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说神仙事渺茫，谁人能脱利名缰？
今朝偶读云门传，阵阵熏风透体凉。
话说昔日隋文帝开皇初年，有个富翁，姓李名清，家住青州城里，世代开染坊为业。虽则经纪人家，宗族到也蕃盛，合来共有五六千丁，都是有本事，光着手赚得钱的。因此家家饶裕，远近俱称为李半州。一族之中，惟李清年齿最尊，推为族长。那李清天性仁厚，族中不论亲疏远近，个个亲热，一般看待，再无两样心肠。为这件上，合族长幼男女，没一个不把他敬重。每年生日，都去置办礼物，与他续寿。宗族已是大了，却又好胜，各自搜觅异样古物器玩、锦绣绫罗馈送。他生平省俭惜福，不肯过费，俱将来藏置土库中，逐年堆积上去，也不计其数。只有一件事，再不吝惜。你道是那一件？他自幼行善，利人济物，兼之慕仙好道，整千贯价布施。若遇个云游道士，方外全真，叩留至家中供养，学些丹术，讲些内养。谁想那班人都是走方光棍，一味说骗钱财，何曾有真实学问。枉自费过若干东西，便是戏法讨不得一个。然虽如此，他这点精诚终是不改，每日焚香打坐，养性存心，有出世之念。
其年恰好齐头七十，那些子孙们，两月前便在那里商议，说道：“七十古稀之年，是人生显难得的，须不比平常诞日，各要寻几件希奇礼物上寿，祝他个长春不老。”李清也料道子孙辈必然如此，预先设下酒席，分着一支一支的，次第请来赴宴。因对众人说：“赖得你等勤力，各能生活，每年送我礼物，积至近万，衣装器具，华侈极矣！只是我平生好道，布衣蔬食垂五十年，要这般华侈的东西，也无用处；我因不好拂你等盛情，所以有受无却。然而一向贮在土库，未尝检阅，多分已皆朽坏了。费你等钱帛，做我的粪土，岂不可惜！今日幸得天曹尚未录我魂气，生日将到，料你等必然经营庆生之礼，甚非我的本意。所以先期相告，切莫为此！”子孙辈皆道：“庆生的礼，自古叫做续寿。况兼七十岁，人生能有几次，若不庆贺，何以以展卑下孝顺之心？这可是少得的！”李清道：“既你等主意难夺，只凭我所要的将来送我何如？”子孙辈欣然道：“愿闻尊命！”李清道：“我要生日前十日，各将手指大麻绳百尺送我，总算起来约有五六万丈，以此续寿，岂不更为长远！”众人闻声，暗暗称怪，齐问道：“太公分付，敢不奉命！但不知要他做甚？”李清笑道：“且待你等都送齐了，然后使你等知之，今犹未可轻言也。”众子孙领了李清分付之后，真个一传十，十传百，都将麻绳百尺，赶在生日前交纳，地上叠得满高的，竟成一座绳山。只是不知他要这许多绳何用。
原来离着青州城南十里，有一座山叫做云门山，山顶上分做两个，俨如斧劈开的。青州城里人家，但是向南的，无不看见这山飞云度鸟，窝儿内经过，皆历历可数。俗人又称为劈山。那山顶中间，却有个大穴，澒澒洞洞的，不知多少深。也有好事的，把大石块投下，从不曾听见些声响，以此人都道是没底的。只见李清受了麻绳之后，便差人到那山上紧靠著穴口，竖起两个大橛子，架上辘轳。家里又唤打竹家火的，做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竹篮，又到铜铺里买上大小铜铃好几百个，也不知道弄出什么勾当？子孙辈一齐的都来请问，李清方才答道：“我元说终使你等知之，难道我就瞒看去了。我自幼好道，今经五十余年，一无所得，常见《图经》载那云门山是神仙第七个洞府。我年已七十，便活在世上，也不过两三年了，趁今手足尚还强建，欲于生日这一日，借你等所送的麻绳，用着四根，悬住大竹篮四角，中间另是一根，系上铜铃，待我坐于篮内，却慢慢的绞下。若有些不虞去处，见我摇动中间这绳，或听见铃响，便好将我依旧盘上。万一有缘，得与神仙相遇，也少不得回来，报知你等。”
说犹未毕，只见子孙辈都叩头谏道：“不可，不可！这个大穴里面，且莫说山精木魅、毒蛇怪兽藏著多少，只是那一道乌黑的臭气，也把人熏死了。高年之人，怎么禁得这股利害？”李清道：“我意已决，便死无悔！你等若不容我，必然私自逃去，从空投下。不得麻绳竹篮，永无出来的日子。”内中也有老成的，晓得他生平是个执性的人，便道：“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这等天大的事，岂可悄然便去，须要遍告亲戚，同赴云门山相送。也使四海流传，做个美谈，不亦可乎！”李清道：“这却使得。”
那李家一姓子孙，原有五六千，又去通知亲眷，同来拜送。只算一人一个，却不就是上万的人了。到得李清生辰这一日，无不陈了鼓乐，携了酒馔，一齐的捧著李清，竟往云门山去。随着去看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几乎把青州城都出空了。不一时，到了云门山顶。众人举目四下一望，果然好景。但见：
众峰朝拱，列嶂环围。响泠泠流泉幽咽，密葺葺乱草迷离。崖边怪树
参天，岩上奇花映日。山径烟深，野色过桥青霭近；冈形势远，松声隔水
白云连。淅淅但闻林坠露，萧萧只听叶吟风。
那竹篮绳索等件，俱已整备停当。众亲眷们，都更递的上前奉酒。内中也有一样高年的说道：“老亲家，你好道之心这般决烈，必然是神仙路上人，此去保无他虑，但我等做事也要老成，方无后悔。我想这等黑洞洞深穴，从来没人下去，怎把千金之体，轻投不测？今日既有竹篮绳索，不若先取一个狗来，放下去看。若是这狗无事，再把一个伶俐些家人下去，看道有甚么仙迹在那里，待他上来说了，方才送老亲家下去，岂不万全？”李清笑道：“承教，承教！只是要求道的，长拚个死，才得神仙可怜，或肯收为弟子。这个穴内，相传是神仙第七洞府，又不比砒霜毒药，怎么要试他利害？似此疑惑，便是退悔道心，怎能够超凡脱浊？我主意已定，好歹自下去走遭。不消列位高亲担忧。老汉信口诌得四句俚言，在此留别，望勿见笑！”众亲眷齐道：“愿闻珠玉。”李清随念出一首诗来，诗云：
久拚残命已如无，挥手开门愿不孤。
翻笑壶公曾得道，犹烦市上有悬壶。
众人听了这诗，无不点头嗟叹，勉强解慰道：“老亲家道心恁般坚固，但愿一下去，便得逢仙。”李清道：“多谢列位祈祝，且看老汉缘法何如。”遂起来向空拜了两拜，便去坐在竹篮内，挥手与众亲眷子孙辈作别，再也不说甚话，一径的把麻绳轣轣轹轹放将下去。莫说众亲眷子孙辈，都一个个面色如土，连那看的人也惊呆了，摇头咋舌道：“这老儿好端端在家受用到不好，却痴心妄想，往恁样深穴中去求仙！可不是讨死吃么？”噫！李清这番下去了，不知几时才出世哩？正是：神仙本是凡人做，只为凡人不肯修。
却说李清放下也不知有几千多丈，觉得到了底上，便爬出竹篮，去看那里面有何仙迹。岂知穴底黑洞洞的，已是不见一些高低，况是地下有水一般，又滑又烂。还不曾走得一步，早跌上一交。那七十岁老人家，有甚气力，才挣得起。又闪上一跌。只两交，就把李清跌得昏晕了去。那上面亲眷子孙辈，看看日色傍晚，又不见中间的麻绳曳动，又不听得铜铃响，都猜着道：“这老人家被那股阴湿的臭气相触，多分不保了。”且把辘轳绞上竹篮看时，只见一个空篮，不见了李清。其时就着了忙，只得又把竹篮放下。守了一会，再绞上来，依旧是个空篮。那伙看的人，也有嗟叹的，也有发笑的，都一哄走了。
子孙辈只是向着穴中放声大哭，埋怨道：“我们苦苦谏阻，只不肯听，偏要下去。七十之人，不为寿夭，只是死便死了，也留个骸骨，等我们好办棺椁葬他。如今弄得尸首都没了，这事怎处？”那亲眷们人人哀感，无不洒泪。内中也有达者说道：“人之生死，无非大数。今日生辰，就是他数尽之日，便留在家里，也少不得是死的。况他志向如此，纵死已遂其志，当无所悔。虽然没了尸首，他衣冠是有的，不若今晚且回去，明早请几个有法力的道士，重到这里，招他魂去。只将衣冠埋葬，也是古人一个葬法。我闻轩辕皇帝得了大道，已在鼎湖升天去了，还留下一把剑、两只履，装在棺内，葬于桥山。又安知这老翁不做了神仙，也要教我们与他做个空冢。只管对看穴口啼啼哭哭，岂不惑哉！”子孙辈只得依允，拭了眼泪，收拾回家。到明日重来山顶，招魂回去。一般的设座停棺，少不得诸亲众眷都来祭奠。过了七七四十九日，造坟下葬，不在话下。
且说李清被这两跌，晕去好几时，方才醒得转来，又去细细的摸看。原来这穴底，也不多大，只有一丈来阔，周围都是石壁，别无甚奇异之处。况且脚下烂泥，又滑得紧，不能举步，只得仍旧去寻那竹篮坐下，思量曳动绳索，摇响铜铃，待他们再绞上去。伸手遍地摸着，已不见了竹篮，叫又叫不应，飞又飞不出，真个来时有路，去日无门，教李清怎么处置？只得盘膝儿，坐在地下。也不知捱了几日，但觉饥渴得紧，一时难过，想道古人啮雪吞毡，尚且救了性命，这里无雪无毡，只有烂泥在手头，便去抓一把来咽下。岂知神仙窟宅，每遇三千年才一开，底里迸出泥来，叫做“青泥”，专是把与仙人做饭吃的，尽也有些味道，可解饥渴。吃了几口，觉得精神好些。却又去细细摸看，只见石壁擦底下，又有个小穴，高不上二尺。心下想道：“只管坐在泥中，有何了期！左右没命的人了，便这里面有甚么毒蛇妖怪，也顾不得，且是爬将进去，看个下落。”只因这番，直教黑茫茫断头之路，另见个境界风光；活喇喇拚命之夫，重开个铺行生理。正是：阎王未注今朝死，山穴宁无别道通？
李清不顾性命，钻进小穴里去，约莫的爬了六七里，觉得里面渐渐高了二尺来多，左右是立不直的，只是爬着地走。那老人家也不知天晓日暗，倦时就睡上一觉，饥时就把青泥吃上几口。又爬了二十余里，只见前面透出星也似一点亮光，想道：“且喜已有出路了。”再把青泥吃些，打起精神，一钻钻向前去。出了穴口，但见青的山，绿的树，又是一个境界。
李清起来伸一伸腰，站一站脚，整衣拂履，望空谢道：“惭愧！今朝脱得这一场大难！”依着大路，走上十四五里，腹中渐渐饥馁，路上又没一个人家卖得饭吃。总有得买，腰边也没钱钞，穴里的青泥，又不曾带得些出来，看看走不动了。只见路傍碧靛青的流水，两岸覆着菊花，且去捧些水吃。岂知这水也不是容易吃的，仙家叫做“菊泉”，最能延年却玻那李清才吃得几口，便觉神清气爽，手脚都轻快了。
又走上十多里，忽望见树顶露出琉璃瓦盖造的屋脊，金碧闪烁，不知甚么所在？飞捻的赶到那里去看，却是座血红的观门，周围都是白玉石砌就台基。共有九层，每一层约有一丈多高，又没个阶坡，只得攀藤扪葛，拚命吊将上去。那门儿又闭着，不敢擅自去叩，只得屏气而待。直等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方才有个青衣童子开门出来，喝道：“李清，你来此怎么？”李清连忙的伏地叩头，称道：“青州染匠李清不揣凡庸，冒叩洞府，伏乞收为弟子，生死难忘！”那童子笑道：“我怎好收留得你？且引你进去恳求我主人便了。”那青衣童子入去不久，便出来引李清进去。到玉墀之下，仰看壁上华丽如天宫一般，端的好去处。但见：
朱甍耀日，碧瓦标霞。起百尺琉璃宝殿，甃九层白玉瑶台。隐隐雕梁
镌玳瑁，行行绣柱嵌珊瑚。琳宫贝阙，飞檐长接彩云浮；玉宇琼楼，画栋
每含苍雾宿。曲曲栏干围玛瑙，深深帘幕挂珍珠。青鸾玄鹤双双舞，白鹿
丹麟对对游。野外千花开烂熳，林间百鸟啭清幽。
李清去那殿中看时，只见正居中坐着一位仙长，头戴碧玉莲冠，身披缕金羽衣，腰系黄绦，足穿朱舄，手中执着如意，有神游八极之表。东西两傍，每边又坐着四位，一个个仙风道骨，服色不一。满殿祥云缭绕，香气氤氲，真个万籁无声，一尘不到，好生严肃。李清上前，逐位叩了头，依旧将这冒死投见的情节，表诉一遍。只见中间的仙长说道：“李清，你未该来此，怎么就擅自投到？我这里没有你的坐位，快回去罢！”李清便涕泣禀道：“我李清一生好道，不曾有些儿效验。今日幸得到了仙宫，面见仙长，岂肯空手回去？我已是七十岁的人，左右回去，也没多几时活，难道还再来得成？情愿死便死在阶下，断然不回去了。”那仙长只是摇头不允。
却得旁边的替他禀道：“虽则李清未该到此，但他一片虔诚，亦自可怜！我今若不留他，只道神仙到底修不得的了。况我法门中，本以度人为第一功德，姑且收留门下，若是不堪受教，再遣他回去，亦未迟也！”那仙长才点着头道：“也罢！也罢！姑容他在西边耳房暂住。”李清连忙拜谢。一头走到耳房里去，一头想道：“我若没有些道气，怎得做仙家弟子？只是当初曾与子孙们约道，遇得仙时，少不得给假回去，报知你等。今我再三哀禀，又得傍边这几位仙长相劝，才许收留，怎么又请回去？万一触忤了他，嗔责我尘缘未净，如何是好？且自安心静坐，再过几时，另作区处。”那李清走到西边耳房下，尚未坐定，只见一个老者，从门外进来，禀道：“蓬莱山露明观丁尊师初到，西王母特启瑶池大宴，请群真同赴。”并不见有人陈设，早已几乘鹤驾鸾车，齐齐整整，摆列殿下。其时中间的仙长在前，两傍的八位在后，次第步出殿来。那李清也免不得随着那伙青衣童子，在丹墀里候送。只见仙长觑着李清分忖道：“你在此，若要观山玩水，任意无拘；惟有北窗，最是轻易开不得的，谨记，谨记！”说罢，各各跨上鸾鹤，腾空而起。自然有云霞拥护，箫管喧阗，这也不能备述。
岂知李清在耳房下凭窗眺望，看见三面景致。幽禽怪鸟，四时有不绝之音；异草奇花，八节有长春之色。真个观之不足，玩之有余。渐渐转过身来，只见北窗斜掩，想道：“既是三面都好看得，怎么偏生一个北窗却看不得？必定有甚奇异之处，故不把与我看。如今仙长已去赴会，不知多少程途，未必就回，且待我悄悄的开来看看，仙长那里便知道了？”走上前轻轻把手一推，呀的一声，那窗早已开了。举目仔细一观，有恁般作怪的事！一座青州城正临在北窗之下。见州里人家，历历在目。又见所住高大屋宅，渐已残毁，近族傍支，渐已零落，不胜慨叹道：“怎么我出来得这几日，家里便是这等一个模样了？俗语道得好：’家无主，屋倒柱。‘我若早知如此，就不到得这里也罢！何苦使我子孙恁般不成器，坏了我的门风。”不觉归心顿然而起。岂知叹声未毕，众仙长已早回来了，只听得殿上大叫：“李清！李清！”
那李清连忙掩上北窗，走到阶下。中间的仙长大怒道：“我分付你不许偷开北窗，你怎么违命，擅自开了？又嗟叹懊悔，思量回去。我所以不肯收留者，正为你尘心不断故也。今日如何还容得你在此，便可速回，无得溷我洞府！”那李清无言可答，只是叩头请罪，哀告道：“我来时不知吃了多少苦楚，真个性命是毫厘丝忽上挣来的。如今回去，休说竹篮绳索，已被家里人绞上；就是这三十多里小小穴道中，我老人家怎么还爬得过？”仙长笑道：“这不必忧虑，我另有个路径，教人指引你出去。”那李清方才放下了这条肚肠，起来拜谢出门。只见东手头一位，向着仙长不知说甚话。仙长便唤李清：“你且转来。”李清想道：“一定的又似前番相劝，收留我了。”不胜欣然。急急走转去跪下，听候法旨。
你道那仙长唤李清回来，说些甚么？说道：“我遣便遣你回去，只是你没个生理，何以度日？我书架上有的是书，你可随意取一本去，若是要觅衣饭，只看这书上，自然有了。”李清口里答应，心里想道：“原来仙长也只晓得这里的事，不晓得我青州郡里的事。我本有万金家计，就是子孙辈连年送的生日礼物，也有好几千，怎么刚出来得这两日，便回去没有饭吃了？”只是难得他一片好意，不免走近书架上，取了一本最薄的，过去拜谢。那仙长问道：“书有了么？”李清道：“有了。”仙长道：“既有了书，去罢！”李清正待出门，只见西手头一位，向着仙长也不知说甚话。那仙长把头一点，又叫道：“李清你且转来。”李清想道：“难道这一番不是劝他收留我的？”岂知仍旧不是。只见仙长道：“你回去，也要走好些路，才到得家里。便到了家里，也不能够就有饭吃，你可吃饱了去。”早有童子，拿出两个大芋头来，递与李清吃。元来是煮熟的鹅卵石，就似芋头一般，软软的，嫩嫩的，又香又甜，比着云门穴底的青泥，越加好吃。再走过去拜谢。那仙长道：“李清，你此去，也只消七十多年，还该到这里的。但是青州一郡，多少小儿的性命，都还在你身上！你可广行方便，休得堕落。我有四句偈语，把与你一生受用，你紧记着！”偈语云：
见石而行，听简而问。傍金而居，先裴而遁。
李清再拜受了这偈语，却教初来时原引进的童子送他回去。竟不知又走出个甚的路径来，总便不消得万丈麻绳，难道也没有一些险处？原来那童子指引的路径，全不是旧时来的去处，却绕着这一所仙院，倒转向背后山坡上去。只见一个所在，出得好白石头，有许多人在那里打他。李清问道：“仙家要这石头何用？”童子道：“这个是白玉，因为早晚又有一个尊师该来，故此差人打去，要做第十把交椅。”李清便问道：“这个尊师是甚么名姓？”童子道：“连我们也只听得是这等说，怎么知道？便知道，也不好说得，恐怕泄漏天机，被主人见罪。”一头说，一头走，也行了十四五里，都是龟背大路，两傍参天的古树，间着奇花异卉，看不尽的景致，便再走两里，也不觉的。又走过一座高山，这路径渐渐僻小，童子把手指道：“此去不上十里，就是青州北门了。”李清道：“我前日来时，是出南门的，怎么今日却进北门？我生长在青州已七十岁了，那晓得这座云门山是环着州城的。可知道开了北窗，便直看见青州城里。但不知那一边是前路，那一边是后路，可指示我，等我日后再来叩见仙长，只打这条路上来，却不省费许多麻绳吊去云门穴里去？”问未绝口，岂知飕飕的一阵风起，托地跳出一个大虫来，向着李清便扑，惊得李清魂胆俱丧，叫声：“苦也！”望后便倒，吓死在地。可怜：身名未得登仙府，肢体先归虎腹中。
说话的，我且问你：尝闻得古老传说，那青泥白石，乃仙家粮糗，凡人急切难遇，若有缘的尝一尝，便疾病不能侵，妖怪不能近，虎狼不能伤；这李清两件既已都曾饱食，况又在洞府中住过，虽则道心不坚，打发回去，却又原许他七十年后，还归洞府，分明是个神仙了，如何却送在大虫口里？看官们莫要性急，待在下慢慢表白出来。
那大虫不是平常吃人的虎，乃是个神虎，专与仙家看山守门的，是那童子故意差来把李清惊吓，只教他迷了来路，原非伤他性命。那李清死去半晌，渐渐的醒转来，口里只叫：“救命，救命！”慢慢挣扎坐起看时，大虫已是不见，连青衣童子也不知去向，跌足道：“罢了，罢了！这童子一定被大虫驮去吃了。可怜，可怜！”却又想道：“那童子是侍从仙长的，料必也有些仙气，大虫如何敢去伤他？决无此理。只是因甚不送我到家，半路就撇了去？”心下好生疑惑，爬将起来，把衣服整顿好了，忽地回头观看，又吃一惊：“怎么那来路一划都是高山陡壁，全无路径？”连称：“奇怪！奇怪！”口里便说，心中只怕又跳出一个大虫来，却不丧了这条老命，且自负命跑去。约莫走上四五里，却是三叉路口，又没一个行人来往，可以问信。看看日色傍晚，万一走差路头怎了！正在没摆布处，猛然看见一条路上，却有块老大的石头，支出在那里，因而悟道：“仙长传授我的偈语，有句道：’见石而行。‘却不是教我往这条路去？”果然又走上四五里，早是青州北门了。
