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怀 便 饿 殿使使 西 便访访西使访西便便西便 广殿访 宿使便西 便便广线 西使便西使访退 使退使便便 驿 怀便退便 使便西便便 怀退 退西使西西 使 西 便西便怀 西便耀便 使 便宿 线 西线退西访 西 访访 广使 怀 怀 宿便访西宿西 绿便便 宿殿殿 殿西便西西忿 怀 便宿便 忿 便 婿 便 湿 绿绿 穿 绿 穿 殿西殿便 西访便宿 便便便便使 便便使 西殿 便 殿便殿 西驿访西使便便

译文

东园蝴蝶正飞忙,又见罗浮花气香。
梦短梦长缘底事?莫贪磁枕误黄梁。
(译:在东园里,蝴蝶正忙碌地飞舞着,又能闻到罗浮山传来的阵阵花香。梦的长短是由什么原因造成的呢?可不要贪恋磁枕,耽误了像黄粱梦那样的美好时光。)
从前,有一对夫妻,都正值青春年华,新婚不久,两人如胶似漆,感情十分深厚,相处得就像鱼和水一样和谐。然而,就在婚后刚刚三天,丈夫就被官府传唤了去。原来是因为要紧急押送军粮,文书上签了他的名字,官府要求他前往军队驻地交纳军粮。如果延误了期限,就要按照军法处置。他立刻就得出发,连回家转身、回头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让人给家里捎个口信。这正是上面的命令差遣,身不由己啊。他一路匆忙赶路,心里却时刻思念着自己的妻子。但这种心事又不好向别人诉说,只能自己默默忍受着凄凉和悲伤。走了一天的路,他心里对妻子的想念就有千万遍。当天夜里,他住在旅店里,梦到和妻子像往常一样相聚,还像夫妻那样亲密相处。从那以后,他没有一夜不梦到妻子。一个月之后,他梦到妻子怀孕了,醒来后只是付之一笑。幸运的是,他按时交纳了钱粮,平安无事,便连夜赶回家乡。交回了证明完成任务的批文后,他走进家门见到妻子,心中欢喜无比。这一来一回,大约有三个月的时间。
俗话说:“新娶不如远归。” 到了晚上,夫妻二人亲密恩爱,这就不必细说了。妻子讲述起分别后的相思之情,还说自己每夜都会做和丈夫一样的梦。她所说的梦境,和丈夫的梦境一模一样,而且她果然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如果是丈夫先说做了这样的梦,其中或许还有可疑之处;但却是妻子先讲述起来的。由此可见,梦中的魂魄能够相遇,甚至还能交感成胎,这都是因为夫妻二人彼此之间的精诚之心。现在要讲一个关于梦境引发的故事,这也是因为夫妻二人长期思念对方才发生的。正是:梦中识想非全假,白日奔驰莫认真。(译:梦里的想法并非全是虚假的,而人在白天为生活奔波时也不要太过于执着。)
话说在大唐德宗皇帝贞元年间,有个进士复姓独孤,双名遐叔,家住在洛阳城东的崇贤里。他从小就聪明过人,十岁的时候就能写文章。到了十五岁,他精通经史,写文章时,下笔数千言,都不需要思考。他的父亲独孤及,曾担任司封之职,在他还在世的时候,就为遐叔和同年司农白行简的女儿娟娟小姐定下了婚约。那娟娟小姐,容貌美丽动人自不必说,刺绣描花对她来说也是很平常的事。尤其难得的是,她精通文墨,擅长写文章和作诗。要是让她去参加文科考试,稳稳当当能拿个状元。她和遐叔两人十分般配,彼此了解,情投意合,所以成就了这门亲事。没想到后来,遐叔的父母接连去世,他的丈人丈母也相继离世,他的功名也没有考取,家里的境况越来越差,连一个童仆都没留下,只剩下几间房屋。
白行简的儿子白长吉,是个凶狠且势利的人。他看到遐叔家境贫寒了,就想要赖掉这门婚事,打算把妹妹另许配给安陵的富家。幸好娟娟小姐是个贞烈的女子,她剪下自己的头发发誓,坚决不肯改变自己的节操。白长吉强迫不了她,只能让妹妹按原计划嫁给遐叔。但娟娟小姐出嫁时,身上的衣服和首饰都很简单,没有一点像样的嫁妆,只有从小就侍奉她的丫鬟翠翘跟着陪嫁过来。白氏嫁过来之后,心甘情愿地守着贫寒的生活,没有丝毫的怨恨。她每天早早起来做饭,晚上还忙着纺织,以此来帮助遐叔读书。遐叔一方面敬重她截发守节的志气,一方面欣赏她秀丽的文采,另一方面又喜爱她娇艳的容貌,夫妻二人十分恩爱,就像鱼和水一样和谐。白氏亲族中的人,都很怜惜遐叔是个还没有发达的才子,对他十分尊敬。只有白长吉一味地趋炎附势,说妹妹是穷骨头,非要跟着像遐叔这样的穷光蛋,丢了他的面子,他见到遐叔就像眼中钉、肉中刺一样。遐叔虽然贫穷,但也是个不肯向人低头讨好的人。因此,两家从此就不再往来了。
贞元十五年,朝廷开科取士,发布了黄榜,规定在三月间,各地的进士都要前往京师参加殿试。遐叔告别了白氏,前往长安,他自认为凭借自己的文才,一定能在春榜中夺魁。谁知主持贡举的官员,是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余庆,本来他把遐叔的卷子评为第一名。但遐叔的策论中提到:奉天之难,都是因为奸臣卢杞玩弄朝廷大权,导致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和太尉朱泚变心,劫持抢夺府库。这表明众多君子共同辅佐太平盛世还不够,而一个小人就能搅乱天下。所以君主在用人方面不能不谨慎。原来,德宗皇帝生性多疑,认为遐叔这是在指责朝廷、讥讽时政,于是就废弃了他的头卷,没有录取他。白氏的两个族叔,一个叫白居易,一个叫白敏中,他们的文才本来在遐叔之下,却都考中了高科。只有遐叔一人落第,他心里非常郁闷,连夜收拾行李向东返回。白居易和白敏中得知后,一起来为他送行,一直把他送到十里长亭才分别。遐叔在途中愁闷不已,写了一首诗:
童年挟策赴西秦,弱冠无成逐路人。时命不将明主合,布衣空惹上京尘。(译:自己小时候就带着书前往西秦求学,到了二十岁却一事无成,只能像个路人一样漂泊。时运和命运与贤明的君主不相合,自己作为平民,白白地在京城沾染了一身尘土。)
