过了两天，扈老头在暗地里已和妇人勾搭上了。儿媳们看出动静，对丈夫说：“公公一直想续弦，何不就娶了这婆婆？省得再另找，还费银子。” 儿子们也觉得有理，纷纷劝父亲。儿媳们早已和妇人串通好，一个愿娶一个愿嫁。于是摆了家宴，欢欢喜喜喝了几杯，两人成了亲。
过了些日子，忽然有两人找上门来，一个自称是妇人的兄弟，一个说是妇人的儿子，说：“找了好几天，才打听到在这里。”妇人听见声响走出来，儿子连忙跪拜求饶，兄弟也替他赔罪。妇人满脸怒色，破口大骂。扈老头在中间好言劝解。兄弟和儿子又劝妇人回家。妇人骂儿子道：“我在这里吃口热乎饭都是安乐的，回你家等死吗？你看这家儿媳，对我多孝顺！” 儿子一听，便知道母亲已嫁给这老头了。扈老头摆酒招待两人，儿子拜道：“您就是我继父了。母亲能有个终身依靠，真是万幸。” 说完告辞离去。此后两三个月，双方往来了几次。
一日，妇人的儿子来说：“孙子明天行聘（订婚），请爹娘和哥嫂全家去吃喜酒。” 妇人推辞道：“两位儿媳怎能轻易去我家？我和你爹、两位哥哥同去便是。” 次日，妇人同扈老头父子去吃了一天喜酒，醉饱而归。又过了一个多月，孙子再次登门，说：“明天举办婚礼，请全家尊长来观礼。” 又特意说：“务必请两位婶婶同来，让婚礼添些光彩。” 两个儿媳早就想去看看婆婆的娘家人，还后悔上次没去，于是笑着答应下来。
次日，妯娌俩盛装打扮，跟着公婆、丈夫一同前往。妇人的儿媳出来迎接，是个面黄肌瘦、病恹恹的样子。下午时分，妇人的儿子请母亲和儿媳去迎亲，又邀请两位嫂子同去，说：“我们乡下风俗，女眷都要去迎亲，不然显得我们不敬重亲家。”妇人对儿子说：“你妻子虽病，如今也是婆婆了，她自己去就行，何必劳烦两位嫂子？”儿子说：“妻子病中模样不雅，礼数不周，恐怕被亲家笑话。两位嫂子既然来了，何妨辛苦一趟去迎亲？这样我们脸上也有光。”妇人说：“也有道理。” 两个儿媳本就想去看热闹，一听这话更乐意了。于是妇人带着自己儿媳，加上扈家两个儿媳，四人一同下船去迎亲。一更天过去了，四人还没回来。儿子说：“奇怪！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出去许久未归。孙子穿了新郎服，也说：“爷爷请坐，孙儿也出门看看。” 摇摇摆摆走了出去，只剩扈老头爷儿三个在堂前灯下干等。
等了许久，仍不见一人回来。三人饿得肚子咕咕叫，心里愈发疑惑。两个儿子走进厨房查看，只见灶台冷锅冷灶，根本不像办喜事的样子。出来告知父亲后，他们拿着灯到里屋一看，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箱笼衣物，只有几张空桌椅。
三人顿时大惊失色，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折腾到天亮，才向邻居打听：“他们一家去哪儿了？” 邻居们都说不知道。又问：“这房子是他们家的吗？” 邻居说：“是城里杨衙的，五六月前，这家人来租房子住，不知做什么营生。你们是亲戚，往来多次，怎么反倒问我们底细？”问了几家，都是同样的回答。有个见识广的人说：“肯定是一伙拐子，你们中了圈套，媳妇被骗走了！”父子三人一听，如丧家之犬般踉踉跄跄跑回家，分头寻找，却哪里有踪影？只得去县衙告状，发出通缉令，但终究是渺无音讯。扈老头想娶个继室，以为白白捡了便宜，谁知反而搭进去两个年轻儿媳！这就叫 “贪小失大”，所以做人切不可贪图便宜、行苟且之事。正是：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贪看天上月，失却世间珍。
（译文：不要轻信表面正直的人，要防备那些假仁假义的人。因贪心去看天上的明月，最终却失去了人间的珍宝。）
先不说前面的事。如今讲一个专门行骗的人，骗了一辈子人，最后反倒栽在别人手里的故事。这事发生在浙江嘉兴府桐乡县，有个秀才叫沈灿若，年约二十岁，是嘉兴有名的才子。他身材魁梧，胸襟开阔，娶了妻子王氏，容貌出众，与他十分般配。家里家境富裕，多亏王氏持家有方。两人都认为是佳人才子，天生一对，恩爱无比，如鱼得水，如胶似漆。只是王氏生来娇弱，常常病恹恹的，身体总不好。沈灿若十二岁考中秀才，十五岁被选为廪生（享受官府补贴的秀才），少年得志，自恃才高八斗，觉得考中举人、进士如同拾草芥般容易。平时他与一班好朋友，要么以诗酒消遣，要么游山玩水，放荡不羁。其中有四个秀才，与他交情格外深厚。古人说：“惺惺惜惺惺，才子惜才子。” 这四人分别是嘉善的黄平之、秀水的何澄、海盐的乐尔嘉，以及同县的方昌，彼此都十分欣赏。此外，其他州县与沈灿若往来的才子不计其数，大多是当时的名流。本县知县姓嵇，单名一个 “清” 字，常州江阴县人，平日敬重文人，喜爱有才之士，也认为沈灿若是科举必中的人才，便与他结为师生，往来密切。这一年正是大比之年（科举考试年份），沈灿若通过了乡试前的预选考试（科举），准备进京应试。他与王氏话别时，王氏拖着病体，整理好行李，流着泪说：“官人前程远大，早去早回。不知我有没有福分，能与你同享富贵？” 沈灿若说：“娘子说什么话！你身体有病，我走后一定要好好保重！” 说着也不禁掉下泪来。二人握手告别，王氏送他出门，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掩面流泪回家。