进了城门，觉得街道还略略可认，只是两边的屋宇，全比往时不同，莫测其故，欲要问人，偏生又不遇着一个熟的。渐渐天色又黑，只得赶回家去。岂知家里房子，也都改换，却另起了大门楼，两边八字墙，好不雄壮！李清暗道：“莫非错走到州前来了？”仔细再看：“像便像个衙门，端只是我家里。难道这等改换了，我便认不得。想我离家去，只在云门穴里，不知担阁了几日，也是有数的。后面钻出小穴来，总是今日这一日，怎么便有这许多差异的事？莫非州里见我不在，就把我家房子白白的占做衙门？可道凡事也不问个主。只可惜今日晚了，拚到明日，打进状词，与他理会。随你官府，也少不得给官价还我。”只得寻个客店安歇，争奈身边一个钱也没有，不免解件衣服下来，换了一贯钱。还觉腹中是饱的，只买一角酒来吃了。便待去睡，终久心下徬徨，这夜如何睡得着。
李清在床上翻来覆去，自嗟自叹，悔道：“我怎么倒去抱怨仙长？他明明说我回去将何度日？教我取书一本，别做生理。又道是我回去，就也未有饭吃，把两个煮熟的石子与我，岂不是预知已有今日了。”便去袖里把书一摸，且喜得尚在，只如今未有工夫去看。待到天明，还了房钱，便遍著青州大街上都走转来，莫说众亲眷子孙没有一个，连那染坊铺面，也没一间留下的。只得陪个小心，逢人便问。岂知个个摇头，人人努嘴，都说道：“我们并不知道有甚李清，也并不曾见说云门山穴里有人下去得的？”只教李清茫然莫知所以。看看天晚，只得又向客店中安歇。到第二日，又向小巷儿里东抄西转，也不曾遇着一个。但是问人，都与大街上说话一般，一发把李清弄呆了，想道：“我也怪前日出来的路径，有些差异，莫非这座青州城是新建的，不是我旧青州？故此没个熟人相遇。天下云门山只有一个，绝无两个。我何不出了南门，径到云门山上一看，若云门山无异，这便是我旧青州了，再慢慢的访问，好歹究出甚的缘故来。”忙忙的奔出南门，径往云门山去。
将至山顶，早见一座亭子，想道：“这路径明明是云门山的，几时有个亭子在这里？且待我看是甚么亭？”元来题着：“烂绳亭。开皇四年立。”李清道：“是了！昔日樵夫曾遇见仙人下棋，他看得一局棋完，不知已过了多少年岁，这斧柄坐在身下，已烂坏了，至今世人传说烂柯的故事。多分是我众子孙，道我将这麻绳吊下云门穴底，也去遇了神仙，把绳都烂掉在山上，故建立这座亭子，名为’烂绳亭‘。无非要四方流传，做个美谈的意思。看他后面写着’开皇四年立‘，却不仍是今年的日月，怎么城里人家就是这等改换了？且再到上边去看。”只见当着穴口，竖个碑石，题道：“李清招魂处。”李清吓了一跳道：“我现今活活的在此，又不曾死，要招我的魂做甚么？”又想了一想道：“是了，是了！是我下到这般险处，提起竹篮上来，又不见了我，疑心道死了，故在此招我的魂回去。”又想一想道：“咦！莫非是我真个死了，今日是魂灵到此？”心下反徬徨起来，不能自决，想道：“既是招魂，必有个葬处；若是葬，必在祖坟左右，人家虽有改换之日，祖宗坟墓，却千年不改换的，何不再去祖坟上一看，或者倒有个明白。”
下了云门山，一径的转过东门，远远望见祖坟上，山势活似一条青龙，从天上飞将下来的。想起：“《葬经》上面有云：’山如凤举，或似龙蟠，一千年后当出仙官。‘看我祖坟有这等风水，怎么刚出得我一个！才遇见仙人，又被赶逐回家，焉能够升天日子？却不知这风水，毕竟应在那个身上？”到了祖坟，不免拜了两拜。只见许多合抱的青松白杨，尽被人伐去，坟上的碑石，也有推倒的，也有打断的，全不似旧时模样，不胜凄感，叹道：“我家众子孙，真个都死断了，就没一个来到坟上照管？”单有一个碑，倒还是竖着的，碑上字迹，仿佛可认，乃是“故道士李清之墓”七个字。李清道：“既是招魂葬，无过把些衣冠埋在里面，料必是个空冢。只是碑石已被苔藓驳蚀几尽，须不是开皇四年立的，可知我死已多时了。今日来家的，一定是我魂灵，故此幽明间隔，众亲眷子孙都不得与我相见。不然，这上千上万的人，怎么就没一个在的？”那李清满肚子疑心：“只当青天白日，做梦一般。又不知是生，又不知是死，教我那里去问个明白？”
正在徬徨之际，忽听得隐隐的渔鼓简响，走去看时，却是东岳庙前一个瞎老儿，在那里唱道情，聚着人掠钱，方才想起：“临出山时，仙长传授我的偈语第二句道：’听简而问。‘这个不是渔鼓简？我该问他的。且自站在一边，待众人散后，过去问他便了。”只见那瞎老儿，止掠得十来文钱，便没人肯出。内中一个道：“先生，你且说唱起来，待我们敛足与你。”瞽者道：“不成不成！我是个瞎子，倘说完了，都一溜走开，那思来寻讨？”众人道：“岂有此理！你是个残疾人，哄了你也不当人子。”那瞽者听信众人，遂敲动渔鼓简板，先念出四句诗来道：
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桥下水东流。
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
念了这四句诗，次第敷演正传，乃是“庄子叹骷髅”一段话文，又是道家故事，正合了李清之意。李清挤近一步，侧耳而听。只见那瞽者说一回，唱一回，正叹到骷髅皮生肉长，复命回阳，在地下直跳将起来。那些人也有笑的，也有嗟叹的。却好是个半本，瞽者就住了鼓简，待掠钱足了，方才又说，此乃是说平话的常规。谁知众人听话时一团高兴，到出钱时，面面相觑，都不肯出手。又有身边没钱的，假意说几句冷话，佯佯的走开去了。刚刚又只掠得五文钱。那掠钱的人，心中焦躁，发起喉急，将众人乱骂。内中有一后生出尖揽事，就与那掠钱的争嚷起来。一递一句，你不让，我不让，便要上交厮打，把前后掠的十五文钱，撇做一地。众人发声喊，都走了。有几个不走的，且去劝厮打，单撇着瞽者一人。
李清动了个恻隐之心，一头在地上捡起那十五文钱，交付与瞽者，一头口里叹道：“世情如此硗薄，钱财恁般珍重！”瞽者接钱在手，闻其叹语，问道：“你是兀谁？”李清道：“老汉是问信的，你若晓得些根由，到送你几十文酒钱。”瞽者道：“问甚么信？”李清道：“这青州城内，有个做染匠的李家，你可晓得么？”瞽者道：“在下正姓李，敢问老翁高姓大名？”李清道：“我叫做李清，今年七十岁了。”瞽者笑道：“你怎么欺我瞎子，就要讨我的便宜。我也不是个小伙子，年纪倒比你长些，今年七十六岁了。只我嫡堂的叔曾祖，叫做李清，你怎么也叫做李清？”李清见他说话有些来历，便改着口道：“天下尽有同名同姓的，岂敢讨你的便宜？我且问你，那令曾叔祖，如今到那里去了？”瞽者道：“这说话长哩。直在隋文帝开皇四年，我那叔曾祖也是七十岁，要到云门山穴里，访甚么神仙洞府，备下了许多麻绳，一吊吊将下去。你道这个穴里，可是下去得的？自然死了。原来我家合族全仗他一个的福力。自他死后，家事都就零落；况又遭着兵火，遂把我合族子孙都灭尽了，单留得我一个现世报还在这里，却又无男无女，靠唱道情度日。”
李清暗忖道：“原来错认我死在云门穴里了。”又问道：“他吊下云门穴去，也只一年里面，怎么家事就这等零落得快？合族的人也这等死灭得尽？”瞽者道：“哎呀！敢是你老翁说梦哩。如今须不是开皇四年，是大唐朝高宗皇帝永徽五年了。隋文帝坐了二十四年天下，传与炀帝，也做了十四年，被宇文化及谋杀了，因此天下大乱。却是唐太宗打了天下，又让与父亲做皇帝，叫做高祖，坐了九年。太宗自家坐了二十三年。如今皇帝就是太宗的太子，又登基五年了。从开皇四年算起，共是七十二年。我那叔曾祖去世时节，我只有得五岁，如今现活七十六岁了，你还说道快哩。”李清又道：“闻得李家族里，有五六千丁，便隔得七十三年，也不该就都死灭，只剩得你一个。”瞽者道：“老翁你怎知这个缘故？只因我族里人，都也有些本事，会光着手赚得钱的。不料隋炀帝死后，有个王世充造反，到我青州，看见我家族里人丁精壮，尽皆拿去当军。那王世充又十分不济，屡战屡败，遂把手下军马都消折了。我那时若不亏着是个带残疾的，也留不到今日。”李清听了这一篇说话，如梦初觉，如醉方醒，把一肚子疑心，才得明白。身边只有三四十文钱，尽数送与瞽者，也不与他说明这些缘故，便作别转身，再进青州城来。
一路想道：“古诗有云：’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果然有这等异事！我从开皇四年吊下云门穴去，往还能得几日，岂知又是唐高宗永徽五年，相隔七十二年了。人世光阴，这样容易过的！若是我在里面多住几时，却不连这青州城也没有了。如今我的子孙已都做故人，自己住的高房大屋，又皆属了别姓，这也不必说起。只是我身边没有半分钱钞，眼前又别无熟识可以挪借，教我把甚么度日？左右也是个死，那仙长何苦定要赶我回来怎的？”叹了几声，想了一会，猛然省道：“我李清这般懵懂，怎么思量还要做仙哩？我临出门时，仙长明明说我回家来，怕没饭吃，曾教我到他书架上拿本书去，如今现在袖里，何不取出书来，看道另做甚么生意？”
你道这本书，是甚么书？原来是本医书，专治小儿的病症，也不多几个方子在上面。那李清看见，方才悟道：“仙长曾对我说，此去不消七十多年，依旧容我来到那里。我想这七十年，非比云门穴底下，须在人世上好几时，不是容易过的。况我老人家，从来药材行里不曾着脚，怎便莽莽广广的要去行医；且又没些本钱，置办药料；不如到药铺里寻个老成人，与他商量，好做理会。”刚刚走得三百余步，就有一个白粉招牌，上写着道：“积祖金铺出卖川广道地生熟药材”。
当下李清看见便大喜道：“仙长传授我的第三句偈语说道：’傍金而居。‘这不是姓金的了？世称神仙未卜先知，岂不信哉！岂不信哉！”只见铺中坐的，还不上二十多岁，叫做金大郎。李清连忙向前，与他唱个喏，问道：“你这药材，还是现卖，也肯赊卖？”金大郎道：“别人家买药的，都要现钱才卖；只有行医开铺的，是长久主顾，但要药料，只上个帐簿取去，或一季或一月一算，总数还钱，叫做半赊半现。”李清便扯个谎道：“我原是个幼科医人，一向背着包沿村走的，如今年纪老了，也要开个铺面，坐地行医，不知那里有空房，可以赁住？乞赐指引，也好与贵铺做个主顾。”金大郎道：“就是我家隔壁，有一间空房，不见门上贴着’招赁‘两字么？只怕窄狭，不够居住。”李清道：“我老身别无家小，便一间也尽够了。只是铺前须要竖面招牌，铺内须要药箱药刀，各色家伙，方才像个行医的。这几件，都在那里去置办？不知可也赊得否？”金大郎道：“我铺里尽有现成余下的在此，我一发都借了你去。待生意兴旺时，连那药帐，一总算还与我，岂不两得其便？”那李清亏得金大郎一力周旋，就在他药铺间壁住下，想起：“当初在云门山上与亲族告别之时，曾有诗云：’翻笑壶公曾得道，犹烦市上有悬壶。‘不意今日回来，又要行医，却不应了两句谶语。”遂在门前，横吊起一面小牌，写着“悬壶处”三个字。直竖起一面大牌，写着“李氏专医小儿疑难杂症”十个字。铺内一应什物家伙，无不完备。真个装一佛像一佛，自然像个专门的太医起来。
恰好这一年青州城里，不论大小人家，都害时行天气，叫做小儿瘟，但沾着的便死。那幼科就没请处，连大方脉的，也请了去。岂知这病偏生利害，随你有名先生下的药，只当投在水里，眼睁睁都看他死了。只有李清这老儿古怪，不消自到病人家里切脉看病，只要说个症候，怎生模样，便信手撮上一帖药，也不论这药料，有贵有贱，也不论见效不见效，但是一帖，要一百个钱。若讨他两帖的，便道：“我的药，怎么还用两帖？”情愿退还了钱，连这一帖也不发了。那讨药的人，都也半信半不信，无奈病势危急，只得也赎一帖，回去吃看。你道有这等妙药？才到得小儿口里，病就好一半，一咽咽下肚里去，便全然好了。还有拿得药回去，小儿已是死了的，但要煎的药香，冲在那小儿鼻孔内，就醒将转来。这名头就满城传遍，都称他做李一帖。
从此后，也不知医好了多少小儿，也不知赚过了多少钱钞。我想李清是个单身子，日逐用度有限，除算还了房钱药钱，和那什物家伙钱以外，赢余的难道似平时积攒生日礼一般，都烂掉在家里？毕竟有个来处，也有个去处。原来李清这一次回来，大不似当初性子，有积无散。除还了金大郎铺内赊下各色家伙，并生熟药料的钱，其余只够了日逐用度，尽数将来赈济贫乏，略不留难。这叫做广行方便，无量功德。以此声名，越加传播。莫说青州一郡，遍齐鲁地方，但是要做医的，闻得李一帖名头，那一个不来拜从门下，希图学些方术！只见李清再不看甚医书，又不亲到病人家里诊脉，凡遇讨药人来，收了铜钱便撮上一帖药，又不多几样药味。也有说来病症是一样的，倒与他各样的药；也有说来病症是各样的，倒与他一样药。但见拿药去吃的，无有不效。众皆茫然，莫测其故，只得觅个空间，小心请教。李清道：“你等疑我不曾看脉，就要下药，不知医道中，本以望闻问切目为神圣工巧，可见看脉是医家第四等，不是上等。况小儿科与大方脉不同，他气血未全，有何脉息可以看得？总之，医者，意也。无过要心下明，指下明，把一个意思揣摩将去。怎么靠得死方子，就好疗病？你等但看我的下药，便当想我所以下药的意思。那《大观本草》这部书，却不出在我山东的，你等熟读《本草》，先知了药性，才好用药。上者要看本年是甚司天，就与他分个温凉；二者看害病的是那地方人，或近山或近水，就与他分个燥湿；三者看是甚等样人家，富贵的人，多分柔脆，贫贱的人，多分坚强，就与他分个消补：细细的问了症候，该用何等药味，然后出些巧思，按着君臣佐使，加减成方，自然药与病合，病随药去。所以古人将用药比之用兵，全在用得药当，不在药多。赵恬徒读父书，终致败灭，此其鉴也！”众等皆拜谢教而退。岂知李清身边，自有薄薄的一本仙书，怎肯轻易泄漏？正是：小儿有命终须救，老子无书把甚看。
李清自唐高宗永徽五年，行医开铺起，真个光阴迅速，不觉过了第六年，又是显庆五年，龙朔三年，麟德二年，乾封二年，总章二年，咸亨四年，上元二年，仪凤三年，调露一年，永隆一年，开耀一年，一总共是二十七年了。这一年却是永淳元年，忽然有个诏书下来，说御驾亲幸泰山，要修汉武帝封禅的故事。你道如何叫做封禅？只为天下五座名山，称为五岳。五岳之中无如泰山，尤为灵秀，上通于天，云雨皆从此出。故有得道的皇帝，遇着天下太平，风调雨顺，亲到泰山顶上祭祀岳神，刻下一篇纪功德的颂，告成天地。那碑上刻的字，都是赤金填的，叫做金书。碑外又有个白玉石的套子，叫做玉检。最是朝廷盛举。那天帝是不好欺的，颂上略有些不实，便起怪风暴雨，不能终事。这也不是汉武帝一个创起的，直从大禹以前，就有七十九代，都曾封禅。后来只有秦始皇和汉武帝两个，这怎叫得有道之君？无非要粉饰太平，侈人观听。毕竟秦始皇遇着大雨，只得躲避松树底下；汉武帝下山，也被伤了左足。故此武帝之后，再没有敢去封禅的。那唐高宗这次诏书，已是第三次了。青州地方，正是上泰山的必由去处，刺史官接了诏，不免点起排门夫，填街砌路，迎候圣驾。那李清既有铺面，便也编在人夫数内，催去着役。
其时青州自有了李清行医，羞得那幼科先生都关了铺门，再没个敢出头的。若教他去做夫砌路，万一小儿们有个急病，一时怎么就请得他到，讨得药吃？因此合郡的人，都到州里去替他禀脱。少不得推几个能言会语的做头，向前禀道：“现今行医的李清已是九十七岁近百的人，有甚么气力当夫？我们情愿替他出钱，另雇精壮少年应役，仍留他在铺里，也好保全我一州的小儿性命。”原来李清开铺这一年，依还说是七十岁，因此人只认他九十七岁，那知他已是一百六十八岁了。从来律上凡七十以上的，即系是年老，准免差役。所以合郡的人，借这个名色，要与他顾工替役，仍留他在铺行医。
岂知州刺史是岭南人，他那地方最是信巫不信医的，说道：“虽然李清已有九十七岁，想他筋力强健，尽好做工，怎么手里撮得药，偏修不得路？不见姜太公八十二岁还要辅佐周武王，兴兵上阵。既做了朝廷的百姓，死也则索要做，躲避到那里去？总便他会医小儿，难道偌大一坐青州，只有他幼科一个？查他开铺以来，只得二十七年，以前的青州人家小儿，也不曾见都死绝了。怎么独独除下他一个名字，何以服众？”随他合郡的人再三苦禀，只是不听。急得那许多人，就没个处置。都走到李清铺前商议，要央个紧要的分上，再去与州官说。李清道：“多谢列位盛情！以我老朽看来，到不去说也罢。你道一些小事，有何难听。那州官这等拘执，无过虑着圣驾亲来，非寻常上司之比。少有不当，便是砍头的罪过。故此只要正身著役，恐怕雇工的做出事来，以后不好查究。做官的肚肠，大概如此，断然不肯再听人说。但我揣度事势，这诏书也多分要停止的。在麟德二年一次，调露元年又一次。如今却是第三次。既是前两次不来，难道这一次又来得成？包你五日里面，就有决裂。不若且放下胆，凭他怎生样差拨便了！”
众人听了这篇说话，都怪道：“眼见得州里早晚就要佥了牌，分了路数，押夫着役，如火急一般，那老儿倒说得冰也似冷。若是诏书一日不停止，怕你一日不做夫！我们倒思量与他央个分上，保求顶替，他偏生自要去当。想是在铺里收钱不迭，只要到州里去领他二分一日的工食哩。”都冷笑一声，各自散去。岂知高宗皇帝这一次已是决意要到泰山封禅，诏下礼部官，草定了一应仪注，只待择个黄道吉日，御驾启行；忽然患了个痿痹的症候，两只脚都站不起来，怎么还去行得这等大礼？因此青州上司，隔不得三日之内，移文下来，将前诏停止。那合郡的人，方信李清神见，越加叹服。
原来山东地面，方术之士最多，自秦始皇好道，遣徐福载了五百个童男童女到蓬莱山，采不死之药。那徐福就是齐人。后来汉武帝也好道，拜李少君为文成将军，栾大为五利将军，日逐在通天台、竹宫、桂馆祈求神仙下降。那少君、栾大也是齐人。所以世代相传，常有此辈。一向看见李清自七十岁开医铺起，过了二十七年，已是近百的人，再不见他添了一些儿老态，反觉得精神颜色，越越强壮，都猜是有内养的。如今又见他预知过往未来之事，一定是得道之人，与董奉、韩康一般，隐名卖药。因此那些方士，纷纷然都来拜从门下，参玄访道，希图窥他底蕴。屡屡叩问李清，求传大道。李清只推着老朽，原没甚知觉，唯有三十岁起，便绝了欲，万事都不营心，图个静养而已，所以一向没病没痛，或者在此。