在路途中,遐叔走了不止一天,终于回到了东都洛阳。见到妻子后,他心里十分羞愧,整天都在书房里发愤读书。每当想起自己落第的情景,就会伤心地落泪。白氏时常劝解他说:“大丈夫追求功名,总会有遇到机会的时候,何必这样消沉呢。” 遐叔感激地说:“多谢娘子的好意,多次安慰我。只是现在家里穷得像水洗过一样,吃饭穿衣都成问题。就算以后能够发达,也很难解决眼前的忧愁和困境,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白氏说:“俗话说:‘十访九空,也好省穷。’我想公公为官三十年,难道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位置上,没有几个门生故旧吗?你何不在这段空闲时间,去拜访他们寻求帮助呢?倘若能得到他们的资助,那么你三年读书的费用就有着落了。” 就是白氏的这句话,提醒了遐叔,他回答说:“娘子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我从小就专心读书,不怎么与人交往,父亲的那些门生故旧,我都不认识。只认识一个叫韦皋的人,他是京兆人,表字仲翔。当初他被丈人张延赏赶了出来,来投奔我父亲,我父亲举荐他做了官,对他有很大的恩情。现在他担任西川节度使。我要是去拜访他,他肯定会帮我。只是从东都到西川,相隔万里之遥,往返一趟就得花费一年的时间。我走了之后,你在家里的生活费用,从哪里来呢?所以我实在放心不下。” 白氏说:“既然有这样一个相识的人,你就应该准备好行李,我送你去西川。家里的事情,我自己能应付。就算有短缺的地方,还可以向姑姊妹家借一些,你不必担心。” 遐叔高兴地说:“如果真能这样,我就放心地去了。” 白氏又说:“但是路途遥远,你一个人跋涉,又没有人跟随,这可怎么好呢?” 遐叔说:“就算有人跟随,也没有那么多盘缠,只能算了。” 于是,他们挑选了一个吉日,白氏和遐叔一起收拾了冬夏的衣物,带着丫鬟翠翘,亲自来到开阳门外,摆上一杯酒为遐叔饯行。
夫妻二人正难舍难分的时候,突然下起了一阵大雨,他们急忙跑到路边的一个废寺里躲避。这个寺庙叫龙华寺,是北魏时广陵王建造的,殿宇非常雄伟壮观。台阶下种着各种名花异果,还有一座钟楼,楼上的铜钟,声音能传到五十里外。后来,这口钟被胡太后移到了宫中。到唐太宗的时候,有胡僧又铸造了一口钟挂在上面,声音也能传二十多里。唐玄宗的时候,寺里还有五百僧众,香火一直很旺盛。后来,安禄山的叛党史思明攻陷了东都洛阳,杀害了寺里的僧众,把钟磬都毁坏了用来制造兵器,花果也被砍伐当作柴烧,从此这座寺庙就衰败了。遐叔和白氏看到这样的景象,感叹道:“这么好的一个道场,难道就没有发心的人重新修建吗?” 于是,他们在佛前祈祷:“希望神明暗中保佑,如果我将来能够成名,我发誓一定会拿出自己的俸禄,重新修整这座山门。” 雨停之后,他们就上路分别了。正是:蝇头微利驱人去,虎口危途访客来。(译:为了一点微小的利益就驱使人们奔波,而前往拜访他人的路途就像身处虎口一样危险。)
不说白氏回家的事。且说遐叔在路途中,白天赶路,晚上住宿,整整走了一个月,来到了荆州地面。他上了前往西川的船,从这里开始,一路上都是逆水行船。除非遇到大顺风,才能扬帆航行。风稍微小一点,就得用纤绳拉船。你知道什么是百丈吗?原来就是纤子。只是这川船上的纤子有些不同:它是用一寸多宽的毛竹片子,用生漆绞着麻丝接成的,大约有一百多丈长,所以川中人称它为百丈。在船头立着一个辘轳,把百丈缠在上面。岸上拉纤的人,只听船中打鼓作为信号。遐叔看到这些,才想起杜子美有诗说:“百丈内江船。” 又说:“打鼓发船何处郎。” 说的就是这件东西。
又走了十多天,才到黄牛峡。那里的山形状像一头黄牛,在三四十里外,就能远远地望见。这峡中的水流更加湍急,船很难快速通过,因此有一句俗语说:“朝见黄牛,暮见黄牛;朝朝暮暮,黄牛如故。” (译:早上看到黄牛峡,晚上还是看到黄牛峡,一天到晚,黄牛峡的样子都没有变化。)又走了十多天,才到瞿塘峡。这里的水更加湍急。峡中有一座石山,叫做滟预堆。在四五月间水涨的时候,这堆石头只露出一点点在水面上。下行的船如果来不及躲避,撞到这堆石头上,船就会立刻粉碎,非常危险。遐叔看到这样危险的路途,感叹道:“我不远万里去投奔别人,还不知道结果如何,却先受了这么多惊吓,我娘子怎么会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呢?” 原来,巴东峡江一共有三个:第一个是瞿塘峡,第二个是广阳峡,第三个是巫峡。在这三峡之中,巫峡最长。两岸都是高山峻岭,古木阴森,遮蔽了江面,只露出中间一线青天。除非是在日月正当中的时候,才有光亮透下来。在数百里内,岸上没有人烟,只听到猿猴的叫声昼夜不停。因此又有一句俗语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断客肠。” (译:三峡中巫峡最长,听到几声猿猴的叫声,就能让人肝肠寸断。)
巫峡上面就是巫山,有十二个山峰。山上有一座高唐观,相传楚襄王曾在观中过夜,梦到一个美人愿意和他同床共枕。临别时,美人自称是伏羲皇帝的爱女,小字瑶姬,还没出嫁就去世了,现在是巫山之神。她早上化为行云,晚上变为行雨,每天都在阳台之下。楚襄王醒来后,还想着神女,就让大夫宋玉写了一篇《高唐赋》,专门形容神女的艳丽容貌。因此,后人在山上立了庙,叫做巫山神女庙。遐叔在江中远远地望着庙宇,用手捧起江水当作酒浆,暗暗地祈祷说:“神女如果真的有神灵,能通人梦境。请为我特意托一个梦给我家中的妻子白氏,告诉她我在旅途平安,让她不要为我担忧。我会写一首诗来感谢你,绝对不敢像宋玉大夫那样写些淫亵的话语,玷污了神女的美名。请神女明鉴。” 自古以来就有句话说得好:“有其人,则有其神。” 既然祈祷的人许下了写诗做赋的承诺,发下了这份虔诚之心,难道托梦的神女只会行云行雨,就没有其他的灵感了吗?后来肯定会有应验的。正如所说:祷祈仙梦通闺阁,寄报平安信一缄。(译:祈祷神仙托梦给家中的妻子,就像寄去一封报平安的书信一样。)
出了巫峡,再经过巴中、巴西等地,一路上都是大江。不知不觉又走了一个多月,才到达成都。成都城外靠近大江,这条江叫做濯锦江。你知道为什么叫濯锦江吗?因为成都织造的锦非常精美,朝廷称之为 “蜀锦”。织好的锦,需要用这条江的水再进行洗涤,这样能让锦的颜色更加鲜艳,所以就叫濯锦江。唐明皇为了躲避安禄山之乱,曾经在这里停留,还把成都改名为南京。这里是西川节度使办公的地方,真是土地肥沃,人口密集,是一个繁华的花花世界。遐叔没有心思欣赏这里的美景,直接进城,跑到帅府门口,打听韦皋的消息。谁知几个月前,因为云南蛮夷反叛,韦皋统领兵马去征剿了,必须等平定叛乱之后,才能回到帅府。你想那征战的事情,时间怎么能确定呢?遐叔得到这个消息后,惊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叹口气说:“常言说得好,‘鸟来投林,人来投主’,偏偏我遐叔这么倒霉,大老远赶来,却找不到要投奔的人。而且我一路上的盘缠都用完了,在这里又没有亲戚朋友,只有来的路,却没有回去的盘缠。天啊,这不是要活活把我困死吗?”
