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昔财为伤命刃,从来智乃护身符。
贼髡毒手谋文士,淑女双眸识俊儒。
已幸余生逃密网,谁知好事在穷途?
一朝获把封章奏,雪怨酬恩显丈夫。
话说正德年间,有个举人,姓杨名延和,表字元礼,原是四川成都府籍贯。祖上流寓南直隶扬州府地方做客,遂住扬州江都县。此人生得肌如雪晕,唇若朱涂,一个脸儿,恰像羊脂白玉碾成的,那里有什么裴楷,那里有什么王衍?这个杨元礼,便真正是神清气清第一品的人物。更兼他文才天纵,学问夙成,开着古书簿叶,一双手不住的翻,吸力豁刺,不够吃一杯茶时候,便看完一部。人只道他查点篇数,那晓得经他一展,逐行逐句,都稀烂的熟在肚子里头。一遇作文时节,铺着纸,研着墨,蘸着笔尖,飕飕声,簌簌声,直挥到底,好像猛雨般洒满一纸,句句是锦绣文章。真个是:
笔落惊风雨,书成泣鬼神。
终非池沼物,堪作庙堂珍。
七岁能书大字,八岁能作古诗,九岁精通时艺,十岁进了府庠,次年第一补廪。父母相继而亡。丁忧六载,元礼因为少孤,亲事也都不曾定得。喜得他苦志读书,十九岁便得中了乡场第二名。不得首荐,心中闷闷不乐,叹道:“世少识者,不耐烦赴京会试。”那些叔伯亲友们,那个不来劝他及早起程。又有同年兄弟六人,时常催促同行。那杨元礼虽说不愿会试,也是不曾中得解元,气忿的说话,功名心原是急的。一日,被这几个同年们催逼不过,发起兴来,整治行李。原来父母虽亡,他的老尊原是务实生理的人,却也有些田房遗下。元礼变卖一两处为上京盘缠,同了六个乡同年,一路上京。
那六位同年是谁?一个姓焦名士济,字子舟;一个姓王名元晖,字景照;一个姓张名显,字弢伯;一个姓韩名蕃锡,字康侯;一个姓蒋名义,字礼生;一个姓刘名善,字取之。六人里头,只有刘、蒋二人家事凉薄些儿。那四位却也一个个殷足。那姓王的家私百万,地方上叫做“小王恺。”说起来连这举人也是有些缘故来的,那时新得进身,这几个朋友,好不高兴,带了五六个家人上路。一个个人材表表,气势昂昂,十分齐整。怎见得?但见:
轻眉俊眼,绣腿花拳,风笠飘摇,雨衣鲜灿。玉勒马一声嘶破柳
堤烟,碧帷车,数武碾残松岭雪。右悬雕矢,行色增雄;左插鲛函,
威风倍壮。扬鞭喝跃,途人谁敢争先;结队驱驰,村市尽皆惊盼。正
是:处处绿杨堪系马,人人有路透长安。
这班随从的人打扮出路光景,虽然悬弓佩剑,实落是一个也动不得手的。大凡出路的人,第一是“老成”二字最为紧要。一举一动,俱要留心。千不合,万不合,是贪了小便宜。在山东兖州府马头上,各家的管家打开了银包,兑了多少铜钱,放在皮箱里头,压得那马背郎当,担夫痑软。一路上见的,只认是银子在内,那里晓得是铜钱在里头。行到河南府荣县地方相近,离城尚有七八十里。路上荒凉,远远的听得钟声清亮。抬头观看,望着一座大寺:
苍松虬结,古柏龙蟠。千寻峭壁,插汉芙蓉;百道鸣泉,洒空珠玉。
螭头高拱,上逼层霄;鸱吻分张,下临无地。颤巍巍恍是云中双阙,光
灿灿犹如海外五城。
寺门上有金字牌扁,名曰“宝华禅寺”。这几个连日鞍马劳顿,见了这么大寺,心中欢喜。一齐下马停车,进去游玩。但见稠阴夹道,曲径纡回,旁边多少旧碑,七横八竖,碑上字迹模糊,看起来唐时开元年间建造。正看之间,有小和尚疾忙进报。随有中年和尚油头滑脸,摆将出来,见了这几位冠冕客人踱进来,便鞠躬迎进。逐一位见礼看坐。问了某姓某处,小和尚掇出一盘茶来吃了。那几个随即问道:“师父法号?”那和尚道:“小僧贱号悟石。列位相公有何尊干,到荒寺经过?”众人道:“我们都是赴京会试的,在此经过,见寺宇整齐,进来随喜。”那和尚道:“失敬,失敬!家师远出,有失迎接,却怎生是好?”说了三言两语,走出来分忖道人摆茶果点心,便走到门前观看。只见行李十分华丽,跟随人役,个个鲜衣大帽。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暗暗地欢喜道:“这些行李,若谋了他的,尽好受用。我们这样荒僻地面,他每在此逗留,正是天送来的东西了。见物不取,失之千里。不免留住他们,再作区处。”转身进来,就对众举人道:“列位相公在上,小僧有一言相告,勿罪唐突。”众举人道:“但说何妨。”和尚道:“说也奇怪,小僧昨夜得一奇梦,梦见天上一个大星,端端正正的落在荒寺后园地上,变了一块青石。小僧心上喜道:必有大贵人到我寺中,今日果得列位相公到此。今科状元,决不出七位相公之外。小僧这里荒僻乡村,虽不敢屈留尊驾,但小僧得此佳梦,意欲暂留过宿。列位相公,若不弃嫌,过了一宿,应此佳兆。只是山蔬野蔌,怠慢列位相公,不要见罪。”
众举人听见说了星落后园,决应在我们几人之内,欲待应承过宿,只有杨元礼心中疑惑,密向众同年道:“这样荒僻寺院,和尚外貌虽则殷勤,人心难测。他苦苦要留,必有缘故。”众同年道:“杨年兄又来迂腐了。我们连主仆人夫,算来约有四十多人,那怕这几个乡村和尚。若杨年兄行李万有他虞,都是我众人赔偿。”杨元礼道:“前边只有三四十里,便到歇宿所在。还该赶去,才是道理。”却有张弢伯与刘取之都是极高兴的朋友,心上只是要住,对元礼道:“且莫说天时已晚,赶不到村店。此去途中,尚有可虑。现成这样好僧房,受用一宵,明早起身,也不为误事。若年兄必要赶到市镇,年兄自请先行,我们不敢奉陪。”那和尚看见众人低声商议,杨元礼声声要去,便向元礼道:“相公,此处去十来里有黄泥坝,歹人极多。此时天时已晚,路上难保无虞。相公千金之躯,不如小房过夜,明日蚤行,差得几时路程,却不安稳了多少。”元礼被众友牵制不过,又见和尚十分好意,况且跟随的人,见寺里热茶热水,也懒得赶路,向主人道:“这师父说黄泥坝晚上难走,不如暂过一夜罢。”元礼见说得有理,只得允从。众友分付抬进行李,明早起程。
那和尚心中暗喜中计,连忙备办酒席,分忖道人宰鸡杀鹅,烹鱼炮鳖,登时办起盛席来。这等地面那里买得凑手?原来这寺和尚极会受用,件色鸡鹅等类,都养在家里,因此捉来便杀,不费工夫。佛殿旁边转过曲廊,却是三间精致客堂,上面一字儿摆下七个筵席,下边列着一个陪桌,共是八席,十分齐整。悟石举杯安席。众同年序齿坐定。吃了数杯之后,张弢伯开言道:“列位年兄,必须行一酒令,才是有兴。”刘取之道:“师父,这里可有色盆?”和尚道:“有,有。”连唤道人取出色盆,斟着大杯,送第一位焦举人行令。焦子舟也不推逊,吃酒便掷,取么点为文星,掷得者卜色飞送。众人尝得酒味甘美,上口便干。原来这酒不比寻常,却是把酒来浸米,曲中又放些香料,用些热药,做来颜色浓酽,好像琥珀一般。上口甘香,吃了便觉神思昏迷,四肢痑软。这几个会试的路上吃惯了歪酒,水般样的淡酒,药般样的苦酒,还有尿般样的臭酒,这晚吃了恁般浓醖,加倍放出意兴来。猜拳赌色,一杯复一杯,吃一个不祝那悟石和尚又叫小和尚在外厢陪了这些家人,叫道人支持这些轿夫马夫,上下人等,都吃得泥烂。
只有杨元礼吃到中间,觉酒味香浓,心中渐渐昏迷,暗道:“这所在那得恁般好酒!且是昏迷神思,其中决有缘故。”就地生出智着来,假做腹痛,吃不下酒。那些人不解其意,却道:“途路上或者感些寒气,必是多吃热酒,才可解散,如何倒不用酒?”一齐来劝。那和尚道:“杨相公,这酒是三年陈的,小僧辈置在床头,不敢轻用。今日特地开出来,奉敬相公。腹内作痛,必是寒气,连用十来大杯,自然解散。”杨元礼看他勉强劝酒,心上愈加疑惑,坚执不饮。众人道:“杨年兄为何这般扫兴?我们是畅饮一番,不要负了师父美情。”和尚合席敬大杯,只放元礼不过,心上道:“他不肯吃酒,不知何故?我也不怕他一个醒的跳出圈子外边去。”又把大杯斟送,元礼道:“实是吃不下了,多谢厚情。”和尚只得把那几位抵死劝酒。
却说那些副手的和尚,接了这些行李,众管家们各拣洁净房头,铺下铺盖,这些吃醉的举人,大家你称我颂,乱叫着某状元、某会元,东歪西倒,跌到房中,面也不洗,衣也不脱,爬上床磕头便睡,齁齁鼻息,响动如雷。这些手下人也被道人和尚们大碗头劝着,一发不顾性命,吃得眼定口开,手痑脚软,做了一堆矬倒。
却说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便如何不受酒毒?他每分付小和尚,另藏着一把注子,色味虽同,酒力各别。间或客人答酒,只得呷下肚里,却又有解酒汤,在房里去吃了,不得昏迷。酒散归房,人人熟睡。那些贼秃们一个个磨拳擦掌,思量动手。悟石道:“这事须用乘机取势,不可迟延。万一酒力散了,便难做事。”分付各持利刃,悄悄的步到卧房门首,听了一番,思待进房,中间又有一个四川和尚,号曰“觉空”,悄向悟石道:“这些书呆不难了当,必须先把跟随人役完了事,才进内房,这叫做斩草除根,永无遗患。”悟石点头道:“说得有理。”遂转身向家人安歇去处,掇开房口,见头便割。这班酒透的人,匹力扑六的好像切菜一般,一齐杀倒,血流遍地。其实堪伤!