沈灿若一路行程，心里总觉得不痛快。不久到了杭州，找客店住下，匆匆考完三场乡试，自我感觉良好。一天，他与好友游湖一整天，大醉而归。睡到半夜，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披衣起身，只见一个人戴着高冠，穿着宽袖衣，像是道士打扮。沈灿若问：“先生深夜到此，有什么指教？” 那人说：“贫道会望气，也能断人祸福。刚从东南方来，夜里无处投宿，只好冒昧敲门，多有打扰！”沈灿若说：“既然先生要借宿，同睡一床也无妨。先生既然精通命理，如今放榜日期临近，希望能为我算一算，看我有没有功名缘分，求先生指点。” 那人说：“不必算命，只需望气。看你的面相，功名不愁没有，但必须等夫人去世之后，才能称心如意。我有两句诗，是你一生的际遇，你要牢记：‘鹏翼抟时歌六忆，鸾胶续处舞双凫。’”
沈灿若不明白诗句的意思，正要再问，外面传来猫儿捕鼠的声响，“扑” 的一声，他吓了一跳，原来是一场梦。沈灿若心想：“这梦真是奇怪！那道人分明说，等我妻子去世，功名才能顺遂。我宁愿一辈子做秀才，也不愿割舍恩爱去博功名，这不是我的心愿。” 那两句诗却清清楚楚记在心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想：“梦中的话，何必当真！明天要是榜上无名，立刻回家便是。”正想着，只听见外面叫喊声连天，锣声不断，有人扯住他讨赏，原来沈灿若考中了第三名经魁（明清乡试中五经取士的前五名称 “经魁”，第三名即经魁之一）。沈灿若写了赏钱票子，众人散去。他慌忙梳洗上轿，去拜见主考官、会见同年（同科考生）。
主考官正是本县知县嵇清，解元（乡试第一名）何澄又是他极要好的朋友。黄平之、乐尔嘉、方昌也都高中，大家都很高兴。沈灿若忙完正事，天色已晚，乘轿回客栈。只见店主追着轿子，慌张地叫道：“沈相公，家里有人来，有紧急家信要报，等你半天了！”沈灿若听到 “紧急家信” 四个字，心头一震，突然想起梦中的话，顿时像十五个吊桶打水 —— 七上八下。正所谓：“青龙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比喻吉凶混杂，难以预料）
到客栈下轿后，沈灿若见到家人沈文穿着一身素衣，忙问：“娘子在家还好吗？谁让你来送信的？” 沈文说：“不好开口，是管家李公让我来送信的，官人看信就知道了。”沈灿若接过信，见信封倒着封（旧时凶信倒封），心里像刀割一样。拆开信一看，才知道王氏在二十六日去世了。沈灿若惊得呆住，如同头顶被劈开，浇下一桶雪水，半晌说不出话，突然晕倒在地。众人将他唤醒扶起来，他哽咽着 “娘子、娘子” 地痛哭，哭得满店人都流泪。他说：“早知如此，就不该来应试，谁知竟这样永别了！” 又问沈文：“娘子病重，为何不早告诉我？” 沈文说：“官人走后，娘子只是旧病恹恹，不算严重。没想到二十六日突然晕倒不醒，所以连夜赶来报信。”沈灿若又哽咽了一阵，急忙让沈文雇船回家，其他事也顾不得了。他暗想梦境离奇：二十七日放榜，王氏却在二十六日去世，正应了那句 “鹏翼抟时歌六忆”（“鹏翼抟” 指科举中第，“六忆” 代指思念亡妻，暗示科举得意时妻子已亡）。
当时他准备离开客栈，没走多远，遇到黄平之乘轿而来。两人既是同门，相见后，黄平之见沈灿若脸色悲戚，便问：“看兄台神色十分悲痛，不知为何？” 沈灿若含泪将做梦的经过、放榜报丧以及现在赶回家的事说了一遍。黄平之叹息不已，说：“兄台暂且节哀，不要过于悲伤。待小弟去见主考官和众同年，为兄台说明情况，兄台只管先回家吧。” 两人道别。
沈灿若匆忙赶回家，进到屋内，抚摸着妻子王氏的尸体痛哭不止，几次哭到昏厥。择定时辰入殓完毕后，将灵柩停放在堂中。夜里，灿若只在灵前相伴守灵。
没过多久，过了三七、四七（二十一天、二十八天）。许多朋友前来吊唁，其中有人提及会试的事，灿若却漠不关心，说：“我多因这如蜗牛触角般微小的虚名，害得夫妻分离，恩爱情断。如今就算把一个会元的功名撇在地上，我也无心去捡了。” 这是王氏刚去世时他说的话。转眼间，又过了断七（七七四十九天丧期结束）。众亲友又劝他说：“您的夫人既然已经去世，料想没有起死回生的道理。兄长白白消沉，又有什么益处？何况在家中无聊，难免有孤独寂寞之感，不如一同到京师去，一来可以观赏风景舒展心怀，二来与诸位同科举人整日畅谈，可以排解愁闷。怎能为了无益的悲伤，耽误了终身大事？”灿若经不住劝说，道：“既然承蒙诸位好意，只得一同走一趟。” 于是告别王氏的灵位，嘱咐李主管照管祭品、香火，便与黄、何、方、乐四位朋友启程，此时正是十一月中旬。
五人夜宿晓行，不多日来到京师。每日成群结队，吟诗歌咏，笑傲风月，不时前往花街柳巷，闲行消遣。只有灿若对一切都看不上眼。时光飞逝，不知不觉换了年头，元宵节刚过，渐渐春意暖融，桃花飘香。此时黄榜公布，科举选场开启，五人参加了三场考试，人人自信得意，个个夸耀才学。唯有沈灿若始终心情不畅，草草完成考试。没过多久放榜，唯独灿若落第，他却并不在意。黄、何、方、乐四人各自去参加传胪大典：何澄考中二甲，选为兵部主事，带着家眷留在京城；黄平之成为庶吉士；乐尔嘉选为太常博士；方昌选为行人；嵇清知县也被举荐为刑科给事中。众人各赴其职，暂且不表。