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 遐叔正在帅府门口叹气的时候,旁边突然走过来一个道士,问道:“君子为何叹气呢?” 遐叔回答说:“我本是东都洛阳人,复姓独孤,双名遐叔。因为科举落第,家里又穷,所以远道而来拜访老朋友韦仲翔,希望能得到他的资助。谁知时运不济,他已经出征去了。我想等他回来,又怕他平定叛乱的时间不确定,难以一直在这里守候;想要回去,可盘缠已经花光了,根本没办法回去。这让我进退两难,所以才叹气。” 那道士说:“我是道家之人,专门以帮助他人为己任,我的道观离这里不远。君子既然身处困境,如果不嫌弃粗茶淡饭,就到我的道观里暂且住一段时间,等节度使回府,也不辜负你大老远跑这一趟。” 遐叔再三道谢说:“如果真能这样,我真是感激不尽。只是怕打扰到你。” 于是就跟着道士前往道观。我想这道士和遐叔素不相识,怎么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还愿意收留他在观里住呢?要是那天没有人搭救遐叔,他岂不是要在穷困的路途上流浪,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这难道不是遐叔在困境中遇到的转机吗?
当时,遐叔和道士离开节度府前,没走一二里路,就看到苍松翠柏交错地种植在道路两旁,中间是一条龟背形状的大路,一座山门出现在眼前,上面写着 “碧落观” 三个像簸箕一样大的金字。这座道观是汉时刘先主为道士李寂建造的。到唐明皇的时候,有个得道的道士叫徐佐卿,对道观进行了重新修建。这里果然是一尘不染,如同神仙居住的地方。遐叔走进观里,瞻仰了神像后,道士把他请到房间里,重新行礼,分宾主坐下。遐叔环顾房间,发现收拾得非常清雅。只见墙上挂着一幅诗轴,你猜这诗轴是谁的古迹?竟然是遐叔的父亲司封独孤及送徐佐卿回蜀时写的诗。诗是这样写的:
羽客笙歌去路催,故人争劝别离杯。
苍龙阙下长相忆,白鹤山头更不回。
(译:道士吹奏着笙歌,催促着踏上归程,老朋友纷纷劝饮离别之酒。在苍龙阙下常常互相思念,到了白鹤山头就不再回来。)
原来,以前唐明皇听说徐佐卿是个有道之士,就用安车蒲轮把他征召入朝。徐佐卿不愿意做官,唐明皇就钦赐他乘坐驿车回乡,满朝的公卿大夫都写诗相赠,但都比不上独孤及这首诗,因此这首诗在观里代代相传,被当作珍宝一样珍藏。遐叔看到父亲的遗迹,忍不住潸然泪下。道士问道:“君子看到这首诗,为什么落泪呢?” 遐叔说:“实不相瞒,因为看到了先人的笔墨,所以心中伤感。” 道士得知遐叔是独孤及的儿子后,每天都好好招待他,对他格外尊敬。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半年过去了,那时韦皋降服了云南诸蛮,回到了帅府。遐叔连忙准备礼物去求见他,一来是为他得胜归来表示祝贺,二来是想诉说自己穷困愁苦、远来投奔的心意。这真应了那句话:故人长望贵人厚,几个贵人怜故人。(译:老朋友常常盼望着能得到贵人的优厚对待,可有几个贵人会真正怜惜这些老朋友呢?)
韦皋一见到遐叔,就热情地设宴款待他。正打算多留他几日,好好表达关怀之情,没想到吐蕃赞普经常侵犯蜀地,之前全靠云南诸蛮做向导。最近听说韦皋收服了云南,吐蕃失去了帮手,于是就发动了三十多万大军,杀过边界,要和韦皋一决胜负。这可是紧急的战事,韦皋一面写表章向朝廷奏报,一面调兵遣将,前去抵抗。遐叔感叹道:“我在这儿等了半年,才见到他,没想到又有这边境的警报,这真是命啊。” 于是就向节度府告辞。韦皋说:“吐蕃入侵,到处都是战乱,哪里还有路能回去呢?我已经吩咐道士好好招待你。暂且等我杀退番兵,道路平静了,再慢慢为仁兄饯行吧。” 遐叔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依旧住在碧落观中,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韦皋率领大军,离开成都,一直到葭萌关外,很快就和吐蕃的人马相遇了。他先派通使去和吐蕃交涉说:“我朝自从和贵国和亲之后,出嫁公主做贵国的赞婆,从来没允许过兴兵侵犯。现在为什么要背盟,屡屡侵扰我蜀地呢?” 那赞普回答说:“云南各夷族,原本就是臣服我国的,你怎么敢擅自出兵,侵占我国疆界?好好地把云南还给我,我就收兵回去;要是有半句不肯,叫你西川也难保。” 韦皋说:“圣朝没有边界之分,普天下哪一处不属于我大唐?要战就战,云南绝对不会还给你。” 原来吐蕃没有云南夷人做向导,终究对路径不熟悉。却被韦皋预先在深林穷谷之间,到处插上旗帜,假装设有伏兵;又让步兵舞着藤牌,趴在地上前进,用大刀砍吐蕃战马的脚。一声炮响,鼓角齐鸣,唐军冲杀过去。吐蕃军队一时不知所措,大败而逃,被韦皋追赶出境,一直到赞普新筑的王城,叫做末波城,全部攻破。杀得吐蕃士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场厮杀,功劳确实不小。韦皋见吐蕃军队远远逃走,就下令班师回朝,一面派牌将带着捷报飞速上奏朝廷。一路上,大家喜滋滋地鞭敲金镫响,笑吟吟地齐唱凯歌声。
话分两头。却说独孤遐叔长时间住在碧落观中,心里十分郁闷,就信步游览,消遣客居的愁怀。偶然走到一个地方,叫做升仙桥,这是汉朝司马相如在临邛县偷娶了卓文君回到成都时,因为家里贫穷,受人欺辱,在这桥柱上题下两行大字,写道:“大丈夫不乘驷马高车,不过此桥。” 后来他做了中郎,奉诏开通云南道,拿着符节回来,果然实现了自己的志向。遐叔在那桥上,徘徊着向东望去,感叹道:“小生自认为不逊色于司马相如的才华,娘子也有卓文君的美貌。只是什么时候才能有乘坐驷马高车的日子呢?” 下了桥,正打算取路回观。这时正是暮春时节,只听到林中杜鹃鸟一声声叫道:“不如归去。” 遐叔听了这鸟声,更加愁闷,又感叹道:“我当初和娘子临别时,本以为一年半载就能回来,没想到拖延到现在,还不能回去。天啊,我不敢奢望韦皋的厚赠,只希望他早早打退蕃兵,送我回家,也好免得娘子在家早晚牵挂。”
不知不觉春去夏来,又过了一年多,才等到韦皋率军胜利归来。那时捷报已经传到朝中,德宗天子得知韦皋打退吐蕃,立下大功,龙颜大悦,御笔加授他为兵部尚书、太子太保,仍然兼任西川节度使。韦皋回府那天,所属的大小文武官员,哪一个不捧着牛酒前来拜贺。等到军府事务稍微空闲一些,遐叔也到府中称贺。他想到自己客居他乡,没有什么礼物,就写了一篇《蜀道易》。你知道为什么叫《蜀道易》吗?当时唐明皇天宝末年,安禄山叛乱,是郑国公严武做西川节度使。有个拾遗杜甫,避难来到西川,又有丞相房绾也被贬做节度府属官。因为严武性格猜忌凶狠,所以翰林供奉李白写了《蜀道难》词,结尾特意说:“锦城虽云乐,不如早归家。” 这是替房、杜两位先生担忧的意思。遐叔故意把 “难” 字改成 “易” 字,翻写成乐府诗。一来称颂韦皋的功德远远超过严武,二来表明自己寄居锦城,得到了明主的赏识,不像房、杜两位先生那样。用这种方式暗暗打动韦皋。词是这样写的:
吁嗟蜀道,古以为难。蚕丛开国,山川郁盘。秦置金牛,道路始刊。天梯石栈,勾接危峦。仰薄青霄,俯挂飞湍。猿猴之捷,尚莫能干。使人对此,宁不悲叹。自我韦公,建节当关。荡平西寇,降服南蛮。风烟宁息,民物殷繁。四方商贾,争出其间。匪无跋涉,岂乏跻攀;若在衽席,既坦而安。蹲鸱疗饥,筒布御寒。是称天府,为利多端。寄言客子,可以开颜。锦城甚乐,何必思还。
(译:啊,蜀道难行,自古以来便被视为畏途。上古蚕丛开国时,这里山川盘曲、地势险峻。直到秦国放置金牛诱使蜀人开路,蜀地交通才开始得以开拓。悬空的栈道如天梯般,在陡峭山峦间勾连交错。抬头仿佛触到青霄,俯瞰可见急流飞湍。敏捷如猿猴,也难以在此自由攀爬。行人见此险峻之景,怎能不心生悲叹?自从韦公持节镇守蜀地,担当起边关重任。他平定西边敌寇,使南蛮归降顺服。从此风烟平息,百姓生活安宁,物产丰饶繁盛。四方商贾纷纷从各地赶来,争相往来于蜀道之间。其间并非没有长途跋涉的艰辛,也不乏攀登险阻的劳苦;但行走在蜀道之上,却如同躺在席子上一样,平坦安稳。这里有芋艿可充饥,有筒布能御寒。蜀地素称 “天府之国”,能给人带来诸多便利与好处。我想告诉远方的旅人,大可放宽心怀、展露欢颜。锦官城生活如此安乐,又何必急着思归返乡呢?)
