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弱为强所制，不在形巨细。
螂蛆带是甘，何曾有长喙？
话说天地间，有一物必有一制，夸不得高，恃不得强。这首诗所言“螂蛆”是甚么？就是那赤足蜈蚣，俗名“百脚”，又名百足之虫。这“带”又是甚么？是那大蛇，其形似带一般，故此得名。岭南多大蛇，长数十丈，专要害人。那边地方里居民，家家蓄养蜈蚣，有长尺余者，多放在枕畔或枕中。若有蛇至，蜈蚣便啧啧作声。放他出来，他鞠起腰来，首尾着力，一跳有一丈高，便搭住在大蛇七寸内，用那铁钩也似一对钳来钳住了，吸他精血，至死方休。这数十丈长、斗来大的东西，反缠死在尺把长、指头大的东西手里，所以古语道：“螂蛆甘带”，盖谓此也。
汉武帝延和三年，西胡月支国献猛兽一头，形如五六十日新生的小狗，不过比狸猫般大，拖一个黄尾儿。那国使抱在手里，进门来献。武帝见他生得猥琐，笑道：“此小物，何谓猛兽？”使者对曰：“夫威加于百禽者，不必计其大小。是以神麟为巨象之王，凤凰为大鹏之宗，亦不在巨细也。”武帝不信，乃对使者说：“试叫他发声来朕听。”使者乃将手一指，此兽舐唇摇首一会，猛发一声，便如平地上起一个霹雳，两目闪烁，放出两道电光来。武帝登时颠出亢金椅子，急掩两耳，颤一个不住。侍立左右及羽林摆立仗下军士，手中所拿的东西悉皆震落。武帝不悦，即传旨意，教把此兽付上林苑中，待群虎食之。上林苑令遵旨，只见拿到虎圈边放下，群虎一见，皆缩做一堆，双膝跪倒。上林苑令奏闻，武帝愈怒，要杀此兽。明日连使者与猛兽皆不见了。猛悍到了虎豹，却乃怕此小物。所以人之膂力强弱，智术长短，没个限数。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夸大口。
当时有一个举子，不记姓名地方。他生得膂力过人，武艺出众，一生豪侠好义，真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进京会试，不带仆从，恃着一身本事，鞴着一匹好马，腰束弓箭短剑，一鞭独行。一路收拾些雉兔野味，到店肆中宿歇，便安排下酒。
一日在山东路上，马跑得快了，赶过了宿头，至一村庄，天已昏黑，自度不可前进。只见一家人家开门在那里，灯光射将出来。举子下了马，一手牵着，挨近看时，只见进了门，便是一大空地，空地上有三四块太湖石叠着，正中有三间正房，有两间厢房，一老婆子坐在中间绩麻。听见庭中马足之声，起身来问。举子高声道：“妈妈，小生是失路借宿的。”那老婆子道：“官人，不方便，老身做不得主。”听他言词中间，带些凄惨，举子有些疑心，便问道：“妈妈，你家男人多在那里去了？如何独自一个在这里？”老婆子道：“老身是个老寡妇，夫亡多年，只有一子，在外做商人去了。”举子道：“可有媳妇？”老婆子蹙着眉头道：“是有一个媳妇，赛得过男子，尽挣得家住。只是一身大气力，雄悍异常；且是气性粗急，一句差池，经不得一指头，擦着便倒。老身虚心冷气，看他眉头眼后，常是不中意，受他凌辱的。所以官人借宿，老身不敢做主。”说罢，泪如雨下。举子听得，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睁道：“天下有如此不平之事！恶妇何在？我为尔除之。”遂把马拴在庭中太湖石上了，拔出剑来。老婆子道：“官人不要太岁头上动土，我媳妇不是好惹的。他不习女工针指，每日午饭已毕，便空身走去山里寻几个獐鹿兽兔还家，腌腊起来，卖与客人，得几贯钱，常是一二更天气才得回来。日逐用度，只靠着他这些，所以老身不敢逆他。”举子按下剑，入了鞘，道：“我生平专一欺硬怕软，替人出力。谅他一个妇女，到得那里？即是妈妈靠他度日，我饶他性命，不杀他，只痛打他一顿，教训他一番，使他改过性子便了。”老婆子道：“他将次回来了，只劝官人莫惹事的好。”举子气忿忿的等着。只见门外一大黑影，一个人走将进来，将肩上叉口也似一件东西往庭中一摔，叫道：“老嬷，快拿火来，收拾行货。”老婆子战战兢兢地道：“是甚好物事呀？”把灯一照，吃了一惊，乃是一只死了的斑斓猛虎。说时迟，那时快，那举子的马在火光里，看见了死虎，惊跳不住起来。那人看见，便道：“此马何来？”举子暗里看时，却是一个黑长妇人，见他模样，又背了个死虎来，忖道：“也是个有本事的。”心里就有几分惧他。忙走去带开了马，缚住了，走向前道：“小生是失路的举子，赶过宿头，幸到宝庄，见门尚未阖，斗胆求借一宿。”那妇人笑道：“老嬷好不晓事！既是个贵人，如何更深时候，叫他在露天立着？”指着死虎道：“贱婢今日山中，遇此泼花团，争持多时，才得了当，归得迟些个，有失主人之礼，贵人勿罪。”举子见他语言爽恺，礼度周全，暗道：“也不是不可化诲的。”连应道：“不敢，不敢。”妇人走进堂，提一把椅来，对举子道：“该请进堂里坐，只是妇姑两人，都是女流，男女不可相混，屈在廊下一坐罢。”又掇张桌来，放在面前，点个灯来安下。然后下庭中来，双手提了死虎，到厨下去了。须臾之间，烫了一壶热酒，托出一个大盘来，内有热腾腾的一盘虎肉，一盘鹿脯，又有些腌腊雉兔之类五六碟，道：“贵人休嫌轻亵则个。”举子见他殷勤，接了自斟自饮，须臾间酒尽肴完。举子拱手道：“多谢厚款。”那妇人道：“惶愧，惶愧。”便将了盘子来收拾桌上碗盏举子乘间便说道：“看娘子如此英雄，举止恁地贤明，怎么尊卑分上觉得欠些个？”那妇人将盘一搠，且不收拾，怒目道：“适间老死魅曾对贵人说些甚谎么？”举子忙道：“这是不曾，只是看见娘子称呼词色之间，甚觉轻倨，不像个婆媳妇道理。及见娘子待客周全，才能出众，又不像个不近道理的，故此好言相问一声。”那妇人见说，一把扯了举子的衣袂，一只手移着灯，走到太湖石边来道：“正好告诉一番。”举子一时间挣扎不脱，暗道：“等他说得没理时，算计打他一顿。”只见那妇人倚着太湖石，就在石上拍拍手道：“前日有一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是我不是，是他不是？”道罢，便把一个食指向石上一划道：“这是一件了。”划了划，只见那石皮乱爆起来，已自抠去了一寸有余深。连连数了三件，划了三划，那太湖石上便似锥子凿成一个“川”字，斜看来又是“三”字，足足皆有寸余，就像鬕刻的一般。那举子惊得浑身汗出满面通红，连声道：“都是娘子的是。”把一片要与他分个皂白的雄心，好像一桶雪水当头一淋，气也不敢抖了。妇人说罢，擎出一张匡床来与举子自睡，又替他喂好了马，却走进去与老婆子关了门，息了火睡了。举子一夜无眠，叹道：“天下有这等大力的人！早是不曾与他交手，不然性命休矣。”巴到天明，鞴了马，作谢了，再不说一句别的话，悄然去了。自后收拾了好些威风，再也不去惹闲事管，也只是怕逢着唓嗻似他的吃了亏。