方士们疑他隐讳，不肯轻泄，却又问道：“寿便养得，那过去未来之事，须不是容易晓得的。不知老师有何法术，就预期五日内当有停止诏书消息？”李清道：“我那里真是活神仙，能未卜先知的人？岂不知孔夫子萍实商羊故事！只是平日里听得童谣，揣度将去，偶然符合。盖因童谣出于无心，最是天地间一点灵机，所以有心的试他，无有不验。我从永徽五年在此开医铺起，听见龙朔年间，就有个童谣，料你等也该记得的。那童谣上说道：上泰山高，高几层？不怕上不得，倒怕不得登。三度征兵马，旁道打腾腾。三度去，登不得。果然前两度已验，故知今次断无登理。大抵老人家闻见多，经验多，也无过因此识彼，难道有甚的法术不成！”这方士们见他不肯说，又常是收钱撮药，忙忙的没个闲暇，还有那伙要赈济的来打搅，以此渐渐的也散去了。
明年高宗皇帝晏驾，却是武则天皇后临朝，坐了二十一年，才是太子中宗皇帝，坐了六年，又被韦皇后谋乱，却是睿宗皇帝除了韦后，也坐了六年，传位玄宗皇帝，初年叫做开元，不觉又过了九年，总共四十三年。满青州城都晓得李清，已是一百四十岁。一来见他医药神效如旧，二来容颜不老，也如旧日，虽或不是得道神仙，也是个高年人瑞。因此学医的，学道的，还有真实信他的，只在门下不肯散去。正是：神仙原在阎浮界，骨肉还须夙世成。
话分两头，却说玄宗天子也志慕神仙，尊崇道教，拜着两个天师，一个叶法善，一个邢和璞，皆是得道的，专为天子访求异人，传授玄素赤黄，及还婴溯流之事。这一年却是开元九年，邢、叶二天师奏道：现有三个真仙在世：一个叫做张果，是恒州条山人；一个叫做罗公远，是鄂州人；一个叫做李清，是北海人。虽然在烟霞之外，无意世上荣华，若是朝廷虔心遣使聘他，或者肯降体面来，也未可知。“因此玄宗天子，差中书舍人徐峤去聘张果，太常博士崔仲芳去聘罗公远，通事舍人裴晤聘李清。三个使臣辞朝别圣，捧着玺书，各自去征聘不题。
原来李清尘世限满，功行已圆，自然神性灵通，早已知裴舍人早晚将到，省起昔日仙长分付的偈语：“第四句说道：’先裴而遁。‘这个’遁‘字，是逃遁之遁，难道叫我逃走不成？明明是该尸解去了。”你道怎么叫做尸解？从来仙家成道之日，少不得要离人世，有一样白日飞升的谓之羽化，有一样也似世人一般死了的，只是棺中到底没有尸骸，这为之尸解。惟有尸解这门，最是不同。随他五行，皆可解去。以此世人都有不知道他是神仙的。
且说李清一个早起，教门生等休挂牌面，说道：“我今日不卖药了，只在午时，就要与汝等告别。”众门生齐吃一惊，道：“师父好端端的，如何说出这般没正经话来？况弟子辈久侍门下，都不曾传授得师父一毫心法，怎的就去了？还是再留几时，把玄妙与弟子们细讲一讲，那时师父总然仙去，道统流传，使后世也知师父是个有道之人。”李清笑道：“我也没甚玄秘可传，也不必后人晓得。今大限已至，岂可强留。只是隔壁金大郎又不在此，可烦汝等为我买具现成棺木，待我气绝之后，即便下棺，把钉钉上，切不可停到明日。我铺里一应家伙什物，都将来送与金大郎，也见得我与他七十年老邻老舍，做主顾的意思。”众门生一一领命，流水去买办棺木等件，顷刻都完。那金大郎也年八十九岁了，筋骨亦甚强健，步履如飞，挣了老大家业，儿孙满堂，人都叫他是金阿公。只有李清还在少年时看他老起来的，所以原呼他为大郎。那日起五更往乡间去了，所以不在。
李清到了午时，香汤沐浴，换了新衣，走入房中。那些门生，都紧紧跟着。李清道：“你们且到门首去，待我静坐片时，将心境清一清，庶使临期不乱。问金大郎回了，请来面别，也不枉一向相处之情。”众门生依言，齐走出门，就问金大郎，却还未回。隔了片时，进房观看李清，已是死了。众门生中，也有相从久的，一般痛哭流涕；也有不长进的，只顾东寻西觅，搜索财物。乱了一回，依他分付，即便入棺。原来这尸，也有好些异处。但见他一双手，两只脚，都交在胸前，如龙蟠一般。怎好便放下去？待要与他扯一扯直，岂知是个僵尸，就如一块生铁打成，动也动不得。只得将就抬入棺中，钉上材盖，停在铺里。李清是久名向知的，顷刻便传遍了半个青州城，主顾人家都来吊探。众门生迎来送往，一个个弄得口苦舌干，腰驼背曲。有诗为证：
百年踪迹混风尘，一旦辞归御白云。
羽盖霓旌何处在，空留药臼付门人。
却说通事舍人裴晤，一路乘传而来，早到青州境上。那刺史官已是知得，帅着合郡父老香烛迎接。直到州堂开读诏书，却是征聘仙人李清。刺史官茫然无知，遂问众父老。父老们禀道：“青州地方，但有个行小儿科的李清，他今年一百四十岁，昨日午时，无病而死，此外并不曾闻有甚仙人李清在那里。”裴舍人见说，倒吃了一惊，叹道：“下官受了多少跋涉，赉诏到此，正聘行医的仙人李清，指望敦请得入朝，也叫做不辱君命。偏生不凑巧，刚刚的不先不后，昨日死了，连面也不曾得见。这等无缘，岂不可惜！我想汉武帝时，曾闻得有人修得神仙不死之药，特差中大夫去求他药方，这中大夫也是未到前，适值那人死了。武帝怪他去迟，不曾求得药方，要杀这大夫。亏着东方朔谏道：’那人既有不死之药，定然自己吃过，不该死了；既死了，药便不验，要这方也没用。‘武帝方悟。今幸我天子神明，胜于汉武，纵无东方朔之谏，必不至有中大夫之恐。但邢、叶二天师既称他是仙人，自当后天不老，怎么会死？若果死，就不是仙人了。虽然如此，一百四十岁的人，无病而死，便不是仙人，却也难得。”即便分付州官，取左右邻不扶结状，见得李清平日有何行谊，怎地修行的，于某年月某日时，已经身死，方好覆命。刺史不敢怠慢，即唤李清左近邻佑，责令具结前来，好送天使起身。那些邻舍领命出去，内中一个道：“我们尽是后生，不晓得他当初来历详细，如何具结？闻说止有金阿公是他起头相处的，必然知他始末根由。昨日往乡间去了，少不得只在今日明早便归，待他斟酌写一张同去呈递，也好回答。”众人齐称有理，同回家去。
恰好金老儿从乡间归来，一个人背着一大包草头跟着，劈面遇见。众人迎住道：“好了，金阿公回也！你昨日不到乡间去，也好与你老友李太医作别。”金老儿道：“他往那里去，要作别？”众人道：他昨日午时已辞世了。“金老儿道：“罪过，罪过！我昨日在南门遇见的，怎说恁样话咒他？”众人反吃一惊道：“死也死了，怎么你又看见？想是他的魂灵了。”金老儿也惊道：“不信有这等奇事！”也不回家，一径奔到李清铺里，只见摆着灵柩，众门生一片都带着白，好些人在那里吊问。金老儿只管摇首道：“怪哉！怪哉！”众门生向前道：“我师父昨日午时归天了，因为你老人家不在，这灵柩还停在此。”又递过一张单来道：“铺内一应什物家伙，遗命送与你做遗念的。”金老儿接了单，也不观看，只叫道：“难道真个死了！我却不信。”众邻舍问道：“金阿公，你且说昨日怎的看见他来？”
金老儿道：“昨日我出门虽早，未出南门，就遇了一个亲戚，苦留回去吃饭，直弄到将晚，方才别得。走到云门山下，已是午牌时分。因见了几种好草药，方在那里收采，撞见一个青衣童子，捧个香炉前走，我也不在其意。不上六七十步，便是你师父来，不知何故，左脚穿着鞋子，右脚却是赤的。我问他到那里去，他说道：’我因云门山上烂绳亭子里，有九位师父师兄专等我说话，还有好几日未得回来哩。‘他又在袖里取出一封书，一个锦囊，囊里像是个如意一般，递与我，教带到州里；好好的送甚裴舍人，不要误了他事。即今书与锦囊现在我处，如何却是死了？”便向袖中摸出来看。众门生起初疑心金老捣鬼，还不肯信，直待见了所寄东西，方才信道：“且莫论午时不午时，只是我师父从不见出铺门，怎有这东西寄送？岂不古怪！”众邻舍也道：“真也是稀见的事！他已死了，如何又会寄东西？却又先晓得裴舍人来聘他，便做道魂灵出现，也没恁般显然！一定是真仙了。”金老儿问道：“什么裴舍人聘他？”众邻舍将朝廷差裴舍人征聘，州官知得已死，着令结状之事说出。
金老儿道：“原来如此。如今他既有信物，何必又要结状？我同你们去叩见州官，转达天使。”众人依着金老儿说话，一齐跟来。金老儿持了书与锦囊，直至州中，将李清昨日遇见寄书的话禀知。州官也道奇异，即带一干人同去回覆天使。那裴舍人正道此行没趣，连催州里结状，就要起身。只见州官引众人捧着书礼，禀是李清昨日午时，转托邻佑金老儿送上天使的，请自启看。裴舍人就教拆开书来，却是一通谢表。表上说道：
陛下玉书金格，已简于九清矣。真人降化，保世安民，但当法唐、虞
之无为，守文、景之俭约。恭候运数之极，便登蓬阆之庭。何必木食草衣，
刳心灭智，与区区山泽之流学习方术者哉！无论臣初窥大道，尚未证入仙
班；即张果仙尊、罗公远道友，亦将告还方外，皆不能久侍清朝，而共佐
至理者也。昔秦始皇远聘安期生于东海之上，安期不赴，因附使者回献赤
玉舄一双。臣虽不才，敢忘答效？谨以绿玉如意一枚，聊布鄙忱，愿陛下
鉴纳。
裴舍人看罢，不胜叹异，说道：“我闻神仙不死，死者必尸解也。何不启他棺看？若果系空的，定为神仙无疑。却不我回朝去，好覆圣上，连众等亦解了无穷之惑。”合州官民皆以为然。即便同赴铺中，将棺盖打开看时，棺中止有青竹杖一根，鞋一只，竟不知昨日尸首在那里去了。倒是不开看也罢，既是开看之后，更加奇异。但见一道青烟，冲天而起，连那一具棺木，都飞向空中，杳无踪影。唯闻得五样香气，遍满青州，约莫三百里内外，无不触鼻。裴舍人和合州官民，尽皆望空礼拜。少不得将谢表锦囊，好好封裹，送天使还朝去讫。到得明年，普天下疫疠大作，只有青州但闻的这香气的，便不沾染，方知李清死后，为着故里，犹留下这段功果。至今云门山上立祠，春秋祭祀不绝。诗云：
观棋曾说烂柯亭，今日云门见烂绳。
尘世百年如旦暮，痴人犹把利名争。
译文
尽说神仙事渺茫，谁人能脱利名缰？
今朝偶读云门传，阵阵熏风透体凉。
（译：大家都说神仙的事情虚无渺茫，可又有谁能摆脱名利的束缚呢？今天偶然读到《云门传》，就像有阵阵和暖的风穿透身体，让人感到格外清凉。）
话说在隋朝隋文帝开皇初年，青州城里有个富翁，名叫李清，他家世代经营染坊。虽然是做生意的人家，但宗族十分兴旺，合起来大概有五六千人口，族里的人都很有本事，能空手挣钱，因此家家富足，远近的人都称他们为 “李半州”。在这一族当中，李清年纪最大，被推举为族长。李清天性仁厚，对待族里的人，无论关系亲疏远近，都一样亲热，没有丝毫差别。就因为这一点，全族的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敬重他的。每年李清生日的时候，大家都会去置办礼物，为他祝寿。由于宗族庞大，而且大家都好胜心强，各自都会搜罗一些稀奇古怪的古物、精美的器具玩物、华丽的锦绣绫罗送给他。李清生平节俭，珍惜福分，不喜欢过度消费，收到的这些礼物都被他藏在土库里，逐年堆积，数量多得都数不清了。不过，只有一件事他从不吝啬。你知道是哪件事吗？他从小就喜欢行善，乐于帮助他人，而且还仰慕神仙，喜好道术，常常拿出上千贯钱财来布施。要是遇到云游的道士、方外的全真教徒，他就会把他们请到家里供养，向他们学习炼丹之术，探讨养生之道。谁能想到，那些人都是四处行骗的光棍，只会骗钱，根本没有什么真才实学。李清白白花费了许多钱财，连一个戏法都没学到。即便如此，他求道的诚心始终没有改变，每天都会焚香打坐，修养心性，心存出世的念头。
这一年，李清刚好七十岁整。他的子孙们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商议，说：“七十岁是古稀之年，人生中很难得，和普通的生日可不一样，我们每个人都要找几件稀奇的礼物去祝寿，祝他长生不老。” 李清也料到子孙们会这么做，所以预先摆下酒席，把子孙们一支一支地依次请来赴宴。他对众人说：“多亏你们勤劳努力，各自都能过上好日子，每年给我送的礼物，积攒起来快有上万件了，衣服、器具都极其奢华！只是我这一生喜好道术，五十年来一直穿着布衣，吃着粗茶淡饭，这些奢华的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我因为不想拂了你们的一番好意，所以才收下而没有拒绝。然而，这些东西一直放在土库里，我都没怎么查看过，恐怕大部分都已经腐朽损坏了。你们花费钱财，却让这些东西变成我的一堆废物，这多可惜啊！如今幸好上天还没有收走我的魂魄，我的生日快到了，我料想你们肯定又要准备庆生的礼物，这实在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我提前告诉你们，千万不要这么做！” 子孙们都说：“庆生的礼物，自古以来就叫做‘续寿’。何况您都七十岁了，人生能有几个七十岁呢？如果不庆贺一番，我们怎么能表达对您的孝顺之心呢？这礼物可不能少啊！” 李清说：“既然你们的主意难以改变，那按照我想要的东西送给我，怎么样？” 子孙们高兴地说：“愿意听从您的吩咐！” 李清说：“我要在生日前十天，你们每人都送我百尺手指粗细的大麻绳，算下来大概有五六万丈，用这个来‘续寿’，难道不是更长久吗！” 众人听了，心里暗暗称奇，一齐问道：“太公您吩咐的，我们怎敢不遵命！但不知道您要这些麻绳做什么呢？” 李清笑着说：“等你们都送齐了，我自然会让你们知道，现在还不方便说。” 众子孙领了李清的吩咐后，真的是一传十，十传百，都在生日前送来了百尺麻绳，地上叠得高高的，简直成了一座绳山。只是大家都不知道他要这么多绳子有什么用。
原来，离青州城南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山叫云门山，山顶分成两半，就好像是被斧头劈开的一样。青州城里凡是朝南的人家，都能看见这座山，山上飞云掠过，鸟儿飞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普通人又把这座山叫做劈山。在山顶的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洞穴，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也有好事的人，把大石头扔进去，却从来没听到过声响，因此大家都认为这个洞是没有底的。只见李清收到麻绳后，就派人到山上，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竖起两根大木桩，架上辘轳。又在家里叫做竹器的工匠，做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竹篮，还到铜铺里买了好几百个大小铜铃，大家都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子孙们一起过来询问，李清这才回答说：“我原本就说过最终会让你们知道的，难道我还能瞒着你们吗？我从小就喜好道术，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却一无所获。我常常看到《图经》里记载，云门山是神仙的第七个洞府。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就算还能活在世上，也不过两三年了。趁现在手脚还比较硬朗，我想在生日这一天，借助你们送的麻绳，用四根麻绳分别系住大竹篮的四个角，中间再用一根绳子系上铜铃，我坐在竹篮里面，然后慢慢把我放下去。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你们看到我摇动中间这根绳子，或者听到铜铃响，就赶紧把我再拉上来。万一我有缘能遇到神仙，肯定也会回来，把消息告诉你们的。”
话还没说完，只见子孙们都纷纷叩头劝谏说：“不行，不行！这个大洞穴里面，且不说藏着多少山精木怪、毒蛇怪兽，单是那一股乌黑的臭气，就能把人熏死。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受得了这股厉害的气味呢？” 李清说：“我主意已定，就算死也不后悔！你们要是不让我去，我肯定会偷偷逃走，直接从上面跳下去。要是没有麻绳和竹篮，我就永远也出不来了。” 族里也有一些老成持重的人，知道他生平就是个固执的人，就说：“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能悄无声息地就去了呢？一定要把亲戚都通知到，大家一起到云门山去送您。这样也能让这件事在四海流传，成为人们的美谈，不是很好吗！” 李清说：“这样倒是可以。”
李家这一姓的子孙，原本就有五六千人口，又去通知了亲戚，大家都来拜送。就算一人算一个，人数也超过上万了。到了李清生日这一天，大家都带着鼓乐，拿着酒食，一起簇拥着李清前往云门山。跟着去看热闹的人，更是多得数不清，几乎把青州城的人都带空了。不一会儿，就到了云门山顶。众人举目四望，果然是一片好景致。只见：
众峰朝拱，列嶂环围。响泠泠流泉幽咽，密葺葺乱草迷离。崖边怪树
参天，岩上奇花映日。山径烟深，野色过桥青霭近；冈形势远，松声隔水白云连。淅淅但闻林坠露，萧萧只听叶吟风。
（译：众多山峰环绕拱卫，层层叠叠的山峦连绵不断。泉水流淌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幽咽低诉，茂密的乱草迷离一片。悬崖边怪树高耸入云，岩石上奇花映照阳光。山间小路烟雾弥漫，原野的景色在过桥后显得更加青翠，远处的山冈形势开阔，松涛声隔着溪水与白云相连。微风中只听到林间露珠滴落的声音，萧萧的风声里仿佛能听到树叶在吟唱。）
竹篮、绳索等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亲眷们都轮流上前敬酒。其中有一位年纪也很大的人说：“老亲家，你求道的决心如此坚定，想必一定是神仙路上的人，这次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我们做事还是要稳妥些，才不会后悔。我想这黑洞洞的深穴，从来没人下去过，怎么能把您这千金之躯，轻易地投入这未知的危险之中呢？如今既然有竹篮和绳索，不如先找一只狗放下去看看。要是这只狗没事，再派一个机灵点的家人下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仙迹，等他上来把情况说了，我们再送老亲家下去，这样不是万无一失吗？” 李清笑着说：“承蒙您的教导，只是要求道的人，就要敢于舍弃生命，这样才有可能得到神仙的怜悯，或许还会收我为弟子呢。这个洞穴，相传是神仙的第七洞府，又不是砒霜毒药，何必去试探它的危险呢？像这样犹豫不决，就是对求道之心的动摇，又怎么能超凡脱俗呢？我主意已定，无论如何都要下去走一趟。各位高亲就不用担心了。老汉我随口诌了四句诗，在这里留别，希望大家不要见笑！” 众亲眷都说：“愿闻您的佳作。” 李清随即念出一首诗，诗云：