韦皋看到《蜀道易》这篇文章,非常叹服,就对遐叔说:“以前李白写的《蜀道难》词,太子宾客贺知章称他是天上贬谪下来的仙人,如今看仁兄的高才,并不比李白差。老夫幕府中正好缺一名书记,想要上奏朝廷,借重仁兄担任礼部员外,暂时充任西川节度府记室参军,这样就能朝夕向你请教了。不知道仁兄肯屈尊答应吗?” 遐叔回答说:“我朝最看重科举功名。凡是士子不通过及第出身,即使做到九卿三公的高位,终究会被人欺侮。小生虽然三次落第,但壮气未减,怎么能忍心把先世的科名,一朝自己废弃呢?如今寄居贵镇,已经过了一年多,妻子白氏在家,很久没有音信了。早晚牵挂,不能释怀。好不容易等到您凯旋回府,正想告辞。希望您能体谅我的心情,不要责怪我违抗您的命令。” 韦皋道歉说:“既然仁兄不答应,老夫也不敢勉强。只是眼下岁末,冰雪满路,不好行走。不如稍微等到开春,准备好行装再送别,也不算晚。” 遐叔一来见韦皋心意殷勤,二来想到天气确实寒冷,路上难行,就又住了下来。
熬过了残冬腊月,到了新年,很快又是上元佳节。原来成都府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本来就是西南的大都会。自从唐明皇在此停留之后,四方的朝贡都汇聚到这里,就有了京都的气象。又经过严郑公镇守巴蜀,专门以平静治理地方,因此民间富庶,府库充足。现在韦皋接替他,降服了云南各夷族,击破了吐蕃五十万大军,威名大振。这韦皋最是豪爽的性格,因为看到地方安定,民心归附,就预先传令,吩咐城内城外都要点放花灯,与民同乐。这道命令传下去,谁敢不依。从十三到十七,一共五夜,家家门口扎起灯栅,张挂着新奇好看的灯笼、巧妙样式的烟火,照耀得如同白昼。舞狮、舞蛮人的社火,鼓乐笙箫,通宵达旦。韦皋每夜都大摆筵席,在散花楼上,专门请遐叔一起庆祝元宵。刚到花灯结束的那天,遐叔就去告辞。韦皋再三苦苦挽留,他终究不肯留下。韦皋于是对遐叔说:“仁兄归心已决,似乎难以勉强。只是老夫还有一杯淡酒,一些小的行装费用,应当在万里桥东,再和仁兄叙别,希望你不要坚决拒绝。” 随即传令调拨一只船只,第二天在万里桥等候,送遐叔东归;又点派一名长行军士护送。
到了第二天,韦皋在万里桥设宴为遐叔饯行,亲自举起金杯,说道:“这座桥历史最悠久,从前诸葛孔明送费祎出使吴国,说‘万里之行,实始于此’,这座桥因此得名。如今仁兄青云万里的前程,也从今天开始,希望你努力自爱。老夫虽然官职不高,但会拱听着你金榜题名的好消息,特意为你庆贺。” 一连劝了三杯酒,才捧出一个锦囊,说道:“老夫深受令先公推荐的大恩,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只是因为公务繁忙,没能稍微报答大恩,让你远道而来,难道不感到惭愧吗?但如今盗贼四起,形势艰难,难以多带财物。老夫姑且准备三百金,暂且充当路费。此外还有黄金万两,蜀锦千端,等道路稍微安宁一些,会派专人奉送。不要说老夫轻薄,辜负了恩人。” 又把军士唤过来吩咐道:“一路上要小心服侍,不可怠慢。” 军士叩头答应。遐叔再三拜谢说:“我这样没才能的人接受这些,已经超出了期望,怎敢劳烦您以后再送。” 领了锦囊,带着军士跟随上船。那韦皋还在桥上,一直等到看不见船只,才回府去了,这里就不多说了。
且说遐叔告别了韦皋,开船向东而去。原来顺水的船,就像箭一样快,不消两三日,就早到了巫峡之下。远远地望见巫山神女庙,遐叔想起:“当时从这里经过,暗暗祈求神女托梦给我的白氏娘子,答应写诗感谢她。不知道这梦有没有托到?我可不能失信。” 于是就口占一首诗来偿还之前的心愿。诗是这样写的:
古木阴森一线天,巫峰十二锁寒烟。
襄王自作风流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 译:古木阴森,只见一线天空,巫峰十二座被寒烟笼罩。襄王自己做了风流的梦,其实那并不是阳台的云雨仙。)
题诗完毕,又向着山上行礼称谢。过了三峡,又到了荆州。没想到送来的那个军士,忽然生起病来,遐叔反而要去服侍他。又行了几天,来到汉口地方。从这里到汝宁再到洛阳,都是旱路。那军士病体虽然痊愈了,但难以承受鞍马的奔波。遐叔写了一封书信,留了些盘缠,就让他随船回去,自己收拾行李登岸,倒也会算计,自己买了一头牲口,朝着东都洛阳进发。大约行了一个月,才到洛阳地面,离着开阳门只有三十多里。这时天色傍晚,遐叔一心想着赶回家去,策马前行。又走了十多里路,早是一轮明月升起。趁着月色,又走了十多里,隐隐约约听到钟鸣鼓响,遐叔想道:“城门已经关闭,即使赶到也进不了城了。这里正是龙华古寺,人困马乏,不如暂且在这里休息。” 于是解下钱囊,下马走进山门。没想到这一夜,将会有 “蝴蝶梦中逢佚女,鹭鸶杓底听娇歌” (译:在如蝴蝶翩跹的梦境中,遇见了姿容妙曼的女子;于鹭鸶形状的酒勺之下,聆听着婉转柔美的歌声。)这样的事情发生。
话分两头。且说白氏自从在龙华寺前和遐叔分别之后,虽然家里生活荒凉,衣食缺乏,但幸好白氏女工技艺极其精妙,又通晓文墨。况且白姓在东京也是大族,姑姊妹中有的来向她学习针线活,有的来学习做诗词,少不得会拿些礼物作为酬谢,因此生活还能维持。但她时时记着丈夫临别时说的话,本来说好一年为期,为什么三年还没回家?况且听说西川路上有很多险恶的地方,像一线天、人鲊瓮、蛇倒退、鬼见愁等等。所以古今都说路途艰难,没有比得上蜀道的。想起丈夫经过那些地方,一定受了很多惊吓。分别后杳无音信,不知道他是否平安?“叫我这心里,怎么能放下。” 她想要亲自去西川探访消息,“但我一个女娘家,又是不出闺门的人,怎么去得了?除非在梦寐之中,和他相见,也好知道个明白。” 因此她朝夕思念,精神恍惚,深闺寂寞,独坐无聊,就题了一首诗:
西蜀东京万里分,雁来鱼去两难闻。
深闺只是空相忆,不见关山愁杀人。
(译:西蜀和东京相隔万里,大雁和鱼都难以传递消息。深闺中只能空自相思,见不到关山,愁煞人。)