灿若又在京城游乐多时才回家，回到桐乡。他进门后，先在王氏灵前拜了两拜，痛哭一场，备办祭品洒酒祭奠。又过了两个月，请来一位风水先生，选地安葬了王氏。此时渐渐有人来为他议亲。灿若自认为是第一流的人品，像王氏那样的娇妻，尚且无缘长久相守，又哪里能寻到一个般配的人？必须是自己亲眼所见，确实合意，才可以谈论此事。因此他对议亲并不上心。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长话短说，又过了三年，灿若又要上京应试，只愁家里无人照顾。常言道 “家无主，屋倒竖”，自从王氏去世后，家中日常用度杂乱无章，十分不顺心。他也想：“必须续娶一位掌管家务的娘子才好，只恨没遇到合适的配偶。” 心中闷闷不乐，只好再次将家事交给李主管照料，收拾行装启程。此时正是八月，金风初起，天气新凉，正适合行路。夜晚明月当空，碧波万里，天地一片澄明。灿若独酌无趣，触景伤怀，于是随口吟诵一曲：
露滴野塘秋，下帘笼不上钩，徒劳明月穿窗牖。鸳衾远丢，孤身远游，浮槎怎得到阳台右？漫凝眸，空临皓魄，人不在月中留。—— 词寄《黄莺儿》
（译文：秋露滴落野塘，放下帘幕却钩不住思念，空让明月穿透窗棂。鸳鸯被远远抛开，孤身一人漂泊远游，这浮木般的人生怎能抵达佳人所在的阳台？枉自凝眸远望，空对明月，心中之人已不在月光中停留。）
吟罢，痛饮至大醉，在舟中独自睡去。
闲话少说。灿若走了二十多天，来到京城，在举厂东边租了一处住所，安顿好行李。一天，他和几个朋友到齐化门外喝酒，看见一个妇人穿着一身素白衣服，骑着一头跛驴，一个仆人挑着食盒跟随在后，好像刚上坟回来的样子。灿若细看那妇人，脸上敷粉太白，涂朱太艳，论身材，高一分嫌长，矮一分嫌短。十全十美的相貌，将风流韵味占尽；一举一动温柔至极，差一丝一毫都不相称！她笑起来娇艳动人，直叫人魂灵颠倒；美目流转，盼得人心意痴迷。就算当时遇到善妒的妇人，也会说 “我见了都心生怜爱”。灿若见了这妇人，仿佛头顶上丧了三魂，脚底下丢了七魄。他立刻撇下朋友，也雇了一头驴，一步步追赶上去，呆呆地尾随着妇人只顾看。那妇人骑在驴背上，也不停地转过一双秋波来看灿若。走了一里多路，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妇人走进一户人家。灿若也下了驴，心里不舍，钉在门口呆呆地张望。看了好一会儿，不见妇人出来。正不知所措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问道：“相公一直往门里看，有什么事吗？”灿若说：“刚才同路过来，看见一位穿白衣的小娘子走进这门，不知这家是什么人家？那娘子又是何人？想找人问问都没处问。”那人说：“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表妹陆蕙娘，新近守寡住在这里。她刚去给亡夫扫过墓，打算再嫁，我正来给她做媒。”灿若问：“足下高姓大名？”那人说：“小人姓张，因为做事顺当，所以别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张溜儿。”灿若问：“令表妹想嫁什么样的人？肯嫁到外地去吗？”溜儿说：“只要是年轻的读书人就行，地方远近不限。”灿若说：“实不相瞒，小生是前科举人，来京参加会试。刚才见令表妹容貌绝世，实在心生爱慕，足下若肯做媒，必定重谢。”溜儿说：“这事不难，我表妹见官人一表人才，肯定不会推辞。这事包在小人身上，一定促成。”灿若大喜，说：“既然如此，就烦劳足下替我去通个话。”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溜儿，说：“小小心意，略表寸心。事成之后，再重重感谢。” 溜儿假意推辞一番，随即接了。见他出钱爽快，料想他钱包充足，便说：“相公，明天来听回话。” 灿若欢天喜地回住处去了。
灿若又到郊外那家门口探消息。只见溜儿笑嘻嘻地走来，说：“相公喜事将近，怎么出门这么早！昨天承蒙相公托付，我立刻跟表妹说了。我妹子已经看上相公，不用三番五次说，一说就成。相公只管准备下聘成亲就行。表妹自己做主，礼金多少不计较，全凭相公出手。”灿若照办，取了三十两银子，折算成衣饰送过去。那家也不讨价还价，就定下第二天过门。
灿若见事情办得太容易，心里有些疑惑，又想北方有传说，再婚的可能是 “鬼妻”，所以才这么痛快。到了成亲那天，吹吹打打抬着花轿到门迎接陆蕙娘。蕙娘上轿，来到灿若的住处成亲。灿若在灯下一看，正是前日遇见的妇人，不觉大喜过望，这才放下心来。两人拜了天地，喝完喜酒，众人都散去了。进了洞房，蕙娘只在椅上坐着。约莫一更时分，夜深人静，灿若久未近女色，欲火难熬，便开口说：“娘子请睡吧。”蕙娘声音婉转地说：“你先睡。”灿若以为蕙娘害羞，不去勉强，自己先上了床，哪里睡得着？又过了半个时辰，蕙娘还坐着不动。灿若只得又央求道：“娘子白天赶路劳累，何不去休息？只管独坐，是什么意思？”蕙娘又说：“你先睡。” 嘴里这么说，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灿若。灿若怕刚成亲就逆了她心意，依言又躺了一会儿，起身轻声问：“娘子为何不睡？”蕙娘又把灿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你在京中有没有有权势的相识？”