久拚残命已如无，挥手开门愿不孤。
翻笑壶公曾得道，犹烦市上有悬壶。
（ 译：我早已不顾惜自己这条残命，仿佛它已经不存在了，我挥挥手，打开求道的大门，希望自己的愿望不会落空。我反而嘲笑壶公，他既然已经得道，却还在市上悬壶卖药。）
众人听了这首诗，无不点头叹息，勉强安慰他说：“老亲家求道之心如此坚定，但愿您一下去就能遇到神仙。” 李清说：“多谢各位的祝福，且看我有没有这个缘分吧。” 于是他站起来，对着天空拜了两拜，然后就坐到竹篮里，挥手和众亲眷、子孙们告别，再也没说什么话，众人就开始慢慢地把麻绳一圈一圈地放下去。别说众亲眷和子孙们一个个吓得面色如土，就连那些看热闹的人也惊呆了，他们摇头咂舌地说：“这老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却痴心妄想，跑到这么深的洞穴里去求仙！这不是找死吗？” 唉！李清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正是：神仙本是凡人做，只为凡人不肯修。（译：神仙本来就是凡人修炼而成的，只是凡人不愿意去修行罢了。）
却说李清被放下去也不知道有几千丈深，感觉好像到了洞底，就爬出竹篮，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仙迹。谁知道洞穴底部黑洞洞的，根本看不清高低，而且地上就像有水一样，又滑又烂。他还没走一步，就摔了一跤。李清毕竟是七十岁的老人了，哪有什么力气，刚挣扎着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就这两跤，把李清摔得昏过去了。上面的亲眷和子孙们看着天色渐渐傍晚，既不见中间的麻绳晃动，也听不到铜铃响，都猜测说：“这老人家肯定是被那股阴湿的臭气熏倒了，多半是没救了。” 于是他们就把辘轳绞上来，想看看竹篮里的情况，结果发现只有一个空竹篮，李清不见了。大家顿时慌了起来，只好又把竹篮放下去。等了一会儿，再把竹篮绞上来，还是空的。那些看热闹的人，有的在叹息，有的在嘲笑，一哄而散。
子孙们只能对着洞穴放声大哭，埋怨道：“我们苦苦劝阻您，您就是不听，偏要下去。七十岁的人，去世也不算夭折了，只是就算死，也该留个尸首，好让我们准备棺椁埋葬您。现在连尸首也没了，这可怎么办啊？” 亲眷们也都十分哀伤，无不落泪。其中也有一些豁达的人说：“人的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的。今天是他的生辰，说不定就是他寿数已尽的时候，就算留在家里，也难免一死。况且他志向如此，就算死了也算是遂了心愿，没什么可后悔的。虽然没有了尸首，但他的衣冠还在，不如今晚先回去，明天早上请几个法力高强的道士，再来这里招魂。就把衣冠埋葬了，这也是古人的一种葬法。我听说轩辕皇帝得了大道后，在鼎湖升天了，还留下一把剑和两只鞋，装在棺内，葬于桥山。又怎么知道这位老翁不会也成为神仙，让我们给他建个空坟呢？大家别再对着洞口哭哭啼啼了，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子孙们只好听从了这个建议，擦干眼泪，收拾回家。第二天，他们又来到山顶招魂，之后也像平常一样设座停棺，亲戚们都来祭奠。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就造坟下葬，这些就不多说了。
再说李清被摔晕过去好长时间，才慢慢苏醒过来。他又仔细地摸索查看。原来这洞穴底部并不大，只有一丈来宽，周围都是石壁，也没什么奇异的地方。而且脚下的烂泥又滑得厉害，根本走不了路，他只好又回去找竹篮坐下，想着拉动绳索，摇响铜铃，让上面的人再把他拉上去。他伸手在地上到处摸，却发现竹篮不见了，喊也没人答应，自己又飞不出去，真的是来的时候有路，现在却没路可走了，这可让李清怎么办才好呢？他只好盘膝坐在地上。也不知道过了几天，他只觉得又饿又渴，难受极了，心想古人在困境中可以啮雪吞毡来保命，这里虽然没有雪和毡，但是有烂泥，于是他就抓了一把烂泥咽下去。谁知道这是神仙窟宅里的泥，每隔三千年才会迸出一次，叫做 “青泥”，是专门给仙人做饭吃的，还挺有味道，能解饥渴。李清吃了几口，感觉精神好了一些。接着他又仔细摸索，发现石壁下面有个小洞穴，高度不到二尺。他心里想：“一直坐在泥里，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反正我都是快要没命的人了，就算这洞穴里有毒蛇妖怪，我也顾不上了，干脆爬进去看看，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就因为这一决定，真的是让他在这看似绝路的地方，发现了另一片天地；这个拼命的老人，也迎来了新的生活。正是：阎王未注今朝死，山穴宁无别道通？（译：阎王没有注定今天让他死，这山洞里说不定还有其他出路呢？）
李清不顾性命，钻进了小洞穴里。他大概爬了六七里路，感觉里面渐渐高了二尺多，但还是直不起身子，只能爬着走。这老人家也分不清白天黑夜，累了就睡一觉，饿了就吃几口青泥。又爬了二十多里，他看到前面透出一点像星星一样的亮光，心想：“太好了，终于有出路了。” 他又吃了些青泥，打起精神，继续向前爬。爬出洞穴后，只见眼前青山绿水，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
李清站起来，伸了伸腰，站稳脚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鞋子，对着天空道谢说：“真是万幸！今天我终于摆脱了这场大难！” 他顺着大路走了十四五里，肚子渐渐饿了起来，可路上又没有人家卖饭。就算有卖饭的地方，他身上也没钱，而且洞穴里的青泥也没带出来，他感觉自己快走不动了。这时，他看到路边有碧绿清澈的流水，两岸还长满了菊花，于是就去捧了些水喝。谁知道这水也不一般，仙家称之为 “菊泉”，喝了能延年益寿、治疗疾病。李清才喝了几口，就觉得神清气爽，手脚也轻快了许多。
他又走了十多里路，忽然看见树顶露出琉璃瓦盖的屋脊，金碧辉煌，闪烁夺目，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急忙赶过去查看，原来是一座朱红色的道观大门，道观周围是用白玉石砌成的台基，一共有九层，每层大约有一丈多高，而且没有台阶，他只好攀着藤蔓，抓着葛藤，拼命地往上爬。大门紧闭着，他不敢擅自敲门，只能屏住呼吸等待。等了好久好久，终于有一个青衣童子出来开门，大声喝道：“李清，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清连忙跪在地上叩头，说道：“青州染匠李清，不自量力，冒昧前来叩访洞府，恳请您收我为弟子，我将永生难忘您的大恩！” 童子笑着说：“我可不敢收留你。我带你进去，你自己去恳求我家主人吧。” 青衣童子进去没多久，就出来带着李清进去了。李清来到玉阶之下，抬头看到墙壁上的装饰华丽得如同天宫一般，真是个好地方。只见：
朱甍耀日，碧瓦标霞。起百尺琉璃宝殿，甃九层白玉瑶台。隐隐雕梁
镌玳瑁，行行绣柱嵌珊瑚。琳宫贝阙，飞檐长接彩云浮；玉宇琼楼，画栋
每含苍雾宿。曲曲栏干围玛瑙，深深帘幕挂珍珠。青鸾玄鹤双双舞，白鹿
丹麟对对游。野外千花开烂熳，林间百鸟啭清幽。
（译：朱红色的屋脊在阳光下闪耀，碧绿色的瓦片与云霞相映。建起百尺高的琉璃宝殿，砌成九层白玉瑶台。隐隐约约的雕梁上刻着玳瑁花纹，一排排绣柱上镶嵌着珊瑚。琳宫贝阙，飞檐与天边的彩云长久相接、漂浮相伴；玉宇琼楼，雕花的栋梁间常常萦绕着苍茫雾气，仿佛雾气在此栖息。弯曲的栏杆围着玛瑙，深深的帘幕挂着珍珠。青鸾和玄鹤成双成对地飞舞，白鹿和丹麟结伴而游。野外各种鲜花烂漫开放，林间百鸟婉转啼鸣，清幽悦耳。）
李清走进殿中，看见正中间坐着一位仙长，头戴碧玉莲冠，身披缕金羽衣，腰系黄丝带，脚穿朱红色的鞋子，手中拿着如意，一副神游八方的神态。东西两边，各坐着四位仙人，个个都仙风道骨，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整个殿内祥云缭绕，香气弥漫，万籁俱寂，一尘不染，十分庄严。李清上前，向每位仙人都叩了头，然后又把自己冒死前来求见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只见中间的仙长说：“李清，你还不该来这里，怎么就擅自来了呢？我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你快回去吧！” 李清哭着禀告说：“我李清一生喜好道术，却从来没有什么成效。今天有幸来到仙宫，见到了仙长，我怎么肯空手回去呢？我已经七十岁了，就算回去，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难道还能再来吗？我情愿死在这台阶下，也绝不回去。” 仙长只是摇头，不肯答应。
有个在旁边的人替李清向仙长禀告道：“虽说李清不该来到这里，但他一片虔诚之心，实在让人可怜！我如今要是不收留他，别人会说神仙终究是修不成的。况且在我们这道门中，向来把度化他人当作第一等功德，暂且把他收留门下。要是他不堪教导，再打发他回去，也不算晚！” 那仙长这才点头说道：“好吧！好吧！暂且容他在西边的耳房住下。” 李清赶忙拜谢。他一边往耳房走去，一边心里想：“我要是没有点向道的气质，怎么能成为仙家弟子呢？只是当初我和子孙们约定过，要是遇到仙人，怎么着也得请假回去，告诉你们一声。如今我再三哀求，又多亏旁边这几位仙长帮忙劝说，才被允许留下，可怎么又能请辞回去呢？万一惹恼了仙长，怪我尘缘未断，那可怎么办？暂且先安心静坐，过些日子再做打算。” 李清走到西边耳房，还没坐下，就看见一个老者从门外走进来，向仙长禀告说：“蓬莱山露明观的丁尊师刚到，西王母特意开启瑶池大宴，邀请各位仙人一同赴宴。” 都没见有人布置，就已经有好几乘鹤驾鸾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殿下。这时，中间的仙长走在前面，两旁的八位仙长跟在后面，依次走出殿来。李清也免不了和那群青衣童子一起，在丹墀里等候送行。只见仙长看着李清叮嘱道：“你在这里，要是想游山玩水，随意就行，没有什么拘束；只有北窗，是万万不能轻易打开的，一定要牢记！” 说完，各位仙长各自跨上鸾鹤，腾空而起。自然有云霞簇拥，箫管声喧闹，这里就不详细描述了。
谁能想到李清在耳房靠着窗户眺望，欣赏着三面的景致。幽静的鸟儿和奇特的鸟儿，四季都有不断的叫声；奇异的花草，一年到头都像春天一样生机勃勃。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他慢慢转过身，看到北窗半掩着，心里想：“既然三面的景色都这么好看，为什么偏偏北窗不能看呢？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才不让我看。现在仙长们都去赴宴了，也不知道有多远的路程，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我悄悄打开看看，仙长怎么会知道呢？” 他走上前，轻轻一推，“呀” 的一声，窗户就开了。他定睛仔细一看，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事！青州城正好就在北窗下面。城里的人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又看到自己家那高大的房屋已经渐渐破败，家族里的近亲旁支也逐渐衰落，不禁感慨万分，说道：“怎么我才出来几天，家里就变成这副模样了？俗话说得好：‘家无主，屋倒柱。’我要是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不来这里呢！何苦让我的子孙这么不成器，败坏了我的门风。” 他的回家之心顿时强烈起来。可还没等他的叹息声落下，众仙长就已经回来了，只听见殿上大声喊道：“李清！李清！”
李清连忙关上北窗，走到台阶下。中间的仙长十分生气地说：“我叮嘱过你不许偷开北窗，你怎么违抗命令，擅自打开了？还唉声叹气、懊悔不已，想着要回去。我一开始不肯收留你，就是因为你尘心未断。今天怎么还能留你在这里，你赶紧回去，别在这里搅扰我的洞府！” 李清无话可说，只能叩头请罪，苦苦哀求道：“我来的时候吃了太多的苦，这条命真的是从九死一生中拼来的。现在要是回去，别说竹篮和绳索都被家里人收走了，就是那三十多里长的狭小穴道，我这么大年纪怎么爬得过去？” 仙长笑着说：“这你不用担心，我另有一条路，会让人指引你出去。” 李清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拜谢后准备出门。这时，只见东边有一位仙长，对着中间的仙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中间的仙长便叫李清：“你先回来。” 李清心想：“肯定又像之前那样，有人劝仙长收留我了。” 心里十分高兴，急忙转身回去跪下，听候仙长的指示。
你知道仙长叫李清回来要说什么吗？仙长说：“我是要打发你回去，只是你回去后没有营生手段，靠什么过日子呢？我书架上有很多书，你可以随便拿一本。要是想找个谋生的办法，看看这本书，自然就有了。” 李清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原来仙长只知道这里的事，不了解我青州郡的情况。我本来有万贯家财，就是子孙们连年送的生日礼物，也有好几千两银子，怎么才出来几天，回去就会没饭吃呢？” 不过难得仙长一片好意，他还是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最薄的书，然后过去拜谢。仙长问：“拿到书了吗？” 李清回答：“拿到了。” 仙长说：“拿到书就走吧！” 李清正要出门，只见西边又有一位仙长，对着中间的仙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中间的仙长点了点头，又叫道：“李清，你先回来。” 李清心想：“难道这次不是劝仙长收留我的？” 结果还真不是。只听仙长说：“你回去的路还挺远，到家后也不可能马上就有饭吃，你先吃饱了再走。” 立刻有童子拿来两个大芋头递给李清吃。原来这是煮熟的鹅卵石，看起来就像芋头一样，软软嫩嫩的，又香又甜，比云门穴底的青泥还好吃。李清又走过去拜谢。仙长说：“李清，你这次回去，大概过七十多年，还会回到这里。只是青州一郡，有很多小孩子的性命都掌握在你手里！你要多做善事，可别自甘堕落。我有四句偈语，你一生都能受用，你要牢牢记住！” 这偈语是：
见石而行，听简而问。傍金而居，先裴而遁。
（译：看到石头就顺着这条路行走，听到渔鼓简板声就去询问。靠近姓金的人居住，在裴姓使者到来之前，通过尸解之法遁世成仙。）
李清再次拜谢，接受了这四句偈语，然后仙长让他刚来的时候引他进来的童子送他回去。也不知道又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反正不用万丈麻绳，难道就没有一点危险的地方吗？原来童子指引的路，完全不是他来时的路，而是绕着这所仙院，转向背后的山坡走去。只见有个地方，出产一种洁白的石头，很多人在那里开采。李清问：“仙家要这石头有什么用？” 童子回答：“这是白玉，因为过不了多久又有一位尊师要来，所以派人开采，要做第十把交椅。” 李清又问：“这位尊师叫什么名字？” 童子说：“我们也只是听这么一说，怎么会知道呢？就算知道，也不能说，要是泄露了天机，被主人怪罪可就糟了。” 童子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李清往前走，走了十四五里路，都是像龟背一样的大路，两旁是参天的古树，还夹杂着奇花异卉，一路上的美景看都看不完，就算再走两里路，也不会觉得累。又走过一座高山，路渐渐变得狭窄起来，童子用手指着说：“从这里往前走不到十里，就是青州北门了。” 李清说：“我之前来的时候，是从南门出去的，怎么今天却从北门进去？我在青州生活了七十年，都不知道云门山是环绕着州城的。怪不得打开北窗，就能直接看到青州城里。只是不知道哪条是来的路，哪条是回去的路，你能不能给我指一下，这样我以后再来拜见仙长的时候，就走这条路，也不用费那么多麻绳吊进云门穴里了。”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飕飕的风声响起，一只大老虎从旁边跳了出来，朝着李清扑了过去，吓得李清魂飞魄散，大喊一声：“这下完了！” 往后一倒，就昏死过去了。真是可怜：身名未得登仙府，肢体先归虎腹中。（译：还没在仙府里留下名声，身体就要被老虎吃掉了。）
说书的，我问问你：常听老人们传说，那青泥白石是仙家的食物，普通人很难遇到。要是有缘人尝一尝，就能百病不侵，妖怪近身不得，虎狼也伤害不了。李清这两样都吃过了，还在洞府里住过，虽说他道心不坚定，被打发回去了，但仙长又答应他七十多年后还能回到洞府，分明就是要让他成为神仙，可为什么会被老虎吃掉呢？各位看官别着急，等我慢慢给你们解释。
