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众生皆是命，畏死有同心。
何以贪饕者，冤仇结必深？
话说世间一切生命之物，总是天地所生，一样有声有气有知有觉，但与人各自为类。其贪生畏死之心，总只一般；衔恩记仇之报，总只一理。只是人比他灵慧机巧些，便能以术相制，弄得驾牛络马，牵苍走黄，还道不足；为着一副口舌，不知伤残多少性命。这些众生，只为力不能抗拒，所以任凭刀俎。然到临死之时，也会乱飞乱叫，各处逃藏，岂是蠢蠢不知死活任你食用的？乃世间贪嘴好杀之人与迂儒小生之论，道：“天生万物以养人，食之不为过。”这句说话，不知还是天帝亲口对他说的，还是自家说出来的？若但道是人能食物，便是天意养人，那虎豹能食人，难道也是天生人以养虎豹的不成？蚊虻能嘬人，难道也是天生人以养蚊虻不成？若是虎豹蚊虻也一般会说、会话、会写、会做，想来也要是这样讲了，不知人肯服不肯服？从来古德长者劝人戒杀放生，其话尽多，小子不能尽述，只趁口说这几句直捷痛快的与看官们笑一笑，看说的可有理没有理？至于佛家果报说六道众生，尽是眷属，冤冤相报，杀杀相寻，就说他几年也说不了。小子而今说一个怕死的众生，与人性无异的，随你铁石做心肠，也要慈悲起来。
宋时太平府有个黄池镇，十里间有聚落，多是些无赖之徒、不逞宗室屠牛杀狗所在。淳熙十年间，王叔端与表兄盛子东同往宁国府，过其处，少憩闲览，见野园内系水牛五头。盛子东指其中第二牛，对王叔端道：“此牛明日当死。”叔端道：“怎见得？”子东道：“四牛皆食草，独此牛不食草，只是眼中泪下，必有其故。”因到茶肆中吃茶，就问茶主人：“此第二牛是谁家的？”茶主人道：“此牛乃是赵三使所买，明早要屠宰了。”子东对叔端道：“如何？”明日再往，止剩得四头在了。仔细看时，那第四牛也象昨日的一样不吃草，眼中泪出。看见他两个踱来，把双蹄跪地，如拜诉的一般。复问，茶肆中人说道：“有一个客人，今早至此，一时买了三头，只剩下这头，早晚也要杀了。”子东叹息道：“畜类有知如此！”劝叔端访他主人，与他重价买了，置在近庄，做了长生的牛。
只看这一件事起来，可见畜生一样灵性，自知死期，一样悲哀，祈求施主。如何而今人歪着肚肠，只要广伤性命，暂侈口腹，是甚缘故？敢道是阴间无对证么？不知阴间最重杀生，对证明明白白。只为人死去，既遭了冤对，自去一一偿报，回生的少。所以人多不及知道，对人说也不信了。小子如今说个回生转来，明白可信的话。正是：一命还将一命填，世人难解许多冤。闻声不食吾儒法，君子期将不忍全。
唐朝开元年间，温县有个人，复姓屈突，名仲任。父亲曾典郡事，止生得仲任一子，怜念其少，恣其所为。仲任性不好书，终日只是樗蒲、射猎为事。父死时，家僮数十人，家资数百万，庄第甚多。仲任纵情好色，荒饮博戏，如汤泼雪，不数年间，把家产变卖已尽，家僮仆妾之类也多养口不活，各自散去。止剩得漫县这一个庄，又渐渐把四围附近田畴多卖去了。过了几时，连庄上零星屋宇及楼房内室也拆来卖了，止是中间一正堂岿然独存，连庄子也不成模样了。家贫无计可以为生。
仲任多力，有个家僮叫做莫贺咄，是个蕃夷出身，也力敌百人。主仆两个好生说着，大家各恃膂力，便商量要做些不本分的事体来。却也不爱去打家劫舍，也不爱去杀人放火。他爱吃的是牛马肉，又无钱可买，思量要与莫贺咄外边偷盗去。每夜黄昏后，便两人合伴，直走去五十里外，遇着牛，即执其两角，翻负在背上，背了家来；遇马骡，将绳束其颈，也负在背。到得家中，投在地上，都是死的。又于堂中崛地，埋几个大瓮在内，安贮牛马之肉，皮骨剥剔下来，纳在堂后大坑，或时把火焚了。初时只图自己口腹畅快，后来偷得多起来，便叫莫贺咄拿出城市换米来吃，卖钱来用，做得手滑，日以为常，当做了是他两人的生计了。亦且来路甚远，脱膊又快，自然无人疑心，再也不弄出来。
仲任性又好杀，日里没事得做，所居堂中，弓箭、罗网、叉弹满屋，多是千方百计思量杀生害命。出去走了一番，再没有空手回来的，不论獐鹿兽兔、乌鸢鸟雀之类，但经目中一见，毕竟要算计弄来吃他。但是一番回来，肩担背负，手提足系，无非是些飞禽走兽，就堆了一堂屋角。两人又去舞弄摆布，思量巧样吃法。就是带活的，不肯便杀一刀、打一下死了吧。毕竟多设调和妙法：或生割其肝，或生抽其筋，或生断其舌，或生取其血。道是一死，便不脆嫩。假如取得生鳖，便将绳缚其四足，绷住在烈日中晒着，鳖口中渴甚，即将盐酒放在他头边，鳖只得吃了，然后将他烹起来。鳖是里边醉出来的，分外好吃。取驴缚于堂中，面前放下一缸灰水，驴四围多用火逼着，驴口干即饮灰水，须臾，尿溺齐来，把他肠胃中污秽多荡尽了。然后取酒调了椒盐各味，再复与他，他火逼不过，见了只是吃，性命未绝，外边皮肉已熟，里头调和也有了。一日拿得一刺猬，他浑身是硬刺，不便烹宰。仲任与莫贺咄商量道：“难道便是这样罢了不成？”想起一法来，把泥着些盐在内，跌成熟团，把刺猬团团泥裹起来，火里煨着，烧得熟透了，除去外边的泥，只见猬皮与刺皆随泥脱了下来，剩的是一团熟肉。加了盐酱，且是好吃。凡所作为，多是如此。有诗为证：捕飞逐走不曾停，身上时常带血腥。且是烹糓多有术，想来手段会调羹。
且说仲任有个姑夫，曾做郓州司马，姓张名安。起初看见仲任家事渐渐零落，也要等他晓得些苦辣，收留他去，劝化他回头做人家。及到后来，看见他所作所为，越无人气，时常规讽，只是不听。张司马怜他是妻兄独子，每每挂在心上，怎当他气类异常，不是好言可以谕解，只得罢了。后来司马已死，一发再无好言到他耳中，只是逞性胡为，如此十多年。
忽一日，家僮莫贺咄病死，仲任没了个帮手，只得去寻了个小时节乳他的老婆婆来守着堂屋，自家仍去独自个做那些营生。过得月余，一日晚，正在堂屋里吃牛肉，忽见两个青衣人，直闯将入来，将仲任套了绳子便走。仲任自恃力气，欲待打挣，不知这时力气多在那里去了，只得软软随了他走。正是：有指爪劈开地面，会腾云飞上青霄。若无入地升天术，目下灾殃怎地消？仲任口里问青衣人道：“拿我到何处去？”青衣人道：“有你家家奴扳下你来，须去对理。”仲任茫然不知何事。
随了青衣人，来到一个大院。厅事十余间，有判官六人，每人据二间。仲任所对在最西头二间，判官还不在，青衣人叫他且立堂下。有顷，判官已到。仲任仔细一认，叫声：“阿呀！如何在这里相会？”你道那判官是谁？正是他那姑夫郓州司马张安。那司马也吃了一惊道：“你几时来了？”引他登阶，对他道：“你此来不好，你年命未尽，想为对事而来。却是在世为恶无比，所杀害生命千千万万，冤家多在。今忽到此，有何计较可以相救？”仲任才晓得是阴府，心里想着平日所为，有些惧怕起来，叩头道：“小侄生前，不听好言，不信有阴间地府，妄作妄行。今日来到此处，望姑夫念亲戚之情救拔则个。”张判官道：“且不要忙，待我与众判官商议看。”因对众判官道：“仆有妻侄屈突仲任造罪无数，今召来与奴莫贺咄对事，却是其人年命亦未尽，要放他去了，等他寿尽才来。只是既已到了这里，怕被害这些冤魂不肯放他，怎生为仆分上，商量开得一路放他生还么？”众判官道：“除非召明法者与他计较。”