白氏一心想着丈夫,想要做个梦去寻访他。想了三年多,再没做过一个真实的梦。一天正是清明佳节,姑姊妹们都来邀请她去踏青游玩。白氏哪有这样的闲心,推辞不去。到了晚上,对着一盏孤灯,凄凄凉凉地呆想。坐了一个黄昏,回头看见丫鬟翠翘已经呼呼大睡。白氏自觉没情没绪,只得也上床睡觉。翻来覆去,哪里睡得安稳,心想:“我怎么就这么命薄!连做个梦去见他都不行。” 又想:“就算在梦里见到了他,到底是梦中的话,当不得真。如今也说不得了,必须亲自去蜀中寻访他回来,才能放下这颗心。” 却又想:“我家姊妹们知道了,怎么肯让我去。不如瞒着她们,就在明早悄悄出发。” 正想着,只听到喔喔鸡鸣,天色渐亮。她急忙起身梳洗,装扮成村庄女子的模样,拿了些盘缠银两和几件衣服,打成包裹,收拾停当。看看翠翘,睡得正熟,也没叫醒她,一路开门出去。
离开崇贤里,一会儿就出了开阳门,经过龙华寺,不知不觉又到了襄阳地面。有一座寄锦亭。原来苻秦时期,有个安南将军窦滔,镇守襄阳,带着宠妾赵阳台赴任,抛下妻子苏氏。那苏氏名蕙,字若兰,才貌双全。她用一幅长广八寸的素锦,织成回文诗句,五色分章,共计八百四十一字,诗三千七百五十二首,寄给窦滔。窦滔看到后,立刻送回赵阳台,迎接苏氏到任,夫妻恩爱,比从前更深厚。后人于是在此建亭。白氏在亭子上眺望了很久,感叹道:“我虽然比不上若兰的才貌,但也粗通文墨。即使有织锦回文,谁能帮我寄给丈夫,让他早早整顿归程,长久夫妻和睦呢?” 于是口占一首回文词,题在亭柱上。词是这样写的:
阳春艳曲,丽锦夸文。伤情织怨,长路怀君。惜别同心,膺填思悄。碧凤香残,青鸾梦晓。 (译:春日里奏响艳丽的乐曲,华美的织锦夸耀着绚丽纹样。满心伤情交织着幽怨,在漫长的旅途中深深怀念着你。珍惜离别时彼此同心的约定,胸中填满了无声的思念。碧凤香炉中的香火已燃尽,青鸾鸟仿佛在拂晓的梦中惊醒。)如果倒过来读,又是一首好词:“晓梦鸾青,残香凤碧。悄思填膺,心同别惜。君怀路长,怨织情伤。文夸锦丽,曲艳春阳。”(译:拂晓的梦境中,青鸾翩跹;碧凤香炉里,残香袅袅。无声的思念填满胸膛,离别时的心意彼此珍惜。你在漫长路途上牵挂着我,幽怨交织着伤情。锦绣般的文采令人夸赞,春日的乐曲艳丽动人。)
白氏题完词,离开寄锦亭,不知不觉又过了荆州,来到夔府。恰好天色已晚,看见前面有一座庙宇,就进庙中投宿。抬头一看,上面挂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 “高唐观” 三个大字,才知道这是巫山神女的庙宇。于是她在神座前撮土为香,祷告说:“我白氏小字娟娟,本来住在东京。因为丈夫独孤遐叔去拜访西川节度韦皋,一别三年,杳无归信,所以不辞跋涉,万里寻夫,今晚寄宿仙宫,敢陈心曲。我想神女曾经能通梦给楚王,何况我和她同是女流,难道不会托我一个梦吗?希望您大赐灵感,显示未来的情形,我不胜虔诚感激。” 祷告完毕就睡了。果然梦见神女详细地说道:“遐叔长久寄居西川,平安无事。如今已经辞别韦皋,取道东归。你这一去怎么还能遇到他呢?可早早回家,要防备途中还有意外惊吓。保重,保重。” 白氏猛然醒来,只见天已经亮了,想起神女的话,清清楚楚,料想这不是一个虚幻的梦。于是起来拜谢神女,出了庙门,重新寻着旧路,返回东都。在路上白天赶路,晚上休息,慢慢地往东走来。
此时正是暮春天气,只见一路上红桃绿柳,燕舞莺啼。白氏贪看景致,不知不觉天晚了,离着开阳门还有二十多里,就趁着月色,快步赶路回家。忽然遇到前面一群游人,笑语喧哗,渐渐走近。你道是什么样的人?都是洛阳的少年,轻薄浪子。他们每遇花前月下,就成群结队,带着锦瑟瑶笙,提着青尊翠幕,专门习惯窥探人家妇女,卖弄自己的风流。白氏见那伙人来得不正经,想要躲避。原来美人映着月光,分外娇艳,早被这伙人瞧见。他们就一圈圈围上来,对白氏说:“我们出城春游,赏月到此,有月无酒,有酒无人,岂不是辜负了这般良夜。离这儿不远有座龙华古寺,桃李正盛开。希望小娘子不要嫌弃,同去赏玩一回怎么样?” 白氏听见,不觉一股怒气从脚底直涌到耳朵根,脸都变得通红了,骂道:“你们难道不是史思明的贼党,清平世界,谁敢调戏良家女子。何况我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是白司农的小姐,独孤司封的媳妇,前进士独孤遐叔的妻子。谁敢胡闹。” 怎奈这班恶少,哪管什么宦家、良家,任凭你喊破喉咙,也全当没听见。推的推,拥的拥,直逼她进龙华寺去赏花。这真是“铁怕落炉,人怕落套”,正是:分明绣阁娇闺妇,权做怔歌侑酒人。(译:分明是绣阁中的娇贵妇人,如今却被迫成为陪酒唱歌的人。)
且说遐叔因为进城不及,暂且在龙华寺中借宿一晚。想起 “当初从这里送别妻子,整整过了三年,不知我的白氏娘子是否安好?” 于是吟诵襄阳孟浩然的诗:“近家心转切,不敢问来人。” 吟诵几遍后,潸然泪下。坐到深夜,还没能入睡。忽然听到墙外有人声喧哗,渐渐向寺内走来。遐叔心想:“明明是人声,应该不是鬼。这么晚了,难道有官府的人到此?” 正疑惑间,只见十几个人,各自拿着苕帚、粪箕,把殿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不多时,又看见上百人,有的铺设茵席,有的陈列酒肴,有的提着灯烛,有的抱着乐器,接连不断地到来,把一切布置得十分整齐。遐叔心想:“我明白了,今天是清明佳节,一定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出城游春。他们见月色如昼,殿底下桃李盛开,像锦绣一样烂漫,所以来此赏玩。要是被他们看见,必定会把我赶走。不如先躲在后壁的佛桌下,等他们酒散之后,再去睡觉。只是我怎么这么倒霉,在古庙里想睡个安稳觉都不行。” 于是起身躲到后壁,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六七个少年,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簇拥着一位女郎来到殿堂的酒席之上。