这只老虎可不是平常吃人的老虎，而是一只神虎，专门给仙家看守山林和洞府。这是童子故意派它来吓唬李清的，就是要让他迷失回去的路，并不是真的要伤害他的性命。李清昏死了半晌，渐渐苏醒过来，嘴里不停地喊着：“救命，救命！” 他慢慢挣扎着坐起来，一看，老虎已经不见了，连那个青衣童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跺着脚说：“完了，完了！这童子肯定被老虎驮去吃掉了。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可他又想：“这童子是侍奉仙长的，肯定也有点仙气，老虎怎么敢伤害他呢？肯定不会有这种事。只是他为什么不送我到家，半路上就把我扔下了？” 他心里充满了疑惑，站起来整理好衣服，突然回头一看，又吃了一惊：“怎么来的路全是高山陡壁，一条路都没有？” 他连连说道：“奇怪！奇怪！” 嘴里一边说着，心里还担心又跳出一只老虎来，那可就真的要丢了这条老命，于是只能拼命地跑。大概跑了四五里路，来到一个三叉路口，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也没人可以问路。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要是走错了路可怎么办！正在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突然看见一条路上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凸出来，他一下子明白了：“仙长传授给我的偈语里有一句‘见石而行’，这不就是让我走这条路吗？” 果然，他沿着这条路又走了四五里，就到青州北门了。
李清进了城门，觉得街道还能勉强认出来，只是两边的房屋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找人问问，偏偏又遇不到一个熟人。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只能赶紧回家。可到家一看，房子也都变了样，重新盖了一个大门楼，两边还有八字墙，看起来十分气派！李清心里想：“难道我走错路，走到州衙前面来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看起来像衙门，但确实是我家。怎么变得这么厉害，我都认不出来了。我离家也没多长时间，就在云门穴里耽搁了几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难道是州里看我不在家，就把我的房子占了做衙门？这也太不讲道理了，都不问一下主人。只可惜今天太晚了，等明天我写好状词，和他们理论理论。不管是哪个官府，也得按官价把房子还给我。” 他只能去找个客店住下，可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没办法，只好脱下一件衣服，换了一贯钱。他肚子还饱着，就只买了一角酒喝，然后准备睡觉。可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这一夜怎么睡得着呢。
李清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停地唉声叹气，后悔地说：“我怎么能去埋怨仙长呢？他明明说我回去后不好过日子，让我拿本书，另找个营生。又说我回去后也没饭吃，还给了我两个煮熟的石子，他肯定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了。” 他伸手到袖子里摸了摸那本书，还好书还在，只是现在没工夫看。等到天亮，他付了房钱，就在青州的大街上到处打听。别说亲戚和子孙了，就连以前开的染坊店面，一间都找不到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逢人就问。可每个人都摇头，撇嘴，都说：“我们根本不知道有个叫李清的人，也从来没听说过云门山穴里有人能下去的事。” 这让李清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看天又要黑了，他只好又回到客店住下。第二天，他又在小巷里东找西寻，还是一个熟人都没遇到。不管问谁，得到的回答都和在大街上问的一样，这可把李清弄糊涂了。他想：“我就觉得之前出来的路有点奇怪，难道这座青州城是新建的，不是我以前住的青州？所以才一个熟人都遇不到。天下的云门山只有一座，不可能有两座。我何不从南门出去，直接到云门山看看，如果云门山没什么变化，那这就是我以前的青州了，然后再慢慢打听，总能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急忙从南门出城，直奔云门山而去。
快到山顶的时候，李清看到一座亭子，他想：“这条路明明就是云门山的路，什么时候这里建了个亭子？我去看看这是什么亭。” 走近一看，亭子上题着 “烂绳亭。开皇四年立”。李清说：“原来是这样！以前有个樵夫遇到仙人下棋，他看了一局棋的时间，却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坐在身下的斧柄都烂掉了，到现在人们还流传着烂柯的故事。估计是我的子孙们以为我用麻绳吊下云门穴底，也遇到了神仙，把绳子都烂在山上了，所以才建了这座亭子，取名‘烂绳亭’。无非就是想让这件事四处流传，成为人们的美谈。看这亭子后面写着‘开皇四年立’，不就是今年的年份吗，可城里的人家怎么就变得这么厉害了？我再到上面去看看。” 他来到洞穴口，看到竖着一块碑石，上面写着 “李清招魂处”。李清吓了一跳，说：“我现在好好地活着，又没死，招我的魂干什么？” 他想了想又说：“对了，对了！我下到那么危险的地方，他们把竹篮提上去后却不见我人，以为我死了，所以才在这里招魂。” 可他又一想：“咦！难道我真的死了，今天是我的魂灵来到这里？” 他心里开始犹豫起来，无法确定，又想：“既然是招魂，肯定有埋葬的地方；要是埋葬，肯定在祖坟附近。虽然人家的房子可能会变，但祖宗的坟墓千年都不会变，我何不再去祖坟上看看，说不定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李清下了云门山，直接转到东门，远远地就看见祖坟那里的山势，活像一条青龙从天上飞下来。他想起《葬经》里说：“山如凤举，或似龙蟠，一千年后当出仙官。” 看着我家祖坟有这么好的风水，怎么就只出了我一个人？我才刚遇到仙人，就被赶回家了，什么时候才能升天呢？也不知道这风水到底应在谁身上？他来到祖坟前，免不了拜了两拜。只见许多合抱粗的青松和白杨都被人砍掉了，坟上的碑石，有的被推倒了，有的被打断了，完全不是以前的样子，他心里十分凄凉，感叹道：“我家的子孙们难道都死光了，就没一个人来坟上照看一下？” 只有一块碑还竖着，上面的字迹还能勉强辨认，写的是 “故道士李清之墓” 七个字。李清说：“既然是招魂葬，无非就是把一些衣冠埋在里面，肯定是个空坟。只是这碑石已经被苔藓侵蚀得差不多了，肯定不是开皇四年立的，看来我死了已经很久了。今天回到家的，肯定是我的魂灵，所以阴阳两隔，亲戚子孙们都见不到我。不然的话，这上千上万人，怎么会一个都不在呢？” 李清满心都是疑惑：“就好像大白天在做梦一样。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该去哪里问个明白呢？”
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听到隐隐约约的渔鼓简响。他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东岳庙前一个瞎老头在那里唱道情，周围的人在给他凑钱。他这才想起来：“临出山的时候，仙长传授给我的偈语里第二句是‘听简而问’。这不是渔鼓简吗？我应该问问他。” 于是他就站在一旁，等众人散去后再过去问。只见那瞎老头只收到十来文钱，就没人愿意再给了。其中一个人说：“先生，你先唱起来，等我们凑够了钱给你。” 瞎老头说：“不行不行！我是个瞎子，要是我唱完了，你们都跑了，我找谁要钱去？” 众人说：“哪能这样！你是个残疾人，骗你也太没良心了。” 瞎老头听了众人的话，就敲起渔鼓简板，先念出四句诗：
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桥下水东流。
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
（译：四季轮回，夏天过去冬天来临，春天又回到秋天。夕阳下，桥边的河水依旧向东流淌。当年的将军和战马如今在哪里呢？眼前只有满地的野草和野花，仿佛带着无尽的愁绪。）
念完这四句诗，他接着开始讲正篇故事，讲的是 “庄子叹骷髅”，这也是一个道家故事，正合李清的心意。李清往前挤了挤，侧着耳朵听。只见瞎老头说一段，唱一段，正讲到骷髅皮生肉长，复活还阳，在地下直跳起来。周围的人有的笑，有的感叹。正好讲到一半，瞎老头就停下了鼓简，等凑够钱再接着讲，这也是说平话的惯例。可没想到众人听故事的时候兴致勃勃，到了出钱的时候，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意掏腰包。还有些身上没钱的，还说几句风凉话，就假装走了。最后只凑到五文钱。收钱的人心里着急，发起火来，把众人一顿乱骂。有个爱管闲事的后生，就和收钱的吵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眼看就要动手打架，把前后凑的十五文钱都撒在了地上。众人吓得大喊一声，都跑了。有几个没走的，就去劝架，只剩下瞎老头一个人。
李清心生怜悯，一边在地上捡起那十五文钱交给瞎老头，一边感叹道：“世态炎凉，大家把钱财看得这么重！” 瞎老头接过钱，听到他的感叹，问道：“你是谁？” 李清说：“我是来打听消息的，你要是知道些情况，我就送你几十文酒钱。” 瞎老头问：“你打听什么消息？” 李清说：“这青州城里，有个做染匠的李家，你知道吗？” 瞎老头说：“我也姓李，敢问您老人家贵姓大名？” 李清说：“我叫李清，今年七十岁了。” 瞎老头笑着说：“你怎么欺负我是瞎子，想占我便宜？我也不是小伙子了，年纪比你还大些，今年七十六岁了。我嫡堂的叔曾祖，叫李清，你怎么也叫李清？” 李清看他说话有来头，就换了个口气说：“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怎么敢占你便宜？我问问你，你那令曾叔祖，现在在哪里？” 瞎老头说：“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在隋文帝开皇四年，我那叔曾祖也是七十岁，想到云门山穴里寻访什么神仙洞府，准备了很多麻绳，一根一根往穴里吊。你说这穴里能下去吗？他自然是死了。原来我们全家全靠他一个人享福。他死后，家业就衰败了；再加上遭遇兵火，我们全族子孙都死绝了，只剩下我一个活在世上，却又无儿无女，靠唱道情过日子。”
李清心里暗想：“原来他们误以为我死在云门穴里了。” 又问道：“他吊下云门穴去，也就一年时间，家业怎么衰败得这么快？全族的人怎么也死绝了？” 瞎老头说：“哎呀！你老人家是在说梦话吧？现在可不是开皇四年，是大唐朝高宗皇帝永徽五年了。隋文帝坐了二十四年天下，传给炀帝，炀帝也做了十四年，被宇文化及杀了，从此天下大乱。后来唐太宗打了天下，又让父亲做皇帝，就是高祖，高祖坐了九年。唐太宗自己坐了二十三年。现在的皇帝是太宗的太子，已经登基五年了。从开皇四年算起，到如今唐高宗永徽五年，一共过去了七十二年。我那叔曾祖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现在我都七十六岁了，你还说快？” 李清又说：“听说李家族里有五六千丁口，就算过了七十三年，也不该都死绝了，只剩你一个人啊。” 瞎老头说：“老人家你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只因为我们族里的人，都有些本事，能空手赚钱。没想到隋炀帝死后，王世充造反，打到我们青州，看见我们族里人丁强壮，就全部抓去当兵。那王世充又没什么本事，屡战屡败，手下的军马都打光了。我当时要不是因为残疾，也活不到今天。” 李清听了这一番话，就像刚从梦里醒来，醉意刚退去一样，心里的疑惑这才解开。他身上只有三四十文钱，全部送给了瞎老头，也没跟他说明其中的缘故，就告辞转身，再次进了青州城。
李清一路上想：“古诗说：‘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果然有这种奇事！我从开皇四年吊下云门穴，来回才几天，没想到已经是唐高宗永徽五年，相隔七十二年了。人世的光阴，过得这么快！要是我在里面多住些时候，恐怕连青州城都没有了。现在我的子孙都已经不在人世，自己住的大房子也都属于别人了，这也就不说了。只是我身边没有半分钱，眼前又没有熟人可以借钱，让我靠什么过日子？左右都是死，那仙长何苦一定要赶我回来呢？” 叹了几声，想了一会儿，突然醒悟过来：“我李清怎么这么糊涂，还想着要成仙呢？我临出门时，仙长明明说我回家怕没饭吃，让我从他书架上拿本书，现在书还在袖子里，为什么不拿出来看看，找个别的营生呢？”
你知道这本书是什么书吗？原来是本医书，专门治疗小儿病症，上面也没多少方子。李清看见后，这才明白：“仙长曾对我说，回去不用七十多年，还会让我回到那里。我想这七十年，不像在云门穴底下，要在人世上过很长时间，可不容易啊。况且我老人家从来没接触过药材行，怎么能贸然去行医呢？而且又没有本钱置办药料，不如到药铺里找个老成的人，和他商量一下，再做打算。” 刚走了三百多步，就看见一个白粉招牌，上面写着：“积祖金铺出卖川广道地生熟药材”。
李清看见后十分高兴，说：“仙长传授我的第三句偈语说‘傍金而居’，这不就是姓金的吗？都说神仙未卜先知，真是一点不假！” 只见铺里坐着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叫金大郎。李清连忙上前作揖，问道：“你这药材是现卖，还是可以赊卖？” 金大郎说：“别人来买药，都要现钱才卖；只有行医开铺的，是长久主顾，只要要药料，记在帐簿上拿走就行，或者一季、一个月算一次帐，总数还钱，这叫做半赊半现。” 李清就撒了个谎，说：“我本来是个儿科医生，以前背着包走村串户，如今年纪大了，想开个铺面，坐堂行医，不知道哪里有空房可以租？请你指引一下，也好和贵铺做个主顾。” 金大郎说：“就是我家隔壁，有一间空房，没看见门上贴着‘招赁’两个字吗？只怕太窄，不够住。” 李清说：“我一个老头子没家没小，一间房也够了。只是铺前需要竖个招牌，铺内需要药箱、药刀等各种工具，才像个行医的样子。这些东西在哪里置办？不知道能不能赊账？” 金大郎说：“我铺里有现成剩下的，我都借给你。等你生意兴旺了，连药帐一起算还给我，这不两全其美吗？” 李清多亏金大郎全力帮忙，就在他药铺隔壁住下了。想起当初在云门山上和亲友告别的时候，曾有诗说：“翻笑壶公曾得道，犹烦市上有悬壶。” 没想到今天回来又要行医，正应了这两句诗。于是他在门前横挂起一面小牌，上面写着 “悬壶处” 三个字，又竖起一面大牌，写着 “李氏专医小儿疑难杂症” 十个字。铺内各种工具物品，无一不备。还真像那么回事，俨然成了一个专门的儿科医生。
正好这一年青州城里，不论大小人家，孩子都得了一种流行病，叫小儿瘟，染上的就没救。儿科医生都没人请了，连大方脉的医生也被请去了。可这病特别厉害，就算有名的医生开的药，也像扔进水里一样，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只有李清这老头奇怪，不用亲自到病人家里切脉看病，只要说说症状是什么样子，就随手抓一服药，也不管这药贵不贵，也不管见不见效，一服药就要一百个钱。要是有人想买两帖，他就说：“我的药怎么能吃两帖？” 情愿把钱退回去，一帖也不卖给人家。买药的人半信半疑，可孩子病得厉害，只好买一帖回去试试看。你说有这么神奇的药吗？药才到小儿嘴里，病就好了一半，咽到肚子里，病就全好了。还有人拿药回去时，孩子已经死了，只要把煎药的香味冲到孩子鼻孔里，孩子就会醒过来。这名声很快传遍了全城，大家都叫他 “李一帖”。
从这以后，也不知李清治好了多少小儿，也不知赚了多少钱。我想李清是个单身汉，每天花费有限，除了还房钱、药钱和工具钱，剩下的钱难道像以前积攒生日礼一样，烂在家里吗？肯定有花的地方。原来李清这次回来，和以前大不一样，只攒钱不花钱。除了还金大郎铺里赊的各种工具和药材钱，剩下的只够每天用，其他的都用来救济穷人，毫不吝啬。这就叫广行方便，有无量功德。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大，别说青州一郡，就是整个齐鲁地区，只要是想当医生的，听说 “李一帖” 的名号，哪个不来拜他为师，希望学些医术！只见李清从不看医书，也不亲自到病人家里诊脉，凡是来买药的，收了钱就抓一服药，药味也不多。有时症状相同，却给不同的药；有时症状不同，却给相同的药。但只要拿药回去吃的，没有不见效的。大家都很茫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只好找个机会，小心地向他请教。李清说：“你们怀疑我不诊脉就下药，不知道医道中，望、闻、问、切被称为神圣工巧，可见诊脉是医生的第四等本事，不是上等的。况且儿科和大方脉不同，小儿气血还没发育完全，有什么脉息可看？总之，行医靠的是意念。不过是心里明白，手指灵活，用心去揣摩病情。怎么能靠固定的方子治病呢？你们看我下药，就应当想想我为什么这么下药。《大观本草》这部书，不是出自我们山东，你们熟读《本草》，先了解药性，才好用药。第一，要看本年是什么司天，来分辨药的温凉；第二，要看病人是哪里人，靠近山还是靠近水，来分辨燥湿；第三，要看是什么样的人家，富贵人家的孩子大多柔弱，贫贱人家的孩子大多强壮，来分辨消补：细细问清症状，该用什么药，然后动点巧心思，按照君臣佐使的原则，加减成方，自然药和病对症，病随药而愈。所以古人把用药比作用兵，关键在于用药得当，不在于药多。赵括只会死读父亲的兵书，最终导致失败灭亡，这就是教训！” 众人都拜谢后退下。哪里知道李清身边自有一本薄薄的仙书，怎么肯轻易泄露呢？正是：小儿有命终须救，老子无书把甚看。（译：小孩子若有性命之忧终究需要救助，我（老人家）要是没有书的话，又能拿什么来消遣阅读呢？）