却说那杨元礼因是心中疑惑,和衣而睡。也是命不该绝,在床上展转不能安寝。侧耳听着外边,只觉酒散之后,寂无人声。暗道:“这些和尚是山野的人,收了这残盘剩饭,必然聚吃一番,不然,也要收拾家火,为何寂然无声?”又少顷,闻得窗外悄步,若有人声,心中愈发疑异。又少顷,只听得外厢连叫嗳哟,又有模糊口声。又听得匹扑的跳响,慌忙跳起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贼僧计也!”隐隐的闻得脚踪声近,急忙里用力去推那些醉汉,那里推得醒!也有木头般不答应的,也有胡胡卢卢说困话的。推了几推,只听得呀的房门声响。元礼顾不得别人,事急计生,耸身跳出后窗,见庭中有一棵大树,猛力爬上,偷眼观看。只见也有和尚,也有俗人,一伙儿拥进房门,持着利刃,望颈便刺。
元礼见众人被杀,惊得心摇胆战,也不知墙外是水是泥,奋身一跳,却是乱棘丛中。欲待蹲身,又想后窗不曾闭得,贼僧必从天井内追寻,此处不当稳便。用力推开棘刺,满面流血,钻出棘丛,拔步便走,却是硬泥荒地。带跳而走,已有二三里之远。云昏地黑,阴风淅淅,不知是什么所在,却都是废冢荒丘。又转了一个弯角儿,却是一所人家,孤丁丁住着,板缝内尚有火光。元礼道:“我已筋疲力尽,不能行动。此家灯火未息,只得哀求借宿,再作道理。”正是:青龙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
元礼低声叩门,只见五十来岁一个老妪,点灯开门。见了元礼,道:“夜深人静,为何叩门?”元礼道:“昏夜叩门,实是学生得罪。争奈急难之中,只得求妈妈方便,容学生暂息半宵。”老妪道:“老身孤寡,难好留你。且尊客又无行李,又无随从,语言各别,不知来历,决难从命!”元礼暗道:“事到其间,不得不以实情告他。”“妈妈在上,其实小生姓杨,是扬州府人,会试来此,被宝华寺僧人苦苦留宿。不想他忽起狠心,把我们六七位同年都灌醉了,一齐杀倒。只有小生不醉,幸得逃生。”老妪道:“嗳哟!阿弥陀佛!不信有这样事!”元礼道:“你不信,看我面上血痕。我从后庭中大树上爬出,跳出荆棘丛中,面都刺碎。”
老妪睁睛看时,果然面皮都碎。对元礼道:“相公果然遭难,老身只得留祝相公会试中了,看顾老身,就有在里头了。”元礼道:“极感妈妈厚情!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替你关了门,你自去睡。我就此卓儿上在假寐片时,一待天明,即便告别。”老妪道:“你自请稳便。那个门没事,不劳相公费心。老身这样寒家,难得会试相公到来。常言道:’贵人上宅,柴长三千,米长八百。‘我老身有一个姨娘,是卖酒的,就住在前村。我老身去打一壶来,替相公压惊,省得你又无铺盖,冷冰冰地睡不去。”元礼只道脱了大难,心中又惊又喜,谢道:“多承妈妈留宿,已感厚情,又承赐酒,何以图报?小生倘得成名,决不忘你大德。”妈妈道:“相公且宽坐片时。有小女奉陪。老身暂去就来。女儿过来,见了相公。你且把门儿关着,我取了酒就来也。”那老妪分付女儿几句,随即提壶出门去了,不提。
却说那女子把元礼仔细端详,若有嗟叹之状。元礼道:“请问小姐姐今年几岁了?”女子道:“年方一十三岁。”元礼道:“你为何只管呆看小生?”女子道:“我看你堂堂容貌,表表姿材,受此大难,故此把你仔细观看。可惜你满腹文章,看不出人情世故。”元礼惊问道:“你为何说此几句,令我好生疑异?”女子道:“你只道我家母亲为何不肯留你借宿?”元礼道:“孤寡人家,不肯夤夜留人。”女子道:“后边说了被难缘因,他又如何肯留起来?”元礼道:“这是你令堂恻隐之心,留我借宿。”女子道:“这叫做燕雀处堂,不知祸之将及。”元礼益发惊问道:“难道你母亲也待谋害我不成?我如今孤身无物,他又何所利于我?小姐姐,莫非道我伤弓之鸟,故把言语来吓诈我么?”女子道:“你只道我家住居的房屋,是那个的房屋?我家营运的本钱是那个的本钱?”元礼道:“小姐姐说话好奇怪!这是你家事,小生如何知道?”女子道:“妾姓张,有个哥哥,叫做张小乙,是我母亲过继的儿子,在外面做些小经纪。他的本钱,也是宝华寺悟石和尚的,这一所草房也是寺里搭盖的。哥哥昨晚回来,今日到寺里交纳利钱去了,幸不在家。若还撞见相公,决不相饶。”元礼想道:“方才众和尚行凶,内中也有俗人,一定是张小乙了。”便问道:“既是你妈妈和寺里和尚们一路,如何又买酒请我?”女子道:“他那里真个去买酒!假此为名,出去报与和尚得知。少顷他们就到了,你终须一死!我见你丰仪出众,决非凡品,故此对你说知,放你逃脱此难!”
元礼吓得浑身冷汗,抽身便待走出。女子扯住道:“你去了不打紧,我家母亲极是利害,他回来不见了你,必道我泄漏机关。这场责罚,教我怎生禁受?”元礼道:“你若有心救我,只得吃这场责罚,小生死不忘报。”女子道:“有计在此!你快把绳子将我绑缚在柱子上,你自脱身前去。我口中乱叫母亲,等他回来,只告诉他说你要把我强奸,绑缚在此。被我叫喊不过,他怕母亲归来,只得逃走了去。必然如此,方免责罚。”又急向箱中取银一锭与元礼道:“这正是和尚借我家的本钱。若母亲问起,我自有言抵对。”元礼初不敢受,思量前路盘缠,尚无毫忽,只得受了。把这女子绑缚起来,心中暗道:“此女仁智兼全,救我性命,不可忘他大恩。不如与他定约,异日娶他回去。”便向女子道:“小生杨延和,表字元礼,年十九岁,南直扬州府江都县人氏。因父母早亡,尚未婚配。受你活命之恩,意欲结为夫妇,后日娶你,决不食言。小姐姐意下如何?”女子道:“妾小名淑儿,今岁十三岁。若不弃微贱,永结葭莩,死且不恨。只是一件:我母亲通报寺僧,也是平昔受他恩惠,故尔不肯负他。请君日后勿复记怀。事已危迫,君无留恋。”元礼闻言一毕,抽身往外便走。才得出门,回头一看,只见后边一队人众,持着火把,蜂拥而来。元礼魂飞魄丧,好像失心风一般,望前乱跌,也不敢回头再看。
话分两头。单提那老妪打头,引僧觉空,持棍在前,悟石随后,也有张小乙,通共有二十余人,气吽吽一直赶到老妪家里。女子听得人声相近,乱叫乱哭。老妪一进门来,不见了姓杨的,只见女子被缚,吓了一跳,道:“女儿为何倒缚在那里?”女子哭道:“那人见母亲出去,竟要把我强奸,道我不从,竟把绳子绑缚了我。被我乱叫乱嚷,只得奔去。又转身进来要借盘缠,我回他没有,竟向箱中摸取东西,不知拿了甚么,向外就走。”那老妪闻言,好像落汤鸡一般,口不能言,连忙在箱子内查看,不见了一锭银子,叫道:“不好了!我借师父的本钱,反被他掏摸去了。”众和尚不见杨元礼,也没工夫逗留,连忙向外追赶。又不知东西南北那一条路去了。走了一阵,只得叹口气回到寺中,跌脚叹道:“打蛇不死,自遗其害。”事已如此,无可奈何。且把杀死众尸,埋在后园空地上。开了箱笼被囊等物,--原来多是铜钱在内,银子也有八九百两,把些来分与觉空,又把些分与众和尚、众道人等,也分些与张小乙。人人欢喜,个个感激。又另把些送与老妪,一则买他的口,一则赔偿他所失本钱。依旧作借。
却说那元礼脱身之后,黑地里走来走去,原只在一笪地方,气力都尽,只得蹲在一个冷庙堂里头。天色微明,向前奔走,已到荣县。刚待进城,遇着一个老叟,连叫:“老侄,闻得你新中了举人,恭喜,恭喜!今上京会试,如何在此独步,没人随从?”那老叟你道是谁?却就是元礼的叔父,叫做杨小峰,一向在京生理,贩货下来,经由河间府到往山东。劈面撞着了新中的侄儿,真是一天之喜。元礼正值穷途,撞见了自家的叔父,把宝华寺受难根因,与老妪家脱身的缘故一一告诉。杨小峰十分惊諕。挽着手,拖到饭店上吃了饭,将自己身边随从的阿三送与元礼伏侍,又借他白银一百二三十两,又替他叫了骡轿送他进京。正叫做: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元礼别了小峰,到京会试,中了第二名会魁,叹道:“我杨延和到底逊人一筹!然虽如此,我今番得中,一则可以践约,二则得以伸冤矣。”殿试中了第一甲第三名,入了翰林。有相厚会试同年舒有庆,他父亲舒珽,正在山东做巡按。元礼把六个同年及从人受害本末,细细与舒有庆说知。有庆报知父亲,随着府县拘提合寺僧人到县。即将为首僧人悟石、觉空二人,极刑鞫问,招出杀害举人原繇。押赴后园,起尸相验,随将众僧拘禁。此时张小乙已自病故了。舒珽即时题请灭寺屠僧,立碑道傍,地方称快。后边元礼告假回来,亲到废寺基址,作诗吊祭六位同年,不题。
却说那老妪原系和尚心腹,一闻寺灭僧屠,正待逃走。女子心中暗道:“我若跟随母亲同去,前日那杨举人从何寻问?”正在忧惶,只见一个老人家走进来,问道:“这里可是张妈妈家?”老妪道:“老身亡夫,其实姓张。”老叟道:“令爱可叫做淑儿么?”老妪道:“小女的名字,老人家如何晓得?”老叟道:“老夫是扬州杨小峰,我侄儿杨延和中了举人,在此经过,往京会试。不意这里宝华禅寺和尚忽起狼心,谋害同行六位举人,并杀跟随多命。侄儿幸脱此难。现今中了探花,感激你家令爱活命之恩,又谢他赠了盘缠银一锭,因此托了老夫到此说亲。”老妪听了,吓呆了半晌,无言回答。那女子窥见母亲情慌无措,扯他到房中说道:“其实都晚见他丰格超群,必有大贵之日。孩儿惜他一命,只得赠了盘缠放他逃去。彼时感激孩儿,遂订终身之约。孩儿道:母亲平昔受了寺僧恩惠,纵去报与寺僧知道,也是各不相负,你切不可怀恨。他有言在先,你今日不须惊怕。”杨小峰就接淑儿母子到扬州地方,赁房居住。
等了元礼荣归,随即结姻。老妪不敢进见元礼,女儿苦苦代母请罪,方得相见。老妪匍伏而前。元礼扶起行礼,不提前事。却说后来淑儿与元礼生出儿子,又中辛未科状元,子孙荣盛。若非黑夜逃生,怎得佳人作合?这叫做:夫妻同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有诗为证:
春闱赴选遇强徒,解厄全凭女丈夫。
凡事必须留后着,他年方不悔当初。
译文
自昔财为伤命刃,从来智乃护身符。
贼髡毒手谋文士,淑女双眸识俊儒。
已幸余生逃密网,谁知好事在穷途?
