婿 便便婿便便婿婿 便 便便婿便便便 怀穿便便耀 便 婿广 便 便便便访便 使便便 西穿穿便 便 便轿姿西 便 便便便 使使使 便便 姿便便便 便婿 寿便便饿便饿便使使 寿使便 便便 退 便退退退 退便婿退便退便 便 退便便便贿 便便便便 便婿使 便 便

译文

诗曰:
嫁女须求女婿贤,贫穷富贵总由天。
姻缘本是前生定,莫为炎凉轻变迁。
(译文:嫁女儿一定要寻求贤能的女婿,贫穷还是富贵总归是由上天决定的。 姻缘本就是前世注定的,不要因为人情冷暖而轻易改变。 )
话说人活一辈子,沧海都可能变成桑田,眼下的贫贱富贵、顺境逆境都做不得准。如今世人满肚子都是势利念头,看见一个人新中了举人、进士,要是这家生了女儿,就有人抢着来定亲;要是生了儿子,就有人凑上来许配自家女儿。万一以后这人官职低微、俸禄微薄,或者一旦早逝,那就仍旧是个空有头衔的公子、贫穷的小姐,到这时再懊悔,已经晚了。有很多贫苦的书生,向富贵人家求婚,就会被嘲笑是阴沟洞里思量着吃天鹅肉;忽然有一天这些书生青年高中,然后大家才开始懊悔,不埋怨自己有眼无珠,就叹息女儿没福气消受。所以古代那些会挑选女婿的人,偏偏挑着富贵人家的求婚不答应,却把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嫁给那只能吃酸咸菜、烂豆腐的秀才,没有一个人不笑他痴呆,说“好一块羊肉,可惜落在狗口里了!”一旦天子招贤纳士,书生连登仕途,朝廷的诰命、华美的车马,都让他的女儿享受不尽,这时大家才佩服挑婿者的先见之明。这正是: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关键在于看女婿是贤能还是愚钝,不在于看家庭势力是贫还是富。当初韦皋、吕蒙正都是这样的例子。
春秋时期,郑国有个大夫,名叫徐吾犯,父母已经去世,只有一个同胞妹妹。这位小姐年方十六岁,生得肌肤如同白雪,脸庞好似樱桃,鬓发像乌云堆积,眉毛如丹凤横卧。能吟诗,会作赋,琴棋书画,女工针线,没有不精通的。还有一个好处,那一双娇滴滴的秋波般的眼睛,最会看人。大凡做官的和她哥哥往来,她常在帘后偷看,就能识得那人一生的贵贱穷通、最终结果,丝毫没有差错,因此更加名声远扬。当时有个大夫公孙楚聘她为妻,还没成婚。
公孙楚有个堂兄,名叫公孙黑,官居上大夫之职,听说那小姐容貌美丽,就派人到徐家求婚。徐大夫回复说已经许配人家了。公孙黑本来就是品行不良之人,便倚仗权势,不管徐家肯不肯,备着花红酒礼,吹着笙箫打着鼓,将彩礼送上门来。徐大夫无计可施,第二天备了酒筵,请来公孙黑、公孙楚兄弟二人,让妹妹自己挑选。公孙黑知道是要看女婿,便浓妆艳抹、身着华服而来,又故意卖弄富贵,把金银彩缎排列满厅。公孙楚只是穿着平常的衣服,也没有什么奢华的礼仪。旁边观看的人,都称赞公孙黑,暗自猜测:“肯定看中他了。”酒席散后,二人告辞离去。小姐在房中看过两人后,就对哥哥说道:“公孙黑官职又高,面貌又美,只是身上带有杀气,将来必定不得善终,不如嫁给公孙楚,虽然短期内会有些挫折,长久之后可以长久保有富贵。”徐大夫听从了妹妹的意见,便推辞了公孙黑,答应了公孙楚。选好日子成婚,一切妥当。
那公孙黑怀恨在心,又起了奸恶的念头。忽然有一天,他穿上铠甲,外面用便服遮盖着,到公孙楚家里,想要杀了他,抢夺他的妻子。已经有人通风报信给公孙楚,公孙楚急忙拿着长戈赶出来。公孙黑措手不及,被戈刺中,忍痛飞奔出门,就到宰相公孙侨处告状。此时大夫们都聚集在一起,商议这件事,公孙楚也来了。争辩了很久,公孙侨说:“公孙黑要杀堂弟,这情况不知是真是假。但论官职,应该让着他;论长幼,也应该让着他。公孙楚地位卑下、年纪幼小,擅自动用兵器,按律应当流放到远方。”当时就定了罪名,把公孙楚贬到吴国安置。公孙楚回家后,与徐小姐抱头痛哭着离去。公孙黑得意洋洋,越发耀武扬威。外人看见,都为徐小姐没嫁给他而懊丧,就连徐大夫也未免有世俗的看法。但小姐全然不把这当回事,安心等待着。