今日说一个恃本事说大话的，吃了好些惊恐，惹出一场话柄来。正是：虎为百兽尊，百兽伏不动。若逢狮子吼，虎又全没用。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北直隶河间府交河县一人，姓刘名叫做刘东山，在北京巡捕衙门里当一个缉捕军校的头。此人有一身好本事，弓马熟娴，发矢再无空落，人号他连珠箭。随你异常狠盗，逢着他便如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因此也积趱得有些家事。年三十余，觉得心里不耐烦做此道路，告脱了，在本县去别寻生理。
一日，冬底残年，赶着驴马十余头到京师转卖，约卖得一百多两银子。交易完了，至顺城门（即宣武门）雇骡归家。在骡马主人店中，遇见一个邻舍张二郎入京来，同在店买饭吃。二郎问道：“东山何往？”东山把前事说了一遍，道：“而今在此雇骡，今日宿了，明日走路。”二郎道：“近日路上好难行，良乡、？州一带，盗贼出没，白日劫人。老兄带了偌多银子，没个做伴，独来独往，只怕着了道儿，须放仔细些！”东山听罢，不觉须眉开动，唇齿奋扬，把两只手捏了拳头，做一个开弓的手势，哈哈大笑道：“二十年间，张弓追讨，矢无虚发，不曾撞个对手。今番收场买卖，定不到得折本。”店中满座听见他高声大喊，尽回头来看。也有问他姓名的，道：“久仰，久仰。”二郎自觉有些失言，作别出店去了。
东山睡到五更头，爬起来，梳洗结束了，将银子紧缚裹肚内，扎在腰间，肩上挂一张弓，衣外挎一把刀，两膝下藏矢二十簇，拣一个高大的健骡，腾地骑上，一鞭前走。走了三四十里，来到良乡，只见后头有一人奔马赶来，遇着东山的骡，便按辔少驻。东山举目觑他，却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少年，且是打扮得好。但见：黄衫毡笠，短剑长弓。箭房中新矢二十余枝，马额上红缨一大簇。裹腹闹装灿烂，是个白面郎君；恨人紧辔喷嘶，好匹高头骏骑！
东山正在顾盼之际，那少年遥叫道：“我们一起走路则个。”就向东山拱手道：“造次行途，愿问高姓大名。”东山答道：“小可姓刘名，别号东山，人只叫我是刘东山。”少年道：“久仰先辈大名，如雷贯耳，小人有幸相遇。今先辈欲何往？”东山道：“小可要回本籍交河县去。”少年道：“恰好，恰好。小人家住临淄，也是旧族子弟，幼年颇曾读书，只因性好弓马，把书本丢了。三年前带了些资本，往京贸易，颇得些利息。今欲归家婚娶，正好与先辈作伴同路行去，放胆壮些。直到河间府城，然后分路。有幸，有幸。”东山一路看他腰间沉重，语言温谨，相貌俊逸，身材小巧，谅道不是歹人。且路上有伴，不至寂寞，心上也欢喜，道：“当得相陪。”是夜一同下了旅店，同一处饮食歇宿，如兄若弟，甚是相得。明日，并辔出涿州。少年在马上问道：“久闻先辈最善捕贼，一生捕得多少？也曾撞着好汉否？”东山正要夸逞自家手段，这一问揉着痒处，且量他年小可欺，便侈口道：“小可生平，两只手一张弓，拿尽绿林中人，也不记其数，并无一个对手。这些鼠辈，何足道哉！而今中年心懒，故弃此道路。倘若前途撞着，便中拿个把儿你看手段！”少年但微微冷笑道：“原来如此。”就马上伸手过来。说道：“借肩上宝弓一看。”东山在骡上递将过来，少年左手把住，右手轻轻一拽就满，连放连拽，就如一条软绢带。东山大惊失色，也借少年的弓过来看看。那少年的弓，约有二十斤重，东山用尽平生之力，面红耳赤，不要说扯满，只求如初八夜头的月，再不能勾。东山惶恐无地，吐舌道：“使得好硬弓也！”便向少年道：“老弟神力，何至于此！非某所敢望也。”少年道：“小人之力，何足称神？先辈弓自太软耳。”东山赞叹再三，少年极意谦谨。晚上又同宿了。
至明日又同行。日西时过雄县，少年拍一拍马，那马腾云也似前面去了。东山望去，不见了少年，他是贼窠中弄老了的，见此行止，如何不慌？私自道：“天教我这番倒了架也！倘是个不良人，这样神力，如何敌得？势无生理。”心上正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没奈何，@@行去。行得一二铺，遥望见少年在百步外，正弓挟矢，扯个满月，向东山道：“久闻足下手中无敌，今日请先听箭风。”言未罢，飕的一声，东山左右耳根但闻肃肃如小鸟前后飞过，只不伤着东山。又将一箭引满，正对东山之面，大笑道：“东山晓事人，腰间骡马钱快送我罢，休得动手。”东山料是敌他不过，先自慌了手脚，只得跳下鞍来，解了腰间所系银袋，双手捧着，膝行至少年马前，叩头道：“银钱谨奉，好汉将去，只求饶命！”少年马上伸手提了银包，大喝道：“要你性命做甚？快走！快走！你老子有事在此，不得同儿子前行了。”掇转马头，向北一道烟跑，但见一路黄尘滚滚，霎时不见踪影。
东山呆了半晌，捶胸跌足起来道：“银钱失去也罢，叫我如何做人？一生好汉名头，到今日弄坏，真是张天师吃鬼迷了。可恨！可恨！”垂头丧气，有一步没一步的，空手归交河。到了家里，与妻子说知其事，大家懊恼一番。夫妻两个商量，收拾些本钱，在村郊开个酒铺，卖酒营生，再不去张弓挟矢了。又怕有人知道，坏了名头，也不敢向人说着这事，只索罢了。过了三年，一日，正值寒冬天道，有词为证：霜瓦鸳鸯，风帘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钉明窗，侧开朱户，断莫乱教人到。重阴未解，云共雪商量不了。青帐垂毡要密，红幕放围宜小。词寄《天香前》。
却说冬日间，东山夫妻正在店中卖酒，只见门前来了一伙骑马的客人，共是十一个。个个骑的是自鞴的高骏马，鞍辔鲜明；身上俱紧束短衣，腰带弓矢刀剑。次第下了马，走入肆中来，解了鞍舆。刘东山接着，替他赶马归槽。后生自去？草煮豆，不在话下。内中只有一个未冠的人，年纪可有十五六岁，身长八尺，独不下马，对众道：“弟十八自向对门住休。”众人都答应一声道：“咱们在此少住，便来伏侍。”只见其人自走对门去了。
十人自来吃酒，主人安排些鸡、豚、牛、羊肉来做下酒。须臾之间，狼飧虎咽，算来吃勾有六七十斤的肉，倾尽了六七坛的酒。又教主人将酒肴送过对门楼上，与那未冠的人吃。众人吃完了店中东西，还叫未畅，遂开皮囊，取出鹿蹄、野雉、烧兔等物，笑道：“这是我们的东道，可叫主人来同酌。”东山推逊一回，才来坐下。把眼去逐个瞧了一瞧，瞧到北面左手那一人，毡笠儿垂下，遮着脸不甚分明。猛见他抬起头来，东山仔细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只叫得苦。你道那人是谁？正是在雄县劫了骡马钱去的那一个同行少年。东山暗想道：“这番却是死也！我些些生计，怎禁得他要起？况且前日一人尚不敌，今人多如此，想必个个一般英雄，如何是了？”心中忒忒的跳，真如小鹿儿撞，面向酒杯，不敢则一声。众人多起身与主人劝酒。坐定一会，见北面左手坐的那一个少年把头上毡笠一掀，呼主人道：“东山别来无恙么？往昔承挈同行周旋，至今想念。”东山面如土色，不觉双膝跪下道：“望好汉恕罪！”少年跳离席间，也跪下去，扶起来，挽了他手道：“快莫要作此状！快莫要作此状！羞死人。昔年俺们众兄弟在顺城门店中，闻卿自夸手段天下无敌，众人不平，却教小弟在途间作此一番轻薄事，与卿作耍，取笑一回。然负卿之约，不到得河间。魂梦之间，还记得与卿并辔任丘道上。