一朝获把封章奏,雪怨酬恩显丈夫。
(译:在过去,钱财往往是伤害性命的利刃,而智慧向来是保护自身的护身符。恶僧施展毒手谋害文人雅士,贤淑女子凭借慧眼识得俊才儒生。有幸余生逃离严密罗网,谁能料到在穷困潦倒之际竟有好事降临?终有一日得以呈上奏章,洗雪冤仇、酬谢恩情,尽显大丈夫风范。)
话说在正德年间,有个举人,姓杨名延和,表字元礼,原本是四川成都府人。他的祖上客居在南直隶扬州府,于是就在扬州江都县定居下来。杨元礼肌肤如同雪花般莹润,嘴唇好似朱砂涂抹,那张脸就像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哪里还需要提什么裴楷、王衍呢?这杨元礼,当真是神清气爽、气质出众的第一等人物。而且他天生具有非凡的文才,学问早就有所成就。翻开古书,他的双手不停地翻动书页,哗啦哗啦,还不到喝一杯茶的工夫,就能看完一部。别人还以为他只是在查看篇数,哪里知道,经他这么一过目,书中的逐行逐句都烂熟于心。一到写文章的时候,他铺好纸,磨好墨,蘸着笔尖,沙沙作响,一气呵成,就好像暴雨倾洒在纸上,句句都是锦绣文章。真可谓:
笔落惊风雨,书成泣鬼神。
终非池沼物,堪作庙堂珍。
(译:笔下的文章能使风雨为之震惊,写成的作品能让鬼神为之哭泣。形容文章气势磅礴、感人至深。他终究不是池水中的凡俗之物,而是能够成为朝廷重用的珍宝。寓意此人有大才,不会被埋没,必将在朝廷施展才华。)
杨元礼七岁就能书写大字,八岁会作古诗,九岁精通当时的科举文章,十岁就进入了府学,第二年便以第一名的成绩成为廪生。可惜父母相继去世,他守孝六年。因为自幼失去双亲,杨元礼的亲事也一直没有定下来。好在他刻苦读书,十九岁就考中了乡试第二名。但由于没有获得第一名的推荐,他心中郁闷不乐,叹息道:“世上缺少有眼光的人,我也懒得去京城参加会试了。” 那些叔伯亲友,纷纷前来劝说他尽早启程赴京赶考。还有六位同年兄弟,也时常催促他一同前往。杨元礼虽说不愿参加会试,可那也是因为没考中解元而说的气话,实际上他对功名的渴望还是很急切的。有一天,被这几个同年兄弟催得实在没办法了,他便来了兴致,开始收拾行李。他的父母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父亲生前是个务实经营的人,留下了一些田产和房屋。杨元礼变卖了一两处产业作为进京的盘缠,然后和六个同乡同年一起踏上了进京的路途。
那六位同年都是谁呢?一个姓焦名士济,字子舟;一个姓王名元晖,字景照;一个姓张名显,字弢伯;一个姓韩名蕃锡,字康侯;一个姓蒋名义,字礼生;一个姓刘名善,字取之。这六个人当中,只有刘善和蒋义家里的家境稍微贫寒一些,另外四位的家境都颇为殷实。其中姓王的那位,家财百万,当地人称他为 “小王恺”。说来这举人身份也有些来历,刚刚获得功名,这几个朋友都十分高兴,还带着五六个仆人一同上路。他们一个个相貌出众,气势不凡,看起来十分齐整。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且看:
轻眉俊眼,绣腿花拳,风笠飘摇,雨衣鲜灿。玉勒马一声嘶破柳堤烟,碧帷车,数武碾残松岭雪。右悬雕矢,行色增雄;左插鲛函,威风倍壮。扬鞭喝跃,途人谁敢争先;结队驱驰,村市尽皆惊盼。正是:处处绿杨堪系马,人人有路透长安。(译:他们眉清目秀,拳脚功夫看着漂亮(实则没什么实战能力),头上的斗笠在风中摇晃,身上的雨衣鲜艳夺目。骑着配有玉饰缰绳的马,嘶鸣声划破柳堤的烟雾;乘坐着绿色帷幕的马车,没走多远就碾过松岭的积雪。右边悬挂着雕花的箭,增添了出行的雄壮气势;左边插着用鲛鱼皮做的箭袋,显得更加威风凛凛。他们扬鞭策马,路人谁敢抢在前面;结队奔驰,所到之处的乡村集市都为之惊动、瞩目。正如俗话说的,处处都有可以系马的绿杨,每个人都有通往长安的道路,意即每个人都有追求功名的机会。 )
这班随从的人虽然打扮得像是要出行的样子,身上还挂着弓箭、佩着剑,但实际上没有一个能真正派上用场。大凡出门在外的人,“老成” 这两个字最为重要。一举一动都得格外留心。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就是贪图了小便宜。在山东兖州府的码头,各家的管家打开银包,兑换了许多铜钱,放在皮箱里,压得马背摇摇晃晃,挑夫也疲惫不堪。一路上看到的人,都以为箱子里装的是银子,哪里知道装的是铜钱呢。他们走到河南府荣县附近,离县城还有七八十里路。这里的路途十分荒凉,远远地就能听到清脆的钟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座宏大的寺庙:
苍松虬结,古柏龙蟠。千寻峭壁,插汉芙蓉;百道鸣泉,洒空珠玉。
螭头高拱,上逼层霄;鸱吻分张,下临无地。颤巍巍恍是云中双阙,光灿灿犹如海外五城。(译:苍松像蛟龙一样盘曲纠结,古柏似巨龙般蜿蜒缠绕。高耸入云的峭壁,如同插入天河的芙蓉花;成百道飞泻的泉水,洒向空中好似珍珠美玉。寺庙的螭头高高地向上翘起,仿佛要触及云霄;鸱吻向两边张开,下面是深不见底的虚空。整座寺庙颤颤巍巍的,就好像云中的双阙;闪闪发光,如同海外的五座仙城。 )
寺庙的大门上有一块金字牌匾,上面写着 “宝华禅寺”。这几个人连日来鞍马劳顿,看到这么大的一座寺庙,心里十分欢喜。于是他们一起下马停车,走进寺庙游玩。只见茂密的树荫夹着道路,曲折的小路迂回蜿蜒,路旁还有许多旧石碑,横七竖八地躺着,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看上去是唐朝开元年间建造的。他们正在观看的时候,有个小和尚急忙进去通报。接着,一个中年和尚油头粉面地走了出来,看到这几位衣着光鲜的客人走进来,便赶忙鞠躬迎接。他逐一和众人见礼、请大家入座,又询问了众人的姓氏和籍贯,之后小和尚端出一盘茶来请大家饮用。这几个人随即问道:“师父的法号是什么?” 那和尚回答道:“小僧贱号悟石。各位相公来此有何贵干,怎么会路过这荒寺呢?” 众人回答说:“我们都是去京城参加会试的,路过此地,看到寺庙整齐,就进来随便看看。” 那和尚说道:“失敬,失敬!我师父外出了,没能亲自迎接,真是不好意思!” 说了几句话后,他走出去吩咐道人准备茶果点心,然后又走到门口查看。只见众人的行李十分华丽,跟随的仆人也都穿着鲜亮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和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心中暗自欢喜道:“这些行李,要是能谋到手,可就够我享用一辈子了。我们这地方如此荒僻,他们又在此停留,这简直就是上天送来的财物啊。见物不取,失之千里。我不妨把他们留住,再想办法。” 于是他转身走进来,对众举人说道:“各位相公,小僧有句话想说,还请不要怪罪我唐突。” 众举人说:“但说无妨。” 和尚说道:“说来也奇怪,昨晚小僧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天上有一颗大星,直直地落在荒寺的后园地上,变成了一块青石。小僧心里高兴,心想:肯定会有大贵人来到我寺中。今日果然就有各位相公到此。我看呐,今科的状元,必定在你们七位相公之中。小僧这里地处荒僻乡村,本不敢强留各位尊驾,但小僧做了这么个好梦,就想请各位暂且留宿一晚。如果各位相公不嫌弃,住上一宿,也应了这个好兆头。只是这里只有些山间野菜,可能会怠慢各位相公,还请不要见怪。”
众举人听和尚说星落在后园,应在他们几人身上,都想答应留下来住宿。只有杨元礼心中起疑,他悄悄地对众同年说:“这么荒僻的寺院,和尚表面上虽然热情,但人心难测。他苦苦挽留,肯定有什么缘由。” 众同年说:“杨年兄又迂腐了。我们连主人带仆人算起来大约有四十多人,还怕这几个乡村和尚不成?要是杨年兄的行李有什么闪失,我们众人都来赔偿。” 杨元礼说:“前面只有三四十里路,就有歇脚住宿的地方了。我们还是应该赶过去,这才是正理。” 可是张弢伯和刘取之都是性格极为开朗、爱凑热闹的人,心里就想住下,他们对杨元礼说:“先不说天色已晚,赶不到村店了。这一路上还有很多让人担忧的地方。这里现成的好僧房,住上一晚,明早再走,也不会耽误事。要是年兄一定要赶到市镇去,年兄你就自己先走,我们可不敢奉陪。” 那和尚见众人低声商量,杨元礼又一直说要走,便对杨元礼说:“相公,从这里往前十来里有个黄泥坝,那里坏人很多。现在天色已晚,路上很难保证安全。相公你可是千金之躯,不如就在小寺的客房里过一夜,明天一早再出发,也差不了多少路程,却要安稳得多。” 杨元礼被众朋友牵制住,又看到和尚十分热情,况且跟随的仆人看到寺里有热茶热水,也都懒得再赶路,便对主人说:“这师父说黄泥坝晚上不好走,要不咱们就先在这里住一晚吧。” 杨元礼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只好答应下来。众人便吩咐仆人把行李抬进去,准备明早再启程。