郑国有个上卿游吉,按顺序该在公孙侨之后担任宰相。公孙黑图谋夺取他的权位,日夜谋划,随时都要发动叛乱。公孙侨得知后,便急忙在他还没发动叛乱时,派官员列举他的罪状,逼他自杀而死。这正应了徐小姐说他“不得善终”的话。
那公孙楚在吴国住了三年,遇赦回到朝廷,就接替了上大夫的职位,富贵到了极点,最终与徐小姐白头偕老。假如当时小姐贪图上大夫的权势地位,嫁给公孙黑,后来成为叛臣的妻子,不免要守几十年的寡。由此可见,眼前的贵贱都是不能论定的。 (这里插入一段反驳的话)你这话说得不对,天下好人也有穷一辈子的,难道个个都能做官不成?俗话说得好:“赊欠得到的不如现成得到的。”不如把女儿嫁给一个富翁,暂且享受眼前的快活。 (回应反驳)看官有所不知,就是会挑选女婿的人,也都要跟着命运走。人的一饮一食,没有不是前世注定的。但终究不如嫁给一个读书人,到底不是没有盼头的。如今再讲一个生了女儿的富人,只因为倚仗富有、欺负贫穷,想违背先前的婚约。幸亏太守廉洁公正,促成了这桩婚事。后来丈夫显贵、妻子荣耀,于是成就了一段佳话。有诗一首为证:
当年红拂困闺中,有意相随李卫公。
日后荣华谁可及?只缘双目识英雄。
(译文:当年红拂女被困在闺阁之中,心中有意追随李卫公李靖。 日后的荣华富贵谁能比得上她?只因为她双目能识得英雄人物。)
话说本朝正德年间,浙江台州府天台县有个秀才,姓韩名愈,表字子文。父母双亡,也没有兄弟,只有孤身一人。他十二岁时,就考中了秀才,学得一肚子学问,真个是: 才学超过曹植,容貌赛过潘安。 胸中博览五车书籍,腹内广罗千古知识。 他日必定成为科举中第之人,目前还只是个秀才。
那韩子文虽然满腹文章,却抵不过家道贫寒,在别人家做教书先生,勉强维持生活。所以年过十八,还没有成亲。一天,临近端午节,他辞别主人家回家,在家里住了几天,忽然心中想道:“我如今也该商议亲事了。凭我胸中的学问,就是富贵人家把女儿许配给我,也不委屈了她。可是如今世人谁肯呢?”又想了一会儿,道:“话虽是这么说,难道与我一样的儒家子弟,我还配不上他的女儿吗?”当下打开拜匣,称出五钱银子,作为卦金封好,放在匣内,让书僮拿着跟在后面,信步走到王媒婆家里。
王媒婆接过东西,见韩子文是个穷书生,心里对他并不怎么看重。喝过一杯茶后,她开口问道:“秀才官人,你啥时候回家的?是啥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啦?”子文回答说:“我回家已经五天了,今天到您这儿来,是有点事想麻烦您。”说完,他从家僮手里接过一个封着的纸包,双手递给王婆,说道:“这是点小意思,请您收下,事情要是办成了,还有重谢。”王婆假意推辞了一番,然后就把纸包接了过去,问道:“秀才官人,您是不是想让我帮忙说亲呀?”子文说:“正是这个意思。我家里穷,不敢高攀有钱人家,只要能娶到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儿,能操持家务、传宗接代就行。我攒了几年的教书钱,四五十两银子的聘礼还能勉强拿得出来。麻烦您帮我留意一个合适的人家。”王婆心里清楚,穷秀才说亲,高的攀不上,低的又看不上,可又不好直接拒绝他,只好回复说:“既然承蒙官人您这么厚待,那就请先回家吧,等我慢慢帮您留意。有了合适的对象,我就来告诉您。”于是,子文就回家去了。