李清从唐高宗永徽五年行医开铺开始，时光飞逝，不知不觉过了二十七年，这一年是永淳元年。忽然有诏书下来，说皇上要亲自到泰山，效仿汉武帝封禅的旧例。你知道什么是封禅吗？因为天下有五座名山，称为五岳。五岳中没有比得上泰山的，它尤其灵秀，与天相通，云雨都从这里产生。所以有道德的皇帝，遇到天下太平、风调雨顺的时候，就会亲自到泰山顶上祭祀岳神，刻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昭告天地。碑上的字都是用赤金填的，叫做金书。碑外还有个白玉石的套子，叫做玉检。这是朝廷的盛大典礼。天帝是不能欺骗的，颂文里要是有一点不真实，就会刮怪风下暴雨，让典礼无法完成。这也不是汉武帝开创的，从大禹以前，就有七十九代帝王举行过封禅。后来只有秦始皇和汉武帝两个，这怎么能算有道之君呢？无非是想粉饰太平，吸引别人的目光。到底秦始皇遇到大雨，只能躲在松树下；汉武帝下山，也伤了左脚。所以汉武帝之后，再没人敢去封禅了。唐高宗这次下诏书，已经是第三次了。青州是去泰山的必经之地，刺史接到诏书，免不了征调民夫，填街铺路，迎接圣驾。李清有铺面，也被编在民夫名单里，催着去服役。
当时青州自从有了李清行医，那些儿科医生都觉得羞愧，关了铺子，没人敢出头。要是让李清去做民夫铺路，万一孩子们有急病，一时怎么请得到他、买得到药呢？于是全州的人都到州里为他求情。少不得推选几个能说会道的人领头，上前禀告说：“现在行医的李清已经九十七岁，快一百岁了，哪有气力当民夫？我们情愿替他出钱，另外雇年轻力壮的人服役，留下他在铺里，也好保全我们一州小儿的性命。” 原来李清开铺这一年，依旧说自己七十岁，所以大家以为他九十七岁，哪里知道他已经一百六十八岁了。按照法律，七十岁以上就是老人，准许免除差役。所以全州的人借着这个名义，想给他雇人服役，让他留在铺里行医。
谁知州刺史是岭南人，岭南那地方最信巫术不信医生，他说：“虽说李清已经九十七岁，可看他筋骨强健，完全可以做工，怎么能抓得了药，却修不了路？没看见姜太公八十二岁还辅佐周武王兴兵打仗吗？既然做了朝廷的百姓，死也得去做，能躲到哪里去？就算他会医小儿，难道这么大一个青州，就只有他一个儿科医生？查他开铺以来，才二十七年，以前青州人家的小儿，也没见都死绝了。怎么就单单免除他一个人的差役，让别人怎么服气？” 任凭全州的人怎么苦苦哀求，他就是不听。大家急得没办法，都跑到李清铺前商量，想找个有分量的人再去和州官说说。李清说：“多谢各位的好意！依我这老头子看，还是别去说了。你说这是小事，有什么难办的。州官这么固执，不过是考虑到圣驾亲临，和寻常上司不一样。稍有差错，就是杀头的罪过。所以只要正身服役，怕雇工出了事，以后不好追查。做官的心思，大概都是这样，断然不会再听别人说。但我估计，这诏书多半会停止。麟德二年一次，调露元年又一次，现在是第三次。既然前两次没来，难道这次就能来成？包管五天内就会有变化。不如放宽心，随他怎么差遣吧！”
众人听了这番话，都埋怨道：“眼看州里早晚就要发牌，分配路段，催促民夫服役，急得像火上房一样，这老头却说得这么冷淡。要是诏书一天不停止，你就一天得做民夫！我们想着给他找关系求情顶替，他却偏要自己去当差。想必是在铺里收钱收不及，想到州里领那二分一日的工食吧。” 都冷笑一声，各自散去。哪里知道高宗皇帝这次已经决定要去泰山封禅，诏命礼部官员制定了一应礼仪制度，只等选个黄道吉日，御驾出发；忽然得了痿痹的病症，两只脚都站不起来，怎么还能行这么大的礼？因此青州上司，不到三天，就发文下来，停止了前诏。全州的人这才相信李清有先见之明，更加叹服。
原来山东地区，方术之士最多，自从秦始皇喜好道术，派徐福带五百个童男童女到蓬莱山采不死之药，徐福就是齐人。后来汉武帝也好道，拜李少君为文成将军，栾大为五利将军，每天在通天台、竹宫、桂馆祈求神仙降临，李少君、栾大也是齐人。所以世代相传，常有这类人。大家一向看见李清从七十岁开医铺起，过了二十七年，将近一百岁，却不见他有一点老态，反而精神气色越来越好，都猜他有养生之道。现在又见他能预知未来的事，一定是得道之人，像董奉、韩康一样，隐名卖药。因此那些方士，纷纷来拜他为师，参玄访道，希望能窥探他的奥秘。多次询问李清，请求传授大道。李清只推说自己老朽，没什么见识，只是从三十岁起就断绝了欲望，万事不操心，图个清静罢了，所以一向没病没痛，或许原因就在这里。
方士们怀疑他隐瞒，不肯轻易泄露，又问道：“寿命或许能保养，那过去未来的事，可不容易知道。不知老师有什么法术，能预料五日内诏书会停止？” 李清说：“我哪里是活神仙，能未卜先知？难道不知道孔夫子识萍实、辨商羊的故事吗？只是平日里听了童谣，推测出来，偶然巧合罢了。因为童谣出于无心，最能体现天地间的一点灵机，所以有心去验证，没有不应验的。我从永徽五年在这里开医铺起，龙朔年间就有个童谣，料想你们也该记得。童谣说：‘上泰山高，高几层？不怕上不得，倒怕不得登。三度征兵马，旁道打腾腾。三度去，登不得。’果然前两次已经应验，所以知道这次肯定登不成。大概老人家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不过是由此及彼，难道真有什么法术不成！” 方士们见他不肯说，他又常常收钱抓药，忙得没空闲，还有那些要救济的人来打扰，因此渐渐散去了。
第二年高宗皇帝去世，武则天皇后临朝，坐了二十一年，才是太子中宗皇帝，坐了六年，又被韦皇后谋乱，睿宗皇帝除掉韦后，也坐了六年，传位给玄宗皇帝，初年叫开元，不知不觉又过了九年，总共四十三年。全青州城都知道李清已经一百四十岁了。一来见他医术还像以前一样神奇，二来见他容颜不老，和以前一样，就算不是得道神仙，也是个高寿的人瑞。因此学医的、学道的，还有真心相信他的人，都留在他门下不肯散去。正是：神仙原在阎浮界，骨肉还须夙世成。（译：神仙原本就存在于人间尘世，骨肉亲情的缘分还需要前世积累而成。）
话分两头，却说玄宗天子也一心向往神仙，尊崇道教，拜了两个天师，一个叫叶法善，一个叫邢和璞，都是得道之人，专门为天子访求有奇异才能的人，传授玄素赤黄以及返老还童、逆生长之类的道术。这一年是开元九年，邢、叶二天师上奏说：“现在有三位真仙在世间：一个叫张果，是恒州条山人；一个叫罗公远，是鄂州人；一个叫李清，是北海人。他们虽然身处尘世之外，无意于世上的荣华富贵，但如果朝廷诚心派使者去聘请他们，或许他们会降尊纡贵来到朝廷，也说不定。” 因此，玄宗天子派中书舍人徐峤去聘请张果，太常博士崔仲芳去聘请罗公远，通事舍人裴晤去聘请李清。三个使臣辞别朝廷和圣上，捧着皇帝的诏书，各自去征聘仙人不提。
原来李清在尘世的期限已满，修行的功德也已圆满，自然神性灵通，早已知道裴舍人早晚将会到来，想起昔日仙长吩咐的偈语：“第四句说道：‘先裴而遁。’这个‘遁’字，是逃遁的‘遁’，难道是叫我逃走不成？这明明是说我该尸解成仙了。” 你知道什么叫做尸解吗？自古以来，仙家成道的时候，终究要离开人世，有一种白日飞升的，叫做羽化；有一种也像世人一样死去的，但棺材里最终没有尸骸，这叫做尸解。只有尸解这一种方式，最为特别。随便借助五行中的任何一种，都可以解去。因此，世人都有不知道他是神仙的。
且说李清一天早上起来，叫门生们不要挂出招牌，说道：“我今天不卖药了，只在午时，就要和你们告别。” 众门生一听，都大吃一惊，说道：“师父好好的，怎么说出这种没正经的话来？况且弟子们长久侍奉在门下，都不曾传授得师父一毫心法，怎么就要离去了？还是再留些时候，把玄妙的医术给弟子们详细讲一讲，那时师父纵然成仙而去，道统得以流传，也能让后世知道师父是个有道之人。” 李清笑着说：“我也没什么玄妙的秘术可传，也不必让后人知道。如今大限已到，怎么能强行留下。只是隔壁金大郎又不在家，麻烦你们帮我买具现成的棺木，等我气绝之后，马上入棺，把钉子钉上，千万不可停到明天。我铺里的一应工具物品，都拿来送给金大郎，也算是我和他七十年老邻居、老主顾的一点心意。” 众门生一一领命，急忙去买办棺木等物品，一会儿就都置办好了。那金大郎也已经八十九岁了，筋骨还很强健，走路快步如飞，挣下了很大的家业，儿孙满堂，人们都叫他金阿公。只有李清是在少年时看着他变老的，所以依旧叫他大郎。那天他五更天就到乡间去了，所以不在家。
李清到了午时，用香汤沐浴，换了新衣，走进房中。那些门生，都紧紧跟着。李清说：“你们先到门首去，让我静坐一会儿，把心境清净一下，以便临终时不慌乱。等金大郎回来了，请来和他当面告别，也不枉我们一向相处的情分。” 众门生依照他的话，一起走出门去，询问金大郎的消息，却还没回来。过了一会儿，进门查看李清，发现他已经死了。众门生中，有相处久的，也一样痛哭流涕；也有不成器的，只顾东寻西找，搜索财物。乱了一阵，依照他的吩咐，马上入棺。原来这尸体，也有很多奇异的地方。只见他一双手、两只脚，都交叉在胸前，像龙蟠一样。怎么能放得下去呢？想要给他拉一拉伸直，谁知是具僵尸，就像一块生铁打成的，动也动不得。只好将就着抬入棺中，钉上棺材盖，停在铺里。李清是久负盛名的人，一会儿就传遍了半个青州城，主顾人家都来吊唁探望。众门生迎来送往，一个个累得口苦舌干，腰驼背曲。有诗为证：
百年踪迹混风尘，一旦辞归御白云。
羽盖霓旌何处在，空留药臼付门人。
（译：百年间在尘世中奔波忙碌，踪迹混杂于世俗风尘之中，如今一旦辞别尘世，将驾乘白云归入仙班。当年仙人的羽盖霓旌仪仗如今在哪里呢？只留下捣药的石臼空空地交付给门下弟子。）
却说通事舍人裴晤，一路乘着驿车而来，早已到了青州境内。那刺史官已经得知消息，率领着全州父老，拿着香烛迎接。直到州府大堂开读诏书，才知道是征聘仙人李清。刺史官茫然不知，于是询问众父老。父老们禀告说：“青州地方，只有一个行小儿科的李清，他今年一百四十岁，昨天午时无病而死，此外不曾听说还有什么仙人李清在这里。” 裴舍人听了，倒吃了一惊，叹道：“下官受了多少跋涉之苦，带着诏书来到这里，正要聘请行医的仙人李清，指望能敦请他入朝，也算是不辱君命。偏偏不凑巧，刚好不先不后，昨天死了，连面也没见着。这么无缘，岂不可惜！我想汉武帝时，曾听说有人修得神仙不死之药，特地派中大夫去求他的药方，这中大夫也是没到之前，恰好那人死了。汉武帝怪他去迟了，没求得药方，要杀这大夫。多亏东方朔进谏说：‘那人既然有不死之药，定然自己吃过，不该死了；既然死了，药就不灵验，要这方子也没用。’汉武帝才醒悟。如今幸好我朝天子神明，胜过汉武帝，纵然没有东方朔的进谏，也不至于有中大夫的担忧。但邢、叶二天师既然称他是仙人，自然应该长生不老，怎么会死呢？如果真的死了，就不是仙人了。虽然如此，一百四十岁的人，无病而死，就算不是仙人，也很难得。” 随即吩咐州官，取左右邻舍的证明文书，看看李清平日有什么行为事迹，怎样修行的，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已经身死，才好回朝复命。刺史不敢怠慢，立即传唤李清左右的邻居，责令他们开具证明前来，好送天使起身。那些邻舍领命出去，其中一个说：“我们都是年轻人，不知道他当初的详细来历，怎么开具证明呢？听说只有金阿公是他一开始就相处的，必然知道他的始末根由。昨天他到乡间去了，少不得今天或明天早上就会回来，等他斟酌写一张证明同去呈递，也好回答。” 众人都称有理，一同回家去了。
恰好金老儿从乡间回来，一个人背着一大包草头跟着，迎面遇见。众人迎上去说：“好了，金阿公回来了！你昨天不到乡间去，也好和你老友李太医作别。” 金老儿说：“他去哪里，要作别？” 众人说：“他昨天午时已经去世了。” 金老儿说：“罪过，罪过！我昨天在南门遇见他的，怎么说这样的话咒他？” 众人反而吃了一惊，说：“死也死了，你怎么又看见他？想来是他的魂灵了。” 金老儿也惊道：“不信有这等奇事！” 也不回家，直接奔到李清铺里，只见摆着灵柩，众门生都戴着白帽，很多人在那里吊唁问候。金老儿只管摇头说：“怪哉！怪哉！” 众门生上前说：“我师父昨天午时去世了，因为你老人家不在，这灵柩还停在这里。” 又递过一张单子，说：“铺内一应工具物品，师父遗命送给你作为纪念。” 金老儿接过单子，也不观看，只叫道：“难道真的死了！我却不信。” 众邻舍问道：“金阿公，你且说昨天怎么看见他来？”
金老儿说：“昨天我出门虽早，还没出南门，就遇见一个亲戚，苦苦留我回去吃饭，一直弄到傍晚，才告别离开。走到云门山下，已经是午牌时分。因为看见了几种好草药，正在那里采摘，撞见一个青衣童子，捧着香炉在前面走，我也没在意。走了不到六七十步，就是你师父来了，不知为什么，左脚穿着鞋子，右脚却是光着的。我问他到哪里去，他说道：‘我因为云门山上烂绳亭子里，有九位师父师兄专门等我说话，还有好几天回不来呢。’他又在袖里取出一封信，一个锦囊，囊里像是个如意一样，递给我，叫我带到州里，好好送给什么裴舍人，不要误了他的事。如今信和锦囊还在我这里，怎么就死了？” 便向袖中摸出来看。众门生起初疑心金老捣鬼，还不肯相信，直到看见了所寄的东西，才相信道：“且不说午时不午时，只是我师父从来没见出过铺门，怎么会有这东西寄送？难道不古怪！” 众邻舍也说：“真是少见的事！他已经死了，怎么又会寄东西？却又预先知道裴舍人来聘他，就算是魂灵出现，也没这么明显！一定是真仙了。” 金老儿问道：“什么裴舍人聘他？” 众邻舍将朝廷派裴舍人征聘，州官得知已死，着令开具证明之事说了出来。
金老儿说：“原来如此。如今他既有信物，何必又要证明？我同你们去叩见州官，转达天使。” 众人依照金老儿的话，一齐跟着来。金老儿拿着书和锦囊，直到州府中，将李清昨天遇见并寄书的事禀告知州。州官也认为奇异，立即带着一干人同去回复天使。那裴舍人正为此行没趣，连连催促州里开具证明，就要起身。只见州官引着众人捧着书礼，禀告说是李清昨天午时，转托邻居金老儿送上天使的，请自行拆开观看。裴舍人就叫拆开书来，却是一通谢表。表上说道：
陛下玉书金格，已简于九清矣。真人降化，保世安民，但当法唐、虞之无为，守文、景之俭约。恭候运数之极，便登蓬阆之庭。何必木食草衣，刳心灭智，与区区山泽之流学习方术者哉！无论臣初窥大道，尚未证入仙班；即张果仙尊、罗公远道友，亦将告还方外，皆不能久侍清朝，而共佐至理者也。昔秦始皇远聘安期生于东海之上，安期不赴，因附使者回献赤玉舄一双。臣虽不才，敢忘答效？谨以绿玉如意一枚，聊布鄙忱，愿陛下鉴纳。
（译：陛下的诏书和典册，已经上达九天之上（为神仙所知）。真仙降临尘世，保佑社稷安定、百姓平安，陛下只需效法唐尧、虞舜的无为而治，坚守汉文帝、汉景帝的节俭风尚。等到天命气运终结之时，自会登上蓬莱、阆苑等仙庭。何必非要像山野之人那样食草木、穿粗衣，刻意摒弃心智，去学习那些微不足道的方术呢！何况臣才刚刚领悟大道，还未跻身仙班；即便如张果仙尊、罗公远道友，也将返回方外仙境，都不能长久侍奉朝廷、共同辅佐陛下治理天下。从前秦始皇远聘东海之上的安期生，安期生并未赴诏，而是托使者回赠一双赤玉鞋。臣虽无才，怎敢忘记回报陛下？谨以一枚绿玉如意，略表微臣的心意，希望陛下能够接受。）
裴舍人看罢，不胜叹异，说道：“我听说神仙不死，死的人必定是尸解。何不开他的棺材看看？如果果然是空的，定为神仙无疑。这样我回朝去，好回复圣上，连众人也解开了无穷的疑惑。” 全州的官民都认为有道理。立即同赴铺中，将棺盖打开看时，棺中只有青竹杖一根，鞋一只，竟不知昨天的尸首在哪里去了。倒是不打开看也罢，既然打开看了之后，更加奇异。但见一道青烟，冲天而起，连那一具棺木，都飞向空中，杳无踪影。只闻到五种香气，弥漫青州，大约三百里内外，没有不闻到的。裴舍人和全州官民，都望着空中礼拜。少不得将谢表和锦囊，好好封裹，送天使回朝去了。到了第二年，普天下瘟疫大作，只有青州只要闻到这香气的，就不会沾染，才知道李清死后，为了故乡，还留下这段功德。至今云门山上立祠，春秋祭祀不断。诗云：
观棋曾说烂柯亭，今日云门见烂绳。
尘世百年如旦暮，痴人犹把利名争。
（译：从前听说过烂柯亭的故事，如今在云门山又见到了烂绳亭的奇事尘世间的。百年光阴如同清晨到傍晚般短暂，可痴迷的人还在为名利争斗不休。）
今朝偶读云门传，阵阵熏风透体凉。
（译：大家都说神仙的事情虚无渺茫，可又有谁能摆脱名利的束缚呢？今天偶然读到《云门传》，就像有阵阵和暖的风穿透身体，让人感到格外清凉。）
话说在隋朝隋文帝开皇初年，青州城里有个富翁，名叫李清，他家世代经营染坊。虽然是做生意的人家，但宗族十分兴旺，合起来大概有五六千人口，族里的人都很有本事，能空手挣钱，因此家家富足，远近的人都称他们为 “李半州”。在这一族当中，李清年纪最大，被推举为族长。李清天性仁厚，对待族里的人，无论关系亲疏远近，都一样亲热，没有丝毫差别。就因为这一点，全族的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敬重他的。每年李清生日的时候，大家都会去置办礼物，为他祝寿。由于宗族庞大，而且大家都好胜心强，各自都会搜罗一些稀奇古怪的古物、精美的器具玩物、华丽的锦绣绫罗送给他。李清生平节俭，珍惜福分，不喜欢过度消费，收到的这些礼物都被他藏在土库里，逐年堆积，数量多得都数不清了。不过，只有一件事他从不吝啬。你知道是哪件事吗？他从小就喜欢行善，乐于帮助他人，而且还仰慕神仙，喜好道术，常常拿出上千贯钱财来布施。要是遇到云游的道士、方外的全真教徒，他就会把他们请到家里供养，向他们学习炼丹之术，探讨养生之道。谁能想到，那些人都是四处行骗的光棍，只会骗钱，根本没有什么真才实学。李清白白花费了许多钱财，连一个戏法都没学到。即便如此，他求道的诚心始终没有改变，每天都会焚香打坐，修养心性，心存出世的念头。