那和尚心中暗自高兴,觉得众人已经中计,连忙准备酒席,吩咐道人杀鸡宰鹅,烹鱼炖鳖,不一会儿就办好了丰盛的宴席。在这样的地方,要置办这些酒菜哪能这么容易呢?原来这寺里的和尚很会享受,像鸡、鹅这类食材,都养在家里,所以捉来就能杀,不费什么功夫。从佛殿旁边绕过一条曲折的走廊,便是三间精致的客堂,上面一字排开摆下七个筵席,下边还设了一个陪桌,一共八席,布置得十分整齐。悟石和尚举杯请大家入席。众同年按照年龄顺序依次坐下。喝了几杯酒之后,张弢伯开口说道:“各位年兄,咱们必须行个酒令,这样才有意思。” 刘取之说:“师父,这里有骰子吗?” 和尚回答:“有,有。” 接着就连忙叫道人取来骰子,又斟上大杯酒,让第一位焦举人开始行酒令。焦子舟也不推辞,喝了酒便开始掷骰子,规定掷到幺点为文星,掷到的人可以指定别人喝酒。众人尝着酒味甘美,一口就喝干了。原来这酒和普通的酒不一样,是用酒浸泡大米,酒曲里又放了些香料和热药,酿出来的酒颜色浓郁,就像琥珀一样。喝到嘴里香甜可口,但喝了之后就会觉得神思恍惚,四肢无力。这几个举子在赴京赶考的路上,喝惯了像水一样淡、像药一样苦,甚至像尿一样臭的酒,今晚喝到这么香浓的酒,兴致更是高涨。他们猜拳行令、赌色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喝个不停。那悟石和尚又叫小和尚到外厢陪着那些仆人喝酒,让道人去招待轿夫和马夫,上上下下的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只有杨元礼喝到一半的时候,觉得酒味虽然香浓,但自己的头脑却渐渐变得迷糊起来。他心里想:“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好的酒!而且喝了还让人神志不清,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于是他灵机一动,假装肚子疼,吃不下酒了。其他人不明白他的意思,还说:“在路途上可能是受了些寒气,得多喝点热酒才能驱散,怎么能不喝酒呢?” 于是都来劝他。那和尚也说道:“杨相公,这酒可是存放了三年的陈酿,小僧们一直放在床头,都不敢轻易饮用。今天特地拿出来敬您。您肚子疼,肯定是受了寒气,连喝上十来大杯,自然就好了。” 杨元礼看他这么勉强自己喝酒,心里越发怀疑,坚决不肯再喝。众人说:“杨年兄为什么这么扫兴呢?我们正喝得高兴,可不要辜负了师父的一番美意。” 和尚给每个人都敬了大杯酒,就是不放过杨元礼。他心里想:“他不肯喝酒,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我也不怕他一个清醒的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于是又斟满大杯酒送过去,杨元礼说:“我实在是喝不下了,多谢您的厚情。” 和尚没办法,只好拼命劝其他几位举人喝酒。
再说那些帮忙的和尚,接过了众人的行李,众管家们各自挑选了干净的房间,铺好铺盖。这些喝得烂醉的举人,你夸我赞,叫嚷着谁是状元、谁是会元,东倒西歪地走进房间,脸也不洗,衣服也不脱,爬上床倒头就睡,鼾声如雷。那些仆人们也被道人和尚们用大碗劝酒,更是不顾一切地喝,喝得眼神呆滞、嘴巴大张,手脚发软,东倒西歪地瘫成一堆。
却说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为什么没有被酒放倒呢?原来他吩咐小和尚另外藏了一把酒壶,里面的酒颜色和味道虽然和给客人喝的一样,但酒劲却不同。偶尔有客人回敬他酒,他只是稍微喝一点,然后回到房间里再喝解酒汤,所以不会昏迷。酒席散了之后,大家都回房熟睡。那些恶僧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动手。悟石说:“这事得抓住时机,不能拖延。万一他们酒劲过了,就不好办了。” 于是他吩咐众人各自拿着利刃,悄悄地走到卧房门边,听了一会儿,正准备进房。这时,有一个四川和尚,法号 “觉空”,悄悄地对悟石说:“这些书呆子不难对付,但必须先把他们的随从解决掉,再进内房,这就叫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悟石点头说:“说得有道理。” 于是他转身朝仆人们休息的地方走去,撬开房门,见人就砍。这班喝得烂醉的人,噼里啪啦地就像切菜一样,全都被杀死在地,血流遍地,实在是令人痛心!
再说杨元礼因为心中有所怀疑,所以和衣而睡。也是他命不该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觉得酒席散了之后,一片寂静,没有一点声音。他心想:“这些和尚都是山野之人,收拾完这些残羹剩饭,肯定会聚在一起吃一顿,不然也会收拾餐具,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到窗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在说话,心里就更加疑惑了。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到外厢有人接连喊着 “哎哟”,还有含糊不清的说话声,接着又听到 “扑通” 的声响。杨元礼急忙跳起来,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我们中了贼僧的奸计了!” 他隐隐约约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急忙用力去推那些喝醉的人,可哪里推得醒呢!有的人像木头一样毫无反应,有的人迷迷糊糊地说着醉话。他推了几下,只听到 “呀” 的一声,房门被打开了。杨元礼顾不上其他人,在这紧急关头,他急中生智,从后窗跳了出去。他看到院子里有一棵大树,便使出全力爬上树,偷偷地观察情况。只见一群人,有和尚,也有俗人,拿着利刃冲进房间,朝着众人的脖子就刺。
杨元礼看到众人被杀,吓得心惊胆战,也不知道墙外是水还是泥,便拼命跳了下去,结果掉进了荆棘丛中。他刚想蹲下身子,又想到后窗没关,贼僧肯定会从院子里追过来,这里并不安全。于是他用力推开荆棘,脸上被刺得鲜血直流,好不容易钻出荆棘丛,拔腿就跑,却发现自己跑到了一片硬泥荒地上。他连跑带跳地跑了两三里路。此时乌云密布,天色漆黑,阴风阵阵,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看到周围都是荒坟古墓。又拐了一个弯,他看到了一户人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木板的缝隙里还透出火光。杨元礼心想:“我已经精疲力竭,走不动了。这户人家灯还亮着,只能去求求他们,让我借宿一晚,再做打算。” 这真是:青龙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译:就像青龙和白虎一同前行,是凶是吉完全无法预料。形容处境危险,前途未卜。 )
杨元礼低声敲门,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点着灯打开了门。老妇人看到杨元礼,问道:“夜深人静的,你为什么敲门?” 杨元礼说:“深夜敲门,实在是学生的不是。只是我现在遇到了紧急的危难,只能求妈妈您行个方便,让我在这里暂且休息半宿。” 老妇人说:“我孤身一人,实在不方便留你。况且你既没带行李,又没有随从,说话口音也不一样,我也不清楚你的来历,实在不能答应你。” 杨元礼心想:“事到如今,只能把实情告诉他了。” 于是说道:“妈妈您听我说,我其实姓杨,是扬州府人,这次是去参加会试,路过这里时,被宝华寺的僧人苦苦挽留。没想到他们突然起了歹心,把我们六七个同年都灌醉后杀害了。只有我没喝醉,侥幸逃了出来。” 老妇人惊叫道:“哎哟!阿弥陀佛!真不敢相信有这种事!” 杨元礼说:“您要是不信,看看我脸上的血痕就知道了。我是从寺院后庭的大树上爬出来,又跳进荆棘丛中,脸都被刺得粉碎了。”
老妇人睁大眼睛仔细一看,果然见他脸上都是伤口。她对杨元礼说:“相公你确实遭遇了大难,那我就留你住下吧。等你会试考中了,可别忘了照顾我,就算是报答我了。” 杨元礼说:“非常感谢妈妈的厚情!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译:救人性命,功德无量,比建造七层佛塔的功德还大。)我帮您关上门,您去休息吧。我就在这桌子上眯一会儿,天一亮我就离开。” 老妇人说:“你自己随意就好。门没什么问题,不用你费心。我家这么贫寒,难得有会试的相公来。常言说:‘贵人上宅,柴长三千,米长八百。’(意思是有贵人来到家里,家里的柴米都会增值,寓意贵人能带来好运。)我有个姨娘是卖酒的,就住在前面村子。我去打一壶酒来,给你压压惊,省得你没有铺盖,冷冰冰的睡不着。” 杨元礼以为自己脱离了大难,心里又惊又喜,连忙道谢说:“多谢妈妈留我住宿,已经感激不尽了,还承蒙您赐酒,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如果我有幸成名,一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老妇人说:“相公你先坐一会儿,我女儿来陪你。我这就去打酒,很快就回来。女儿,过来见见相公。你先把门关上,我打了酒就回来。” 老妇人叮嘱女儿几句后,就提着酒壶出门了,暂且不提。
再说那女子仔细打量着杨元礼,好像在叹息。杨元礼问道:“请问小姐姐今年多大了?” 女子回答:“我今年十三岁。” 杨元礼又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呢?” 女子说:“我看你相貌堂堂,身材出众,却遭受这样的大难,所以忍不住仔细看看你。只是可惜你满腹才华,却没看透这人情世故。” 杨元礼惊讶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说?这让我好生疑惑。” 女子说:“你知道我母亲一开始为什么不肯留你借宿吗?” 杨元礼说:“因为您家只有您母亲一人,不方便在夜里留人。” 女子又问:“那你说了自己遇难的缘由后,她又为什么肯留你了呢?” 杨元礼说:“那是你母亲心地善良,不忍心看我落难,所以才留我借宿。” 女子说:“这就叫燕雀处堂,不知祸之将及。”(译:燕雀把窝筑在堂上,却不知道灾祸即将来临,比喻处境危险却不自知。)杨元礼越发惊讶,问道:“难道你母亲也想谋害我?我现在孤身一人,身无长物,她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呢?小姐姐,你该不会是看我像惊弓之鸟,故意说这些话吓唬我吧?” 女子说:“你知道我家居住的房屋是谁的吗?我家做生意的本钱又是谁的呢?” 杨元礼说:“小姐姐,你说的话真奇怪!这是你家的私事,我怎么会知道呢?” 女子说:“我姓张,有个哥哥叫张小乙,是我母亲过继的儿子,在外面做点小生意。他做生意的本钱,是宝华寺悟石和尚给的,这所草房也是寺里帮忙搭建的。我哥哥昨晚回来,今天去寺里交利息了,幸好他不在家。要是他撞见你,肯定不会放过你。” 杨元礼心想:“刚才那些和尚行凶的时候,里面就有俗人,那个张小乙肯定也参与了。” 于是问道:“既然你母亲和寺里的和尚是一伙的,那她为什么还要去买酒招待我呢?” 女子说:“她哪里是真的去买酒!只是找个借口出去给和尚通风报信罢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赶到,你终究还是性命难保!我看你风度不凡,肯定不是普通人,所以才把实情告诉你,帮你逃脱这场灾难!”