张判官叫鬼卒唤明法人来。只见有个碧衣人前来参见，张判官道：“要出一个年命未尽的罪人有路否？”明法人请问何事，张判官把仲任的话对他说了一遍。明法人道：“仲任须为对莫贺咄事而来，固然阳寿未尽，却是冤家太广，只怕一与相见，群至沓来，不由分说，恣行食啖。此皆宜偿之命，冥府不能禁得，料无再还之理。”张判官道：“仲任既系吾亲，又命未合死，故此要开生路救他。若是寿已尽时，自作自受，我这里也管不得了。你有何计可以解得此难？”明法人想了一会道：“唯有一路可以出得，却也要这些被杀冤家肯便好。若不肯也没干。”张判官道：“却待怎么？”明法人道：“此诸物类被仲任所杀者，必须偿其身命，然后各去托生。今召他每出来，须诱哄他每道：‘屈突仲任今为对莫贺咄事，已到此间，汝辈食啖了毕，即去托生。汝辈余业未尽，还受畜生身，是这件仍做这件，牛更为牛，马更为马。使仲任转生为人，还依旧吃着汝辈，汝辈业报，无有了时。今查仲任未合即死，须令略还，叫他替汝辈追造福因，使汝辈各舍畜生业，尽得人身，再不为人杀害，岂不至妙？’诸畜类闻得人身，必然喜欢从命，然后小小偿他些夙债，乃可放去。若说与这番说话，不肯依时，就再无别路了。”张判官道：“便可依此而行。”
明法人将仲任锁在厅事前房中了，然后召仲任所杀生类到判官庭中来。庭中地可有百亩，仲任所杀生命闻召都来，一时填塞皆满。但见：牛马成群，鸡鹅作队。百般怪兽，尽皆舞爪张牙；千种奇禽，类各舒毛鼓翼。谁道赋灵独蠢，记冤仇且是分明；谩言禀质偏殊，图报复更为紧急。飞的飞，走的走，早难道天子上林；叫的叫，嗥的嗥，须不是人间乐土。
说这些被害众生，如牛马驴骡猪羊獐鹿雉兔以至刺猬飞鸟之类，不可悉数，凡数万头，共作人言道：“召我何为？”判官道：“屈突仲任已到。”说声未了，物类皆咆哮大怒，腾振蹴踏，大喊道：“逆贼，还我债来！还我债来！”这些物类忿怒起来，个个身体比常倍大：猪羊等马牛，马牛等犀象。只待仲任出来，大家吞噬。判官乃使明法人一如前话，晓谕一番，物类闻说替他追福，可得人身，尽皆喜欢，仍旧复了本形。判官分付诸畜且出，都依命退出庭外来了。
明法人方在房里放出仲任来，对判官道：“而今须用小小偿他些债。”说罢，即有狱卒二人手执皮袋一个、秘木二根到来，明法人把仲任袋将进去，狱卒将秘木秘下去，仲任在袋苦痛难禁，身上血簌簌的出来，多在袋孔中流下，好似浇花的喷筒一般。狱卒去了秘木，只提着袋，满庭前走转洒去。须臾，血深至阶，可有三尺了。然后连袋投仲任在房中，又牢牢锁住了。复召诸畜等至，分付道：“已取出仲任生血，听汝辈食啖。”诸畜等皆作恼怒之状，身复长大数倍，骂道：“逆贼，你杀吾身，今吃你血。”于是竞来争食，飞的走的，乱嚷乱叫，一头吃一头骂，只听得呼呼？？之声，三尺来血一霎时吃尽，还象不足的意，共舐地上。直等庭中土见，方才住口。
明法人等诸畜吃罢，分付道：“汝辈已得偿了些债。莫贺咄身命已尽，一听汝辈取偿。今放屈突仲任回家为汝辈追福，令汝辈多得人身。”诸畜等皆欢喜，各复了本形而散。判官方才在袋内放出仲任来，仲任出了袋，站立起来，只觉浑身疼痛。张判官对他说道：“冤报暂解，可以回生。既已见了报应，便可努力修福。”仲任道：“多蒙姑夫竭力周全调护，得解此难。今若回生，自当痛改前非，不敢再增恶业。但宿罪尚重，不知何法修福可以尽消？”判官道：“汝罪业太重，非等闲作福可以免得，除非刺血写一切经，此罪当尽。不然，他日更来，无可再救了。”仲任称谢领诺。张判官道：“还须遍语世间之人，使他每闻着报应，能生悔悟的，也多是你的功德。”说罢，就叫两个青衣人送归来路。又分付道：“路中若有所见，切不可擅动念头，不依我戒，须要吃亏。”叮嘱青衣人道：“可好伴他到家，他余业尽多，怕路中还有失处。”青衣人道：“本官分付，敢不小心？”
仲任遂同了青衣前走。行了数里，到了一个热闹去处，光景似阳间酒店一般。但见：村前茅舍，庄后竹篱。村醪香透磁缸，浊酒满盛瓦瓮。架上麻衣，昨日村郎留下当；酒帘大字，乡中学究醉时书。刘伶知味且停舟，李白闻香须驻马。尽道黄泉无客店，谁知冥路有沽家？
仲任正走得饥又饥，渴又渴，眼望去是个酒店，他已自口角流涎了。走到面前看时，只见：店里头吹的吹，唱的唱，猜拳豁指，呼红喝六，在里头畅快饮酒。满前嗄饭，多是些肥肉鲜鱼，壮鸡大鸭。仲任不觉旧性复发，思量要进去坐一坐，吃他一餐，早把他姑夫所戒已忘记了，反来拉两个青衣进去同坐。青衣道：“进去不得的，错走去了，必有后悔。”仲任那里肯信？青衣阻当不住，道：“既要进去，我们只在此间等你。”
仲任大踏步跨将进来，拣个座头坐下了。店小二忙摆着案酒，仲任一看，吃了一惊。原来一碗是死人的眼睛，一碗是粪里大蛆，晓得不是好去处，抽身待走。小二斟了一碗酒来道：“吃了酒去。”仲任不识气，伸手来接，拿到鼻边一闻，臭秽难当，元来是一碗腐尸肉。正待撇下不吃，忽然灶下抢出一个牛头鬼来，手执钢叉喊道：“还不快吃！”店小二把来一灌，仲任只得忍着臭秽强吞了下去，望外便走。牛头又领了好些奇形异状的鬼赶来，口里嚷道：“不要放走了他！”仲任急得无措，只见两个青衣元站在旧处，忙遮蔽着，喝道：“是判院放回的，不得无礼！”搀着仲任便走。后边人听见青衣人说了，然后散去。青衣人埋怨道：“叫你不要进去，你不肯听，致有此惊恐。起初判院如何分付来？只道是我们不了事。”仲任道：“我只道是好酒店，如何里边这样光景？”青衣人道：“这也原是你业障，现此眼花。”仲任道：“如何是我业障？”青衣人道：“你吃这一瓯，还抵不得醉鳖醉驴的债哩。”仲任愈加悔悟，随着青衣再走。
看看茫茫荡荡，不辨东西南北，身如在云雾里一般。须臾，重见天日，已似是阳间世上，俨然是温县地方。同着青衣走入自己庄上草堂中，只见自己身子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乳婆坐在旁边守着。青衣用手将仲任的魂向身上一推，仲任苏醒转来，眼中不见了青衣，却见乳婆叫道：“官人苏醒着，几乎急死我也！”仲任道：“我死去几时了？”乳婆道：“官人正在此吃食，忽然暴死，已是一昼夜。只为心头尚暖，故此不敢移动，谁知果然活转来，好了，好了！”仲任道：“此一昼夜，非同小可，见了好些阴间地府光景。”那老婆子喜听的是这些说话，便问道：“官人见的是什么光景？”仲任道：“元来我未该死，只为莫贺咄死去，撞着平日杀戮这些冤家，要我去对证，故勾我去。我也为冤家多，几乎不放转来了，亏得撞着对案的判官就是我张家姑夫，道我阳寿未绝，在里头曲意处分，才得放还。”就把这些说话光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尽情告诉了乳婆。那乳婆只是合掌念”阿弥陀佛”不住口。