感卿好情，今当还卿十倍。”言毕，即向囊中取出千金，放在案上，向东山道：“聊当别来一敬，快请收进。”东山如醉如梦，呆了一晌，怕又是取笑，一时不敢应承。那少年见他迟疑，拍手道：“大丈夫岂有欺人的事？东山也是个好汉，直如此胆气虚怯！难道我们弟兄直到得真个取你的银子不成？快收了去。”刘东山见他说话说得慷慨，料不是假，方才如醉初醒，如梦方觉，不敢推辞，走进去与妻子说了，就叫他出来同收拾了进去。安顿已了，两人商议道：“如此豪杰，如此恩德，不可轻慢。我们再须杀牲开酒，索性留他们过宿顽耍几日则个。”东山出来称谢，就把此意与少年说了。少年又与众人说了，大家道：“既是这位弟兄故人，有何不可？只是还要去请问十八兄一声。”便一齐走过对门，与未冠的那一个说话，东山也随了去看。这些人见了那个未冠的，甚是恭谨，那未冠的待众人甚是庄重。众人把主人要留他们过宿顽耍的话说了，那未冠的说道：“好，不妨。只是酒醉饭饱，不要贪睡，负了主人殷勤之心；少有动静，俺腰间两刀有血吃了。”众人齐声道：“弟兄们理会得。”东山一发莫测其意。
众人重到肆中，开怀再饮。又携酒到对门楼上，众人不敢陪，只是十八兄自饮。算来他一个吃的酒肉，比得店中五个人。十八兄吃阑，自探囊中取出一个纯银笊篱来，煽起炭火做煎饼自啖，连啖了百余个。收拾了，大踏步出门去，不知所向。直到天色将晚，方才回来，重到对门住下，竟不到刘东山家来。众人自在东山家吃耍，走去对门相见，十八兄也不甚与他们言笑，大是倨傲。
东山疑心不已，背地扯了那同行少年问他道：“你们这个十八兄，是何等人？”少年不答应，反去与众人说了，各各大笑起来。不说来历，但高声吟诗曰：“杨柳桃花相间出，不知若个是春风？”吟毕，又大笑。住了三日，俱各作别了，结束上马。未冠的在前，其余众人在后，一拥而去。东山到底不明白，却是骤得了千来两银子，手头从容，又怕生出别事来，搬在城内，另做营运去了。后来见人说起此事，有识得的道：“详他两句语意，是个‘李’字；况且又称十八兄，想必未冠的那人，姓李，是个为头的了。看他对众的说话，他恐防有人暗算，故在对门两处住了好相照察。亦且不与十人作伴同食，有个尊卑的意思。夜间独出，想又去做甚么勾当来，却也没处查他的确。”
那刘东山一生英雄，遇此一番，过后再不敢说一句武艺上头的话，弃弓折箭，只是守着本分营生度日，后来善终。可见人生一世，再不可自恃高强。那自恃的，只是不曾逢着狠主子哩。有诗单说这刘东山道：生平得尽弓矢力，直到下场逢大敌。人世休夸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又有诗说这少年道：英雄从古轻一掷，盗亦有道真堪述。笑取千金偿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识。
译文
诗云：
弱为强所制，不在形巨细。
螂蛆带是甘，何曾有长喙？
（译文：弱者被强者制约，不在于形体大小。蜈蚣以蛇为美食，它何曾有长喙？）
话说世间万物，有一物必有能克制它的另一物，不能自恃高大，也不能仗着强势。诗中所说的“螂蛆”是什么？就是赤足蜈蚣，俗称“百脚”，又叫百足之虫。“带”又是什么？是大蛇，形状像带子，所以得名。岭南多大蛇，长几十丈，专门害人。当地居民家家养蜈蚣，有一尺多长的，多放在枕头边或枕头里。若有蛇来，蜈蚣就发出“啧啧”声。放出蜈蚣，它弓起腰，首尾用力，一跳一丈高，跳到大蛇七寸处，用铁钩般的钳子钳住，吸它精血，直到大蛇死去。几十丈长、斗大的蛇，反而被一尺长、指头大的蜈蚣缠死，所以古语说“螂蛆甘带”，就是这个意思。
汉武帝延和三年，西胡月支国献来一头猛兽，形如五六十天的小狗，比狸猫大些，拖着黄尾巴。使者抱它进门进献。汉武帝见它样子猥琐，笑道：“这小东西，怎么称猛兽？”使者回答：“威慑百禽的，不必论大小。神麟是巨象之王，凤凰是大鹏之宗，也不在大小。”汉武帝不信，让使者叫它发声。使者用手一指，这兽舔唇摇头，猛地一声吼叫，如同平地起霹雳，两眼闪烁，放出两道电光。汉武帝登时从御椅上惊起，急忙掩耳，颤抖不止。左右侍从和羽林军士手中东西都震落了。汉武帝不悦，传旨把这兽交给上林苑，让群虎吃它。上林苑令遵旨，把兽拿到虎圈边放下，群虎一见，都缩成一堆，双膝跪倒。上林苑令奏报，汉武帝更怒，要杀这兽。第二天，使者和猛兽都不见了。虎豹够猛悍了，却怕这小兽。所以人的体力强弱、智术长短，没有定数。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在人前夸大口。
当时有个举子，不记哪里人。他力气过人，武艺出众，一生豪侠好义，真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进京会试，不带仆从，仗着一身本事，骑着好马，腰束弓箭短剑，独自一鞭而行。一路收拾些野鸡野兔野味，到店肆歇宿时安排下酒。
一天在山东路上，马跑得快，过了住宿的地方，到一村庄时天已黑，料想不能再前进。见一户人家开门，灯光透出。举子下马，牵着马凑近看，进门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有三四块太湖石堆叠着，正中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老婆子坐在中间绩麻。听见庭院中马蹄声，起身询问。举子高声说：“妈妈，小生是迷路借宿的。”老婆子说：“官人，不方便，老身做不得主。”听她言辞凄惨，举子起疑，问：“妈妈，你家男人都去哪了？怎么独自一个在这？”老婆子说：“老身是寡妇，丈夫去世多年，只有一子，在外经商。”举子问：“有儿媳吗？”老婆子皱眉道：“有个儿媳，比男子还能持家。只是一身大力气，非常雄悍，且脾气暴躁，一句话不对，经不住一指头，一擦就倒。老身心气卑微，看她眉眼间常不中意，受她凌辱。所以官人借宿，老身不敢做主。”说罢，泪如雨下。举子听了，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睁道：“天下竟有这等不平之事！恶妇在哪？我为你除掉她。”于是把马拴在庭院太湖石上，拔出剑来。老婆子说：“官人别太岁头上动土，我儿媳不好惹。她不习女工针黹，每天午饭后，就空手去山里猎几只獐鹿兽兔回家，腌腊后卖给客人，得几贯钱，常常一二更天才能回来。日常用度全靠她，所以老身不敢逆她。”举子收剑入鞘，说：“我生平专爱欺硬怕软，替人出力。料她一个妇女，能怎样？既然妈妈靠她度日，我饶她性命，不杀她，只痛打一顿，教训她一番，让她改改性子。”老婆子说：“她快回来了，劝官人莫惹事为好。”举子气忿忿地等着。只见门外一个大黑影，一个人走进来，把肩上叉口般的东西往庭院一摔，叫道：“老嬷，快拿火来，收拾东西。”老婆子战战兢兢地问：“是什么好物事？”拿灯一照，大吃一惊，原来是一只死了的斑斓猛虎。说时迟那时快，举子的马在火光中看见死虎，惊跳不止。那人看见，问：“这马哪来的？”举子暗中看，是个黑长妇人，见她模样，又背回死虎，心想：“也是个有本事的。”