过了几天,只见王婆走进门来,大声喊道:“官人在家吗?”子文迎上去,问道:“亲事怎么样了?”王婆说:“为了您这事儿,我鞋都走破了。刚打听到一家,是县前街许秀才的女儿,今年十七岁。许秀才前年去世了,他娘子守寡在家,家里虽说不算很富裕,但也还过得去。说起您这位秀才官人,他们好像还有点愿意。只是他们说:‘我女儿嫁给读书人,倒也说得过去。但我们妇道人家,不懂得文墨之事,现在提学大人要到台州来主持岁考,等官人考了优等,我们就下聘书。’”子文自认为才华很高,心想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就对王婆说:“既然这样,那就等考过试之后再谈亲事也不迟。”当下,他买了几杯白酒,请王婆喝了,王婆就告辞离开了。
子文又回到学馆,静静地坐了一个多月,提学宗师的起马牌就到了。这位宗师姓梁,名士范,是江西人。没过多久,他就到了台州。韩子文头上戴着像紫菜一样颜色的头巾,身上穿着像腐皮一样质地的长衫,腰间系着像芋艿茎一样的绦带,脚下穿着像木耳一样颜色的靴子,和其他生员一起迎接宗师入城。行香讲书的仪式结束后,宗师就张贴告示,先考府学以及天台、临海两县的生员。到了考试那天,子文很快就把试卷写完了,心里非常得意。出了考场后,他把考卷誊抄了一份,拿给几位前辈和朋友看,大家没有不赞叹的。他自己又看了好几遍,拍着桌子说:“好文章!好文章!就算拿个案元或者补个廪生也不为过,更别说考个优等了?”他又把文章拿到鼻子边闻了闻,说道:“果然有股子‘老婆香’!” 要说这梁宗师,是个不懂文章的人,而且还极其贪婪,又特别喜欢奉承乡官和上司。之前他在杭州、嘉兴、湖州主持考试时,没人不骂他的,差点被秀才们打了。有人还编了几句口号骂他:“道前梁铺,中人姓富,出卖生儒,不误主顾。”还有一副对联写道:“公子笑欣欣,喜弟喜兄都入学;童生愁惨惨,恨祖恨父不登科。”又有人用《四书》里的句子,写成了几股文:“君子学道公则悦,小人学道尽信书。不学诗,不学礼,有父兄在,如之何其废之!诵其诗,读其书,虽善不尊,如之何其可也!” 韩子文是个穷书生,哪有银子去打通关节?十天后,考试结果公布出来,只见那些公子和富翁家的子弟都排在了前列。你猜韩子文(韩师愈)的名字在哪里?正是:像“王”字少了一竖,像“川”字却又躺倒了(指名字排在末尾,成绩很差)。曾经有一首《黄莺儿》词,专门描述考三等的苦处: 无辱又无荣,论文章是弟兄。鼓声到此如春梦。高才命穷,庸才运通。廪生到此便宜贡。且从容,一边站立,看别个赏花红。
(译文:既没有荣耀也没有羞辱,论起文章来大家都差不多。到了发榜的时候,之前的期望都像春梦一样破灭了。有才华的人命运坎坷,平庸的人却官运亨通。廪生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等着被选去当贡生。只能从容地站在一边,看着别人享受荣耀。)
韩子文考了个三等,气得目瞪口呆,把那梁宗师骂了个狗血淋头,也不敢再提亲事了,王婆也不再来说媒了。他只好勉强自我安慰,叹着气说:“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意思是娶妻子不用怨恨没有好媒人,书中自有美丽的女子。)发落完考试的事情后,他只能凄凄凉凉地回到学馆,见到主人家和学生,都觉得脸上发烫,自己也觉得很没面子。