仲任说罢，乳婆又问道：“这等，而今莫贺咄毕竟怎么样？”仲任道：“他阳寿已尽，冤债又多。我自来了，他在地府中毕竟要一一偿命，不知怎地受苦哩。”乳婆道：“官人可曾见他否？”仲任道：“只因判官周全我，不教对案，故此不见他，只听得说。”乳婆道：“一昼夜了，怕官人已饥，还有剩下的牛肉，将来吃了罢。”仲任道：“而今要依我姑夫分付，正待刺血写经罚咒，再不吃这些东西了。”乳婆道：“这个却好。”乳婆只去做些粥汤与仲任吃了。仲任起来梳洗一番，把镜子将脸一照，只叫得苦。元来阴间把秘木取去他血，与畜生吃过，故此面色腊查也似黄了。
仲任从此雇一个人把堂中扫除干净，先请几部经来，焚香持诵，将养了两个月身子，渐渐复旧，有了血色。然后刺着臂血，逐部逐卷写将来。有人经过，问起他写经根由的，便把这些事逐一告诉将来。人听了无不毛骨耸然，多有助盘费供他书写之用的，所以越写得多了。况且面黄肌瘦，是个老大证见。又指着堂中的瓮、堂后的穴，每对人道：“这是当时作业的遗迹，留下为戒的。”来往人晓得是真话，发了好些放生戒杀的念头。
开元二十三年春，有个同官令虞咸道经温县，见路旁草堂中有人年近六十，如此刺血书写不倦，请出经来看，已写过了五六百卷。怪道：“他怎能如此发心得猛？”仲任把前后的话，一一告诉出来。虞县令叹以为奇，留俸钱助写而去。各处把此话传示于人，故此人多知道。后来仲任得善果而终，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也。偈曰：物命在世间，微分此灵蠢。一切有知觉，皆已具佛性。取彼痛苦身，供我口食用。我饱已觉膻，彼死痛犹在。一点嗔恨心，岂能尽消灭！所以六道中，转转相残杀。愿葆此慈心，触处可施用。起意便多刑，减味即省命。无过转念间，生死已各判。及到偿业时，还恨种福少。何不当生日，随意作方便？度他即自度，应作如是观。
译文
诗云：
众生皆是命，畏死有同心。
何以贪饕者，冤仇结必深？
（译文：众生皆有一条性命，畏惧死亡是共同的本心。 为何那些贪婪的人，结下的冤仇必定如此之深？）
世间一切生灵，都是天地所生，同样有声音、有气息、有知觉，只是与人类分属不同物种。它们贪生怕死的心理，和人没什么两样；感恩图报、记恨复仇的天性，也和人遵循同一道理。只是人类比它们聪慧灵巧，便能用各种手段制服它们，于是驾驭牛、笼络马，牵着猎犬追逐猎物，还觉得不够；为了满足口舌之欲，不知残害了多少生命。这些生灵，只是因为力量无法抗拒人类，才任凭刀宰锅煮。可到临死时，它们也会乱飞乱叫，四处躲藏，哪里是愚蠢到不知死活、任人食用的呢？ 然而世间贪嘴好杀之徒与迂腐浅薄的读书人却妄称：“天生万物就是为了养活人类，食用它们不算过错。”这话不知是天帝亲口对他们说的，还是他们自己编造的？如果说人能吃万物，就是天意要养活人类，那虎豹能吃人，难道是天生人类来养活虎豹吗？蚊虻能吸食人血，难道是天生人类来养活蚊虻吗？要是虎豹蚊虻也会说、会写、会创作，想来也会这样讲，不知人类肯不肯信服？从古至今，品德高尚的长者劝人戒杀放生的话语很多，我无法一一讲述，只是随口说这几句直截了当的话给各位看官解闷，看看说得有没有道理？至于佛家所说的果报，讲六道众生都是眷属，冤冤相报，杀戮循环，就是说上几年也说不完。如今我要说一个怕死的生灵，其心性与人类无异，任凭你铁石心肠，看了也会生起慈悲之心。
宋代太平府有个黄池镇，方圆十里的村落中，大多是无赖之徒、不法宗室聚集的屠牛杀狗之地。淳熙十年，王叔端与表兄盛子东同往宁国府，路过此地稍作休息，看见野园内拴着五头水牛。盛子东指着第二头牛对王叔端说：“这头牛明天就要被杀了。”王叔端问：“怎么看出来的？”盛子东说：“其他四头牛都在吃草，只有这头牛不吃草，只是眼中流泪，必定有缘故。”两人到茶肆吃茶，便问茶主人：“那第二头牛是谁家的？”茶主人说：“是赵三使买的，明早就要屠宰。”盛子东对王叔端说：“如何？” 第二天再去，只剩四头牛了。仔细看时，那第四头牛也像昨日那头一样不吃草，眼中流泪。看见他们二人走来，竟把双蹄跪地，如同下拜诉说一般。再次询问，茶肆中人说：“有个客人今早来买了三头，只剩这头，早晚也要杀了。”盛子东叹息道：“畜类竟有如此灵性！”便劝王叔端找到牛的主人，用高价买下，安置在附近庄园，让它得以善终。
从这件事可见，畜生一样有灵性，能预知死期，一样会悲哀，向施主祈求活命。可如今世人为何心肠歪曲，只知伤害性命，贪图一时口腹之欲，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以为阴间没有报应吗？殊不知阴间最重杀生之罪，报应清清楚楚。只是人死后若遭冤仇报应，大多直接去偿还，能回生的极少。所以世人多不知道，即便有人说起，也不会相信。如今我要说一个回生转世、明白可信的故事。正是： 一命还将一命填，世人难解许多冤。闻声不食吾儒法，君子期将不忍全。
（译文：一条性命终究要用另一条性命来偿还，世人难以解开这许多冤仇。听到动物哀鸣便不食用，这是儒家的法则，君子期望将仁爱之心完全践行。）
唐朝开元年间，温县有个人复姓屈突，名仲任。父亲曾做过州郡长官，只生仲任一个儿子，因怜他年少，便放任他为所欲为。仲任天性不爱读书，终日只知赌博、射猎。父亲去世时，家中有数十名家僮、数百万家产和多处庄院。仲任却纵情好色，沉迷饮酒赌博，家产如汤泼雪般迅速败落，不过几年就变卖殆尽，家僮仆妾也因难以糊口而各自散去。只剩漫县一个庄园，他又渐渐把四周田地卖掉，没过多久，连庄上零星屋宇和楼房内室也拆来变卖，只剩中间一座正堂孤零零矗立，庄园已不成样子。他贫困潦倒，无以为生。
仲任力大无穷，有个家僮叫莫贺咄，是外族人，也力敌百人。主仆二人仗着一身力气，商量要做些不法之事。他们既不去打家劫舍，也不杀人放火，却爱吃牛马肉，又无钱购买，便想着一起外出偷盗。每到黄昏后，两人就结伴走到五十里外，遇到牛就抓住两角，翻身背在背上带回家；遇到马骡，就用绳子捆住脖颈，同样背回。到家后扔在地上，这些牲畜早已被折腾致死。他们又在正堂地下挖了几个大瓮，用来贮藏牛马肉，皮骨则剥剔下来扔到堂后大坑，有时用火焚烧。起初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后来偷得多了，便让莫贺咄拿到城里换米换钱，渐渐习以为常，竟把这当成了生计。而且他们偷盗的地方很远，动手又快，自然无人怀疑，从未被人发现。