心里便有些怕她。忙走去牵开马，拴好，上前说：“小生是迷路的举子，赶过了住宿的地方，幸好到宝庄，见门没关，斗胆求借宿一晚。”那妇人笑道：“老嬷好不懂事！既是贵人，怎么深更半夜让他在露天站着？”指着死虎说：“贱婢今日在山中遇到这泼花团，争斗多时才搞定，回来晚了，有失主人之礼，贵人勿怪。”举子见她语言爽直，礼节周全，暗道：“也不是不可教化。”连忙说：“不敢，不敢。”妇人走进堂屋，提来一把椅子，对举子说：“该请进堂里坐，只是我和婆婆都是女流，男女不可混在一起，委屈在廊下坐吧。”又搬来一张桌子放在面前，点上灯。然后下到庭中，双手提起死虎，到厨房去了。一会儿，烫了一壶热酒，端出一个大盘，里面有热腾腾的一盘虎肉、一盘鹿脯，还有五六碟腌腊野鸡野兔之类，说：“贵人不要嫌弃简陋。”举子见她殷勤，接过自斟自饮，一会儿酒尽菜光。举子拱手说：“多谢厚待。”妇人说：“惭愧，惭愧。”便端起盘子来收拾桌上碗盏。举子趁机说：“看娘子如此英雄，举止又这般贤明，怎么在尊卑名分上好像欠缺了些？”那妇人把盘子一推，也不收拾，怒目道：“刚才老死鬼对贵人说了什么谎话？”举子忙说：“没说什么，只是看见娘子称呼和神色间，显得很轻慢，不像婆媳的道理。又见娘子待客周到，才能出众，又不像不讲道理的人，所以好言问一声。”那妇人听了，一把扯住举子的衣袖，一手端着灯，走到太湖石边说：“正好跟你说说。”举子一时挣脱不了，暗道：“等她说得没理时，打算打她一顿。”只见那妇人倚着太湖石，在石上拍拍手说：“前日有一事，如此这般，是我不对，还是她不对？”说完，就把一根食指在石上一划，说：“这是一件了。”划了划，只见石皮乱爆，已抠去一寸多深。接连数了三件事，划了三划，太湖石上就像锥子凿成一个“川”字，斜看又是“三”字，都足有一寸多深，就像雕刻的一样。举子惊得浑身出汗，满面通红，连声说：“都是娘子对。”那番要和她分辩是非的雄心，好像一桶雪水当头淋下，气都不敢喘了。妇人说完，拿出一张床给举子睡，又替他喂好马，然后进去和老婆子关了门，灭了灯睡下。举子一夜没睡，叹道：“天下竟有这么大力气的人！幸好没和她交手，不然性命难保。”挨到天亮，备好马，致谢后，再没说别的话，悄悄走了。此后收敛了许多威风，再也不去惹闲事，只是怕遇到像她这样厉害的人吃了亏。
如今说一个仗着本事说大话的人，吃了好些惊吓，惹出一场笑柄。正是：虎为百兽尊，百兽伏不动。若逢狮子吼，虎又全没用。
（译文：老虎是百兽之尊，众兽见了它都伏地不敢动。 若遇到狮子怒吼，老虎的威风就全然无用了。）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北直隶河间府交河县有个叫刘东山的人，在北京巡捕衙门里担任缉捕军校的头领。他身怀绝技，骑射功夫娴熟精湛，射出的箭从未落空，人称“连珠箭”。不管多么凶狠的盗贼，遇到他就如同瓮中之鳖，手到擒来，因此也积攒了一些家产。三十多岁时，他心里厌倦了捕盗的差事，便辞去职务，回到本县另谋生路。 有一年冬末岁尾，刘东山赶着十几头驴马到京城贩卖，大约卖得一百多两银子。交易完成后，他到顺城门（即宣武门）雇骡子准备回家。在骡马主人的店里，遇到同村的张二郎进京办事，两人便一起在店里吃饭。张二郎问道：“东山你要去哪儿？”东山把之前的经历说了一遍，又说：“现在在这里雇骡子，今天住下，明天就上路。”张二郎说：“最近路上很难走，良乡、涿州一带，盗贼频繁出没，白天就敢抢劫行人。老兄你带了这么多银子，又没个同伴，独来独往的，只怕会遇到麻烦，一定要小心啊！”东山听了，不禁眉飞色舞，嘴巴也变得激动起来，他把两只手握成拳头，做出拉弓的姿势，大笑着说：“二十年来，我张弓追捕盗贼，箭无虚发，从来没遇到过对手。这次算是收官买卖，肯定不会亏本。”店里满座的人听见他高声大喊，都回过头来看他。还有人询问他的姓名，说：“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张二郎自觉失言，便告别出店去了。
东山睡到五更天，爬起来梳洗打扮完毕，把银子紧紧裹在肚兜里，扎在腰间，肩上挂着一张弓，衣服外挎着一把刀，两膝下藏着二十簇箭，挑选了一匹高大健壮的骡子，腾地骑了上去，一鞭向前赶去。走了三四十里，来到良乡，只见后面有一个人骑马追赶上来，追上东山的骡子后，便拉住缰绳稍微停了下来。东山抬眼一看，原来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少年，而且打扮得十分齐整。但见他：身穿黄衫，头戴毡笠，身佩短剑，背负长弓。箭袋里插着二十多支新箭，马额上系着一大簇红缨。腰间的裹腹装饰华丽灿烂，真是个白面郎君；那匹高头骏马紧咬嚼子，昂首嘶鸣，好一副英武模样！
东山正在打量之际，那少年远远地喊道：“我们一起走吧。”接着便向东山拱手道：“在旅途匆忙中，想问问您的高姓大名。”东山答道：“我姓刘名东山，别号东山，大家都叫我刘东山。”少年说：“早就仰慕先辈的大名，如雷贯耳，小人有幸能相遇。如今先辈要去哪里呢？”东山说：“我要回本县交河县去。”少年说：“太巧了，太巧了。小人家住临淄，也是旧族子弟，幼年时也曾读过书，只是因为喜好弓马，就把书本丢下了。三年前带了些本钱，到京城做生意，赚了些利息。如今想回家娶妻，正好可以和先辈作伴同路而行，这样也能壮壮胆。一直走到河间府城，然后再分路。真是有幸啊！”东山一路看他腰间鼓鼓囊囊的，说话温文尔雅，相貌英俊洒脱，身材小巧玲珑，心想他应该不是坏人。而且路上有个伴，也不至于寂寞，心里也很高兴，便说：“当然可以相伴。”当晚，两人一同住进旅店，一起吃饭休息，亲如兄弟，相处得十分融洽。第二天，两人并辔而行出了涿州。少年在马上问道：“早就听说先辈最擅长捕贼，一生捕到过多少盗贼？可曾遇到过厉害的好汉吗？”东山正想夸耀自己的本事，这一问正好挠到了他的痒处，而且他估量这少年年纪小，容易欺负，便夸口道：“我这一生，两只手一张弓，抓尽了绿林中人，数不胜数，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这些鼠辈，哪里值得一提！如今中年心懒，所以才放弃了这行。要是前途遇到盗贼，便当场抓一个给你看看我的手段！”少年只是微微冷笑道：“原来如此。”接着便在马上伸手过来，说：“借您肩上的宝弓看一看。”东山在骡子上把弓递了过去，少年左手握住弓，右手轻轻一拉就拉满了，连续拉放，就像拉一条软绢带一样轻松。东山大惊失色，也借少年的弓过来看看。那少年的弓大约有二十斤重，东山用尽平生之力，面红耳赤，不要说拉满，就是想拉成初八月牙的样子，也办不到。东山羞愧得无地自容，吐着舌头说：“好硬的弓啊！”接着便对少年说：“老弟神力如此，怎么会到这种程度！我实在是望尘莫及啊。”少年说：“我的力气哪里称得上神呢？只是先辈的弓太软了而已。”东山赞叹不已，少年则极力谦虚。晚上，两人又一同住宿。