杨元礼吓得冷汗直流,转身就想往外跑。女子拉住他说:“你要是走了,我可就麻烦了。我母亲很厉害的,她回来要是发现你不见了,肯定会说我泄露了秘密。我可受不了她的责罚。” 杨元礼说:“你要是真心想救我,就只能承受这次责罚了,我就算死也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 女子说:“我有个办法!你赶紧用绳子把我绑在柱子上,然后自己逃走。我会大声呼喊母亲,等她回来,我就说你想强奸我,把我绑在这里。你听到我喊叫,害怕我母亲回来,所以才逃走了。只有这样,我才可能躲过责罚。” 说完,她又急忙从箱子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杨元礼,说:“这是和尚借给我家的本钱。要是我母亲问起来,我自有办法应付。” 杨元礼一开始不敢接受,可想到自己前路还需要盘缠,身上却一分钱都没有,只好收下了。他把女子绑好后,心里想:“这个女子既善良又聪明,救了我的命,我一定不能忘记她的大恩。不如和她定下婚约,等以后有机会就娶她回家。” 于是对女子说:“我叫杨延和,表字元礼,今年十九岁,是南直扬州府江都县人。因为父母去世得早,我还没有成亲。承蒙你救我一命,我想和你结为夫妻,以后一定会来娶你,我发誓绝不食言。小姐姐,你意下如何?” 女子说:“我小名叫淑儿,今年十三岁。如果你不嫌弃我出身低微,愿意和我永结连理,我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只是有一件事,我母亲向和尚通风报信,也是因为平日里受了他们的恩惠,所以才没有背叛他们。希望你以后不要因此记恨她。现在情况危急,你别再耽搁了。” 杨元礼听完,立刻转身往外跑。刚出门,他回头一看,只见后面一群人举着火把,蜂拥而来。杨元礼吓得魂飞魄散,像发了疯一样,拼命往前跑,连头都不敢回。
话分两头。先说那老妇人在前面带路,带着和尚觉空,觉空拿着木棍走在前面,悟石跟在后面,还有张小乙,总共有二十多人,气势汹汹地一直赶到老妇人家。女子听到人声越来越近,便大声哭喊起来。老妇人一进门,没看到姓杨的,却看到女儿被绑着,吓了一跳,问道:“女儿,你怎么被绑在这儿了?” 女子哭着说:“那个人见你出去了,就想强奸我,我不答应,他就用绳子把我绑起来。我大声哭喊,他才吓跑了。他还转身回来想找我要盘缠,我说没有,他就自己到箱子里乱翻,也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就跑出去了。” 老妇人听了,像只落汤鸡一样,吓得说不出话来,连忙打开箱子查看,发现少了一锭银子,大喊道:“不好了!我借师父的本钱,反而被他偷走了。” 众和尚没找到杨元礼,也没时间多停留,连忙出去追赶。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杨元礼往哪个方向跑了。找了一阵后,只好叹着气回到寺庙,跺着脚说:“打蛇不死,自遗其害。”(意思是打蛇如果不打死它,就会给自己留下祸害,比喻做事不彻底,会留下后患。 )事已至此,他们也无可奈何,只好把杀死的那些人的尸体,埋在后园的空地上。然后打开众人的箱笼行囊,发现里面大多是铜钱,不过也有八九百两银子。悟石拿出一些银子分给觉空,又给其他和尚、道人分了一些,也给了张小乙一些。大家都很高兴,对悟石十分感激。悟石又另外拿了一些银子给老妇人,一来是为了堵住她的嘴,二来是赔偿她丢失的本钱,就当还是借给她的。
再说杨元礼逃脱之后,在黑暗中四处乱走,却始终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最后精疲力竭,只能蹲在一座冷庙里。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向前赶路,终于到了荣县。他刚要进城,就遇到了一位老叟,老叟连声喊道:“老侄,听说你新中了举人,恭喜恭喜啊!你现在要进京会试,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连个随从都没有?” 你猜这老叟是谁?他就是杨元礼的叔父杨小峰。杨小峰一直在京城做生意,这次是贩卖货物回来,从河间府经过,前往山东。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新中举人的侄儿,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杨元礼正处于困境之中,见到自己的叔父,便把在宝华寺遭遇的灾难,以及在老妇人家脱身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叔父。杨小峰听了十分震惊。他拉着杨元礼的手,来到饭店吃了饭,还把自己身边的随从阿三送给杨元礼伺候他,又借给他一百二三十两白银,还帮他雇了骡轿,送他进京赶考。这真是: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译:不经历一番彻骨寒冷的考验,就不会有梅花扑鼻的香气。比喻不经历艰难困苦,就难以取得成功。 )
杨元礼告别叔父后,来到京城参加会试,考中了第二名会魁。他感叹道:“我杨延和终究还是比别人差了一点!不过虽然如此,我这次能考中,一来可以兑现之前的约定,二来也能为死去的人伸冤了。” 在殿试中,他又考中了第一甲第三名,进入了翰林院。他有个关系很好的同年叫舒有庆,舒有庆的父亲舒珽正在山东担任巡按。杨元礼把六位同年以及随从遇害的详细经过,都告诉了舒有庆。舒有庆又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舒珽随即命令府县官员将宝华禅寺的所有僧人抓到县衙。对为首的和尚悟石和觉空,进行严刑审讯,他们最终招供出杀害举人的缘由。官员们押着他们来到后园,挖出尸体进行查验,然后将所有僧人都关押起来。此时,张小乙已经病故了。舒珽立刻上奏朝廷,请求毁掉寺庙、处死众僧,并在路旁立碑记载此事,当地百姓都拍手称快。后来杨元礼告假回乡,亲自来到宝华禅寺的遗址,作诗悼念六位同年,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那老妇人原本是和尚的心腹,一听说寺庙被拆、和尚被杀,就打算逃走。女子心里想:“如果我跟着母亲一起走了,之前救的那位杨举人以后到哪里找我呢?” 她正忧心忡忡的时候,只见一个老人家走进来问道:“这里是张妈妈家吗?” 老妇人回答:“我丈夫去世了,我确实姓张。” 老叟又问:“你女儿是不是叫淑儿?” 老妇人奇怪地问:“我女儿的名字,老人家你怎么会知道?” 老叟说:“我是扬州的杨小峰,我侄儿杨延和中了举人,之前路过这里去京城会试。没想到宝华禅寺的和尚突然起了歹心,谋害了他同行的六位举人,还杀了很多随从。我侄儿侥幸逃脱了这场灾难。现在他已经考中了探花,他感激你女儿的救命之恩,还感谢她赠送的一锭盘缠银,所以托我来这里说亲。” 老妇人听了,吓得呆呆地站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子看到母亲惊慌失措的样子,把她拉到房间里说:“其实之前我看他风度不凡,就知道他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我不忍心看他送命,就送了盘缠帮他逃走。当时他很感激我,还和我订下了终身之约。我还跟他说,您平日里受了寺僧的恩惠,就算去通报消息,也是各不相欠,让他不要记恨您。他当时也答应了,所以您今天不用害怕。” 杨小峰随后就把淑儿母女接到扬州,租了房子让她们住下。
等到杨元礼荣耀归来,便立刻和淑儿结为夫妻。老妇人不敢去见杨元礼,还是女儿再三替母亲求情,两人才得以相见。老妇人见到杨元礼后,匍匐在地请罪,杨元礼连忙把她扶起来,也没有提及之前的事。后来淑儿和杨元礼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又考中了辛未科的状元,杨家子孙昌盛。如果杨元礼那晚没有死里逃生,又怎么会有和佳人喜结良缘的美事呢?这正是:夫妻同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译:夫妻之间的缘分是前世就注定好的,仿佛是在蟠桃会上就结下了姻缘,强调缘分天定。 )有诗为证:
春闱赴选遇强徒,解厄全凭女丈夫。
凡事必须留后着,他年方不悔当初。
(译:去参加会试的路上遇到了强盗,能摆脱困境全靠那位有侠义心肠的女子。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周全,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样以后才不会为当初的决定后悔。 )
贼髡毒手谋文士,淑女双眸识俊儒。
已幸余生逃密网,谁知好事在穷途?