仲任天性嗜杀，白天无事可做，堂中摆满弓箭、罗网、叉弹，整日琢磨着如何杀生害命。每次出去从不空手而归，无论獐鹿兽兔、乌鸢鸟雀，只要被他看见，必定想方设法弄来吃。回来时总是肩挑背负、手提足系，堆满堂屋角落的全是飞禽走兽。两人还变着法儿琢磨花样吃法，就算是活物，也不肯一刀打死，偏要设下各种残忍手段：或生割肝脏，或生抽筋骨，或生断舌头，或生取血液，说是一死就不脆嫩了。 比如抓到活鳖，就用绳子捆住四足，绷在烈日下暴晒，鳖口渴难耐时，就把盐酒放在它头边，鳖不得不吃，然后再烹煮，这样鳖是被灌醉的，吃起来分外鲜美。抓到驴就绑在堂中，面前放一缸灰水，四周用火逼烤，驴口干就喝灰水，不久便大小便齐出，肠胃中的污秽被荡涤干净，然后把酒调和椒盐等调料给它喝，驴被火烤得受不了，见了就吃，等它性命未绝时，外皮已熟，里面也调好了味道。 有一天抓到一只刺猬，浑身是刺不便烹宰，仲任与莫贺咄商量：“难道就这么算了？”于是想出一法，用泥拌盐揉成泥团，把刺猬裹起来放火里煨，烧熟后去掉泥，刺猬的皮和刺竟随泥脱落，只剩一团熟肉，加了盐酱十分好吃。他二人的所作所为，大多如此。有诗为证： 捕飞逐走不曾停，身上时常带血腥。且是烹糓多有术，想来手段会调羹。
（译文：捕捉飞禽追逐走兽从不停歇，身上常常带着血腥气。而且烹饪牲畜很有“技巧”，想来这手段都能去调羹做菜了。）
仲任有个姑夫曾做郓州司马，姓张名安。起初见仲任家业衰败，想等他尝些苦头后收留他，劝他回头持家。后来见他所作所为越来越没人性，时常规劝，他却从不听从。张司马怜他是妻子兄长的独子，一直挂心，怎奈他性情乖戾，不是好言能劝服的，只得作罢。后来张司马去世，更无人再对他好言相劝，他便越发任性胡为，如此过了十多年。
忽有一天，家仆莫贺咄得病死了，仲任没了帮手，只能去找了个小时候哺乳过他的老婆婆来守着堂屋，自己仍独自去做那些营生。过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仲任正在堂屋里吃牛肉，忽然看见两个穿青衣的人，径直闯了进来，用绳子套住仲任就走。仲任自恃力气大，想要挣扎，不知这时力气都到哪里去了，只能软软地跟着他们走。正是：有指爪能劈开地面，会腾云能飞上青霄。如果没有入地升天的法术，眼下的灾殃怎么消？仲任嘴里问青衣人：“带我到哪里去？”青衣人说：“有你家的家奴把你告了，必须去对质。”仲任茫然不知是什么事。
跟着青衣人，来到一个大院。厅房有十多间，有六位判官，每人占据两间。仲任应对的在最西边的两间，判官还没到，青衣人叫他先站在堂下。过了一会儿，判官到了。仲任仔细一看，叫道：“哎呀！怎么在这里相会？”你道那判官是谁？正是他的姑夫郓州司马张安。那司马也吃了一惊，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拉他上台阶，对他说：“你这次来不好，你的年命还没尽，想来是为了对质的事而来。只是你在世上作恶无比，所杀害的生命千千万万，冤家多得很。如今忽然到了这里，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仲任才知道这里是阴府，心里想着平日的所作所为，有些害怕起来，叩头说：“小侄生前，不听好言相劝，不信有阴间地府，胡作非为。今天来到这里，希望姑夫念在亲戚的情分上救我一下。”张判官说：“先不要急，等我和众判官商议一下。”于是对众判官说：“我有个妻侄屈突仲任造下无数罪孽，如今被召来和家奴莫贺咄对质，只是这人年命也还未尽，要放他回去，等他寿终正寝才来。只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怕被害的这些冤魂不肯放他，能否看在我的情分上，商量出一条路放他生还？”众判官说：“除非召明法者来和他商议。”
张判官叫鬼卒传唤明法人来。只见有个穿碧衣的人前来参见，张判官说：“要放一个年命未尽的罪人，有办法吗？”明法人问是什么事，张判官把仲任的情况对他说了一遍。明法人说：“仲任本是为了和莫贺咄对质而来，固然阳寿未尽，但是冤家太多，只怕一与他们相见，就会群起而至，不由分说，肆意吞噬。这些都是他应该偿还的命，冥府也不能禁止，料想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张判官说：“仲任既然是我的亲戚，又命不该死，所以想开辟生路救他。如果是寿数已尽，自作自受，我这里也管不了了。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难题？”明法人想了一会儿说：“只有一条路可以出去，但也要这些被杀的冤家肯才行。如果不肯也没办法。”张判官说：“那该怎么办？”明法人说：“这些被仲任所杀的物类，必须偿还它们的身命，然后各自去托生。现在把它们召出来，必须诱哄它们说：‘屈突仲任如今为了和莫贺咄对质的事，已经到了这里，你们吞噬完他，就去托生。你们的余业未尽，还得受畜生身，是哪种就还做哪种，牛还是牛，马还是马。让仲任转生为人，还依旧吃你们，你们的业报，没有尽头。如今查得仲任不该现在就死，必须让他暂且回去，叫他替你们追造福因，让你们各舍弃畜生业，都得人身，不再被人杀害，岂不是极好？’这些畜类听到能得人身，必然喜欢听从，然后让他稍微偿还些旧债，就可以放他走了。如果说这番话，它们不肯依从，就再没有别的路了。”张判官说：“就可以照此办理。”
明法人把仲任锁在厅事前的房中，然后召仲任所杀的生灵到判官庭中来。庭中的地大约有百亩，仲任所杀的生灵听到召唤都来了，一时之间把庭院填得满满的。但见：牛马成群，鸡鹅结队。百般怪兽，都舞爪张牙；千种奇禽，各自舒毛鼓翼。谁说赋予灵性却唯独愚蠢，记起冤仇来却很分明；休说禀赋气质不同，图谋报复更为紧急。飞的飞，走的走，早不是天子的上林苑；叫的叫，嗥的嗥，也不是人间的乐土。
说这些被害的众生，如牛马驴骡猪羊獐鹿雉兔以至刺猬飞鸟之类，不计其数，共有数万头，一起作人言道：“召唤我们做什么？”判官说：“屈突仲任已经到了。”说声未了，物类都咆哮大怒，腾跃振翅，蹴踏地面，大喊道：“逆贼，还我债来！还我债来！”这些物类愤怒起来，个个身体比平常大了一倍：猪羊和马牛一样大，马牛和犀象一样大。只等仲任出来，大家就吞噬他。判官于是让明法人像前面说的那样，晓谕一番，物类听说替它们追福，可以得人身，都很高兴，仍旧恢复了本形。判官吩咐众畜暂且出去，它们都依命退到庭外来了。