又过了一年多,正赶上正德皇帝驾崩,遗诏册立兴王为皇帝。嘉靖皇帝从藩邸被召入京城登基,当时他才十五岁,要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浙江一带纷纷传言说:“朝廷要到浙江各地挑选绣女。”那些愚昧的百姓,一个个都信以为真。一时间,嫁女儿的、娶媳妇的,慌慌张张,完全顾不上礼仪规矩,这可让那些卖杂货的店家、吹打的乐人、服侍的喜娘、抬轿的脚夫、赞礼的傧相们赚了个盆满钵满。还有更可笑的传言说:“十个绣女要一个寡妇押送。”这可把那些七老八十的寡妇们都赶得赶紧嫁人了。只见:十三四岁的男孩,娶了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十二三岁的女子,嫁给三四十岁的男人。那些粗蠢黝黑的面孔,还生怕被人当成绝世美女;身材肥胖松弛的,还生怕被人当成含苞待放的少女。她们自称节操像霜一样洁白,做不了从一而终的烈女;反正身体很快就要入土了,再拼着享受一次男女之欢。
当时有个无名的人写了一首诗,说得十分有趣: 一封丹诏未为真,三杯淡酒便成亲。夜来明月楼头望,唯有嫦娥不嫁人。
(译文:一道皇帝的诏书还没当真,喝了几杯淡酒就匆匆成亲。夜里在楼头望着明月,只有嫦娥还没嫁人。)
韩子文刚好回家,看到民间如此慌乱,就出门闲逛看光景。只见背后有个人匆匆忙忙地扯了他一把,回头一看,原来是开典当行的徽州金朝奉。金朝奉向子文施了个礼,说道:“我家里有个小女儿,今年十六岁了,如果秀才官人不嫌弃,我愿意把她许配给您做妻子。”说完,也不管子文愿不愿意,就摸出吉帖,往子文袖子里乱塞。子文说:“别开玩笑了。我是个一贫如洗的秀才,怎么能娶得起您的女儿呢?”朝奉皱着眉头说:“现在事情紧急,官人怎么能说这种泄气的话呢?要是稍微晚一点,恐怕就会被点去当绣女了。我们夫妻两口子,就生了这么一个小女儿,如果她被远嫁到北京,我们就再没有相见的日子了,怎么能舍得呢?官人如果肯娶她,就是救了我们一命啊。”说完,就想给子文下跪。
子文心里明明知道没有选绣女这回事,可他心里正想娶妻,就没说破。他慌忙一把搀起朝奉,说道:“我口袋里只有四五十两银子,就算您不嫌弃我寒酸,聘娶您女儿的时候,也不能马上把婚事办完。”朝奉说:“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有人家定下了,朝廷就不会来点名了。您只需要先行谢吉之礼,等事情平息之后,再慢慢办婚事。”子文说:“这倒也可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可不能反悔!”朝奉因为心里着急,就对天发起誓来,说:“如果我反悔,就让我在台州府公堂上受刑。”子文说:“发誓就不必了,只是口说无凭,请朝奉先回去,我马上约两个好朋友,一起到您的宝铺来,先请让我见见令爱,再请朝奉写一纸婚约,让我的朋友们都签上字,一起做个见证。纳聘之后,不管是令爱的衣裳、头发还是指甲,求您给我一件,藏在我这里,这样才不怕以后变卦。”朝奉一心只想把事情办成,满口答应说:“何必这么多疑呢!好的,好的,一切都听您的,只求您快点来。”他一边走,一边说:“专等您来!专等您来!”然后就回自己的当铺去了。
韩子文于是到学堂里,找到两个朋友,一个叫张四维,一个叫李俊卿,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他们,然后写好拜帖,一起前往当铺。当铺的朝奉(掌柜)迎出来,奉上茶水,互相寒暄过后,朝奉便把女儿朝霞叫到了大厅。你道这朝霞生得如何?但见:眉如春柳,眼似秋波。几片夭桃脸上来,两枝新笋裙间露。即非倾国倾城色,自是超群出众人。(意思是眉毛像春天的柳丝,眼波如秋日的湖水。脸上泛起几片夭桃般的红晕,裙间露出两截如新笋般的小腿。虽不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却自然有超越众人的出众气质。)