灿若说：“小生交游最广，同榜举人、同科进士，在京的无数，何止相识？”蕙娘说：“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当真嫁给你吧。”灿若说：“娘子又说笑话，小生千里相遇，央媒下聘，才得与娘子成亲，为何到这时还说什么当真当假？”蕙娘说：“官人有所不知，你不知道这张溜儿是有名的骗子！他故意叫我骗男人上门，却谎称我是表妹守寡想嫁人，由他做媒。很多贪慕美色的人，情愿聘娶我，他却不收重金，只要哄得成交，就送你成亲。他叫我只装害羞，不肯和人同睡，借此装作未被玷污。到了第二天，他就纠集一伙恶棍，诬陷你奸骗良家女子，连人带箱笼一起抢走。那些被骗的人，客居他乡怕吃官司，只能忍气吞声，明明中了圈套，也不敢声张，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了！前日我是哭祭母亲的墓回来，并非新寡。该死的撞见官人，又使这诡计。我常想，这哪是终身之计？总有一天惹出事来，连我这身也要赔进去。何况以清白之身，暗地被他用来骗人，虽说没真的失身，情理上又如何受得了？几次劝我丈夫（指张溜儿），他就是不听。因此我私下打算，不如将计就计，倘若遇到知音，就把身子许给他，随他私奔算了。今日见官人风度不凡，又诚恳温柔，心里实在爱慕。但只怕跟你逃走后，被他找到，无人保护，反受拖累。如今你交游遍京城，我愿意把终身托付给你。官人只能连夜搬到别处好朋友家隐秘的地方，才能安稳地娶我。这是我自己做主嫁给你，官人日后别忘了这份情！”
灿若听完，呆愣了半晌，说：“多亏娘子不弃，提醒小生。不然，几乎遭了他的毒手。”他连忙开门叫起家人，收拾行李，把自己喂养的跛驴让蕙娘骑了，家人挑着箱笼，自己步行。临出门，对房东说：“我们有急事要回去了。”他知道何澄带家眷在京，连夜敲开何家大门，把事情详细说了，将蕙娘和行李都寄存在何澄的住所。何澄的房子宽敞，灿若就把这里当成一宅两院的住所，暂且不提。
再说张溜儿第二天果然纠集了一伙地痞无赖，前来抢人。只见空房开着，一个人影也没有。忙问房东：“昨天成亲的举人哪里去了？” 房东说：“相公连夜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叫嚷道：“我们沿路追！” 一伙人吵吵嚷嚷往张家湾方向狂奔而去。可京城这么大，上哪儿找去？原来北京的房子，向来是租给人住，来来往往，房东不管房客去向，所以一旦搬走，就无处追寻了。灿若在何澄处读了两个月书，又到了春榜公布、选官的日子。灿若三场考试都志得意满，正等着金榜题名的好消息。果然，他金榜题名，考中三甲传胪。灿若被选为江阴知县，恰好是嵇清的家乡。不久，他领了官凭，带着陆蕙娘起程赴任。正巧方昌出差去苏州，他就坐了方昌的官船到任。陆蕙娘平白地做了知县夫人，这正是 “鸾胶续处舞双凫”（指再婚夫妻恩爱，如双凫戏水）的应验。灿若后来官至开府（明清时指督抚一级的官员）才止，蕙娘生下一个儿子，后来也考中科举。至今他的家族繁盛，有诗为证：
女侠堪夸陆蕙娘，能从萍水识檀郎。巧机反借机来用，毕竟强中手更强。
（译文：陆蕙娘真是值得夸赞的女侠，能在萍水相逢中识得心上郎。她巧用骗子的诡计反过来脱困，毕竟强中更有强中手。）
深机密械总徒然，诡计奸谋亦可怜。
赚得人亡家破日，还成捞月在空川。
（译文：再深的机谋算计都是徒劳，奸邪的诡计最终只会让人可悲。等到害得人家破人亡时，才发现一切都如水中捞月般成空。）
话说这世上最可恶的是拐子（人贩子）。世人但凡提到盗贼，都会十分防备；却不知那拐子，即便与他同吃同住也看不出破绽 —— 他们耍弄手段、捣鬼行骗，无形无影，连神仙都猜不透，反倒会让人放下戒心信任他们。直到事后醒悟，早已追悔莫及。这难道不是最狡猾的贼、暗藏的强盗吗？
明朝万历十六年，浙江杭州府北门外有一户人家，男主人姓扈，年近六十。妻子刚去世，家中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媳，一起生活。两个儿媳都有些姿色，且对公公十分孝顺。一日，扈老头和两个儿子都出门了，只剩两个儿媳在家，关上门各自做针线活。当天大雨倾盆，路上没有行人。中午时分，忽然听见门外有低微的哭泣声，十分凄惨悲切，听声音是个妇人。她从中午哭到日落，哭个不停。两个儿媳听了半天，忍不住开门出去查看。正所谓：“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如果有人能和她们同时同地在场，定会劈手拦住，不让她们出门，这样即便有天大的祸事，也不会招惹上身。原来但凡妇人家，闲事千万不可管，言行举止务必谨慎。丈夫在家时还好，若丈夫不在，只应深居闺中，才能高枕无忧；若是轻易卷入事端，必定会惹出麻烦。
两个儿媳当日不该开门外出，只见门外是个中年妇人，衣着整洁干净。她们见是女性，便放下戒心，问道：“您从哪里来？为何如此伤心？说与我们听听吧。”