明法人才在房里放出仲任来，对判官说：“如今必须让他稍微偿还些债。”说罢，就有两名狱卒，手里拿着一个皮袋、两根秘木到来，明法人把仲任装进口袋里，狱卒用秘木挤压下去，仲任在袋子里苦痛难忍，身上的血簌簌地流出来，大多从袋孔中流下，好像浇花的喷筒一般。狱卒拿开秘木，只提着袋子，满庭前走来走去洒血。不一会儿，血深到台阶，大约有三尺了。然后连袋子带仲任扔在房中，又牢牢锁住了。再次召众畜等到来，吩咐说：“已经取出仲任的生血，听凭你们吞噬。”众畜等都作出恼怒的样子，身体又长大数倍，骂道：“逆贼，你杀了我的身，如今吃你的血。”于是竞相来争食，飞的飞，走的走，乱嚷乱叫，一边吃一边骂，只听得呼呼的声音，三尺来深的血一会儿就吃尽了，还像不够的样子，一起舔地上的血。直到庭中土地露出来，才住口。
明法人等众畜吃完，吩咐说：“你们已经得偿了一些债。莫贺咄的身命已尽，任凭你们取偿。现在放屈突仲任回家为你们追福，让你们多得人身。”众畜等都欢喜，各自恢复了本形散去。判官方才从袋子里放出仲任来，仲任出了袋子，站立起来，只觉得浑身疼痛。张判官对他说：“冤报暂时解除，可以回生了。既然已经见到了报应，就可以努力修福了。”仲任说：“多蒙姑夫竭力周全保护，得以解除此难。如今如果回生，自当痛改前非，不敢再增加恶业。只是宿罪还很重，不知用什么方法修福可以全部消除？”判官说：“你的罪业太重，不是等闲的作福可以免除的，除非刺血书写一切经，此罪才能尽消。不然，他日再来，就无可再救了。”仲任称谢领诺。张判官说：“还必须遍告世间的人，让他们听到报应，能生悔悟的，也多是你的功德。”说罢，就叫两个青衣人送他回去。又分付说：“路中如果有所见，切不可擅自动念头，不依我的戒言，须要吃亏。”叮嘱青衣人说：“好好伴他到家，他余业还很多，怕路中还有闪失。”青衣人说：“本官分付，怎敢不小心？”
仲任就跟着两位青衣往前走。走了几里路，来到一个热闹的地方，景象看起来像阳间的酒店。只见：村前有茅草房舍，庄后有竹编篱笆。村酒的香气透过磁缸飘出，浑浊的酒水盛满了瓦瓮。衣架上挂着麻衣，是昨天村里郎官留下典当的；酒帘上的大字，是乡里学究醉酒时题写的。刘伶知晓这里的酒味也要停舟驻步，李白闻到香气必定会驻马停留。都说黄泉路上没有客店，谁知道冥间道路上竟有卖酒的店家？ 仲任正走得又饥又渴，眼望过去是个酒店，他已经口角流涎了。走到面前一看，只见：店里头有人吹笛，有人歌唱，猜拳行令，呼喝着数字，在里面畅快地饮酒。眼前的下酒菜，多是些肥肉鲜鱼、壮鸡大鸭。仲任不觉旧日的习性复发，心想要进去坐一坐，吃他一顿，早已把姑夫的告诫忘到脑后，反而拉着两个青衣要进去同坐。青衣说：“不能进去，错走进去，必定会后悔。”仲任哪里肯信？青衣阻拦不住，说：“既然要进去，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仲任大步跨进店里，挑了个座位坐下。店小二连忙摆上下酒的菜，仲任一看，吃了一惊。原来一碗是死人的眼睛，一碗是粪里的大蛆，他知道这不是好地方，转身想走。店小二斟了一碗酒过来，说：“吃了酒再走。”仲任不知好歹，伸手去接，拿到鼻边一闻，臭秽难当，原来是一碗腐尸肉。正要撇下不吃，忽然灶下冲出一个牛头鬼，手执钢叉喊道：“还不快吃！”店小二把肉灌进他嘴里，仲任只得忍着臭秽强吞下去，望外就跑。牛头鬼又领着好些奇形怪状的鬼赶来，嘴里嚷道：“不要放走了他！”仲任急得不知所措，只见两个青衣还站在原处，连忙上前遮蔽他，喝道：“这是判院放回的人，不得无礼！”搀扶着仲任就走。后边的鬼听见青衣人这么说，才散去。青衣人埋怨道：“叫你不要进去，你不肯听，才招致这惊恐。起初判院是怎么嘱咐的？只说是我们办事不力。”仲任说：“我只当是好酒店，怎么里面是这样的光景？”青衣人说：“这原本也是你自身的业障，才现出这等眼花的景象。”仲任问：“怎么是我的业障？”青衣人说：“你吃这一瓯腐肉，还抵不上你醉杀鳖、驴的债呢。”仲任更加悔悟，随着青衣继续走。
看看四周茫茫荡荡，不辨东西南北，身子如同在云雾里一般。一会儿，重见天日，已经像是在阳间世上，俨然是温县地方。他同着青衣走进自己庄上的草堂中，只见自己的身子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乳婆坐在旁边守着。青衣用手将仲任的魂向他身上一推，仲任苏醒过来，眼中不见了青衣，却听见乳婆叫道：“官人醒了，几乎急死我了！”仲任问：“我死去多久了？”乳婆说：“官人正在这里吃饭，忽然暴死，已经一昼夜了。因为心头还暖，所以不敢移动，谁知果然活转来了，好了，好了！”仲任说：“这一昼夜，非同小可，我见了好些阴间地府的光景。”那老婆子最爱听这些话，便问道：“官人见的是什么光景？”仲任说：“原来我不该死，只是因为莫贺咄死去，撞上我平日杀戮的那些冤家，要我去对证，所以勾我去。我也因为冤家太多，几乎回不来了，亏得撞见对案的判官就是我张家姑夫，说我阳寿未绝，在里面委婉地处置，才得以放还。”就把这些经历、光景，如此这般，尽情告诉了乳婆。那乳婆只是合掌念“阿弥陀佛”不住口。
仲任说完，乳婆又问道：“这样，如今莫贺咄究竟怎么样了？”仲任说：“他阳寿已尽，冤债又多。我自从回来了，他在地府中必定要一一偿命，不知要受怎样的苦呢。”乳婆问：“官人可曾见他？”仲任说：“只因判官周全我，不让我对案，所以没见他，只听见说。”乳婆说：“一昼夜了，怕官人已经饿了，还有剩下的牛肉，拿来吃了吧。”仲任说：“如今要依我姑夫的嘱咐，正打算刺血写经、罚咒，再也不吃这些东西了。”乳婆说：“这就好。”乳婆只去做了些粥汤给仲任吃了。仲任起来梳洗一番，拿镜子照脸，只叫得苦。原来阴间用秘木取了他的血给畜生吃过，所以面色像腊渣一样黄。
仲任从此雇了一个人把堂中扫除干净，先请了几部经来，焚香持诵，将养了两个月身子，渐渐恢复，有了血色。然后刺臂取血，逐部逐卷地写起来。有人经过，问起他写经的根由，他就把这些事逐一告诉人家。人们听了无不毛骨耸然，很多人资助盘费供他书写，所以他越写越多。况且他面黄肌瘦，是个明显的证见。他又指着堂中的瓮、堂后的穴，每次对人说：“这是当时造业的遗迹，留下来作为警戒。”来往的人知道是真话，生发了好些放生戒杀的念头。