到了第二天，两人又一起赶路。傍晚时分，经过雄县，少年拍了一下马，那马便腾云似的向前跑去了。东山望去，不见了少年的踪影。他在贼窝里混了这么久，看到这情形，怎么能不慌呢？心里暗自想：“老天要我这次栽跟头了！要是这少年是个坏人，有这么大的神力，我怎么能敌得过？看来是活不成了。”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了一两里路，远远看见少年在百步之外，正拉弓搭箭，拉成满月的样子，对东山喊道：“久闻您手中无敌，今天请先听听箭风。”话刚说完，飕的一声，东山只听见左右耳根有肃肃的声音，就像小鸟前后飞过一样，却没有伤到东山。接着，少年又拉满一箭，正对着东山的面门，大笑道：“东山是个懂事的人，把腰间的骡马钱快送给我吧，别动手。”东山料想自己敌不过他，早已慌了手脚，只得跳下鞍来，解下腰间系着的银袋，双手捧着，膝盖着地，走到少年马前，叩头道：“银钱奉上，好汉拿去吧，只求饶命！”少年在马上伸手提起银包，大喝道：“要你性命做什么？快走！快走！你老子我还有事在这儿，没法陪你这 “儿子” 一路走了。”说完，拨转马头，向北一溜烟跑了，只见一路黄尘滚滚，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东山呆立了半晌，捶胸顿足地说：“银钱失去也就罢了，叫我以后怎么做人？一生的好汉名头，到今天算是毁了，真是张天师被鬼迷了。可恨！可恨！”他垂头丧气，没精打采地空手回到交河。到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两人都懊恼不已。夫妻两个商量后，收拾了些本钱，在村郊开了个酒铺，卖酒为生，再也不去张弓射箭了。又怕有人知道这件事，坏了名声，也不敢向人说起，只能作罢。过了三年，有一天，正值寒冬时节，有词为证：霜瓦鸳鸯，风帘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钉明窗，侧开朱户，断莫乱教人到。重阴未解，云共雪商量不了。青帐垂毡要密，红幕放围宜小。词寄《天香前》。
（译文：霜覆盖的瓦上有鸳鸯纹饰，风动的帘幕如翡翠般华美，今年冬天到现在寒意还少。 窗棂矮矮的，窗纸明亮，朱红的门户侧边开启，切记不要随便让人来到。 浓重的阴云尚未散开，云和雪好似商量不完。 青色的毡帐垂下来要严密，红色的帷幕围成的空间宜小。 这首词寄调《天香前》。）
话说冬日里的一天，东山夫妻正在店里卖酒，只见门前来了一伙骑马的客人，一共有十一个人。个个骑的都是自己精心喂养的高头骏马，鞍辔鲜明；身上都紧束着短衣，腰带上挂着弓矢刀剑。他们依次下了马，走进店里，解下马鞍。刘东山迎上去，帮他们把马赶到马槽边。后生们各自去铡草煮豆，这里就不多说了。其中只有一个未戴帽子的人，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身高八尺，唯独他不下马，对众人说：“我十八自去对门住下。”众人都答应一声说：“我们在此稍作停留，就来伺候你。”只见那个人自己走到对门去了。
那十个人进来喝酒，主人安排了些鸡、猪、牛、羊肉作为下酒菜。不一会儿，他们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算下来吃了有六七十斤的肉，喝光了六七坛的酒。又让主人把酒肴送到对门楼上，给那未冠的人吃。众人吃完店里的东西，还说没喝尽兴，于是打开皮囊，取出鹿蹄、野雉、烧兔等食物，笑着说：“这是我们带的下酒菜，叫主人来一起喝吧。”东山推辞了一番，才过来坐下。他把眼逐个瞧了一瞧，看到北面左手那一个人，毡笠儿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太清楚。猛地见他抬起头来，东山仔细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只叫得苦。你道那人是谁？正是在雄县劫了骡马钱去的那个同行少年。东山暗想：“这次真是死定了！我这点小本生意，怎么经得起他索要？况且前日一个人都敌不过，如今人这么多，想必个个都像他一样英雄，这可怎么办？”心中砰砰直跳，就像小鹿乱撞，面向酒杯，不敢说一句话。众人都起身向主人劝酒。坐了一会儿，见北面左手坐的那个少年把头上的毡笠一掀，喊主人道：“东山别来无恙吗？往昔承蒙你相伴同行，至今想念。”东山面如土色，不觉双膝跪下道：“望好汉恕罪！”少年跳离席间，也跪下去，把他扶起来，挽着他的手说：“快别这样！快别这样！羞死人了。当年我们众兄弟在顺城门店中，听到你自夸手段天下无敌，大家不服气，就叫小弟在途中做了这么一番轻薄事，和你开个玩笑，取笑一回。不过违背了和你一起走到河间的约定。魂梦之间，还记得和你并辔在任丘道上的情景。感激你的好意，如今应当还你十倍。”说完，就从囊中取出千金，放在桌上，对东山说：“姑且当作别后对你的一点敬意，快请收下。”东山如醉如梦，呆了半晌，怕又是开玩笑，一时不敢接受。那少年见他迟疑，拍手道：“大丈夫岂有骗人的事？东山也是个好汉，怎么如此胆气虚怯！难道我们弟兄真的会拿你的银子不成？快收了去。”刘东山见他说话慷慨，料想不是假的，这才如醉初醒，如梦方觉，不敢推辞，走进去和妻子说了，就叫她出来一起把银子收拾进去。安顿好后，两人商议道：“如此豪杰，如此恩德，不可轻慢。我们再杀些牲口，打开好酒，索性留他们过宿玩耍几日吧。”东山出来称谢，就把这个意思告诉了少年。少年又和众人说了，大家道：“既然是这位弟兄的故人，有什么不可以？只是还要去问问十八兄一声。”于是一齐走到对门，和那未冠的人说话，东山也跟着去看。这些人见了那个未冠的人，非常恭谨，那未冠的人对待众人也十分庄重。众人把主人想留他们过宿玩耍的话说了，那未冠的人说道：“好，不妨事。只是酒醉饭饱后，不要贪睡，辜负了主人的殷勤之心；要是有什么动静，我腰间的两把刀就要见血了。”众人齐声道：“弟兄们明白。”东山越发摸不着头脑。
众人回到店里，开怀畅饮。又把酒拿到对门楼上，众人不敢陪饮，只是十八兄自己喝。算起来他一个人吃的酒肉，抵得上店里五个人的量。十八兄酒肉都吃罢了，自己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纯银笊篱，煽起炭火做煎饼吃，一连吃了一百多个。收拾完毕，大踏步出门去，不知去向。直到天色将晚，才回来，又到对门住下，竟不到刘东山家来。众人自在东山家吃喝玩乐，有时去对门和十八兄相见，十八兄也不太和他们言笑，态度十分傲慢。
东山心中疑惑不已，背地里拉着那同行少年问道：“你们这个十八兄，是什么人？”少年不回答，反而去和众人说了，大家都大笑起来。不说来历，只是高声吟诗道：“杨柳桃花相间出，不知若个是春风？”（意思是杨柳与桃花交错绽放，不知哪一个才是春风的化身？）吟完，又大笑起来。住了三天，众人都纷纷作别，收拾上马。未冠的在前，其余众人在后，一拥而去。东山始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突然得了一千多两银子，手头宽裕了，又怕再生出别的事来，就搬到城里，另做营生去了。后来听人说起这件事，有见识的人说：“仔细琢磨他那两句诗的意思，是个‘李’字；况且又称十八兄，想必那未冠的人姓李，是个头领。看他对众人说的话，他恐怕有人暗算，所以在对门两处住下以便相互照应。而且不与那十人作伴同食，这有尊卑的意思。夜间独自外出，想来又去做什么勾当了，只是没地方查他的底细。”