那妇人抹着眼泪说：“两位娘子听我讲：老身住在城外乡下，丈夫死了，只剩一个儿子和儿媳。儿媳体弱多病，儿子又十分不孝，动不动就骂我，也不周全赡养，有一顿没一顿的。今天我一气之下，约了兄弟去县衙告他忤逆，他让我先走，随后就来。谁知等了一整天，他都没来。雨又下得大，我也不好回家受儿子儿媳嘲笑，左右为难。想到命苦至此，忍不住伤心，不想惊动了两位娘子。承蒙你们过问，不敢隐瞒，只能如实说出家丑。”两个儿媳见她哭得可怜，说话又谦逊，便说：“既然这样，就先到我们家坐一坐，等他来吧。” 于是拉着妇人进屋，又说：“您放宽心坐一会儿，等雨停了再回去。亲骨肉之间，即便一时有矛盾，也该好好沟通，别轻易打官司，伤了和气、丢了体面。”妇人说：“多谢两位娘子相劝，老身再忍他些日子吧。”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一阵，天色渐渐黑了。妇人又说：“天黑了，还不见人来，我一个人回去不得，这可怎么办？”两个儿媳又说：“您就在我家歇一夜，有什么关系？粗茶淡饭而已，能费多少东西？”妇人说：“只是太打搅你们了。”说完，妇人挽起袖子，到灶下烧火，又帮两个儿媳量米煮夜饭。擦桌凳、担汤水，里里外外的活儿全揽过去干。两个儿媳过意不去：“该我们侍奉您，怎么能让您费力气？”妇人说：“在家习惯了，干活反而自在，闲着才难受。娘子们有什么事，尽管让老身去做。”当夜洗漱完毕，两个儿媳先睡下，妇人才去休息。次日清早，又是妇人先起床，烧好热水，用昨夜剩饭煮了早饭，擦净桌椅。忙忙碌碌一早上，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两个儿媳起床后，要什么有什么，不用动一根手指，心里十分满意。两人商量道：“这婆婆既亲切又勤快，在家过得不如意，我们这里正缺个帮手。公公常说要续弦，不如劝公公娶了她，两全其美。只是不好直接跟婆婆开口，先留着她，等公公回来再说。”
没过几天，爷儿三个回家，见家里有个陌生妇人，便问儿媳缘由。两个儿媳把妇人的 “身世” 转述了一遍，又说：“这婆婆和气又勤快，没了丈夫，儿子又不孝，无依无靠的，真是可怜！” 接着把妯娌俩的想法告诉丈夫，让他们转达给公公。
扈老头说：“谁知她是什么来头？怎能这么草率！先留她住些日子看看。” 嘴上没直接答应，见妇人干净利落，心里其实也有意。又过了两天，扈老头在暗地里已和妇人勾搭上了。儿媳们看出动静，对丈夫说：“公公一直想续弦，何不就娶了这婆婆？省得再另找，还费银子。” 儿子们也觉得有理，纷纷劝父亲。儿媳们早已和妇人串通好，一个愿娶一个愿嫁。于是摆了家宴，欢欢喜喜喝了几杯，两人成了亲。
过了些日子，忽然有两人找上门来，一个自称是妇人的兄弟，一个说是妇人的儿子，说：“找了好几天，才打听到在这里。”妇人听见声响走出来，儿子连忙跪拜求饶，兄弟也替他赔罪。妇人满脸怒色，破口大骂。扈老头在中间好言劝解。兄弟和儿子又劝妇人回家。妇人骂儿子道：“我在这里吃口热乎饭都是安乐的，回你家等死吗？你看这家儿媳，对我多孝顺！” 儿子一听，便知道母亲已嫁给这老头了。扈老头摆酒招待两人，儿子拜道：“您就是我继父了。母亲能有个终身依靠，真是万幸。” 说完告辞离去。此后两三个月，双方往来了几次。
一日，妇人的儿子来说：“孙子明天行聘（订婚），请爹娘和哥嫂全家去吃喜酒。” 妇人推辞道：“两位儿媳怎能轻易去我家？我和你爹、两位哥哥同去便是。” 次日，妇人同扈老头父子去吃了一天喜酒，醉饱而归。又过了一个多月，孙子再次登门，说：“明天举办婚礼，请全家尊长来观礼。” 又特意说：“务必请两位婶婶同来，让婚礼添些光彩。” 两个儿媳早就想去看看婆婆的娘家人，还后悔上次没去，于是笑着答应下来。
次日，妯娌俩盛装打扮，跟着公婆、丈夫一同前往。妇人的儿媳出来迎接，是个面黄肌瘦、病恹恹的样子。下午时分，妇人的儿子请母亲和儿媳去迎亲，又邀请两位嫂子同去，说：“我们乡下风俗，女眷都要去迎亲，不然显得我们不敬重亲家。”妇人对儿子说：“你妻子虽病，如今也是婆婆了，她自己去就行，何必劳烦两位嫂子？”儿子说：“妻子病中模样不雅，礼数不周，恐怕被亲家笑话。两位嫂子既然来了，何妨辛苦一趟去迎亲？这样我们脸上也有光。”妇人说：“也有道理。” 两个儿媳本就想去看热闹，一听这话更乐意了。于是妇人带着自己儿媳，加上扈家两个儿媳，四人一同下船去迎亲。一更天过去了，四人还没回来。儿子说：“奇怪！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出去许久未归。孙子穿了新郎服，也说：“爷爷请坐，孙儿也出门看看。” 摇摇摆摆走了出去，只剩扈老头爷儿三个在堂前灯下干等。
等了许久，仍不见一人回来。三人饿得肚子咕咕叫，心里愈发疑惑。两个儿子走进厨房查看，只见灶台冷锅冷灶，根本不像办喜事的样子。出来告知父亲后，他们拿着灯到里屋一看，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箱笼衣物，只有几张空桌椅。
三人顿时大惊失色，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折腾到天亮，才向邻居打听：“他们一家去哪儿了？” 邻居们都说不知道。又问：“这房子是他们家的吗？” 邻居说：“是城里杨衙的，五六月前，这家人来租房子住，不知做什么营生。你们是亲戚，往来多次，怎么反倒问我们底细？”问了几家，都是同样的回答。有个见识广的人说：“肯定是一伙拐子，你们中了圈套，媳妇被骗走了！”父子三人一听，如丧家之犬般踉踉跄跄跑回家，分头寻找，却哪里有踪影？只得去县衙告状，发出通缉令，但终究是渺无音讯。扈老头想娶个继室，以为白白捡了便宜，谁知反而搭进去两个年轻儿媳！这就叫 “贪小失大”，所以做人切不可贪图便宜、行苟且之事。正是：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贪看天上月，失却世间珍。