这一年，李清刚好七十岁整。他的子孙们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商议，说：“七十岁是古稀之年，人生中很难得，和普通的生日可不一样，我们每个人都要找几件稀奇的礼物去祝寿，祝他长生不老。” 李清也料到子孙们会这么做，所以预先摆下酒席，把子孙们一支一支地依次请来赴宴。他对众人说：“多亏你们勤劳努力，各自都能过上好日子，每年给我送的礼物，积攒起来快有上万件了，衣服、器具都极其奢华！只是我这一生喜好道术，五十年来一直穿着布衣，吃着粗茶淡饭，这些奢华的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我因为不想拂了你们的一番好意，所以才收下而没有拒绝。然而，这些东西一直放在土库里，我都没怎么查看过，恐怕大部分都已经腐朽损坏了。你们花费钱财，却让这些东西变成我的一堆废物，这多可惜啊！如今幸好上天还没有收走我的魂魄，我的生日快到了，我料想你们肯定又要准备庆生的礼物，这实在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我提前告诉你们，千万不要这么做！” 子孙们都说：“庆生的礼物，自古以来就叫做‘续寿’。何况您都七十岁了，人生能有几个七十岁呢？如果不庆贺一番，我们怎么能表达对您的孝顺之心呢？这礼物可不能少啊！” 李清说：“既然你们的主意难以改变，那按照我想要的东西送给我，怎么样？” 子孙们高兴地说：“愿意听从您的吩咐！” 李清说：“我要在生日前十天，你们每人都送我百尺手指粗细的大麻绳，算下来大概有五六万丈，用这个来‘续寿’，难道不是更长久吗！” 众人听了，心里暗暗称奇，一齐问道：“太公您吩咐的，我们怎敢不遵命！但不知道您要这些麻绳做什么呢？” 李清笑着说：“等你们都送齐了，我自然会让你们知道，现在还不方便说。” 众子孙领了李清的吩咐后，真的是一传十，十传百，都在生日前送来了百尺麻绳，地上叠得高高的，简直成了一座绳山。只是大家都不知道他要这么多绳子有什么用。
原来，离青州城南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山叫云门山，山顶分成两半，就好像是被斧头劈开的一样。青州城里凡是朝南的人家，都能看见这座山，山上飞云掠过，鸟儿飞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普通人又把这座山叫做劈山。在山顶的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洞穴，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也有好事的人，把大石头扔进去，却从来没听到过声响，因此大家都认为这个洞是没有底的。只见李清收到麻绳后，就派人到山上，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竖起两根大木桩，架上辘轳。又在家里叫做竹器的工匠，做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竹篮，还到铜铺里买了好几百个大小铜铃，大家都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子孙们一起过来询问，李清这才回答说：“我原本就说过最终会让你们知道的，难道我还能瞒着你们吗？我从小就喜好道术，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却一无所获。我常常看到《图经》里记载，云门山是神仙的第七个洞府。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就算还能活在世上，也不过两三年了。趁现在手脚还比较硬朗，我想在生日这一天，借助你们送的麻绳，用四根麻绳分别系住大竹篮的四个角，中间再用一根绳子系上铜铃，我坐在竹篮里面，然后慢慢把我放下去。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你们看到我摇动中间这根绳子，或者听到铜铃响，就赶紧把我再拉上来。万一我有缘能遇到神仙，肯定也会回来，把消息告诉你们的。”
话还没说完，只见子孙们都纷纷叩头劝谏说：“不行，不行！这个大洞穴里面，且不说藏着多少山精木怪、毒蛇怪兽，单是那一股乌黑的臭气，就能把人熏死。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受得了这股厉害的气味呢？” 李清说：“我主意已定，就算死也不后悔！你们要是不让我去，我肯定会偷偷逃走，直接从上面跳下去。要是没有麻绳和竹篮，我就永远也出不来了。” 族里也有一些老成持重的人，知道他生平就是个固执的人，就说：“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能悄无声息地就去了呢？一定要把亲戚都通知到，大家一起到云门山去送您。这样也能让这件事在四海流传，成为人们的美谈，不是很好吗！” 李清说：“这样倒是可以。”
李家这一姓的子孙，原本就有五六千人口，又去通知了亲戚，大家都来拜送。就算一人算一个，人数也超过上万了。到了李清生日这一天，大家都带着鼓乐，拿着酒食，一起簇拥着李清前往云门山。跟着去看热闹的人，更是多得数不清，几乎把青州城的人都带空了。不一会儿，就到了云门山顶。众人举目四望，果然是一片好景致。只见：
众峰朝拱，列嶂环围。响泠泠流泉幽咽，密葺葺乱草迷离。崖边怪树
参天，岩上奇花映日。山径烟深，野色过桥青霭近；冈形势远，松声隔水白云连。淅淅但闻林坠露，萧萧只听叶吟风。
（译：众多山峰环绕拱卫，层层叠叠的山峦连绵不断。泉水流淌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幽咽低诉，茂密的乱草迷离一片。悬崖边怪树高耸入云，岩石上奇花映照阳光。山间小路烟雾弥漫，原野的景色在过桥后显得更加青翠，远处的山冈形势开阔，松涛声隔着溪水与白云相连。微风中只听到林间露珠滴落的声音，萧萧的风声里仿佛能听到树叶在吟唱。）
竹篮、绳索等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亲眷们都轮流上前敬酒。其中有一位年纪也很大的人说：“老亲家，你求道的决心如此坚定，想必一定是神仙路上的人，这次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我们做事还是要稳妥些，才不会后悔。我想这黑洞洞的深穴，从来没人下去过，怎么能把您这千金之躯，轻易地投入这未知的危险之中呢？如今既然有竹篮和绳索，不如先找一只狗放下去看看。要是这只狗没事，再派一个机灵点的家人下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仙迹，等他上来把情况说了，我们再送老亲家下去，这样不是万无一失吗？” 李清笑着说：“承蒙您的教导，只是要求道的人，就要敢于舍弃生命，这样才有可能得到神仙的怜悯，或许还会收我为弟子呢。这个洞穴，相传是神仙的第七洞府，又不是砒霜毒药，何必去试探它的危险呢？像这样犹豫不决，就是对求道之心的动摇，又怎么能超凡脱俗呢？我主意已定，无论如何都要下去走一趟。各位高亲就不用担心了。老汉我随口诌了四句诗，在这里留别，希望大家不要见笑！” 众亲眷都说：“愿闻您的佳作。” 李清随即念出一首诗，诗云：
久拚残命已如无，挥手开门愿不孤。
翻笑壶公曾得道，犹烦市上有悬壶。
（ 译：我早已不顾惜自己这条残命，仿佛它已经不存在了，我挥挥手，打开求道的大门，希望自己的愿望不会落空。我反而嘲笑壶公，他既然已经得道，却还在市上悬壶卖药。）
众人听了这首诗，无不点头叹息，勉强安慰他说：“老亲家求道之心如此坚定，但愿您一下去就能遇到神仙。” 李清说：“多谢各位的祝福，且看我有没有这个缘分吧。” 于是他站起来，对着天空拜了两拜，然后就坐到竹篮里，挥手和众亲眷、子孙们告别，再也没说什么话，众人就开始慢慢地把麻绳一圈一圈地放下去。别说众亲眷和子孙们一个个吓得面色如土，就连那些看热闹的人也惊呆了，他们摇头咂舌地说：“这老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却痴心妄想，跑到这么深的洞穴里去求仙！这不是找死吗？” 唉！李清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正是：神仙本是凡人做，只为凡人不肯修。（译：神仙本来就是凡人修炼而成的，只是凡人不愿意去修行罢了。）
却说李清被放下去也不知道有几千丈深，感觉好像到了洞底，就爬出竹篮，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仙迹。谁知道洞穴底部黑洞洞的，根本看不清高低，而且地上就像有水一样，又滑又烂。他还没走一步，就摔了一跤。李清毕竟是七十岁的老人了，哪有什么力气，刚挣扎着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就这两跤，把李清摔得昏过去了。上面的亲眷和子孙们看着天色渐渐傍晚，既不见中间的麻绳晃动，也听不到铜铃响，都猜测说：“这老人家肯定是被那股阴湿的臭气熏倒了，多半是没救了。” 于是他们就把辘轳绞上来，想看看竹篮里的情况，结果发现只有一个空竹篮，李清不见了。大家顿时慌了起来，只好又把竹篮放下去。等了一会儿，再把竹篮绞上来，还是空的。那些看热闹的人，有的在叹息，有的在嘲笑，一哄而散。
子孙们只能对着洞穴放声大哭，埋怨道：“我们苦苦劝阻您，您就是不听，偏要下去。七十岁的人，去世也不算夭折了，只是就算死，也该留个尸首，好让我们准备棺椁埋葬您。现在连尸首也没了，这可怎么办啊？” 亲眷们也都十分哀伤，无不落泪。其中也有一些豁达的人说：“人的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的。今天是他的生辰，说不定就是他寿数已尽的时候，就算留在家里，也难免一死。况且他志向如此，就算死了也算是遂了心愿，没什么可后悔的。虽然没有了尸首，但他的衣冠还在，不如今晚先回去，明天早上请几个法力高强的道士，再来这里招魂。就把衣冠埋葬了，这也是古人的一种葬法。我听说轩辕皇帝得了大道后，在鼎湖升天了，还留下一把剑和两只鞋，装在棺内，葬于桥山。又怎么知道这位老翁不会也成为神仙，让我们给他建个空坟呢？大家别再对着洞口哭哭啼啼了，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子孙们只好听从了这个建议，擦干眼泪，收拾回家。第二天，他们又来到山顶招魂，之后也像平常一样设座停棺，亲戚们都来祭奠。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就造坟下葬，这些就不多说了。
再说李清被摔晕过去好长时间，才慢慢苏醒过来。他又仔细地摸索查看。原来这洞穴底部并不大，只有一丈来宽，周围都是石壁，也没什么奇异的地方。而且脚下的烂泥又滑得厉害，根本走不了路，他只好又回去找竹篮坐下，想着拉动绳索，摇响铜铃，让上面的人再把他拉上去。他伸手在地上到处摸，却发现竹篮不见了，喊也没人答应，自己又飞不出去，真的是来的时候有路，现在却没路可走了，这可让李清怎么办才好呢？他只好盘膝坐在地上。也不知道过了几天，他只觉得又饿又渴，难受极了，心想古人在困境中可以啮雪吞毡来保命，这里虽然没有雪和毡，但是有烂泥，于是他就抓了一把烂泥咽下去。谁知道这是神仙窟宅里的泥，每隔三千年才会迸出一次，叫做 “青泥”，是专门给仙人做饭吃的，还挺有味道，能解饥渴。李清吃了几口，感觉精神好了一些。接着他又仔细摸索，发现石壁下面有个小洞穴，高度不到二尺。他心里想：“一直坐在泥里，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反正我都是快要没命的人了，就算这洞穴里有毒蛇妖怪，我也顾不上了，干脆爬进去看看，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就因为这一决定，真的是让他在这看似绝路的地方，发现了另一片天地；这个拼命的老人，也迎来了新的生活。正是：阎王未注今朝死，山穴宁无别道通？（译：阎王没有注定今天让他死，这山洞里说不定还有其他出路呢？）
李清不顾性命，钻进了小洞穴里。他大概爬了六七里路，感觉里面渐渐高了二尺多，但还是直不起身子，只能爬着走。这老人家也分不清白天黑夜，累了就睡一觉，饿了就吃几口青泥。又爬了二十多里，他看到前面透出一点像星星一样的亮光，心想：“太好了，终于有出路了。” 他又吃了些青泥，打起精神，继续向前爬。爬出洞穴后，只见眼前青山绿水，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
李清站起来，伸了伸腰，站稳脚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鞋子，对着天空道谢说：“真是万幸！今天我终于摆脱了这场大难！” 他顺着大路走了十四五里，肚子渐渐饿了起来，可路上又没有人家卖饭。就算有卖饭的地方，他身上也没钱，而且洞穴里的青泥也没带出来，他感觉自己快走不动了。这时，他看到路边有碧绿清澈的流水，两岸还长满了菊花，于是就去捧了些水喝。谁知道这水也不一般，仙家称之为 “菊泉”，喝了能延年益寿、治疗疾病。李清才喝了几口，就觉得神清气爽，手脚也轻快了许多。
他又走了十多里路，忽然看见树顶露出琉璃瓦盖的屋脊，金碧辉煌，闪烁夺目，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急忙赶过去查看，原来是一座朱红色的道观大门，道观周围是用白玉石砌成的台基，一共有九层，每层大约有一丈多高，而且没有台阶，他只好攀着藤蔓，抓着葛藤，拼命地往上爬。大门紧闭着，他不敢擅自敲门，只能屏住呼吸等待。等了好久好久，终于有一个青衣童子出来开门，大声喝道：“李清，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清连忙跪在地上叩头，说道：“青州染匠李清，不自量力，冒昧前来叩访洞府，恳请您收我为弟子，我将永生难忘您的大恩！” 童子笑着说：“我可不敢收留你。我带你进去，你自己去恳求我家主人吧。” 青衣童子进去没多久，就出来带着李清进去了。李清来到玉阶之下，抬头看到墙壁上的装饰华丽得如同天宫一般，真是个好地方。只见：
朱甍耀日，碧瓦标霞。起百尺琉璃宝殿，甃九层白玉瑶台。隐隐雕梁
镌玳瑁，行行绣柱嵌珊瑚。琳宫贝阙，飞檐长接彩云浮；玉宇琼楼，画栋
每含苍雾宿。曲曲栏干围玛瑙，深深帘幕挂珍珠。青鸾玄鹤双双舞，白鹿
丹麟对对游。野外千花开烂熳，林间百鸟啭清幽。
（译：朱红色的屋脊在阳光下闪耀，碧绿色的瓦片与云霞相映。建起百尺高的琉璃宝殿，砌成九层白玉瑶台。隐隐约约的雕梁上刻着玳瑁花纹，一排排绣柱上镶嵌着珊瑚。琳宫贝阙，飞檐与天边的彩云长久相接、漂浮相伴；玉宇琼楼，雕花的栋梁间常常萦绕着苍茫雾气，仿佛雾气在此栖息。弯曲的栏杆围着玛瑙，深深的帘幕挂着珍珠。青鸾和玄鹤成双成对地飞舞，白鹿和丹麟结伴而游。野外各种鲜花烂漫开放，林间百鸟婉转啼鸣，清幽悦耳。）
李清走进殿中，看见正中间坐着一位仙长，头戴碧玉莲冠，身披缕金羽衣，腰系黄丝带，脚穿朱红色的鞋子，手中拿着如意，一副神游八方的神态。东西两边，各坐着四位仙人，个个都仙风道骨，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整个殿内祥云缭绕，香气弥漫，万籁俱寂，一尘不染，十分庄严。李清上前，向每位仙人都叩了头，然后又把自己冒死前来求见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只见中间的仙长说：“李清，你还不该来这里，怎么就擅自来了呢？我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你快回去吧！” 李清哭着禀告说：“我李清一生喜好道术，却从来没有什么成效。今天有幸来到仙宫，见到了仙长，我怎么肯空手回去呢？我已经七十岁了，就算回去，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难道还能再来吗？我情愿死在这台阶下，也绝不回去。” 仙长只是摇头，不肯答应。
有个在旁边的人替李清向仙长禀告道：“虽说李清不该来到这里，但他一片虔诚之心，实在让人可怜！我如今要是不收留他，别人会说神仙终究是修不成的。况且在我们这道门中，向来把度化他人当作第一等功德，暂且把他收留门下。要是他不堪教导，再打发他回去，也不算晚！” 那仙长这才点头说道：“好吧！好吧！暂且容他在西边的耳房住下。” 李清赶忙拜谢。他一边往耳房走去，一边心里想：“我要是没有点向道的气质，怎么能成为仙家弟子呢？只是当初我和子孙们约定过，要是遇到仙人，怎么着也得请假回去，告诉你们一声。如今我再三哀求，又多亏旁边这几位仙长帮忙劝说，才被允许留下，可怎么又能请辞回去呢？万一惹恼了仙长，怪我尘缘未断，那可怎么办？暂且先安心静坐，过些日子再做打算。” 李清走到西边耳房，还没坐下，就看见一个老者从门外走进来，向仙长禀告说：“蓬莱山露明观的丁尊师刚到，西王母特意开启瑶池大宴，邀请各位仙人一同赴宴。” 都没见有人布置，就已经有好几乘鹤驾鸾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殿下。这时，中间的仙长走在前面，两旁的八位仙长跟在后面，依次走出殿来。李清也免不了和那群青衣童子一起，在丹墀里等候送行。只见仙长看着李清叮嘱道：“你在这里，要是想游山玩水，随意就行，没有什么拘束；只有北窗，是万万不能轻易打开的，一定要牢记！” 说完，各位仙长各自跨上鸾鹤，腾空而起。自然有云霞簇拥，箫管声喧闹，这里就不详细描述了。