那刘东山一生英雄，遇到这一番经历后，过后再不敢说一句关于武艺的话，弃弓折箭，只是守着本分谋生度日，后来得以善终。可见人生一世，再也不可自恃高强。那些自恃高强的人，只是不曾遇到厉害的对手罢了。有诗单说这刘东山道：
生平得尽弓矢力，直到下场逢大敌。
人世休夸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
（译文：一生用尽了弓矢的力量，直到最后遭遇强敌。 世人别夸手段高强，即便楚霸王也有悲歌末路的时刻。）
又有诗说这少年道：
英雄从古轻一掷，盗亦有道真堪述。
笑取千金偿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识。
（译文：英雄自古以来便看轻钱财抛掷如土，盗贼行事也自有其道义值得称述。 笑着取来千金偿还百金之债，路途中竟因此结识了志同道合的好友。）
弱为强所制，不在形巨细。
螂蛆带是甘，何曾有长喙？
（译文：弱者被强者制约，不在于形体大小。蜈蚣以蛇为美食，它何曾有长喙？）
话说世间万物，有一物必有能克制它的另一物，不能自恃高大，也不能仗着强势。诗中所说的“螂蛆”是什么？就是赤足蜈蚣，俗称“百脚”，又叫百足之虫。“带”又是什么？是大蛇，形状像带子，所以得名。岭南多大蛇，长几十丈，专门害人。当地居民家家养蜈蚣，有一尺多长的，多放在枕头边或枕头里。若有蛇来，蜈蚣就发出“啧啧”声。放出蜈蚣，它弓起腰，首尾用力，一跳一丈高，跳到大蛇七寸处，用铁钩般的钳子钳住，吸它精血，直到大蛇死去。几十丈长、斗大的蛇，反而被一尺长、指头大的蜈蚣缠死，所以古语说“螂蛆甘带”，就是这个意思。
汉武帝延和三年，西胡月支国献来一头猛兽，形如五六十天的小狗，比狸猫大些，拖着黄尾巴。使者抱它进门进献。汉武帝见它样子猥琐，笑道：“这小东西，怎么称猛兽？”使者回答：“威慑百禽的，不必论大小。神麟是巨象之王，凤凰是大鹏之宗，也不在大小。”汉武帝不信，让使者叫它发声。使者用手一指，这兽舔唇摇头，猛地一声吼叫，如同平地起霹雳，两眼闪烁，放出两道电光。汉武帝登时从御椅上惊起，急忙掩耳，颤抖不止。左右侍从和羽林军士手中东西都震落了。汉武帝不悦，传旨把这兽交给上林苑，让群虎吃它。上林苑令遵旨，把兽拿到虎圈边放下，群虎一见，都缩成一堆，双膝跪倒。上林苑令奏报，汉武帝更怒，要杀这兽。第二天，使者和猛兽都不见了。虎豹够猛悍了，却怕这小兽。所以人的体力强弱、智术长短，没有定数。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在人前夸大口。
当时有个举子，不记哪里人。他力气过人，武艺出众，一生豪侠好义，真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进京会试，不带仆从，仗着一身本事，骑着好马，腰束弓箭短剑，独自一鞭而行。一路收拾些野鸡野兔野味，到店肆歇宿时安排下酒。
一天在山东路上，马跑得快，过了住宿的地方，到一村庄时天已黑，料想不能再前进。见一户人家开门，灯光透出。举子下马，牵着马凑近看，进门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有三四块太湖石堆叠着，正中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老婆子坐在中间绩麻。听见庭院中马蹄声，起身询问。举子高声说：“妈妈，小生是迷路借宿的。”老婆子说：“官人，不方便，老身做不得主。”听她言辞凄惨，举子起疑，问：“妈妈，你家男人都去哪了？怎么独自一个在这？”老婆子说：“老身是寡妇，丈夫去世多年，只有一子，在外经商。”举子问：“有儿媳吗？”老婆子皱眉道：“有个儿媳，比男子还能持家。只是一身大力气，非常雄悍，且脾气暴躁，一句话不对，经不住一指头，一擦就倒。老身心气卑微，看她眉眼间常不中意，受她凌辱。所以官人借宿，老身不敢做主。”说罢，泪如雨下。举子听了，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睁道：“天下竟有这等不平之事！恶妇在哪？我为你除掉她。”于是把马拴在庭院太湖石上，拔出剑来。老婆子说：“官人别太岁头上动土，我儿媳不好惹。她不习女工针黹，每天午饭后，就空手去山里猎几只獐鹿兽兔回家，腌腊后卖给客人，得几贯钱，常常一二更天才能回来。日常用度全靠她，所以老身不敢逆她。”举子收剑入鞘，说：“我生平专爱欺硬怕软，替人出力。料她一个妇女，能怎样？既然妈妈靠她度日，我饶她性命，不杀她，只痛打一顿，教训她一番，让她改改性子。”老婆子说：“她快回来了，劝官人莫惹事为好。”举子气忿忿地等着。只见门外一个大黑影，一个人走进来，把肩上叉口般的东西往庭院一摔，叫道：“老嬷，快拿火来，收拾东西。”老婆子战战兢兢地问：“是什么好物事？”拿灯一照，大吃一惊，原来是一只死了的斑斓猛虎。说时迟那时快，举子的马在火光中看见死虎，惊跳不止。那人看见，问：“这马哪来的？”举子暗中看，是个黑长妇人，见她模样，又背回死虎，心想：“也是个有本事的。”心里便有些怕她。忙走去牵开马，拴好，上前说：“小生是迷路的举子，赶过了住宿的地方，幸好到宝庄，见门没关，斗胆求借宿一晚。”那妇人笑道：“老嬷好不懂事！既是贵人，怎么深更半夜让他在露天站着？”指着死虎说：“贱婢今日在山中遇到这泼花团，争斗多时才搞定，回来晚了，有失主人之礼，贵人勿怪。”举子见她语言爽直，礼节周全，暗道：“也不是不可教化。”连忙说：“不敢，不敢。”妇人走进堂屋，提来一把椅子，对举子说：“该请进堂里坐，只是我和婆婆都是女流，男女不可混在一起，委屈在廊下坐吧。”又搬来一张桌子放在面前，点上灯。然后下到庭中，双手提起死虎，到厨房去了。一会儿，烫了一壶热酒，端出一个大盘，里面有热腾腾的一盘虎肉、一盘鹿脯，还有五六碟腌腊野鸡野兔之类，说：“贵人不要嫌弃简陋。”举子见她殷勤，接过自斟自饮，一会儿酒尽菜光。举子拱手说：“多谢厚待。”妇人说：“惭愧，惭愧。”便端起盘子来收拾桌上碗盏。举子趁机说：“看娘子如此英雄，举止又这般贤明，怎么在尊卑名分上好像欠缺了些？”那妇人把盘子一推，也不收拾，怒目道：“刚才老死鬼对贵人说了什么谎话？”举子忙说：“没说什么，只是看见娘子称呼和神色间，显得很轻慢，不像婆媳的道理。又见娘子待客周到，才能出众，又不像不讲道理的人，所以好言问一声。”那妇人听了，一把扯住举子的衣袖，一手端着灯，走到太湖石边说：“正好跟你说说。”举子一时挣脱不了，暗道：“等她说得没理时，打算打她一顿。”只见那妇人倚着太湖石，在石上拍拍手说：“前日有一事，如此这般，是我不对，还是她不对？”说完，就把一根食指在石上一划，说：“这是一件了。”划了划，只见石皮乱爆，已抠去一寸多深。接连数了三件事，划了三划，太湖石上就像锥子凿成一个“川”字，斜看又是“三”字，都足有一寸多深，就像雕刻的一样。举子惊得浑身出汗，满面通红，连声说：“都是娘子对。”那番要和她分辩是非的雄心，好像一桶雪水当头淋下，气都不敢喘了。妇人说完，拿出一张床给举子睡，又替他喂好马，然后进去和老婆子关了门，灭了灯睡下。举子一夜没睡，叹道：“天下竟有这么大力气的人！幸好没和她交手，不然性命难保。”挨到天亮，备好马，致谢后，再没说别的话，悄悄走了。此后收敛了许多威风，再也不去惹闲事，只是怕遇到像她这样厉害的人吃了亏。