一朝获把封章奏,雪怨酬恩显丈夫。
(译:在过去,钱财往往是伤害性命的利刃,而智慧向来是保护自身的护身符。恶僧施展毒手谋害文人雅士,贤淑女子凭借慧眼识得俊才儒生。有幸余生逃离严密罗网,谁能料到在穷困潦倒之际竟有好事降临?终有一日得以呈上奏章,洗雪冤仇、酬谢恩情,尽显大丈夫风范。)
话说在正德年间,有个举人,姓杨名延和,表字元礼,原本是四川成都府人。他的祖上客居在南直隶扬州府,于是就在扬州江都县定居下来。杨元礼肌肤如同雪花般莹润,嘴唇好似朱砂涂抹,那张脸就像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哪里还需要提什么裴楷、王衍呢?这杨元礼,当真是神清气爽、气质出众的第一等人物。而且他天生具有非凡的文才,学问早就有所成就。翻开古书,他的双手不停地翻动书页,哗啦哗啦,还不到喝一杯茶的工夫,就能看完一部。别人还以为他只是在查看篇数,哪里知道,经他这么一过目,书中的逐行逐句都烂熟于心。一到写文章的时候,他铺好纸,磨好墨,蘸着笔尖,沙沙作响,一气呵成,就好像暴雨倾洒在纸上,句句都是锦绣文章。真可谓:
笔落惊风雨,书成泣鬼神。
终非池沼物,堪作庙堂珍。
(译:笔下的文章能使风雨为之震惊,写成的作品能让鬼神为之哭泣。形容文章气势磅礴、感人至深。他终究不是池水中的凡俗之物,而是能够成为朝廷重用的珍宝。寓意此人有大才,不会被埋没,必将在朝廷施展才华。)
杨元礼七岁就能书写大字,八岁会作古诗,九岁精通当时的科举文章,十岁就进入了府学,第二年便以第一名的成绩成为廪生。可惜父母相继去世,他守孝六年。因为自幼失去双亲,杨元礼的亲事也一直没有定下来。好在他刻苦读书,十九岁就考中了乡试第二名。但由于没有获得第一名的推荐,他心中郁闷不乐,叹息道:“世上缺少有眼光的人,我也懒得去京城参加会试了。” 那些叔伯亲友,纷纷前来劝说他尽早启程赴京赶考。还有六位同年兄弟,也时常催促他一同前往。杨元礼虽说不愿参加会试,可那也是因为没考中解元而说的气话,实际上他对功名的渴望还是很急切的。有一天,被这几个同年兄弟催得实在没办法了,他便来了兴致,开始收拾行李。他的父母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父亲生前是个务实经营的人,留下了一些田产和房屋。杨元礼变卖了一两处产业作为进京的盘缠,然后和六个同乡同年一起踏上了进京的路途。
那六位同年都是谁呢?一个姓焦名士济,字子舟;一个姓王名元晖,字景照;一个姓张名显,字弢伯;一个姓韩名蕃锡,字康侯;一个姓蒋名义,字礼生;一个姓刘名善,字取之。这六个人当中,只有刘善和蒋义家里的家境稍微贫寒一些,另外四位的家境都颇为殷实。其中姓王的那位,家财百万,当地人称他为 “小王恺”。说来这举人身份也有些来历,刚刚获得功名,这几个朋友都十分高兴,还带着五六个仆人一同上路。他们一个个相貌出众,气势不凡,看起来十分齐整。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且看:
轻眉俊眼,绣腿花拳,风笠飘摇,雨衣鲜灿。玉勒马一声嘶破柳堤烟,碧帷车,数武碾残松岭雪。右悬雕矢,行色增雄;左插鲛函,威风倍壮。扬鞭喝跃,途人谁敢争先;结队驱驰,村市尽皆惊盼。正是:处处绿杨堪系马,人人有路透长安。(译:他们眉清目秀,拳脚功夫看着漂亮(实则没什么实战能力),头上的斗笠在风中摇晃,身上的雨衣鲜艳夺目。骑着配有玉饰缰绳的马,嘶鸣声划破柳堤的烟雾;乘坐着绿色帷幕的马车,没走多远就碾过松岭的积雪。右边悬挂着雕花的箭,增添了出行的雄壮气势;左边插着用鲛鱼皮做的箭袋,显得更加威风凛凛。他们扬鞭策马,路人谁敢抢在前面;结队奔驰,所到之处的乡村集市都为之惊动、瞩目。正如俗话说的,处处都有可以系马的绿杨,每个人都有通往长安的道路,意即每个人都有追求功名的机会。 )
这班随从的人虽然打扮得像是要出行的样子,身上还挂着弓箭、佩着剑,但实际上没有一个能真正派上用场。大凡出门在外的人,“老成” 这两个字最为重要。一举一动都得格外留心。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就是贪图了小便宜。在山东兖州府的码头,各家的管家打开银包,兑换了许多铜钱,放在皮箱里,压得马背摇摇晃晃,挑夫也疲惫不堪。一路上看到的人,都以为箱子里装的是银子,哪里知道装的是铜钱呢。他们走到河南府荣县附近,离县城还有七八十里路。这里的路途十分荒凉,远远地就能听到清脆的钟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座宏大的寺庙:
苍松虬结,古柏龙蟠。千寻峭壁,插汉芙蓉;百道鸣泉,洒空珠玉。
螭头高拱,上逼层霄;鸱吻分张,下临无地。颤巍巍恍是云中双阙,光灿灿犹如海外五城。(译:苍松像蛟龙一样盘曲纠结,古柏似巨龙般蜿蜒缠绕。高耸入云的峭壁,如同插入天河的芙蓉花;成百道飞泻的泉水,洒向空中好似珍珠美玉。寺庙的螭头高高地向上翘起,仿佛要触及云霄;鸱吻向两边张开,下面是深不见底的虚空。整座寺庙颤颤巍巍的,就好像云中的双阙;闪闪发光,如同海外的五座仙城。 )
寺庙的大门上有一块金字牌匾,上面写着 “宝华禅寺”。这几个人连日来鞍马劳顿,看到这么大的一座寺庙,心里十分欢喜。于是他们一起下马停车,走进寺庙游玩。只见茂密的树荫夹着道路,曲折的小路迂回蜿蜒,路旁还有许多旧石碑,横七竖八地躺着,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看上去是唐朝开元年间建造的。他们正在观看的时候,有个小和尚急忙进去通报。接着,一个中年和尚油头粉面地走了出来,看到这几位衣着光鲜的客人走进来,便赶忙鞠躬迎接。他逐一和众人见礼、请大家入座,又询问了众人的姓氏和籍贯,之后小和尚端出一盘茶来请大家饮用。这几个人随即问道:“师父的法号是什么?” 那和尚回答道:“小僧贱号悟石。各位相公来此有何贵干,怎么会路过这荒寺呢?” 众人回答说:“我们都是去京城参加会试的,路过此地,看到寺庙整齐,就进来随便看看。” 那和尚说道:“失敬,失敬!我师父外出了,没能亲自迎接,真是不好意思!” 说了几句话后,他走出去吩咐道人准备茶果点心,然后又走到门口查看。只见众人的行李十分华丽,跟随的仆人也都穿着鲜亮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和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心中暗自欢喜道:“这些行李,要是能谋到手,可就够我享用一辈子了。我们这地方如此荒僻,他们又在此停留,这简直就是上天送来的财物啊。见物不取,失之千里。我不妨把他们留住,再想办法。” 于是他转身走进来,对众举人说道:“各位相公,小僧有句话想说,还请不要怪罪我唐突。” 众举人说:“但说无妨。” 和尚说道:“说来也奇怪,昨晚小僧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天上有一颗大星,直直地落在荒寺的后园地上,变成了一块青石。小僧心里高兴,心想:肯定会有大贵人来到我寺中。今日果然就有各位相公到此。我看呐,今科的状元,必定在你们七位相公之中。小僧这里地处荒僻乡村,本不敢强留各位尊驾,但小僧做了这么个好梦,就想请各位暂且留宿一晚。如果各位相公不嫌弃,住上一宿,也应了这个好兆头。只是这里只有些山间野菜,可能会怠慢各位相公,还请不要见怪。”
众举人听和尚说星落在后园,应在他们几人身上,都想答应留下来住宿。只有杨元礼心中起疑,他悄悄地对众同年说:“这么荒僻的寺院,和尚表面上虽然热情,但人心难测。他苦苦挽留,肯定有什么缘由。” 众同年说:“杨年兄又迂腐了。我们连主人带仆人算起来大约有四十多人,还怕这几个乡村和尚不成?要是杨年兄的行李有什么闪失,我们众人都来赔偿。” 杨元礼说:“前面只有三四十里路,就有歇脚住宿的地方了。我们还是应该赶过去,这才是正理。” 可是张弢伯和刘取之都是性格极为开朗、爱凑热闹的人,心里就想住下,他们对杨元礼说:“先不说天色已晚,赶不到村店了。这一路上还有很多让人担忧的地方。这里现成的好僧房,住上一晚,明早再走,也不会耽误事。要是年兄一定要赶到市镇去,年兄你就自己先走,我们可不敢奉陪。” 那和尚见众人低声商量,杨元礼又一直说要走,便对杨元礼说:“相公,从这里往前十来里有个黄泥坝,那里坏人很多。现在天色已晚,路上很难保证安全。相公你可是千金之躯,不如就在小寺的客房里过一夜,明天一早再出发,也差不了多少路程,却要安稳得多。” 杨元礼被众朋友牵制住,又看到和尚十分热情,况且跟随的仆人看到寺里有热茶热水,也都懒得再赶路,便对主人说:“这师父说黄泥坝晚上不好走,要不咱们就先在这里住一晚吧。” 杨元礼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只好答应下来。众人便吩咐仆人把行李抬进去,准备明早再启程。