（译文：不要轻信表面正直的人，要防备那些假仁假义的人。因贪心去看天上的明月，最终却失去了人间的珍宝。）
先不说前面的事。如今讲一个专门行骗的人，骗了一辈子人，最后反倒栽在别人手里的故事。这事发生在浙江嘉兴府桐乡县，有个秀才叫沈灿若，年约二十岁，是嘉兴有名的才子。他身材魁梧，胸襟开阔，娶了妻子王氏，容貌出众，与他十分般配。家里家境富裕，多亏王氏持家有方。两人都认为是佳人才子，天生一对，恩爱无比，如鱼得水，如胶似漆。只是王氏生来娇弱，常常病恹恹的，身体总不好。沈灿若十二岁考中秀才，十五岁被选为廪生（享受官府补贴的秀才），少年得志，自恃才高八斗，觉得考中举人、进士如同拾草芥般容易。平时他与一班好朋友，要么以诗酒消遣，要么游山玩水，放荡不羁。其中有四个秀才，与他交情格外深厚。古人说：“惺惺惜惺惺，才子惜才子。” 这四人分别是嘉善的黄平之、秀水的何澄、海盐的乐尔嘉，以及同县的方昌，彼此都十分欣赏。此外，其他州县与沈灿若往来的才子不计其数，大多是当时的名流。本县知县姓嵇，单名一个 “清” 字，常州江阴县人，平日敬重文人，喜爱有才之士，也认为沈灿若是科举必中的人才，便与他结为师生，往来密切。这一年正是大比之年（科举考试年份），沈灿若通过了乡试前的预选考试（科举），准备进京应试。他与王氏话别时，王氏拖着病体，整理好行李，流着泪说：“官人前程远大，早去早回。不知我有没有福分，能与你同享富贵？” 沈灿若说：“娘子说什么话！你身体有病，我走后一定要好好保重！” 说着也不禁掉下泪来。二人握手告别，王氏送他出门，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掩面流泪回家。
沈灿若一路行程，心里总觉得不痛快。不久到了杭州，找客店住下，匆匆考完三场乡试，自我感觉良好。一天，他与好友游湖一整天，大醉而归。睡到半夜，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披衣起身，只见一个人戴着高冠，穿着宽袖衣，像是道士打扮。沈灿若问：“先生深夜到此，有什么指教？” 那人说：“贫道会望气，也能断人祸福。刚从东南方来，夜里无处投宿，只好冒昧敲门，多有打扰！”沈灿若说：“既然先生要借宿，同睡一床也无妨。先生既然精通命理，如今放榜日期临近，希望能为我算一算，看我有没有功名缘分，求先生指点。” 那人说：“不必算命，只需望气。看你的面相，功名不愁没有，但必须等夫人去世之后，才能称心如意。我有两句诗，是你一生的际遇，你要牢记：‘鹏翼抟时歌六忆，鸾胶续处舞双凫。’”
沈灿若不明白诗句的意思，正要再问，外面传来猫儿捕鼠的声响，“扑” 的一声，他吓了一跳，原来是一场梦。沈灿若心想：“这梦真是奇怪！那道人分明说，等我妻子去世，功名才能顺遂。我宁愿一辈子做秀才，也不愿割舍恩爱去博功名，这不是我的心愿。” 那两句诗却清清楚楚记在心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想：“梦中的话，何必当真！明天要是榜上无名，立刻回家便是。”正想着，只听见外面叫喊声连天，锣声不断，有人扯住他讨赏，原来沈灿若考中了第三名经魁（明清乡试中五经取士的前五名称 “经魁”，第三名即经魁之一）。沈灿若写了赏钱票子，众人散去。他慌忙梳洗上轿，去拜见主考官、会见同年（同科考生）。
主考官正是本县知县嵇清，解元（乡试第一名）何澄又是他极要好的朋友。黄平之、乐尔嘉、方昌也都高中，大家都很高兴。沈灿若忙完正事，天色已晚，乘轿回客栈。只见店主追着轿子，慌张地叫道：“沈相公，家里有人来，有紧急家信要报，等你半天了！”沈灿若听到 “紧急家信” 四个字，心头一震，突然想起梦中的话，顿时像十五个吊桶打水 —— 七上八下。正所谓：“青龙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比喻吉凶混杂，难以预料）
到客栈下轿后，沈灿若见到家人沈文穿着一身素衣，忙问：“娘子在家还好吗？谁让你来送信的？” 沈文说：“不好开口，是管家李公让我来送信的，官人看信就知道了。”沈灿若接过信，见信封倒着封（旧时凶信倒封），心里像刀割一样。拆开信一看，才知道王氏在二十六日去世了。沈灿若惊得呆住，如同头顶被劈开，浇下一桶雪水，半晌说不出话，突然晕倒在地。众人将他唤醒扶起来，他哽咽着 “娘子、娘子” 地痛哭，哭得满店人都流泪。他说：“早知如此，就不该来应试，谁知竟这样永别了！” 又问沈文：“娘子病重，为何不早告诉我？” 沈文说：“官人走后，娘子只是旧病恹恹，不算严重。没想到二十六日突然晕倒不醒，所以连夜赶来报信。”沈灿若又哽咽了一阵，急忙让沈文雇船回家，其他事也顾不得了。他暗想梦境离奇：二十七日放榜，王氏却在二十六日去世，正应了那句 “鹏翼抟时歌六忆”（“鹏翼抟” 指科举中第，“六忆” 代指思念亡妻，暗示科举得意时妻子已亡）。