韩子文见到女子的容貌,心里已然欢喜。众人一一行过礼后,便各自进房去了。韩子文又找来一个算命先生合婚,算命先生说:“确实是大吉之兆,只是在即将成婚之前,会有些小争执。”那金朝奉一心想要促成这门亲事,说道:“大吉就已经十分好了,小争执自是小事一桩。”于是取出一张全帖,上面写道:“立婚约人金声,系徽州人。生女朝霞,年十六岁,自幼未曾许配给任何人。今有台州府天台县儒生韩子文礼聘为妻,实出双方自愿。自受聘之后,再无其他异议。张、李二公,共同见证此言。嘉靖元年某月某日。立婚约人金声,同议友人张安国、李文才。”写完后,三人都画了押,交给韩子文收着。这也是韩子文见自己家境贫困,才出此不得已的防备之举,没想到日后果然发生了负约之事,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当时便先选了个吉日,约定行聘礼。到了那天,韩子文将自己积攒的五十多两束脩(学费),粗略地置办了几件衣服首饰,剩下的都是现银,写着:“奉申纳币之敬,子婿韩师愈顿首百拜。”又送给张、李二人各一两银子,就请他们作为媒人,一同前往金家当铺行聘。那金朝奉是个大富之家,他和妻子程氏见韩子文的聘礼并不丰厚,虽然心里不太高兴,但因为正值点绣女的传言闹得厉害,只得收下了聘礼。回赠的礼物倒是十分整齐。果然依照韩子文的要求,将女儿的一缕青丝头发剪下来送来了。韩子文一一收好,心里想道:“若不是这一番哄传点绣女的消息,连妻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定下。况且还有妻家的财物之分。”心中甚是欢喜,暂且按下不表。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暑去寒来,又是大半年的光景。转眼到了嘉靖二年,点绣女的谣言已经平息了。金氏夫妻见平安无事,舍不得把女儿嫁给穷书生,渐渐懊悔起来。那韩子文行过聘礼后,已经把囊中积攒的束脩全部用完了,所以也没再提起成亲的事。
一日,金朝奉正在当铺中算账,只见一个客人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进铺来,叫道:“姊夫姊姊在家么?”原来是徽州的程朝奉,也就是金朝奉的小舅子,领着亲生儿子阿寿,从徽州过来,想要和金朝奉合伙开当铺。金朝奉慌忙迎接,又引着程氏、朝霞出来与他们相见。叙过寒暄后,便叫人温酒来喝。程朝奉不慌不忙地问道:“外甥女如今长得如此标致了,不知是否已经许配人家?本不该多问,但犬子尚未成亲,姊夫若不嫌弃,让他们做对中表夫妻也好。”金朝奉叹气道:“谁说不是呢,我女儿若许配给内侄为妻,有什么不甘心的?只因为去年点绣女的时候,心里慌张,匆匆忙忙地把她许给了什么韩秀才。那人是个穷书生,我看他满脸穷酸之相,一辈子也别想发迹。前年梁学道来考核,他只考了个三等,料想也中不了科举。叫我女儿怎么嫁给他?也只是我自己没福气,如今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程朝奉沉吟了半晌,问道:“姊夫姊姊,果然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吗?”