那和尚心中暗自高兴,觉得众人已经中计,连忙准备酒席,吩咐道人杀鸡宰鹅,烹鱼炖鳖,不一会儿就办好了丰盛的宴席。在这样的地方,要置办这些酒菜哪能这么容易呢?原来这寺里的和尚很会享受,像鸡、鹅这类食材,都养在家里,所以捉来就能杀,不费什么功夫。从佛殿旁边绕过一条曲折的走廊,便是三间精致的客堂,上面一字排开摆下七个筵席,下边还设了一个陪桌,一共八席,布置得十分整齐。悟石和尚举杯请大家入席。众同年按照年龄顺序依次坐下。喝了几杯酒之后,张弢伯开口说道:“各位年兄,咱们必须行个酒令,这样才有意思。” 刘取之说:“师父,这里有骰子吗?” 和尚回答:“有,有。” 接着就连忙叫道人取来骰子,又斟上大杯酒,让第一位焦举人开始行酒令。焦子舟也不推辞,喝了酒便开始掷骰子,规定掷到幺点为文星,掷到的人可以指定别人喝酒。众人尝着酒味甘美,一口就喝干了。原来这酒和普通的酒不一样,是用酒浸泡大米,酒曲里又放了些香料和热药,酿出来的酒颜色浓郁,就像琥珀一样。喝到嘴里香甜可口,但喝了之后就会觉得神思恍惚,四肢无力。这几个举子在赴京赶考的路上,喝惯了像水一样淡、像药一样苦,甚至像尿一样臭的酒,今晚喝到这么香浓的酒,兴致更是高涨。他们猜拳行令、赌色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喝个不停。那悟石和尚又叫小和尚到外厢陪着那些仆人喝酒,让道人去招待轿夫和马夫,上上下下的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只有杨元礼喝到一半的时候,觉得酒味虽然香浓,但自己的头脑却渐渐变得迷糊起来。他心里想:“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好的酒!而且喝了还让人神志不清,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于是他灵机一动,假装肚子疼,吃不下酒了。其他人不明白他的意思,还说:“在路途上可能是受了些寒气,得多喝点热酒才能驱散,怎么能不喝酒呢?” 于是都来劝他。那和尚也说道:“杨相公,这酒可是存放了三年的陈酿,小僧们一直放在床头,都不敢轻易饮用。今天特地拿出来敬您。您肚子疼,肯定是受了寒气,连喝上十来大杯,自然就好了。” 杨元礼看他这么勉强自己喝酒,心里越发怀疑,坚决不肯再喝。众人说:“杨年兄为什么这么扫兴呢?我们正喝得高兴,可不要辜负了师父的一番美意。” 和尚给每个人都敬了大杯酒,就是不放过杨元礼。他心里想:“他不肯喝酒,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我也不怕他一个清醒的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于是又斟满大杯酒送过去,杨元礼说:“我实在是喝不下了,多谢您的厚情。” 和尚没办法,只好拼命劝其他几位举人喝酒。
再说那些帮忙的和尚,接过了众人的行李,众管家们各自挑选了干净的房间,铺好铺盖。这些喝得烂醉的举人,你夸我赞,叫嚷着谁是状元、谁是会元,东倒西歪地走进房间,脸也不洗,衣服也不脱,爬上床倒头就睡,鼾声如雷。那些仆人们也被道人和尚们用大碗劝酒,更是不顾一切地喝,喝得眼神呆滞、嘴巴大张,手脚发软,东倒西歪地瘫成一堆。
却说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为什么没有被酒放倒呢?原来他吩咐小和尚另外藏了一把酒壶,里面的酒颜色和味道虽然和给客人喝的一样,但酒劲却不同。偶尔有客人回敬他酒,他只是稍微喝一点,然后回到房间里再喝解酒汤,所以不会昏迷。酒席散了之后,大家都回房熟睡。那些恶僧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动手。悟石说:“这事得抓住时机,不能拖延。万一他们酒劲过了,就不好办了。” 于是他吩咐众人各自拿着利刃,悄悄地走到卧房门边,听了一会儿,正准备进房。这时,有一个四川和尚,法号 “觉空”,悄悄地对悟石说:“这些书呆子不难对付,但必须先把他们的随从解决掉,再进内房,这就叫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悟石点头说:“说得有道理。” 于是他转身朝仆人们休息的地方走去,撬开房门,见人就砍。这班喝得烂醉的人,噼里啪啦地就像切菜一样,全都被杀死在地,血流遍地,实在是令人痛心!
再说杨元礼因为心中有所怀疑,所以和衣而睡。也是他命不该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觉得酒席散了之后,一片寂静,没有一点声音。他心想:“这些和尚都是山野之人,收拾完这些残羹剩饭,肯定会聚在一起吃一顿,不然也会收拾餐具,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到窗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在说话,心里就更加疑惑了。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到外厢有人接连喊着 “哎哟”,还有含糊不清的说话声,接着又听到 “扑通” 的声响。杨元礼急忙跳起来,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我们中了贼僧的奸计了!” 他隐隐约约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急忙用力去推那些喝醉的人,可哪里推得醒呢!有的人像木头一样毫无反应,有的人迷迷糊糊地说着醉话。他推了几下,只听到 “呀” 的一声,房门被打开了。杨元礼顾不上其他人,在这紧急关头,他急中生智,从后窗跳了出去。他看到院子里有一棵大树,便使出全力爬上树,偷偷地观察情况。只见一群人,有和尚,也有俗人,拿着利刃冲进房间,朝着众人的脖子就刺。
杨元礼看到众人被杀,吓得心惊胆战,也不知道墙外是水还是泥,便拼命跳了下去,结果掉进了荆棘丛中。他刚想蹲下身子,又想到后窗没关,贼僧肯定会从院子里追过来,这里并不安全。于是他用力推开荆棘,脸上被刺得鲜血直流,好不容易钻出荆棘丛,拔腿就跑,却发现自己跑到了一片硬泥荒地上。他连跑带跳地跑了两三里路。此时乌云密布,天色漆黑,阴风阵阵,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看到周围都是荒坟古墓。又拐了一个弯,他看到了一户人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木板的缝隙里还透出火光。杨元礼心想:“我已经精疲力竭,走不动了。这户人家灯还亮着,只能去求求他们,让我借宿一晚,再做打算。” 这真是:青龙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译:就像青龙和白虎一同前行,是凶是吉完全无法预料。形容处境危险,前途未卜。 )
杨元礼低声敲门,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点着灯打开了门。老妇人看到杨元礼,问道:“夜深人静的,你为什么敲门?” 杨元礼说:“深夜敲门,实在是学生的不是。只是我现在遇到了紧急的危难,只能求妈妈您行个方便,让我在这里暂且休息半宿。” 老妇人说:“我孤身一人,实在不方便留你。况且你既没带行李,又没有随从,说话口音也不一样,我也不清楚你的来历,实在不能答应你。” 杨元礼心想:“事到如今,只能把实情告诉他了。” 于是说道:“妈妈您听我说,我其实姓杨,是扬州府人,这次是去参加会试,路过这里时,被宝华寺的僧人苦苦挽留。没想到他们突然起了歹心,把我们六七个同年都灌醉后杀害了。只有我没喝醉,侥幸逃了出来。” 老妇人惊叫道:“哎哟!阿弥陀佛!真不敢相信有这种事!” 杨元礼说:“您要是不信,看看我脸上的血痕就知道了。我是从寺院后庭的大树上爬出来,又跳进荆棘丛中,脸都被刺得粉碎了。”
老妇人睁大眼睛仔细一看,果然见他脸上都是伤口。她对杨元礼说:“相公你确实遭遇了大难,那我就留你住下吧。等你会试考中了,可别忘了照顾我,就算是报答我了。” 杨元礼说:“非常感谢妈妈的厚情!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译:救人性命,功德无量,比建造七层佛塔的功德还大。)我帮您关上门,您去休息吧。我就在这桌子上眯一会儿,天一亮我就离开。” 老妇人说:“你自己随意就好。门没什么问题,不用你费心。我家这么贫寒,难得有会试的相公来。常言说:‘贵人上宅,柴长三千,米长八百。’(意思是有贵人来到家里,家里的柴米都会增值,寓意贵人能带来好运。)我有个姨娘是卖酒的,就住在前面村子。我去打一壶酒来,给你压压惊,省得你没有铺盖,冷冰冰的睡不着。” 杨元礼以为自己脱离了大难,心里又惊又喜,连忙道谢说:“多谢妈妈留我住宿,已经感激不尽了,还承蒙您赐酒,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如果我有幸成名,一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老妇人说:“相公你先坐一会儿,我女儿来陪你。我这就去打酒,很快就回来。女儿,过来见见相公。你先把门关上,我打了酒就回来。” 老妇人叮嘱女儿几句后,就提着酒壶出门了,暂且不提。
再说那女子仔细打量着杨元礼,好像在叹息。杨元礼问道:“请问小姐姐今年多大了?” 女子回答:“我今年十三岁。” 杨元礼又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呢?” 女子说:“我看你相貌堂堂,身材出众,却遭受这样的大难,所以忍不住仔细看看你。只是可惜你满腹才华,却没看透这人情世故。” 杨元礼惊讶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说?这让我好生疑惑。” 女子说:“你知道我母亲一开始为什么不肯留你借宿吗?” 杨元礼说:“因为您家只有您母亲一人,不方便在夜里留人。” 女子又问:“那你说了自己遇难的缘由后,她又为什么肯留你了呢?” 杨元礼说:“那是你母亲心地善良,不忍心看我落难,所以才留我借宿。” 女子说:“这就叫燕雀处堂,不知祸之将及。”(译:燕雀把窝筑在堂上,却不知道灾祸即将来临,比喻处境危险却不自知。)杨元礼越发惊讶,问道:“难道你母亲也想谋害我?我现在孤身一人,身无长物,她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呢?小姐姐,你该不会是看我像惊弓之鸟,故意说这些话吓唬我吧?” 女子说:“你知道我家居住的房屋是谁的吗?我家做生意的本钱又是谁的呢?” 杨元礼说:“小姐姐,你说的话真奇怪!这是你家的私事,我怎么会知道呢?” 女子说:“我姓张,有个哥哥叫张小乙,是我母亲过继的儿子,在外面做点小生意。他做生意的本钱,是宝华寺悟石和尚给的,这所草房也是寺里帮忙搭建的。我哥哥昨晚回来,今天去寺里交利息了,幸好他不在家。要是他撞见你,肯定不会放过你。” 杨元礼心想:“刚才那些和尚行凶的时候,里面就有俗人,那个张小乙肯定也参与了。” 于是问道:“既然你母亲和寺里的和尚是一伙的,那她为什么还要去买酒招待我呢?” 女子说:“她哪里是真的去买酒!只是找个借口出去给和尚通风报信罢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赶到,你终究还是性命难保!我看你风度不凡,肯定不是普通人,所以才把实情告诉你,帮你逃脱这场灾难!”