当时他准备离开客栈，没走多远，遇到黄平之乘轿而来。两人既是同门，相见后，黄平之见沈灿若脸色悲戚，便问：“看兄台神色十分悲痛，不知为何？” 沈灿若含泪将做梦的经过、放榜报丧以及现在赶回家的事说了一遍。黄平之叹息不已，说：“兄台暂且节哀，不要过于悲伤。待小弟去见主考官和众同年，为兄台说明情况，兄台只管先回家吧。” 两人道别。
沈灿若匆忙赶回家，进到屋内，抚摸着妻子王氏的尸体痛哭不止，几次哭到昏厥。择定时辰入殓完毕后，将灵柩停放在堂中。夜里，灿若只在灵前相伴守灵。
没过多久，过了三七、四七（二十一天、二十八天）。许多朋友前来吊唁，其中有人提及会试的事，灿若却漠不关心，说：“我多因这如蜗牛触角般微小的虚名，害得夫妻分离，恩爱情断。如今就算把一个会元的功名撇在地上，我也无心去捡了。” 这是王氏刚去世时他说的话。转眼间，又过了断七（七七四十九天丧期结束）。众亲友又劝他说：“您的夫人既然已经去世，料想没有起死回生的道理。兄长白白消沉，又有什么益处？何况在家中无聊，难免有孤独寂寞之感，不如一同到京师去，一来可以观赏风景舒展心怀，二来与诸位同科举人整日畅谈，可以排解愁闷。怎能为了无益的悲伤，耽误了终身大事？”灿若经不住劝说，道：“既然承蒙诸位好意，只得一同走一趟。” 于是告别王氏的灵位，嘱咐李主管照管祭品、香火，便与黄、何、方、乐四位朋友启程，此时正是十一月中旬。
五人夜宿晓行，不多日来到京师。每日成群结队，吟诗歌咏，笑傲风月，不时前往花街柳巷，闲行消遣。只有灿若对一切都看不上眼。时光飞逝，不知不觉换了年头，元宵节刚过，渐渐春意暖融，桃花飘香。此时黄榜公布，科举选场开启，五人参加了三场考试，人人自信得意，个个夸耀才学。唯有沈灿若始终心情不畅，草草完成考试。没过多久放榜，唯独灿若落第，他却并不在意。黄、何、方、乐四人各自去参加传胪大典：何澄考中二甲，选为兵部主事，带着家眷留在京城；黄平之成为庶吉士；乐尔嘉选为太常博士；方昌选为行人；嵇清知县也被举荐为刑科给事中。众人各赴其职，暂且不表。
灿若又在京城游乐多时才回家，回到桐乡。他进门后，先在王氏灵前拜了两拜，痛哭一场，备办祭品洒酒祭奠。又过了两个月，请来一位风水先生，选地安葬了王氏。此时渐渐有人来为他议亲。灿若自认为是第一流的人品，像王氏那样的娇妻，尚且无缘长久相守，又哪里能寻到一个般配的人？必须是自己亲眼所见，确实合意，才可以谈论此事。因此他对议亲并不上心。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长话短说，又过了三年，灿若又要上京应试，只愁家里无人照顾。常言道 “家无主，屋倒竖”，自从王氏去世后，家中日常用度杂乱无章，十分不顺心。他也想：“必须续娶一位掌管家务的娘子才好，只恨没遇到合适的配偶。” 心中闷闷不乐，只好再次将家事交给李主管照料，收拾行装启程。此时正是八月，金风初起，天气新凉，正适合行路。夜晚明月当空，碧波万里，天地一片澄明。灿若独酌无趣，触景伤怀，于是随口吟诵一曲：
露滴野塘秋，下帘笼不上钩，徒劳明月穿窗牖。鸳衾远丢，孤身远游，浮槎怎得到阳台右？漫凝眸，空临皓魄，人不在月中留。—— 词寄《黄莺儿》
（译文：秋露滴落野塘，放下帘幕却钩不住思念，空让明月穿透窗棂。鸳鸯被远远抛开，孤身一人漂泊远游，这浮木般的人生怎能抵达佳人所在的阳台？枉自凝眸远望，空对明月，心中之人已不在月光中停留。）
吟罢，痛饮至大醉，在舟中独自睡去。
闲话少说。灿若走了二十多天，来到京城，在举厂东边租了一处住所，安顿好行李。一天，他和几个朋友到齐化门外喝酒，看见一个妇人穿着一身素白衣服，骑着一头跛驴，一个仆人挑着食盒跟随在后，好像刚上坟回来的样子。灿若细看那妇人，脸上敷粉太白，涂朱太艳，论身材，高一分嫌长，矮一分嫌短。十全十美的相貌，将风流韵味占尽；一举一动温柔至极，差一丝一毫都不相称！她笑起来娇艳动人，直叫人魂灵颠倒；美目流转，盼得人心意痴迷。就算当时遇到善妒的妇人，也会说 “我见了都心生怜爱”。灿若见了这妇人，仿佛头顶上丧了三魂，脚底下丢了七魄。他立刻撇下朋友，也雇了一头驴，一步步追赶上去，呆呆地尾随着妇人只顾看。那妇人骑在驴背上，也不停地转过一双秋波来看灿若。走了一里多路，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妇人走进一户人家。灿若也下了驴，心里不舍，钉在门口呆呆地张望。看了好一会儿，不见妇人出来。正不知所措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问道：“相公一直往门里看，有什么事吗？”灿若说：“刚才同路过来，看见一位穿白衣的小娘子走进这门，不知这家是什么人家？那娘子又是何人？想找人问问都没处问。”那人说：“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表妹陆蕙娘，新近守寡住在这里。她刚去给亡夫扫过墓，打算再嫁，我正来给她做媒。”灿若问：“足下高姓大名？”那人说：“小人姓张，因为做事顺当，所以别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张溜儿。”灿若问：“令表妹想嫁什么样的人？肯嫁到外地去吗？”溜儿说：“只要是年轻的读书人就行，地方远近不限。”灿若说：“实不相瞒，小生是前科举人，来京参加会试。刚才见令表妹容貌绝世，实在心生爱慕，足下若肯做媒，必定重谢。”溜儿说：“这事不难，我表妹见官人一表人才，肯定不会推辞。这事包在小人身上，一定促成。”灿若大喜，说：“既然如此，就烦劳足下替我去通个话。”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溜儿，说：“小小心意，略表寸心。事成之后，再重重感谢。” 溜儿假意推辞一番，随即接了。见他出钱爽快，料想他钱包充足，便说：“相公，明天来听回话。” 灿若欢天喜地回住处去了。