金朝奉道:“我怎么会说谎?”程朝奉道:“姊夫若是情愿把甥女嫁给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若不情愿,只须用个计策,让官府判决解除婚约,有什么难的?”金朝奉道:“有什么计策?”程朝奉道:“明日我到台州府去递一张状词,状告姊夫。就说从小就约定中表结为婚姻,近来因为我滞留在徽州,姊夫就赖婚改许他人,要官府判决把女儿许配给我儿子。犬子虽说不上才华出众,却也比那穷酸饿鬼强。”金朝奉道:“办法是好,只是前日有亲笔写的婚书和女儿的头发在他那里作为证据,官府怎么会肯判决给你儿子?况且我先有一处理不当的地方。”程朝奉道:“姊夫真是不熟悉衙门里的事!我和你同是徽州人,又是亲眷,说从小就定下儿女姻亲,也是容易让人相信的。常言道:‘有钱使得鬼推磨。’我们有的是银子,舍得花银子上下打点,再请一个乡官到太守那里说人情,一纸婚约,只须一笔就能勾销。剪下的头发,谁知道是哪个人的?哪怕他不如我们的愿!既然有银子打点,你自然也不会吃亏。”金朝奉拍手道:“妙啊!妙啊!明日就办。”当晚酒局散去,各自回去休息了。
次日天明,程朝奉早早梳洗完毕,吃了些早饭。请来一个讼师,商量定了状词,又找了一个姓赵的,写成中证,同着金朝奉,一路前往台州府。这一来,正所谓:丽人指日归佳士,诡计当场受苦刑。 (意思是美丽女子不久将归嫁好男子,奸邪诡计之人当场遭受苦刑。)
到了台州府衙前,正值新太守吴公弼升堂。不一会儿,抬出了放告牌,程朝奉随着放告牌进了衙门。太守让义民官接过状词,从头看道:“告状人程元,为赖婚事:万恶之徒金声,早年曾将亲女金氏许配给程元之子程寿为妻,六礼已经备齐。怎料这恶人远迁台州,违背先前婚约,于去年某月间,擅自改许给天台县儒生韩师愈。有赵孝等人作证。此事关乎人伦,关系风化,恳请天台老爷明断,使前姻得以延续。上告。原告:程元,徽州府歙县人。被犯:金声,徽州府歙县人;韩师愈,台州府天台县人。干证:赵孝,台州府天台县人。望本府太爷施行。”太守看完,便叫程元起来,问道:“那金声是你什么人?”程元叩头道:“青天爷爷,是小人的嫡亲姊夫。因为是至亲至眷,恰好儿女年纪相仿,所以约定结为婚姻。”太守道:“他怎么敢赖你?”程元道:“那金声搬到台州住了,小人却在徽州,路途本就遥远。去年传说点绣女,金声恐怕真有此事,就把女儿改许给韩生。小人近日到台州探亲,正打算完婚,才知道他负约的真情。他也是因为情急,一时做错了事,小人却怎么能平白地把一个媳妇让给别人?若不经过官府,那韩秀才怎么会肯让给小人?万乞天台老爷做主!”太守见他说得有根有据,就当场批准了状子。吩咐道:“十日内听审。”程元叩头退出去了。
金朝奉得知状子已被批准,次日便来找张、李二位书生,故意做出慌张的样子,说道:“怎么办?怎么办?当初在下在徽州的时候,妻弟有个儿子,已经把小女许配给他了。后来到贵府,正值点绣女的事情紧急,只为远水救不了近火,情急之下把小女许给了贵相知,原本是二位先生做媒说合的。不想如今妻弟到来,已经把在下的姓名告到府里,这可如何是好?”那二人听了,顿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骂道:“不知死活的老贼驴!你前日议亲的时候,不知发了多少誓,只看婚约是谁写的!如今却放出这样的屁来!我们知道你嫌弃韩生贫穷,生出这等奸计。那韩生是才子,可不是穷到底的人。我们发动三学的朋友去见上司,怕不打断你这老驴的腿!管教你女儿一辈子嫁不出去!”金朝奉刚要分辨,二人根本不理他,气冲冲地走到韩家,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韩子文。