开元二十三年春，有个同官令虞咸路过温县，见路旁草堂中有人年近六十，还在如此刺血书写不停，请出经来看，已经写过了五六百卷。他奇怪地问：“他怎么能如此发心勇猛？”仲任把前后的话一一告诉了他。虞县令感叹认为奇特，留下俸钱资助他书写后离去。各处把这话传示给众人，所以很多人都知道。后来仲任得善果而终，正是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人。偈语说： 物命在世间，微分此灵蠢。 一切有知觉，皆已具佛性。 取彼痛苦身，供我口食用。 我饱已觉膻，彼死痛犹在。 一点嗔恨心，岂能尽消灭！ 所以六道中，转转相残杀。 愿葆此慈心，触处可施用。 起意便多刑，减味即省命。 无过转念间，生死已各判。 及到偿业时，还恨种福少。 何不当生日，随意作方便？ 度他即自度，应作如是观。
（偈语翻译：众生在世间，略微区分这灵智与愚笨。一切有知觉的生命，都已具备佛性。夺取那痛苦的身躯，供我口腹食用。我吃饱后已觉得肉腥，它死去的痛苦却还在。一点嗔恨之心，怎能完全消灭！所以在六道轮回中，辗转相互残杀。愿永葆这慈悲之心，处处都可施用。起心动念便多了刑罚，减少美味就能省却生命。不过转念之间，生死已各有判定。等到偿还业报时，还悔恨种下的福报少。为何不在有生之日，随意做些方便之事？度化他人就是度化自己，应当作这样的观想。）
众生皆是命，畏死有同心。
何以贪饕者，冤仇结必深？
（译文：众生皆有一条性命，畏惧死亡是共同的本心。 为何那些贪婪的人，结下的冤仇必定如此之深？）
世间一切生灵，都是天地所生，同样有声音、有气息、有知觉，只是与人类分属不同物种。它们贪生怕死的心理，和人没什么两样；感恩图报、记恨复仇的天性，也和人遵循同一道理。只是人类比它们聪慧灵巧，便能用各种手段制服它们，于是驾驭牛、笼络马，牵着猎犬追逐猎物，还觉得不够；为了满足口舌之欲，不知残害了多少生命。这些生灵，只是因为力量无法抗拒人类，才任凭刀宰锅煮。可到临死时，它们也会乱飞乱叫，四处躲藏，哪里是愚蠢到不知死活、任人食用的呢？ 然而世间贪嘴好杀之徒与迂腐浅薄的读书人却妄称：“天生万物就是为了养活人类，食用它们不算过错。”这话不知是天帝亲口对他们说的，还是他们自己编造的？如果说人能吃万物，就是天意要养活人类，那虎豹能吃人，难道是天生人类来养活虎豹吗？蚊虻能吸食人血，难道是天生人类来养活蚊虻吗？要是虎豹蚊虻也会说、会写、会创作，想来也会这样讲，不知人类肯不肯信服？从古至今，品德高尚的长者劝人戒杀放生的话语很多，我无法一一讲述，只是随口说这几句直截了当的话给各位看官解闷，看看说得有没有道理？至于佛家所说的果报，讲六道众生都是眷属，冤冤相报，杀戮循环，就是说上几年也说不完。如今我要说一个怕死的生灵，其心性与人类无异，任凭你铁石心肠，看了也会生起慈悲之心。
宋代太平府有个黄池镇，方圆十里的村落中，大多是无赖之徒、不法宗室聚集的屠牛杀狗之地。淳熙十年，王叔端与表兄盛子东同往宁国府，路过此地稍作休息，看见野园内拴着五头水牛。盛子东指着第二头牛对王叔端说：“这头牛明天就要被杀了。”王叔端问：“怎么看出来的？”盛子东说：“其他四头牛都在吃草，只有这头牛不吃草，只是眼中流泪，必定有缘故。”两人到茶肆吃茶，便问茶主人：“那第二头牛是谁家的？”茶主人说：“是赵三使买的，明早就要屠宰。”盛子东对王叔端说：“如何？” 第二天再去，只剩四头牛了。仔细看时，那第四头牛也像昨日那头一样不吃草，眼中流泪。看见他们二人走来，竟把双蹄跪地，如同下拜诉说一般。再次询问，茶肆中人说：“有个客人今早来买了三头，只剩这头，早晚也要杀了。”盛子东叹息道：“畜类竟有如此灵性！”便劝王叔端找到牛的主人，用高价买下，安置在附近庄园，让它得以善终。
从这件事可见，畜生一样有灵性，能预知死期，一样会悲哀，向施主祈求活命。可如今世人为何心肠歪曲，只知伤害性命，贪图一时口腹之欲，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以为阴间没有报应吗？殊不知阴间最重杀生之罪，报应清清楚楚。只是人死后若遭冤仇报应，大多直接去偿还，能回生的极少。所以世人多不知道，即便有人说起，也不会相信。如今我要说一个回生转世、明白可信的故事。正是： 一命还将一命填，世人难解许多冤。闻声不食吾儒法，君子期将不忍全。
（译文：一条性命终究要用另一条性命来偿还，世人难以解开这许多冤仇。听到动物哀鸣便不食用，这是儒家的法则，君子期望将仁爱之心完全践行。）
唐朝开元年间，温县有个人复姓屈突，名仲任。父亲曾做过州郡长官，只生仲任一个儿子，因怜他年少，便放任他为所欲为。仲任天性不爱读书，终日只知赌博、射猎。父亲去世时，家中有数十名家僮、数百万家产和多处庄院。仲任却纵情好色，沉迷饮酒赌博，家产如汤泼雪般迅速败落，不过几年就变卖殆尽，家僮仆妾也因难以糊口而各自散去。只剩漫县一个庄园，他又渐渐把四周田地卖掉，没过多久，连庄上零星屋宇和楼房内室也拆来变卖，只剩中间一座正堂孤零零矗立，庄园已不成样子。他贫困潦倒，无以为生。
仲任力大无穷，有个家僮叫莫贺咄，是外族人，也力敌百人。主仆二人仗着一身力气，商量要做些不法之事。他们既不去打家劫舍，也不杀人放火，却爱吃牛马肉，又无钱购买，便想着一起外出偷盗。每到黄昏后，两人就结伴走到五十里外，遇到牛就抓住两角，翻身背在背上带回家；遇到马骡，就用绳子捆住脖颈，同样背回。到家后扔在地上，这些牲畜早已被折腾致死。他们又在正堂地下挖了几个大瓮，用来贮藏牛马肉，皮骨则剥剔下来扔到堂后大坑，有时用火焚烧。起初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后来偷得多了，便让莫贺咄拿到城里换米换钱，渐渐习以为常，竟把这当成了生计。而且他们偷盗的地方很远，动手又快，自然无人怀疑，从未被人发现。
仲任天性嗜杀，白天无事可做，堂中摆满弓箭、罗网、叉弹，整日琢磨着如何杀生害命。每次出去从不空手而归，无论獐鹿兽兔、乌鸢鸟雀，只要被他看见，必定想方设法弄来吃。回来时总是肩挑背负、手提足系，堆满堂屋角落的全是飞禽走兽。两人还变着法儿琢磨花样吃法，就算是活物，也不肯一刀打死，偏要设下各种残忍手段：或生割肝脏，或生抽筋骨，或生断舌头，或生取血液，说是一死就不脆嫩了。 比如抓到活鳖，就用绳子捆住四足，绷在烈日下暴晒，鳖口渴难耐时，就把盐酒放在它头边，鳖不得不吃，然后再烹煮，这样鳖是被灌醉的，吃起来分外鲜美。抓到驴就绑在堂中，面前放一缸灰水，四周用火逼烤，驴口干就喝灰水，不久便大小便齐出，肠胃中的污秽被荡涤干净，然后把酒调和椒盐等调料给它喝，驴被火烤得受不了，见了就吃，等它性命未绝时，外皮已熟，里面也调好了味道。 有一天抓到一只刺猬，浑身是刺不便烹宰，仲任与莫贺咄商量：“难道就这么算了？”于是想出一法，用泥拌盐揉成泥团，把刺猬裹起来放火里煨，烧熟后去掉泥，刺猬的皮和刺竟随泥脱落，只剩一团熟肉，加了盐酱十分好吃。他二人的所作所为，大多如此。有诗为证： 捕飞逐走不曾停，身上时常带血腥。且是烹糓多有术，想来手段会调羹。