杨元礼吓得冷汗直流,转身就想往外跑。女子拉住他说:“你要是走了,我可就麻烦了。我母亲很厉害的,她回来要是发现你不见了,肯定会说我泄露了秘密。我可受不了她的责罚。” 杨元礼说:“你要是真心想救我,就只能承受这次责罚了,我就算死也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 女子说:“我有个办法!你赶紧用绳子把我绑在柱子上,然后自己逃走。我会大声呼喊母亲,等她回来,我就说你想强奸我,把我绑在这里。你听到我喊叫,害怕我母亲回来,所以才逃走了。只有这样,我才可能躲过责罚。” 说完,她又急忙从箱子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杨元礼,说:“这是和尚借给我家的本钱。要是我母亲问起来,我自有办法应付。” 杨元礼一开始不敢接受,可想到自己前路还需要盘缠,身上却一分钱都没有,只好收下了。他把女子绑好后,心里想:“这个女子既善良又聪明,救了我的命,我一定不能忘记她的大恩。不如和她定下婚约,等以后有机会就娶她回家。” 于是对女子说:“我叫杨延和,表字元礼,今年十九岁,是南直扬州府江都县人。因为父母去世得早,我还没有成亲。承蒙你救我一命,我想和你结为夫妻,以后一定会来娶你,我发誓绝不食言。小姐姐,你意下如何?” 女子说:“我小名叫淑儿,今年十三岁。如果你不嫌弃我出身低微,愿意和我永结连理,我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只是有一件事,我母亲向和尚通风报信,也是因为平日里受了他们的恩惠,所以才没有背叛他们。希望你以后不要因此记恨她。现在情况危急,你别再耽搁了。” 杨元礼听完,立刻转身往外跑。刚出门,他回头一看,只见后面一群人举着火把,蜂拥而来。杨元礼吓得魂飞魄散,像发了疯一样,拼命往前跑,连头都不敢回。
话分两头。先说那老妇人在前面带路,带着和尚觉空,觉空拿着木棍走在前面,悟石跟在后面,还有张小乙,总共有二十多人,气势汹汹地一直赶到老妇人家。女子听到人声越来越近,便大声哭喊起来。老妇人一进门,没看到姓杨的,却看到女儿被绑着,吓了一跳,问道:“女儿,你怎么被绑在这儿了?” 女子哭着说:“那个人见你出去了,就想强奸我,我不答应,他就用绳子把我绑起来。我大声哭喊,他才吓跑了。他还转身回来想找我要盘缠,我说没有,他就自己到箱子里乱翻,也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就跑出去了。” 老妇人听了,像只落汤鸡一样,吓得说不出话来,连忙打开箱子查看,发现少了一锭银子,大喊道:“不好了!我借师父的本钱,反而被他偷走了。” 众和尚没找到杨元礼,也没时间多停留,连忙出去追赶。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杨元礼往哪个方向跑了。找了一阵后,只好叹着气回到寺庙,跺着脚说:“打蛇不死,自遗其害。”(意思是打蛇如果不打死它,就会给自己留下祸害,比喻做事不彻底,会留下后患。 )事已至此,他们也无可奈何,只好把杀死的那些人的尸体,埋在后园的空地上。然后打开众人的箱笼行囊,发现里面大多是铜钱,不过也有八九百两银子。悟石拿出一些银子分给觉空,又给其他和尚、道人分了一些,也给了张小乙一些。大家都很高兴,对悟石十分感激。悟石又另外拿了一些银子给老妇人,一来是为了堵住她的嘴,二来是赔偿她丢失的本钱,就当还是借给她的。
再说杨元礼逃脱之后,在黑暗中四处乱走,却始终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最后精疲力竭,只能蹲在一座冷庙里。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向前赶路,终于到了荣县。他刚要进城,就遇到了一位老叟,老叟连声喊道:“老侄,听说你新中了举人,恭喜恭喜啊!你现在要进京会试,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连个随从都没有?” 你猜这老叟是谁?他就是杨元礼的叔父杨小峰。杨小峰一直在京城做生意,这次是贩卖货物回来,从河间府经过,前往山东。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新中举人的侄儿,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杨元礼正处于困境之中,见到自己的叔父,便把在宝华寺遭遇的灾难,以及在老妇人家脱身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叔父。杨小峰听了十分震惊。他拉着杨元礼的手,来到饭店吃了饭,还把自己身边的随从阿三送给杨元礼伺候他,又借给他一百二三十两白银,还帮他雇了骡轿,送他进京赶考。这真是: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译:不经历一番彻骨寒冷的考验,就不会有梅花扑鼻的香气。比喻不经历艰难困苦,就难以取得成功。 )
杨元礼告别叔父后,来到京城参加会试,考中了第二名会魁。他感叹道:“我杨延和终究还是比别人差了一点!不过虽然如此,我这次能考中,一来可以兑现之前的约定,二来也能为死去的人伸冤了。” 在殿试中,他又考中了第一甲第三名,进入了翰林院。他有个关系很好的同年叫舒有庆,舒有庆的父亲舒珽正在山东担任巡按。杨元礼把六位同年以及随从遇害的详细经过,都告诉了舒有庆。舒有庆又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舒珽随即命令府县官员将宝华禅寺的所有僧人抓到县衙。对为首的和尚悟石和觉空,进行严刑审讯,他们最终招供出杀害举人的缘由。官员们押着他们来到后园,挖出尸体进行查验,然后将所有僧人都关押起来。此时,张小乙已经病故了。舒珽立刻上奏朝廷,请求毁掉寺庙、处死众僧,并在路旁立碑记载此事,当地百姓都拍手称快。后来杨元礼告假回乡,亲自来到宝华禅寺的遗址,作诗悼念六位同年,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那老妇人原本是和尚的心腹,一听说寺庙被拆、和尚被杀,就打算逃走。女子心里想:“如果我跟着母亲一起走了,之前救的那位杨举人以后到哪里找我呢?” 她正忧心忡忡的时候,只见一个老人家走进来问道:“这里是张妈妈家吗?” 老妇人回答:“我丈夫去世了,我确实姓张。” 老叟又问:“你女儿是不是叫淑儿?” 老妇人奇怪地问:“我女儿的名字,老人家你怎么会知道?” 老叟说:“我是扬州的杨小峰,我侄儿杨延和中了举人,之前路过这里去京城会试。没想到宝华禅寺的和尚突然起了歹心,谋害了他同行的六位举人,还杀了很多随从。我侄儿侥幸逃脱了这场灾难。现在他已经考中了探花,他感激你女儿的救命之恩,还感谢她赠送的一锭盘缠银,所以托我来这里说亲。” 老妇人听了,吓得呆呆地站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子看到母亲惊慌失措的样子,把她拉到房间里说:“其实之前我看他风度不凡,就知道他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我不忍心看他送命,就送了盘缠帮他逃走。当时他很感激我,还和我订下了终身之约。我还跟他说,您平日里受了寺僧的恩惠,就算去通报消息,也是各不相欠,让他不要记恨您。他当时也答应了,所以您今天不用害怕。” 杨小峰随后就把淑儿母女接到扬州,租了房子让她们住下。
等到杨元礼荣耀归来,便立刻和淑儿结为夫妻。老妇人不敢去见杨元礼,还是女儿再三替母亲求情,两人才得以相见。老妇人见到杨元礼后,匍匐在地请罪,杨元礼连忙把她扶起来,也没有提及之前的事。后来淑儿和杨元礼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又考中了辛未科的状元,杨家子孙昌盛。如果杨元礼那晚没有死里逃生,又怎么会有和佳人喜结良缘的美事呢?这正是:夫妻同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译:夫妻之间的缘分是前世就注定好的,仿佛是在蟠桃会上就结下了姻缘,强调缘分天定。 )有诗为证:
春闱赴选遇强徒,解厄全凭女丈夫。
凡事必须留后着,他年方不悔当初。
(译:去参加会试的路上遇到了强盗,能摆脱困境全靠那位有侠义心肠的女子。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周全,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样以后才不会为当初的决定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