灿若又到郊外那家门口探消息。只见溜儿笑嘻嘻地走来，说：“相公喜事将近，怎么出门这么早！昨天承蒙相公托付，我立刻跟表妹说了。我妹子已经看上相公，不用三番五次说，一说就成。相公只管准备下聘成亲就行。表妹自己做主，礼金多少不计较，全凭相公出手。”灿若照办，取了三十两银子，折算成衣饰送过去。那家也不讨价还价，就定下第二天过门。
灿若见事情办得太容易，心里有些疑惑，又想北方有传说，再婚的可能是 “鬼妻”，所以才这么痛快。到了成亲那天，吹吹打打抬着花轿到门迎接陆蕙娘。蕙娘上轿，来到灿若的住处成亲。灿若在灯下一看，正是前日遇见的妇人，不觉大喜过望，这才放下心来。两人拜了天地，喝完喜酒，众人都散去了。进了洞房，蕙娘只在椅上坐着。约莫一更时分，夜深人静，灿若久未近女色，欲火难熬，便开口说：“娘子请睡吧。”蕙娘声音婉转地说：“你先睡。”灿若以为蕙娘害羞，不去勉强，自己先上了床，哪里睡得着？又过了半个时辰，蕙娘还坐着不动。灿若只得又央求道：“娘子白天赶路劳累，何不去休息？只管独坐，是什么意思？”蕙娘又说：“你先睡。” 嘴里这么说，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灿若。灿若怕刚成亲就逆了她心意，依言又躺了一会儿，起身轻声问：“娘子为何不睡？”蕙娘又把灿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你在京中有没有有权势的相识？”灿若说：“小生交游最广，同榜举人、同科进士，在京的无数，何止相识？”蕙娘说：“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当真嫁给你吧。”灿若说：“娘子又说笑话，小生千里相遇，央媒下聘，才得与娘子成亲，为何到这时还说什么当真当假？”蕙娘说：“官人有所不知，你不知道这张溜儿是有名的骗子！他故意叫我骗男人上门，却谎称我是表妹守寡想嫁人，由他做媒。很多贪慕美色的人，情愿聘娶我，他却不收重金，只要哄得成交，就送你成亲。他叫我只装害羞，不肯和人同睡，借此装作未被玷污。到了第二天，他就纠集一伙恶棍，诬陷你奸骗良家女子，连人带箱笼一起抢走。那些被骗的人，客居他乡怕吃官司，只能忍气吞声，明明中了圈套，也不敢声张，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了！前日我是哭祭母亲的墓回来，并非新寡。该死的撞见官人，又使这诡计。我常想，这哪是终身之计？总有一天惹出事来，连我这身也要赔进去。何况以清白之身，暗地被他用来骗人，虽说没真的失身，情理上又如何受得了？几次劝我丈夫（指张溜儿），他就是不听。因此我私下打算，不如将计就计，倘若遇到知音，就把身子许给他，随他私奔算了。今日见官人风度不凡，又诚恳温柔，心里实在爱慕。但只怕跟你逃走后，被他找到，无人保护，反受拖累。如今你交游遍京城，我愿意把终身托付给你。官人只能连夜搬到别处好朋友家隐秘的地方，才能安稳地娶我。这是我自己做主嫁给你，官人日后别忘了这份情！”
灿若听完，呆愣了半晌，说：“多亏娘子不弃，提醒小生。不然，几乎遭了他的毒手。”他连忙开门叫起家人，收拾行李，把自己喂养的跛驴让蕙娘骑了，家人挑着箱笼，自己步行。临出门，对房东说：“我们有急事要回去了。”他知道何澄带家眷在京，连夜敲开何家大门，把事情详细说了，将蕙娘和行李都寄存在何澄的住所。何澄的房子宽敞，灿若就把这里当成一宅两院的住所，暂且不提。
再说张溜儿第二天果然纠集了一伙地痞无赖，前来抢人。只见空房开着，一个人影也没有。忙问房东：“昨天成亲的举人哪里去了？” 房东说：“相公连夜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叫嚷道：“我们沿路追！” 一伙人吵吵嚷嚷往张家湾方向狂奔而去。可京城这么大，上哪儿找去？原来北京的房子，向来是租给人住，来来往往，房东不管房客去向，所以一旦搬走，就无处追寻了。灿若在何澄处读了两个月书，又到了春榜公布、选官的日子。灿若三场考试都志得意满，正等着金榜题名的好消息。果然，他金榜题名，考中三甲传胪。灿若被选为江阴知县，恰好是嵇清的家乡。不久，他领了官凭，带着陆蕙娘起程赴任。正巧方昌出差去苏州，他就坐了方昌的官船到任。陆蕙娘平白地做了知县夫人，这正是 “鸾胶续处舞双凫”（指再婚夫妻恩爱，如双凫戏水）的应验。灿若后来官至开府（明清时指督抚一级的官员）才止，蕙娘生下一个儿子，后来也考中科举。至今他的家族繁盛，有诗为证：
女侠堪夸陆蕙娘，能从萍水识檀郎。巧机反借机来用，毕竟强中手更强。
（译文：陆蕙娘真是值得夸赞的女侠，能在萍水相逢中识得心上郎。她巧用骗子的诡计反过来脱困，毕竟强中更有强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