那子文听完后,气得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又镇定了一会儿,张、李二人怒气冲冲地要拉子文联合学中朋友去见官,反而是子文劝他们:“两位兄长先别急,我仔细想想,那老东西既然不愿结亲,就算强娶那女子过来,终究也不会和睦。咱们读书人若有仕途进展,还怕没有名门望族来联姻?一个富商而已,又不是世家大族,何必这么稀罕!再说他有的是钱,官府肯定会偏向他。小弟家境贫寒,哪有闲钱和他打官司?日后若有出头之日,不怕没有报仇的机会。麻烦两位兄长去告诉他,前日聘金原本是五十两,若肯加倍赔还,就同意退婚。”两人答应下来。
子文于是打开拜匣,取出婚书、吉帖和那缕头发,一同前往当铺。张、李二人将子文的话转述一遍,金朝奉大喜道:“只要能退婚免得我受累,几十两银子算什么!”当即取来天平,称了两个元宝共一百两,交给张、李二人收着,要求子文立刻写退婚书,并讨回前日的婚约和头发。子文说:“等官府的事情了结,再来写退婚书和归还婚约不迟。如今官司未结,也不好轻易就这么还回去。反正银子也不急着拿走。”程朝奉又取出二两银子送给张、李二生,恳请他们以证人身份出面平息事端。二生取来笔砚写了息词,便带着原告、被告、中证一行人来到府衙。
此时吴太守正在审理晚堂案件,众人呈上息词。太守从头读了一遍,内容是:“劝息人张四维、李俊卿,系天台县学生。徽州人金声有女,已接受程家聘礼,因迁居天台路途遥远,女儿已到婚配年龄,程家音信不通,不得已改嫁韩生,导致程氏与金家争斗成讼。现金声愿退还聘礼,韩生愿退婚,以免违背对程家的婚约。我等身为亲戚,意在平息争端,特此上禀。” 这吴太守本是福建名门之后,为人公平正直,不爱钱财,只爱才华。自从前日批准状子,已有乡绅写信说情,心中早已明白此事有隐情。当下看过息词,抬头见韩子文风采堂堂,心中已有几分欢喜,便传召:“带那秀才上来。”韩子文跪到堂前,太守问道:“我看你一表人才,绝非久居困境之人。就算我把女儿许配给你,也不冤枉。你为何轻易聘了金家之女,如今又肯轻易退婚?” 韩子文是个机灵人,本已不抱希望,没想到太守暗中帮他,便转口道:“小生怎舍得退婚!前日初聘时,金声对天发誓,还怕不够可信,又亲自写下婚约,张、李二生都是见证人,现有‘不曾许聘他人’一句为证。受聘后,又回赠青丝一缕,小生至今藏在身边,朝夕把玩,就像见到妻子一样。如今一旦要把我当陌生人对待,如何甘心?至于程家结亲之说,从未听说过。只是因为贫不敌富,才无端生出是非。”说罢,眼中泛起泪光。恰好吉帖、婚书、头发都在袖中,随即一并呈上。
太守仔细查看后,命人将程元、赵孝押到一旁,先问金声:“你女儿是否许配过程家?”金声答:“大人,确实许配过。”又问:“既如此,不该再许配韩生。”金声答:“只因点选绣女一事紧急,仓促间没来得及考虑,才做了这事,也是无奈之举。”再问:“那婚约可是你亲笔所写?”金声答:“是。”又指着婚约问:“上边写着‘自幼不曾许聘何人’,怎么解释?”金声支吾道:“当时只想促成婚事,所以随口写了,并非实话。”太守见他言辞反复,已是满脸怒色,又问:“你与程元结亲,是哪年哪月哪日?”金声一时答不上来,想了许久才勉强胡诌了个日期。