他们特意推女郎坐在西边的首位,那是第一个坐位,众少年都环绕着她而坐,目光都集中在女郎身上。遐叔心想:“我猜是豪贵人家游春的,果然没错。只是这女郎不是官妓,就是上等的歌妓,何必这般奉承她?难道有良家女子肯和他们到此饮酒作乐?莫不是强盗抢夺来的?或是拐骗来的?” 只见那女郎侧身坐在西边,眉头紧皱,满脸怨恨的神情。遐叔目不转睛地悄悄偷看,那女郎竟宛然像自己的妻子白氏,不禁大吃一惊,身子就像掉进冰桶里一样,遍体冷麻,止不住地颤抖。但又转念一想:“呸!我真是太糊涂了,娘子是个有节气的人,平日里整天住在房里,连亲戚都很少相见,怎么肯跟随这班人出行?世上面貌相似的人很多,怎么能把这个女郎认作娘子?” 虽然这样想,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在黑暗中一步步悄悄靠近,仔细再看,果然声音举止,无一不像白氏,再也没有怀疑的余地。却又想:“莫不是我一时眼花认错了?” 又把眼睛擦得十分明亮,再看时,更是丝毫不差。又想:“莫不是我睡着了,在梦里见到她?” 眨了眨眼,跺了跺脚,分明是醒着的,怎么会有如此诧异的事?“难道她做闺女时尚能截发发誓守节,如今却做出这般勾当?难道是因为我在西川久客未归,她一定以为我不回来了,所以改了节操?我想苏秦落第时,责怪妻子不曾下机迎接,后来做了丞相,尚且不肯认她。不知我明天早上回家,看她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 心里万分愤怒,磨拳擦掌地想要冲出去,又因为见他们人多势众,这不是虎口拔牙吗?姑且再忍耐一下,看看他们到底要怎样收场。
只见一个长须的少年,举杯向白氏说道:“古语说:‘一人向隅,满坐不乐。’我们与小娘子虽然初次相会,也是天缘。如此良辰美景,也不容易遇到,何苦这般愁眉苦脸?请放开怀抱,欢饮一杯,再求你唱支妙曲,助助酒兴。” 那白氏本是被强迫来的,心里十分痛恨他们,想不唱歌,却又想:“这班人都是无赖恶少,我又孤身在此,怕触怒了他们,一旦撒起泼来,岂不是反受其辱?” 只得擦干眼泪,拔下金雀钗,按着节拍唱起来。唱道:
今夕何夕?存耶?没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译:今夜究竟是何夜?你还在世吗?还是已不在人世?我的夫君啊,你远去天涯之外,庭院里的树木也仿佛懂得伤心,如今已三度见它开花。)
自古道:“词出佳人口。” 白氏把心中的事编成歌曲,配上那娇滴滴的声音,呜呜咽咽地唱出来,声调清婉,音韵悠扬,真个能让高飞的鸟儿停下飞翔,让深潜的鱼儿翩翩起舞,满座的人无不称赞。长须的少年连称:“有劳,有劳。” 把酒一饮而尽。遐叔在黑暗中看见妻子并不推辞,还拔下宝钗按拍唱歌,分明认得那是当年的聘物,心中大怒,咬牙切齿,也不听曲中之意,又要冲出去厮闹。只是怕寡不敌众,反而吃亏,又只好强按住心头的怒火,继续看他们的举动。只见轮到一个黄衫壮士面前,他也举杯对白氏说道:“听了你的佳音,让人宿醉顿醒,俗念全消。敢再求一曲,希望不要推辞。” 白氏心里不高兴,脸上通红,说道:“好没趣,唱一曲就够了,怎么还要唱两曲?” 那长须的少年便拿起大酒杯说道:“请设置监酒令。有拒绝唱歌的,罚一大杯酒;喝酒不干、脸色不乐,以及唱旧曲的,都照此例处罚。” 白氏见长须的形状凶恶,心中害怕,只得又唱一曲。唱道:
叹衰草,络纬声切切。良人一去不复返,今日坐愁鬓如雪。(译:哀叹那衰败的野草,蟋蟀的鸣叫声声悲切。夫君一旦离去就再未归还,如今独坐在愁绪中,鬓发已白如冬雪。)
唱完,众人齐声喝彩。黄衫人把酒喝干,道声:“劳动。” 遐叔见妻子又唱了一曲,更加愤恨,恨不得眼里喷出火来,把这龙华寺都烧个干净。酒又轮到一个白面少年面前,他说道:“刚才的音调虽然美妙,但宾主正高兴,唱这样凄清的曲子,实在不合时宜。现在求唱一曲有情趣的。” 众人都附和道:“说得有理。唱个有新意的,劝我们一杯。” 白氏无可奈何,又唱一曲:
劝君酒,君莫辞。落花徒绕枝,流水无返期。莫恃少年时,少年能几时?(译:哀叹那衰败的野草,蟋蟀的鸣叫声声悲切。夫君一旦离去就再未归还,如今独坐在愁绪中,鬓发已白如冬雪。)
白氏歌还未唱完,那白面少年便嚷道:“刚才讲过要唱有情趣的,却故意唱这样冷淡的声调。请监令罚一大杯。” 长须人正要罚酒,一个紫衣少年站起身来说道:“这罚酒且慢着。” 白面少年道:“为什么?” 紫衣人道:“大凡在风月场中,全靠互相帮衬,大家开心。如果过分苛责惩罚,反而显得我们俗气了。现在暂且记下这杯罚酒,等她另换一曲,不是更好吗?” 长须的道:“这也说得是。” 便放下大酒杯,酒又轮到紫衣少年面前。白氏料想推辞不了,勉强挥泪又唱一曲:
怨空闺,秋日亦难暮。夫婿绝音书,遥天雁空度。(译:独守空闺满心幽怨,秋日里竟也觉得白昼难捱、暮色迟来。丈夫的音书早已断绝,仰望辽阔长天,只见大雁空自飞过。)
唱完,白衣少年笑道:“到底都是些凄怆怨暮的声音,再没有一毫艳意。” 紫衣人道:“想来她的风格就是如此,不必过分责怪。” 将酒饮尽,酒行到一个皂帽胡人面前,胡人执杯在手,说道:“曲理我也不太明白,任凭小娘子唱一个来劝我这杯酒下肚吧,只是不要太冷淡了。” 白氏因为连唱几曲,气喘吁吁,心里十分不耐烦,听说又要唱歌,把头转过去,不去理他。长须的见她不肯唱,叫道:“不应拒歌。” 便抛下一大杯罚酒。白氏到了这地步,实在无法推辞,只得忍泣含啼,饮了这杯罚酒,又唱道:
切切夕风急,露滋庭草湿。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闺泣。
(译:黄昏的风急切地呼啸而过,露水沾湿了庭院里的青草。我的丈夫一去便再未归来,他哪里知道我在闺房中掩面哭泣?)