（译文：捕捉飞禽追逐走兽从不停歇，身上常常带着血腥气。而且烹饪牲畜很有“技巧”，想来这手段都能去调羹做菜了。）
仲任有个姑夫曾做郓州司马，姓张名安。起初见仲任家业衰败，想等他尝些苦头后收留他，劝他回头持家。后来见他所作所为越来越没人性，时常规劝，他却从不听从。张司马怜他是妻子兄长的独子，一直挂心，怎奈他性情乖戾，不是好言能劝服的，只得作罢。后来张司马去世，更无人再对他好言相劝，他便越发任性胡为，如此过了十多年。
忽有一天，家仆莫贺咄得病死了，仲任没了帮手，只能去找了个小时候哺乳过他的老婆婆来守着堂屋，自己仍独自去做那些营生。过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仲任正在堂屋里吃牛肉，忽然看见两个穿青衣的人，径直闯了进来，用绳子套住仲任就走。仲任自恃力气大，想要挣扎，不知这时力气都到哪里去了，只能软软地跟着他们走。正是：有指爪能劈开地面，会腾云能飞上青霄。如果没有入地升天的法术，眼下的灾殃怎么消？仲任嘴里问青衣人：“带我到哪里去？”青衣人说：“有你家的家奴把你告了，必须去对质。”仲任茫然不知是什么事。
跟着青衣人，来到一个大院。厅房有十多间，有六位判官，每人占据两间。仲任应对的在最西边的两间，判官还没到，青衣人叫他先站在堂下。过了一会儿，判官到了。仲任仔细一看，叫道：“哎呀！怎么在这里相会？”你道那判官是谁？正是他的姑夫郓州司马张安。那司马也吃了一惊，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拉他上台阶，对他说：“你这次来不好，你的年命还没尽，想来是为了对质的事而来。只是你在世上作恶无比，所杀害的生命千千万万，冤家多得很。如今忽然到了这里，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仲任才知道这里是阴府，心里想着平日的所作所为，有些害怕起来，叩头说：“小侄生前，不听好言相劝，不信有阴间地府，胡作非为。今天来到这里，希望姑夫念在亲戚的情分上救我一下。”张判官说：“先不要急，等我和众判官商议一下。”于是对众判官说：“我有个妻侄屈突仲任造下无数罪孽，如今被召来和家奴莫贺咄对质，只是这人年命也还未尽，要放他回去，等他寿终正寝才来。只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怕被害的这些冤魂不肯放他，能否看在我的情分上，商量出一条路放他生还？”众判官说：“除非召明法者来和他商议。”
张判官叫鬼卒传唤明法人来。只见有个穿碧衣的人前来参见，张判官说：“要放一个年命未尽的罪人，有办法吗？”明法人问是什么事，张判官把仲任的情况对他说了一遍。明法人说：“仲任本是为了和莫贺咄对质而来，固然阳寿未尽，但是冤家太多，只怕一与他们相见，就会群起而至，不由分说，肆意吞噬。这些都是他应该偿还的命，冥府也不能禁止，料想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张判官说：“仲任既然是我的亲戚，又命不该死，所以想开辟生路救他。如果是寿数已尽，自作自受，我这里也管不了了。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难题？”明法人想了一会儿说：“只有一条路可以出去，但也要这些被杀的冤家肯才行。如果不肯也没办法。”张判官说：“那该怎么办？”明法人说：“这些被仲任所杀的物类，必须偿还它们的身命，然后各自去托生。现在把它们召出来，必须诱哄它们说：‘屈突仲任如今为了和莫贺咄对质的事，已经到了这里，你们吞噬完他，就去托生。你们的余业未尽，还得受畜生身，是哪种就还做哪种，牛还是牛，马还是马。让仲任转生为人，还依旧吃你们，你们的业报，没有尽头。如今查得仲任不该现在就死，必须让他暂且回去，叫他替你们追造福因，让你们各舍弃畜生业，都得人身，不再被人杀害，岂不是极好？’这些畜类听到能得人身，必然喜欢听从，然后让他稍微偿还些旧债，就可以放他走了。如果说这番话，它们不肯依从，就再没有别的路了。”张判官说：“就可以照此办理。”
明法人把仲任锁在厅事前的房中，然后召仲任所杀的生灵到判官庭中来。庭中的地大约有百亩，仲任所杀的生灵听到召唤都来了，一时之间把庭院填得满满的。但见：牛马成群，鸡鹅结队。百般怪兽，都舞爪张牙；千种奇禽，各自舒毛鼓翼。谁说赋予灵性却唯独愚蠢，记起冤仇来却很分明；休说禀赋气质不同，图谋报复更为紧急。飞的飞，走的走，早不是天子的上林苑；叫的叫，嗥的嗥，也不是人间的乐土。
说这些被害的众生，如牛马驴骡猪羊獐鹿雉兔以至刺猬飞鸟之类，不计其数，共有数万头，一起作人言道：“召唤我们做什么？”判官说：“屈突仲任已经到了。”说声未了，物类都咆哮大怒，腾跃振翅，蹴踏地面，大喊道：“逆贼，还我债来！还我债来！”这些物类愤怒起来，个个身体比平常大了一倍：猪羊和马牛一样大，马牛和犀象一样大。只等仲任出来，大家就吞噬他。判官于是让明法人像前面说的那样，晓谕一番，物类听说替它们追福，可以得人身，都很高兴，仍旧恢复了本形。判官吩咐众畜暂且出去，它们都依命退到庭外来了。
明法人才在房里放出仲任来，对判官说：“如今必须让他稍微偿还些债。”说罢，就有两名狱卒，手里拿着一个皮袋、两根秘木到来，明法人把仲任装进口袋里，狱卒用秘木挤压下去，仲任在袋子里苦痛难忍，身上的血簌簌地流出来，大多从袋孔中流下，好像浇花的喷筒一般。狱卒拿开秘木，只提着袋子，满庭前走来走去洒血。不一会儿，血深到台阶，大约有三尺了。然后连袋子带仲任扔在房中，又牢牢锁住了。再次召众畜等到来，吩咐说：“已经取出仲任的生血，听凭你们吞噬。”众畜等都作出恼怒的样子，身体又长大数倍，骂道：“逆贼，你杀了我的身，如今吃你的血。”于是竞相来争食，飞的飞，走的走，乱嚷乱叫，一边吃一边骂，只听得呼呼的声音，三尺来深的血一会儿就吃尽了，还像不够的样子，一起舔地上的血。直到庭中土地露出来，才住口。