太守喝退金声,又叫程元上来,问:“你聘金家女儿,有何凭据?”程元答:“行过六礼,就是凭据。”又问:“原媒人在哪里?”程元答:“原媒人在徽州,没到这里。”再问:“你媳妇的吉帖,拿来我看。”程元答:“一时没带在身边。”太守冷笑一声,又问:“你哪年哪月何日与他结亲的?”程元也胡乱想了个日期,与金声所说完全对不上。太守心中已然明白,再唤赵孝上来,问:“你做中证,是哪里人?”赵孝答:“本府人。”又问:“既是台州人,如何知道徽州的事?”赵孝答:“因为两家有亲,所以知道。”太守问:“既如此,你记得是何年何月结的亲?”赵孝也含混说了个日期,又与两人说的对不上。 原来这三人见递了息词,以为不用再费心思,连官府可能问的话都没提前串通好。谁知太守一个个盘问下来,衙门中人虽收了贿赂,却惧怕太守严明,谁敢在旁边帮腔?自然露出马脚。
太守大怒道:“你们这伙光棍奴才,竟敢如此欺瞒官府!且不说没有点绣女这事,就算百姓惧怕时势,金声女儿若真有程家聘礼为证,也不必借韩生做挡箭牌。如今韩生的吉帖、婚书毫无虚假,那程元的说辞全是捕风捉影。况且既是来完婚,哪有不带上原媒的道理?至于三人所说的结亲日期各不相同,这是为何?赵孝分明是台州人,你们不过是急切间找不到第三个徽州人做中证,才花钱买他来充数。全因韩生贫穷,便起了坏心思,想把女儿改嫁给内侄,合伙设下这等奸计,还有什么可说!”说罢抽出签子,喝令将三人各打三十大板。三人大声喊冤。 韩子文忙跪下禀道:“大人既然为小生做主成就婚姻,金声便是小生的岳父了。请大人饶恕,不要结下冤仇。”太守道:“看在韩生面上,金声打一半;原告和中证,不能饶恕。”当下三人受刑,因没提前打点差役送杖钱,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韩子文、张安国、李文才三人在旁暗暗称快,这正应了金朝奉往年发的毒誓。
太守将息词撕毁,提笔判道:“韩子文贫穷至极,求娶淑女而不得;金声富可敌国,得遇才郎却自弃。只因此父择婿无方,才使图谋婚姻者生出诉讼奸计。程家旧约,双方均无实据;韩氏新姻,证据确凿可凭。百金作为婚资,幼女准嫁韩生。金声、程元、赵孝无端生事,各受杖刑警戒!”
判完后,将吉帖、婚书、头发一并交给韩子文。众人拜谢太守后离去。程朝奉做事不成,满面羞愧,一路上被韩子文骂“老驴”无数,还被讥讽:“好手段!果然好手段!我还以为打板子不疼呢。”程朝奉只得忍气吞声,不敢回嘴。赵孝无辜受刑,程朝奉和金朝奉只好凑钱赔他,三人还互相埋怨个不停,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至此,众人各自散去。
韩子文经历这场风波后,生怕再生变故,急忙用那一百两银子置办了催婚嫁妆,选了吉日成亲,仍由张、李二生往来通信。金朝奉见太守为韩子文做主,不敢怠慢,本想让内侄去上司那里活动,又怕还要经过府县衙门,真是敢怒不敢言,只得一一依从。 花烛之夜,金家女儿朝霞见韩子文气宇轩昂、丰神俊朗,才貌相当,哪管他家贫?两人恩恩爱爱,尽享夫妻之欢,反倒埋怨父亲多事。真是“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意思是早知道真相如此,何必白白折腾)。此后相安无事。
次年,学政田洪主持科考,韩子文又得吴太守全力举荐,列为优等。随后在春秋两试中连中进士,金家女儿也成了夫人。金声回想从前种种,惭愧后悔不已,早知今日,就算让女儿给韩子文做妾也情愿了。有诗为证:
蒙正当年也困穷,休将肉眼看英雄!
堪夸仗义人难得,太守廉明即古洪。
(译文:吕蒙正当年也曾困顿贫穷,休要用世俗眼光轻视英雄! 值得夸赞的是仗义之人世间难寻,太守清廉明智如同古代洪州的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