皂帽胡人把酒喝完,轮到一个绿衣少年,他举杯请求道:“夜色虽然将尽,兴致却还未减。再求妙音,以尽通宵之乐。” 白氏唱完这一曲,声音已经断断续续,十分吃力。见绿衣人又来请唱,她那一双眼睛里扑簌簌泪珠乱掉。众人齐笑道:“面对这好花明月,美酒清歌,真是赏心乐事,有什么不美的?却这般凄楚,太煞风景了。该罚,该罚。” 白氏害怕被罚酒,又只得和泪而唱。唱道:
萤火穿白杨,悲风入芦草。
疑是梦中游,愁迷故园道。
(译:萤火在白杨林间穿梭闪烁,悲凉的风掠过芦草丛发出呜咽。恍惚间以为是在梦中游走,满心愁绪让我迷失了回故乡的路。)
白氏这一唱,更是前声不接后气,就像啼血将尽的杜宇,叫断喉咙的哀猿。满座的人听了,都觉得凄然。只见绿衣人将酒喝完,长须的含着笑说道:“我音律虽然不太好,但礼无不答。信口胡诌一曲,回敬一杯。你们休要笑话。” 众人道:“你又什么时候学了这门学问?快些唱来。” 长须的放开喉咙,唱道:
花前始相见,花下又相送。
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
(译:初次相见是在鲜花盛开的地方,如今又在花下依依送别。何必说这一切如同梦境呢?人生本就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啊。)
那声音就像哮喘的虾蟆、生病的老猫,把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连嘴都笑歪了,说道:“我说你能懂什么歌曲,弄这种鬼样子。” 长须人却厚着脸皮,任凭众人笑话,他却面不改色。直到唱完,才答道:“休要见笑,我这也是花大价钱学来的哩。你们若学得我这几句,也尽够了。” 众人听了,越发笑得停不下来。长须的由他们笑个够,却拿起一个杯子,满满斟上酒,欠身亲自递给白氏一杯。直到她喝完,然后坐下。
遐叔起初见妻子跟着这班少年饮酒,那气恼得几乎要把身子胀破,若不是有两个鼻孔出气,险些儿肚子都要胀穿了。到这时见众人一味逼着她唱曲,妻子又不胜忧恨,泪如雨下,这才明白她是被逼迫的,心头的气也稍微平息了些。却又想:“我娘子自在家里,为何被这班恶徒劫持到这荒僻的地方?实在难以理解。我且再看他们还要怎样?” 只见席上又轮到白面少年饮酒,他举着金杯,对白氏道:“刚才劳你唱的妙歌,都是忧愁怨恨的意思,连我们的眼泪都不知不觉掉了下来,终究觉得扫兴。必须再求一首风月艳丽的曲子,我们洗耳恭听,希望不要推辞。” 遐叔暗道:“这些恶徒,劫掠良家妇女在此唱歌,还有这么多挑剔。” 那白氏心中正烦恼,况且连唱数曲,口干舌燥,声音都沙哑了,怎么肯再唱?低着头,只是不答应。那长须的叫道:“违令!” 又抛下一大杯罚酒。
这时遐叔一肚子的气怎么还能忍得住!暗中从地下摸得两块大砖橛子,先一砖扔过去,恰好打中那长须的头;再一砖扔过去,打中白氏的额角。只听得殿上一片叫嚷声,叫道:“有贼,有贼!” 众人东奔西散,一眨眼间早就不见了踪影。那遐叔走到殿上,四下查看,别说一个人,就连那铺设的酒筵器具,也一丝踪迹都没有。真是奇怪。吓得他心惊肉跳,把舌头伸出来,半天都缩不回去。遐叔想了一会儿,叹道:“我明白了。一定是我的娘子已经死了,她的魂灵游荡到这里,却被我一砖把她惊散了。” 这一夜他怎么还能睡得着?等不得金鸡报晓,就收拾行装上路。
天色未明,已到洛阳城外。挨进开阳门,径直奔向崇贤里,一步步含着眼泪走来。远远望见家门,却又不见有任何丧事的迹象。他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跳个不停。进了大门,走到堂上,撞见丫鬟翠翘,连忙问道:“娘子安好吗?” 嘴里虽然问着,身上却冒出一身冷汗,生怕她说出一句不吉利的话来。只见翠翘不慌不忙地答道:“娘子睡在房里,说今早有些头痛,还没起来梳洗呢。” 遐叔听见翠翘说娘子无恙,这一句话就像分娩的孕妇,孩子头 “嘭” 地一声落地,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只是夜来的事,心中好生疑惑,急忙进到卧房里面问道:“昨夜没睡好吗?今早怎么起不来?” 白氏答道:“我昨夜做噩梦了。只因你一别三年,杳无音信,我心里时常担忧思念。昨夜做了个梦,要亲自到西川探访你的消息。一直走到巫山地面,在神女庙里投宿。那神女又托梦给我,说你已经离开巴蜀,早晚就能到家,叫我不要在途中错过,枉受辛苦。我就顺着原路返回。将近开阳门二十多里,踏着月色,想要赶进城,忽然遇到一伙少年,把我逼到龙华寺玩月赏花。饮酒之间,又要我唱歌。整整唱了六曲,还被一个长须的屡次罚酒。没想到从空中飞下两块砖橛子,一块打了长须的头,一块打在我的额角上,我猛然惊醒,就觉得头痛,所以起不来,还睡在这里。” 遐叔听罢,连声叫道:“奇怪,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异事。” 白氏便问有什么异事。遐叔把昨夜在寺中借宿,看到的事情,从头细细说了一遍。白氏听说,也连称奇怪,道:“原来我昨夜做的竟是真梦?但不知这伙恶少是谁?” 遐叔道:“这也是梦中的事,不必深究了。”
说到这里,我且问你:这世上说谎的人也很多,但少不得都要有个依据,从来没见过像这样说漫天大谎的。那白氏在家里做梦,到龙华寺中唱歌,又不是亲身前往,怎么独孤遐叔就能见到她的模样?这样没根没据的话,就是骗三岁孩子也不会信,怎么能哄得了我?看官有所不知:大凡梦,都是由思念和因果引起的。有因果就会有思念,有思念就会有梦。那白氏行也想、坐也想,一心记挂着丈夫,所以梦中真灵飞越,有了形像,都成了真实的情景。那遐叔也因为想念妻子,思念到了极点,所以虽然醒着,这点神魂却进入了妻子的梦中。这是两人精神相通、魂魄感应的缘故,是浅而易见的事情,怎么能说我在说谎呢?正是:只因别后幽思切,致使精灵暗往回。(译:只因为离别后相思之情太过深切,竟使得我的魂灵在暗中往返于两地之间。)