明法人等众畜吃完，吩咐说：“你们已经得偿了一些债。莫贺咄的身命已尽，任凭你们取偿。现在放屈突仲任回家为你们追福，让你们多得人身。”众畜等都欢喜，各自恢复了本形散去。判官方才从袋子里放出仲任来，仲任出了袋子，站立起来，只觉得浑身疼痛。张判官对他说：“冤报暂时解除，可以回生了。既然已经见到了报应，就可以努力修福了。”仲任说：“多蒙姑夫竭力周全保护，得以解除此难。如今如果回生，自当痛改前非，不敢再增加恶业。只是宿罪还很重，不知用什么方法修福可以全部消除？”判官说：“你的罪业太重，不是等闲的作福可以免除的，除非刺血书写一切经，此罪才能尽消。不然，他日再来，就无可再救了。”仲任称谢领诺。张判官说：“还必须遍告世间的人，让他们听到报应，能生悔悟的，也多是你的功德。”说罢，就叫两个青衣人送他回去。又分付说：“路中如果有所见，切不可擅自动念头，不依我的戒言，须要吃亏。”叮嘱青衣人说：“好好伴他到家，他余业还很多，怕路中还有闪失。”青衣人说：“本官分付，怎敢不小心？”
仲任就跟着两位青衣往前走。走了几里路，来到一个热闹的地方，景象看起来像阳间的酒店。只见：村前有茅草房舍，庄后有竹编篱笆。村酒的香气透过磁缸飘出，浑浊的酒水盛满了瓦瓮。衣架上挂着麻衣，是昨天村里郎官留下典当的；酒帘上的大字，是乡里学究醉酒时题写的。刘伶知晓这里的酒味也要停舟驻步，李白闻到香气必定会驻马停留。都说黄泉路上没有客店，谁知道冥间道路上竟有卖酒的店家？ 仲任正走得又饥又渴，眼望过去是个酒店，他已经口角流涎了。走到面前一看，只见：店里头有人吹笛，有人歌唱，猜拳行令，呼喝着数字，在里面畅快地饮酒。眼前的下酒菜，多是些肥肉鲜鱼、壮鸡大鸭。仲任不觉旧日的习性复发，心想要进去坐一坐，吃他一顿，早已把姑夫的告诫忘到脑后，反而拉着两个青衣要进去同坐。青衣说：“不能进去，错走进去，必定会后悔。”仲任哪里肯信？青衣阻拦不住，说：“既然要进去，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仲任大步跨进店里，挑了个座位坐下。店小二连忙摆上下酒的菜，仲任一看，吃了一惊。原来一碗是死人的眼睛，一碗是粪里的大蛆，他知道这不是好地方，转身想走。店小二斟了一碗酒过来，说：“吃了酒再走。”仲任不知好歹，伸手去接，拿到鼻边一闻，臭秽难当，原来是一碗腐尸肉。正要撇下不吃，忽然灶下冲出一个牛头鬼，手执钢叉喊道：“还不快吃！”店小二把肉灌进他嘴里，仲任只得忍着臭秽强吞下去，望外就跑。牛头鬼又领着好些奇形怪状的鬼赶来，嘴里嚷道：“不要放走了他！”仲任急得不知所措，只见两个青衣还站在原处，连忙上前遮蔽他，喝道：“这是判院放回的人，不得无礼！”搀扶着仲任就走。后边的鬼听见青衣人这么说，才散去。青衣人埋怨道：“叫你不要进去，你不肯听，才招致这惊恐。起初判院是怎么嘱咐的？只说是我们办事不力。”仲任说：“我只当是好酒店，怎么里面是这样的光景？”青衣人说：“这原本也是你自身的业障，才现出这等眼花的景象。”仲任问：“怎么是我的业障？”青衣人说：“你吃这一瓯腐肉，还抵不上你醉杀鳖、驴的债呢。”仲任更加悔悟，随着青衣继续走。
看看四周茫茫荡荡，不辨东西南北，身子如同在云雾里一般。一会儿，重见天日，已经像是在阳间世上，俨然是温县地方。他同着青衣走进自己庄上的草堂中，只见自己的身子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乳婆坐在旁边守着。青衣用手将仲任的魂向他身上一推，仲任苏醒过来，眼中不见了青衣，却听见乳婆叫道：“官人醒了，几乎急死我了！”仲任问：“我死去多久了？”乳婆说：“官人正在这里吃饭，忽然暴死，已经一昼夜了。因为心头还暖，所以不敢移动，谁知果然活转来了，好了，好了！”仲任说：“这一昼夜，非同小可，我见了好些阴间地府的光景。”那老婆子最爱听这些话，便问道：“官人见的是什么光景？”仲任说：“原来我不该死，只是因为莫贺咄死去，撞上我平日杀戮的那些冤家，要我去对证，所以勾我去。我也因为冤家太多，几乎回不来了，亏得撞见对案的判官就是我张家姑夫，说我阳寿未绝，在里面委婉地处置，才得以放还。”就把这些经历、光景，如此这般，尽情告诉了乳婆。那乳婆只是合掌念“阿弥陀佛”不住口。
仲任说完，乳婆又问道：“这样，如今莫贺咄究竟怎么样了？”仲任说：“他阳寿已尽，冤债又多。我自从回来了，他在地府中必定要一一偿命，不知要受怎样的苦呢。”乳婆问：“官人可曾见他？”仲任说：“只因判官周全我，不让我对案，所以没见他，只听见说。”乳婆说：“一昼夜了，怕官人已经饿了，还有剩下的牛肉，拿来吃了吧。”仲任说：“如今要依我姑夫的嘱咐，正打算刺血写经、罚咒，再也不吃这些东西了。”乳婆说：“这就好。”乳婆只去做了些粥汤给仲任吃了。仲任起来梳洗一番，拿镜子照脸，只叫得苦。原来阴间用秘木取了他的血给畜生吃过，所以面色像腊渣一样黄。
仲任从此雇了一个人把堂中扫除干净，先请了几部经来，焚香持诵，将养了两个月身子，渐渐恢复，有了血色。然后刺臂取血，逐部逐卷地写起来。有人经过，问起他写经的根由，他就把这些事逐一告诉人家。人们听了无不毛骨耸然，很多人资助盘费供他书写，所以他越写越多。况且他面黄肌瘦，是个明显的证见。他又指着堂中的瓮、堂后的穴，每次对人说：“这是当时造业的遗迹，留下来作为警戒。”来往的人知道是真话，生发了好些放生戒杀的念头。
开元二十三年春，有个同官令虞咸路过温县，见路旁草堂中有人年近六十，还在如此刺血书写不停，请出经来看，已经写过了五六百卷。他奇怪地问：“他怎么能如此发心勇猛？”仲任把前后的话一一告诉了他。虞县令感叹认为奇特，留下俸钱资助他书写后离去。各处把这话传示给众人，所以很多人都知道。后来仲任得善果而终，正是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人。偈语说： 物命在世间，微分此灵蠢。 一切有知觉，皆已具佛性。 取彼痛苦身，供我口食用。 我饱已觉膻，彼死痛犹在。 一点嗔恨心，岂能尽消灭！ 所以六道中，转转相残杀。 愿葆此慈心，触处可施用。 起意便多刑，减味即省命。 无过转念间，生死已各判。 及到偿业时，还恨种福少。 何不当生日，随意作方便？ 度他即自度，应作如是观。
（偈语翻译：众生在世间，略微区分这灵智与愚笨。一切有知觉的生命，都已具备佛性。夺取那痛苦的身躯，供我口腹食用。我吃饱后已觉得肉腥，它死去的痛苦却还在。一点嗔恨之心，怎能完全消灭！所以在六道轮回中，辗转相互残杀。愿永葆这慈悲之心，处处都可施用。起心动念便多了刑罚，减少美味就能省却生命。不过转念之间，生死已各有判定。等到偿还业报时，还悔恨种下的福报少。为何不在有生之日，随意做些方便之事？度化他人就是度化自己，应当作这样的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