如今说一个仗着本事说大话的人，吃了好些惊吓，惹出一场笑柄。正是：虎为百兽尊，百兽伏不动。若逢狮子吼，虎又全没用。
（译文：老虎是百兽之尊，众兽见了它都伏地不敢动。 若遇到狮子怒吼，老虎的威风就全然无用了。）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北直隶河间府交河县有个叫刘东山的人，在北京巡捕衙门里担任缉捕军校的头领。他身怀绝技，骑射功夫娴熟精湛，射出的箭从未落空，人称“连珠箭”。不管多么凶狠的盗贼，遇到他就如同瓮中之鳖，手到擒来，因此也积攒了一些家产。三十多岁时，他心里厌倦了捕盗的差事，便辞去职务，回到本县另谋生路。 有一年冬末岁尾，刘东山赶着十几头驴马到京城贩卖，大约卖得一百多两银子。交易完成后，他到顺城门（即宣武门）雇骡子准备回家。在骡马主人的店里，遇到同村的张二郎进京办事，两人便一起在店里吃饭。张二郎问道：“东山你要去哪儿？”东山把之前的经历说了一遍，又说：“现在在这里雇骡子，今天住下，明天就上路。”张二郎说：“最近路上很难走，良乡、涿州一带，盗贼频繁出没，白天就敢抢劫行人。老兄你带了这么多银子，又没个同伴，独来独往的，只怕会遇到麻烦，一定要小心啊！”东山听了，不禁眉飞色舞，嘴巴也变得激动起来，他把两只手握成拳头，做出拉弓的姿势，大笑着说：“二十年来，我张弓追捕盗贼，箭无虚发，从来没遇到过对手。这次算是收官买卖，肯定不会亏本。”店里满座的人听见他高声大喊，都回过头来看他。还有人询问他的姓名，说：“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张二郎自觉失言，便告别出店去了。
东山睡到五更天，爬起来梳洗打扮完毕，把银子紧紧裹在肚兜里，扎在腰间，肩上挂着一张弓，衣服外挎着一把刀，两膝下藏着二十簇箭，挑选了一匹高大健壮的骡子，腾地骑了上去，一鞭向前赶去。走了三四十里，来到良乡，只见后面有一个人骑马追赶上来，追上东山的骡子后，便拉住缰绳稍微停了下来。东山抬眼一看，原来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少年，而且打扮得十分齐整。但见他：身穿黄衫，头戴毡笠，身佩短剑，背负长弓。箭袋里插着二十多支新箭，马额上系着一大簇红缨。腰间的裹腹装饰华丽灿烂，真是个白面郎君；那匹高头骏马紧咬嚼子，昂首嘶鸣，好一副英武模样！
东山正在打量之际，那少年远远地喊道：“我们一起走吧。”接着便向东山拱手道：“在旅途匆忙中，想问问您的高姓大名。”东山答道：“我姓刘名东山，别号东山，大家都叫我刘东山。”少年说：“早就仰慕先辈的大名，如雷贯耳，小人有幸能相遇。如今先辈要去哪里呢？”东山说：“我要回本县交河县去。”少年说：“太巧了，太巧了。小人家住临淄，也是旧族子弟，幼年时也曾读过书，只是因为喜好弓马，就把书本丢下了。三年前带了些本钱，到京城做生意，赚了些利息。如今想回家娶妻，正好可以和先辈作伴同路而行，这样也能壮壮胆。一直走到河间府城，然后再分路。真是有幸啊！”东山一路看他腰间鼓鼓囊囊的，说话温文尔雅，相貌英俊洒脱，身材小巧玲珑，心想他应该不是坏人。而且路上有个伴，也不至于寂寞，心里也很高兴，便说：“当然可以相伴。”当晚，两人一同住进旅店，一起吃饭休息，亲如兄弟，相处得十分融洽。第二天，两人并辔而行出了涿州。少年在马上问道：“早就听说先辈最擅长捕贼，一生捕到过多少盗贼？可曾遇到过厉害的好汉吗？”东山正想夸耀自己的本事，这一问正好挠到了他的痒处，而且他估量这少年年纪小，容易欺负，便夸口道：“我这一生，两只手一张弓，抓尽了绿林中人，数不胜数，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这些鼠辈，哪里值得一提！如今中年心懒，所以才放弃了这行。要是前途遇到盗贼，便当场抓一个给你看看我的手段！”少年只是微微冷笑道：“原来如此。”接着便在马上伸手过来，说：“借您肩上的宝弓看一看。”东山在骡子上把弓递了过去，少年左手握住弓，右手轻轻一拉就拉满了，连续拉放，就像拉一条软绢带一样轻松。东山大惊失色，也借少年的弓过来看看。那少年的弓大约有二十斤重，东山用尽平生之力，面红耳赤，不要说拉满，就是想拉成初八月牙的样子，也办不到。东山羞愧得无地自容，吐着舌头说：“好硬的弓啊！”接着便对少年说：“老弟神力如此，怎么会到这种程度！我实在是望尘莫及啊。”少年说：“我的力气哪里称得上神呢？只是先辈的弓太软了而已。”东山赞叹不已，少年则极力谦虚。晚上，两人又一同住宿。
到了第二天，两人又一起赶路。傍晚时分，经过雄县，少年拍了一下马，那马便腾云似的向前跑去了。东山望去，不见了少年的踪影。他在贼窝里混了这么久，看到这情形，怎么能不慌呢？心里暗自想：“老天要我这次栽跟头了！要是这少年是个坏人，有这么大的神力，我怎么能敌得过？看来是活不成了。”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了一两里路，远远看见少年在百步之外，正拉弓搭箭，拉成满月的样子，对东山喊道：“久闻您手中无敌，今天请先听听箭风。”话刚说完，飕的一声，东山只听见左右耳根有肃肃的声音，就像小鸟前后飞过一样，却没有伤到东山。接着，少年又拉满一箭，正对着东山的面门，大笑道：“东山是个懂事的人，把腰间的骡马钱快送给我吧，别动手。”东山料想自己敌不过他，早已慌了手脚，只得跳下鞍来，解下腰间系着的银袋，双手捧着，膝盖着地，走到少年马前，叩头道：“银钱奉上，好汉拿去吧，只求饶命！”少年在马上伸手提起银包，大喝道：“要你性命做什么？快走！快走！你老子我还有事在这儿，没法陪你这 “儿子” 一路走了。”说完，拨转马头，向北一溜烟跑了，只见一路黄尘滚滚，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东山呆立了半晌，捶胸顿足地说：“银钱失去也就罢了，叫我以后怎么做人？一生的好汉名头，到今天算是毁了，真是张天师被鬼迷了。可恨！可恨！”他垂头丧气，没精打采地空手回到交河。到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两人都懊恼不已。夫妻两个商量后，收拾了些本钱，在村郊开了个酒铺，卖酒为生，再也不去张弓射箭了。又怕有人知道这件事，坏了名声，也不敢向人说起，只能作罢。过了三年，有一天，正值寒冬时节，有词为证：霜瓦鸳鸯，风帘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钉明窗，侧开朱户，断莫乱教人到。重阴未解，云共雪商量不了。青帐垂毡要密，红幕放围宜小。词寄《天香前》。