当下白氏说道:“梦中的事,我们所见相同,这也不必说了。且问你:一去这么久,毫无音信,虽说在梦中的巫山庙祈梦,蒙神女指示,说你一路平安,所求如意。我想蜀道艰难,不知你怎么到达成都的?就算到了成都,可曾见到韦皋?见到韦皋,不知他赠了你多少东西?” 遐叔惊道:“我当初经过巫峡,听说山上神女很有灵感,曾暗暗祈求她托梦给你,传个平安消息。没想到果然梦见,真有些灵验。只是我到成都时,恰好韦皋两次出征,因此在碧落观整整住了两年半,路上又走了半年,才延误了归期,有负当初的约定。幸好韦皋念及旧情,对我很厚待。若不是我一心告辞,恐怕现在还被他留住,回不来呢。” 他将路途的跋涉、旅邸的凄凉,以及韦皋的款待赠金、派人远送等前后之事,一一详细说了。夫妻二人感叹不已,把那三百金作为日常用度,遐叔则埋头读书。大约过了半年多,韦皋派两员将校,带着书信送来黄金一万两,蜀锦一千匹。遐叔连忙写了谢书,款待来使离去后,对白氏道:“我先人做官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这样的积蓄。我一来家世清白,二来又是儒生本色。只前次所赠的财物,已足够度日,何必再要这么多。暂且把它们封好收起来,等我日后成名,另有用处。” 白氏依照丈夫的话,把财物收起来,这里就不多说了。
且说唐朝的制科,通常以三年为一期。遐叔从贞元十五年落第,西游巴蜀,错过了贞元十八年的考试,到贞元二十一年,又该是殿试的时候了。他收拾行囊,辞别白氏,上京应试。谁知贡举官是中书门下侍郎崔群,他一向知道遐叔的才名,有心把他的卷子挑选出来作为首卷,呈给德宗天子,德宗御笔亲题他为状元及第。遐叔早已声名远扬,发榜之日,哪一个不认为这是选得了合适的人才。按照旧例,新科状元要游街三日,皇帝在曲江赐宴,在雁塔题名。遐叔被钦授为翰林修撰,专门掌管起草诏令。谢恩之后,他立即写家书,派人迎接白氏夫人赴京,共享富贵。
且说白氏在家,掐着手指算过了考试日期,眼巴巴地盼望佳音。一天,正在闺房中,忽然听到堂前一片喧闹,连忙叫翠翘出去查看,原来是京中报喜的人来了。白氏问明详情,得知丈夫中了头名状元,双手合十,对天拜谢。她准备酒饭,款待报喜人。顷刻间,这消息就传遍了全城。白氏的亲族都来称贺。那白长吉昔日对遐叔百般奚落,等到他中了状元,却又厚着脸皮,备了厚礼来称贺。白氏是个记恩不记仇的贤妇,念着同胞之情,把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相见之时,千欢万喜。白长吉自从攀附上来,没有一天不来阿谀奉承。就是平日从不往来、极为疏淡的亲戚,也都来殷勤巴结,反倒让白氏应酬不过来。那送书信的差人,星夜赶到洛阳,叩见白氏,将书信呈上。白氏拆开,看到信后有诗一首,写道:
玉京仙府献书人,赐出宫袍似烂银。
寄语机中愁苦妇,好将颜面对苏秦。
(译:自己如今成为在玉京仙府献书的人,皇帝赐下的宫袍像白银一样灿烂。寄语在家中织布愁苦的妻子,如今可以像苏秦的妻子那样,以荣光的面目相见了。)
白氏看罢,微笑着说:“原来相公要接我到京城去。” 于是留下差人,选择吉日起程。那时府县拨派船夫,亲戚都来饯行。白长吉亲自送妹妹到京城。遐叔将他们接入衙门,夫妻相见,好似喜从天降。白长吉上前请罪,遐叔度量宽宏,毫无芥蒂,立即摆设家宴款待,这里不再详述。没想到那年德宗皇帝去世,百官共同拥立顺宗登位。不到半年,顺宗也驾崩了,又立宪宗登位,改元元和元年。到四月间,遐叔早早升任翰林院学士,依旧掌管起草诏令。你道他为何升得这般迅速?原来大行皇帝的遗诏与新帝登极的诏书,前后四篇,都出自遐叔之手。这是朝廷极为重要的文告,因此他积累功劳,被破格提拔。
恰好五月间,有大赦天下的诏书,遐叔趁此机会,讨得宣赦的差事。夫妻二人,衣锦还乡。亲戚们都到十里外迎接,府县官也出城相迎。遐叔回到家中,焚烧黄表纸拜谒祖墓,杀猪宰羊,举办庆喜筵席,遍请亲邻。饮酒中间,说起在龙华寺曾许下心愿,要把韦皋送来的黄金万两、蜀锦千匹,都施舍在寺里,重修宝殿,再整山门。随即选择良辰,动工修建。当时白敏中以中书侍郎的身份请假回家,白居易为杭州府太守,回来赴任,两人都到遐叔处贺喜。见到这等善缘,各自布施财物。州县官也想要奉承遐叔,没有一个不来资助工程。眼看这龙华寺不久就建造起来,比当初更加齐整。但见:宝殿嵯峨侵碧落,山门弘敞压阎浮。 (译:宝殿高耸入云,山门宏伟宽敞,镇压着世间。)
再说韦皋长期镇守蜀中,自知年纪渐老,万一西番、南夷有什么变故,恐怕会损害威名,于是上表坚决请求退休,并推荐遐叔接替自己。奉圣旨:“韦皋镇蜀多年,功劳显著,可晋升为光禄大夫、右丞相、同平章事,封襄国公,乘驿车回朝。独孤遐叔多次掌管起草诏令,所拟王言没有辜负使命,访察舆论,都称他为通才,可加授兵部侍郎,兼任西川节度使。仍着令他迅速赴任,不得延误。钦此。” 遐叔接到诏书,担心违了钦限,便同白氏夫人乘坐驿车前往。未到半路,早有韦皋差官迎接,约定在夔府办理交接。恰好巫山神女庙在夔府境内,遐叔与白氏乘此便道,先前往庙中行香,感谢神女托梦的灵验,然后与韦皋相见。叙过寒温,送过敕印,把大小军政事务一一交接清楚,才举办公宴。当日遐叔就回了席。第二天早上,点集车骑队伍,护送韦皋还朝。从此上任之后,遐叔专务镇静治理,军民安居,威名更胜从前,朝廷多次加以褒赏。他一直做到太保兼吏、兵二部尚书,封为魏国公。白氏被诰封为魏国夫人。夫妻二人白头偕老,子孙荣耀昌盛。有诗为证:
梦中光景醒时因,醒若真时梦亦真。
莫怪痴人频做梦,怪他说梦亦痴人。
(译:是梦中的光景是醒时思念的因由,如果醒时的情景是真实的,那么梦也如同真实一般。不要责怪痴迷的人频繁做梦,若有人嘲笑做梦的人,那他自己也是对梦中深意痴愚不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