（译文：霜覆盖的瓦上有鸳鸯纹饰，风动的帘幕如翡翠般华美，今年冬天到现在寒意还少。 窗棂矮矮的，窗纸明亮，朱红的门户侧边开启，切记不要随便让人来到。 浓重的阴云尚未散开，云和雪好似商量不完。 青色的毡帐垂下来要严密，红色的帷幕围成的空间宜小。 这首词寄调《天香前》。）
话说冬日里的一天，东山夫妻正在店里卖酒，只见门前来了一伙骑马的客人，一共有十一个人。个个骑的都是自己精心喂养的高头骏马，鞍辔鲜明；身上都紧束着短衣，腰带上挂着弓矢刀剑。他们依次下了马，走进店里，解下马鞍。刘东山迎上去，帮他们把马赶到马槽边。后生们各自去铡草煮豆，这里就不多说了。其中只有一个未戴帽子的人，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身高八尺，唯独他不下马，对众人说：“我十八自去对门住下。”众人都答应一声说：“我们在此稍作停留，就来伺候你。”只见那个人自己走到对门去了。
那十个人进来喝酒，主人安排了些鸡、猪、牛、羊肉作为下酒菜。不一会儿，他们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算下来吃了有六七十斤的肉，喝光了六七坛的酒。又让主人把酒肴送到对门楼上，给那未冠的人吃。众人吃完店里的东西，还说没喝尽兴，于是打开皮囊，取出鹿蹄、野雉、烧兔等食物，笑着说：“这是我们带的下酒菜，叫主人来一起喝吧。”东山推辞了一番，才过来坐下。他把眼逐个瞧了一瞧，看到北面左手那一个人，毡笠儿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太清楚。猛地见他抬起头来，东山仔细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只叫得苦。你道那人是谁？正是在雄县劫了骡马钱去的那个同行少年。东山暗想：“这次真是死定了！我这点小本生意，怎么经得起他索要？况且前日一个人都敌不过，如今人这么多，想必个个都像他一样英雄，这可怎么办？”心中砰砰直跳，就像小鹿乱撞，面向酒杯，不敢说一句话。众人都起身向主人劝酒。坐了一会儿，见北面左手坐的那个少年把头上的毡笠一掀，喊主人道：“东山别来无恙吗？往昔承蒙你相伴同行，至今想念。”东山面如土色，不觉双膝跪下道：“望好汉恕罪！”少年跳离席间，也跪下去，把他扶起来，挽着他的手说：“快别这样！快别这样！羞死人了。当年我们众兄弟在顺城门店中，听到你自夸手段天下无敌，大家不服气，就叫小弟在途中做了这么一番轻薄事，和你开个玩笑，取笑一回。不过违背了和你一起走到河间的约定。魂梦之间，还记得和你并辔在任丘道上的情景。感激你的好意，如今应当还你十倍。”说完，就从囊中取出千金，放在桌上，对东山说：“姑且当作别后对你的一点敬意，快请收下。”东山如醉如梦，呆了半晌，怕又是开玩笑，一时不敢接受。那少年见他迟疑，拍手道：“大丈夫岂有骗人的事？东山也是个好汉，怎么如此胆气虚怯！难道我们弟兄真的会拿你的银子不成？快收了去。”刘东山见他说话慷慨，料想不是假的，这才如醉初醒，如梦方觉，不敢推辞，走进去和妻子说了，就叫她出来一起把银子收拾进去。安顿好后，两人商议道：“如此豪杰，如此恩德，不可轻慢。我们再杀些牲口，打开好酒，索性留他们过宿玩耍几日吧。”东山出来称谢，就把这个意思告诉了少年。少年又和众人说了，大家道：“既然是这位弟兄的故人，有什么不可以？只是还要去问问十八兄一声。”于是一齐走到对门，和那未冠的人说话，东山也跟着去看。这些人见了那个未冠的人，非常恭谨，那未冠的人对待众人也十分庄重。众人把主人想留他们过宿玩耍的话说了，那未冠的人说道：“好，不妨事。只是酒醉饭饱后，不要贪睡，辜负了主人的殷勤之心；要是有什么动静，我腰间的两把刀就要见血了。”众人齐声道：“弟兄们明白。”东山越发摸不着头脑。
众人回到店里，开怀畅饮。又把酒拿到对门楼上，众人不敢陪饮，只是十八兄自己喝。算起来他一个人吃的酒肉，抵得上店里五个人的量。十八兄酒肉都吃罢了，自己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纯银笊篱，煽起炭火做煎饼吃，一连吃了一百多个。收拾完毕，大踏步出门去，不知去向。直到天色将晚，才回来，又到对门住下，竟不到刘东山家来。众人自在东山家吃喝玩乐，有时去对门和十八兄相见，十八兄也不太和他们言笑，态度十分傲慢。
东山心中疑惑不已，背地里拉着那同行少年问道：“你们这个十八兄，是什么人？”少年不回答，反而去和众人说了，大家都大笑起来。不说来历，只是高声吟诗道：“杨柳桃花相间出，不知若个是春风？”（意思是杨柳与桃花交错绽放，不知哪一个才是春风的化身？）吟完，又大笑起来。住了三天，众人都纷纷作别，收拾上马。未冠的在前，其余众人在后，一拥而去。东山始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突然得了一千多两银子，手头宽裕了，又怕再生出别的事来，就搬到城里，另做营生去了。后来听人说起这件事，有见识的人说：“仔细琢磨他那两句诗的意思，是个‘李’字；况且又称十八兄，想必那未冠的人姓李，是个头领。看他对众人说的话，他恐怕有人暗算，所以在对门两处住下以便相互照应。而且不与那十人作伴同食，这有尊卑的意思。夜间独自外出，想来又去做什么勾当了，只是没地方查他的底细。”
那刘东山一生英雄，遇到这一番经历后，过后再不敢说一句关于武艺的话，弃弓折箭，只是守着本分谋生度日，后来得以善终。可见人生一世，再也不可自恃高强。那些自恃高强的人，只是不曾遇到厉害的对手罢了。有诗单说这刘东山道：
生平得尽弓矢力，直到下场逢大敌。
人世休夸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
（译文：一生用尽了弓矢的力量，直到最后遭遇强敌。 世人别夸手段高强，即便楚霸王也有悲歌末路的时刻。）
又有诗说这少年道：
英雄从古轻一掷，盗亦有道真堪述。
笑取千金偿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识。
（译文：英雄自古以来便看轻钱财抛掷如土，盗贼行事也自有其道义值得称述。 笑着取来千金偿还百金之债，路途中竟因此结识了志同道合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