谁能想到李清在耳房靠着窗户眺望，欣赏着三面的景致。幽静的鸟儿和奇特的鸟儿，四季都有不断的叫声；奇异的花草，一年到头都像春天一样生机勃勃。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他慢慢转过身，看到北窗半掩着，心里想：“既然三面的景色都这么好看，为什么偏偏北窗不能看呢？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才不让我看。现在仙长们都去赴宴了，也不知道有多远的路程，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我悄悄打开看看，仙长怎么会知道呢？” 他走上前，轻轻一推，“呀” 的一声，窗户就开了。他定睛仔细一看，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事！青州城正好就在北窗下面。城里的人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又看到自己家那高大的房屋已经渐渐破败，家族里的近亲旁支也逐渐衰落，不禁感慨万分，说道：“怎么我才出来几天，家里就变成这副模样了？俗话说得好：‘家无主，屋倒柱。’我要是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不来这里呢！何苦让我的子孙这么不成器，败坏了我的门风。” 他的回家之心顿时强烈起来。可还没等他的叹息声落下，众仙长就已经回来了，只听见殿上大声喊道：“李清！李清！”
李清连忙关上北窗，走到台阶下。中间的仙长十分生气地说：“我叮嘱过你不许偷开北窗，你怎么违抗命令，擅自打开了？还唉声叹气、懊悔不已，想着要回去。我一开始不肯收留你，就是因为你尘心未断。今天怎么还能留你在这里，你赶紧回去，别在这里搅扰我的洞府！” 李清无话可说，只能叩头请罪，苦苦哀求道：“我来的时候吃了太多的苦，这条命真的是从九死一生中拼来的。现在要是回去，别说竹篮和绳索都被家里人收走了，就是那三十多里长的狭小穴道，我这么大年纪怎么爬得过去？” 仙长笑着说：“这你不用担心，我另有一条路，会让人指引你出去。” 李清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拜谢后准备出门。这时，只见东边有一位仙长，对着中间的仙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中间的仙长便叫李清：“你先回来。” 李清心想：“肯定又像之前那样，有人劝仙长收留我了。” 心里十分高兴，急忙转身回去跪下，听候仙长的指示。
你知道仙长叫李清回来要说什么吗？仙长说：“我是要打发你回去，只是你回去后没有营生手段，靠什么过日子呢？我书架上有很多书，你可以随便拿一本。要是想找个谋生的办法，看看这本书，自然就有了。” 李清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原来仙长只知道这里的事，不了解我青州郡的情况。我本来有万贯家财，就是子孙们连年送的生日礼物，也有好几千两银子，怎么才出来几天，回去就会没饭吃呢？” 不过难得仙长一片好意，他还是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最薄的书，然后过去拜谢。仙长问：“拿到书了吗？” 李清回答：“拿到了。” 仙长说：“拿到书就走吧！” 李清正要出门，只见西边又有一位仙长，对着中间的仙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中间的仙长点了点头，又叫道：“李清，你先回来。” 李清心想：“难道这次不是劝仙长收留我的？” 结果还真不是。只听仙长说：“你回去的路还挺远，到家后也不可能马上就有饭吃，你先吃饱了再走。” 立刻有童子拿来两个大芋头递给李清吃。原来这是煮熟的鹅卵石，看起来就像芋头一样，软软嫩嫩的，又香又甜，比云门穴底的青泥还好吃。李清又走过去拜谢。仙长说：“李清，你这次回去，大概过七十多年，还会回到这里。只是青州一郡，有很多小孩子的性命都掌握在你手里！你要多做善事，可别自甘堕落。我有四句偈语，你一生都能受用，你要牢牢记住！” 这偈语是：
见石而行，听简而问。傍金而居，先裴而遁。
（译：看到石头就顺着这条路行走，听到渔鼓简板声就去询问。靠近姓金的人居住，在裴姓使者到来之前，通过尸解之法遁世成仙。）
李清再次拜谢，接受了这四句偈语，然后仙长让他刚来的时候引他进来的童子送他回去。也不知道又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反正不用万丈麻绳，难道就没有一点危险的地方吗？原来童子指引的路，完全不是他来时的路，而是绕着这所仙院，转向背后的山坡走去。只见有个地方，出产一种洁白的石头，很多人在那里开采。李清问：“仙家要这石头有什么用？” 童子回答：“这是白玉，因为过不了多久又有一位尊师要来，所以派人开采，要做第十把交椅。” 李清又问：“这位尊师叫什么名字？” 童子说：“我们也只是听这么一说，怎么会知道呢？就算知道，也不能说，要是泄露了天机，被主人怪罪可就糟了。” 童子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李清往前走，走了十四五里路，都是像龟背一样的大路，两旁是参天的古树，还夹杂着奇花异卉，一路上的美景看都看不完，就算再走两里路，也不会觉得累。又走过一座高山，路渐渐变得狭窄起来，童子用手指着说：“从这里往前走不到十里，就是青州北门了。” 李清说：“我之前来的时候，是从南门出去的，怎么今天却从北门进去？我在青州生活了七十年，都不知道云门山是环绕着州城的。怪不得打开北窗，就能直接看到青州城里。只是不知道哪条是来的路，哪条是回去的路，你能不能给我指一下，这样我以后再来拜见仙长的时候，就走这条路，也不用费那么多麻绳吊进云门穴里了。”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飕飕的风声响起，一只大老虎从旁边跳了出来，朝着李清扑了过去，吓得李清魂飞魄散，大喊一声：“这下完了！” 往后一倒，就昏死过去了。真是可怜：身名未得登仙府，肢体先归虎腹中。（译：还没在仙府里留下名声，身体就要被老虎吃掉了。）
说书的，我问问你：常听老人们传说，那青泥白石是仙家的食物，普通人很难遇到。要是有缘人尝一尝，就能百病不侵，妖怪近身不得，虎狼也伤害不了。李清这两样都吃过了，还在洞府里住过，虽说他道心不坚定，被打发回去了，但仙长又答应他七十多年后还能回到洞府，分明就是要让他成为神仙，可为什么会被老虎吃掉呢？各位看官别着急，等我慢慢给你们解释。
这只老虎可不是平常吃人的老虎，而是一只神虎，专门给仙家看守山林和洞府。这是童子故意派它来吓唬李清的，就是要让他迷失回去的路，并不是真的要伤害他的性命。李清昏死了半晌，渐渐苏醒过来，嘴里不停地喊着：“救命，救命！” 他慢慢挣扎着坐起来，一看，老虎已经不见了，连那个青衣童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跺着脚说：“完了，完了！这童子肯定被老虎驮去吃掉了。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可他又想：“这童子是侍奉仙长的，肯定也有点仙气，老虎怎么敢伤害他呢？肯定不会有这种事。只是他为什么不送我到家，半路上就把我扔下了？” 他心里充满了疑惑，站起来整理好衣服，突然回头一看，又吃了一惊：“怎么来的路全是高山陡壁，一条路都没有？” 他连连说道：“奇怪！奇怪！” 嘴里一边说着，心里还担心又跳出一只老虎来，那可就真的要丢了这条老命，于是只能拼命地跑。大概跑了四五里路，来到一个三叉路口，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也没人可以问路。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要是走错了路可怎么办！正在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突然看见一条路上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凸出来，他一下子明白了：“仙长传授给我的偈语里有一句‘见石而行’，这不就是让我走这条路吗？” 果然，他沿着这条路又走了四五里，就到青州北门了。
李清进了城门，觉得街道还能勉强认出来，只是两边的房屋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找人问问，偏偏又遇不到一个熟人。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只能赶紧回家。可到家一看，房子也都变了样，重新盖了一个大门楼，两边还有八字墙，看起来十分气派！李清心里想：“难道我走错路，走到州衙前面来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看起来像衙门，但确实是我家。怎么变得这么厉害，我都认不出来了。我离家也没多长时间，就在云门穴里耽搁了几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难道是州里看我不在家，就把我的房子占了做衙门？这也太不讲道理了，都不问一下主人。只可惜今天太晚了，等明天我写好状词，和他们理论理论。不管是哪个官府，也得按官价把房子还给我。” 他只能去找个客店住下，可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没办法，只好脱下一件衣服，换了一贯钱。他肚子还饱着，就只买了一角酒喝，然后准备睡觉。可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这一夜怎么睡得着呢。
李清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停地唉声叹气，后悔地说：“我怎么能去埋怨仙长呢？他明明说我回去后不好过日子，让我拿本书，另找个营生。又说我回去后也没饭吃，还给了我两个煮熟的石子，他肯定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了。” 他伸手到袖子里摸了摸那本书，还好书还在，只是现在没工夫看。等到天亮，他付了房钱，就在青州的大街上到处打听。别说亲戚和子孙了，就连以前开的染坊店面，一间都找不到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逢人就问。可每个人都摇头，撇嘴，都说：“我们根本不知道有个叫李清的人，也从来没听说过云门山穴里有人能下去的事。” 这让李清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看天又要黑了，他只好又回到客店住下。第二天，他又在小巷里东找西寻，还是一个熟人都没遇到。不管问谁，得到的回答都和在大街上问的一样，这可把李清弄糊涂了。他想：“我就觉得之前出来的路有点奇怪，难道这座青州城是新建的，不是我以前住的青州？所以才一个熟人都遇不到。天下的云门山只有一座，不可能有两座。我何不从南门出去，直接到云门山看看，如果云门山没什么变化，那这就是我以前的青州了，然后再慢慢打听，总能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急忙从南门出城，直奔云门山而去。
快到山顶的时候，李清看到一座亭子，他想：“这条路明明就是云门山的路，什么时候这里建了个亭子？我去看看这是什么亭。” 走近一看，亭子上题着 “烂绳亭。开皇四年立”。李清说：“原来是这样！以前有个樵夫遇到仙人下棋，他看了一局棋的时间，却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坐在身下的斧柄都烂掉了，到现在人们还流传着烂柯的故事。估计是我的子孙们以为我用麻绳吊下云门穴底，也遇到了神仙，把绳子都烂在山上了，所以才建了这座亭子，取名‘烂绳亭’。无非就是想让这件事四处流传，成为人们的美谈。看这亭子后面写着‘开皇四年立’，不就是今年的年份吗，可城里的人家怎么就变得这么厉害了？我再到上面去看看。” 他来到洞穴口，看到竖着一块碑石，上面写着 “李清招魂处”。李清吓了一跳，说：“我现在好好地活着，又没死，招我的魂干什么？” 他想了想又说：“对了，对了！我下到那么危险的地方，他们把竹篮提上去后却不见我人，以为我死了，所以才在这里招魂。” 可他又一想：“咦！难道我真的死了，今天是我的魂灵来到这里？” 他心里开始犹豫起来，无法确定，又想：“既然是招魂，肯定有埋葬的地方；要是埋葬，肯定在祖坟附近。虽然人家的房子可能会变，但祖宗的坟墓千年都不会变，我何不再去祖坟上看看，说不定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李清下了云门山，直接转到东门，远远地就看见祖坟那里的山势，活像一条青龙从天上飞下来。他想起《葬经》里说：“山如凤举，或似龙蟠，一千年后当出仙官。” 看着我家祖坟有这么好的风水，怎么就只出了我一个人？我才刚遇到仙人，就被赶回家了，什么时候才能升天呢？也不知道这风水到底应在谁身上？他来到祖坟前，免不了拜了两拜。只见许多合抱粗的青松和白杨都被人砍掉了，坟上的碑石，有的被推倒了，有的被打断了，完全不是以前的样子，他心里十分凄凉，感叹道：“我家的子孙们难道都死光了，就没一个人来坟上照看一下？” 只有一块碑还竖着，上面的字迹还能勉强辨认，写的是 “故道士李清之墓” 七个字。李清说：“既然是招魂葬，无非就是把一些衣冠埋在里面，肯定是个空坟。只是这碑石已经被苔藓侵蚀得差不多了，肯定不是开皇四年立的，看来我死了已经很久了。今天回到家的，肯定是我的魂灵，所以阴阳两隔，亲戚子孙们都见不到我。不然的话，这上千上万人，怎么会一个都不在呢？” 李清满心都是疑惑：“就好像大白天在做梦一样。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该去哪里问个明白呢？”
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听到隐隐约约的渔鼓简响。他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东岳庙前一个瞎老头在那里唱道情，周围的人在给他凑钱。他这才想起来：“临出山的时候，仙长传授给我的偈语里第二句是‘听简而问’。这不是渔鼓简吗？我应该问问他。” 于是他就站在一旁，等众人散去后再过去问。只见那瞎老头只收到十来文钱，就没人愿意再给了。其中一个人说：“先生，你先唱起来，等我们凑够了钱给你。” 瞎老头说：“不行不行！我是个瞎子，要是我唱完了，你们都跑了，我找谁要钱去？” 众人说：“哪能这样！你是个残疾人，骗你也太没良心了。” 瞎老头听了众人的话，就敲起渔鼓简板，先念出四句诗：
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桥下水东流。
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
（译：四季轮回，夏天过去冬天来临，春天又回到秋天。夕阳下，桥边的河水依旧向东流淌。当年的将军和战马如今在哪里呢？眼前只有满地的野草和野花，仿佛带着无尽的愁绪。）
念完这四句诗，他接着开始讲正篇故事，讲的是 “庄子叹骷髅”，这也是一个道家故事，正合李清的心意。李清往前挤了挤，侧着耳朵听。只见瞎老头说一段，唱一段，正讲到骷髅皮生肉长，复活还阳，在地下直跳起来。周围的人有的笑，有的感叹。正好讲到一半，瞎老头就停下了鼓简，等凑够钱再接着讲，这也是说平话的惯例。可没想到众人听故事的时候兴致勃勃，到了出钱的时候，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意掏腰包。还有些身上没钱的，还说几句风凉话，就假装走了。最后只凑到五文钱。收钱的人心里着急，发起火来，把众人一顿乱骂。有个爱管闲事的后生，就和收钱的吵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眼看就要动手打架，把前后凑的十五文钱都撒在了地上。众人吓得大喊一声，都跑了。有几个没走的，就去劝架，只剩下瞎老头一个人。
李清心生怜悯，一边在地上捡起那十五文钱交给瞎老头，一边感叹道：“世态炎凉，大家把钱财看得这么重！” 瞎老头接过钱，听到他的感叹，问道：“你是谁？” 李清说：“我是来打听消息的，你要是知道些情况，我就送你几十文酒钱。” 瞎老头问：“你打听什么消息？” 李清说：“这青州城里，有个做染匠的李家，你知道吗？” 瞎老头说：“我也姓李，敢问您老人家贵姓大名？” 李清说：“我叫李清，今年七十岁了。” 瞎老头笑着说：“你怎么欺负我是瞎子，想占我便宜？我也不是小伙子了，年纪比你还大些，今年七十六岁了。我嫡堂的叔曾祖，叫李清，你怎么也叫李清？” 李清看他说话有来头，就换了个口气说：“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怎么敢占你便宜？我问问你，你那令曾叔祖，现在在哪里？” 瞎老头说：“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在隋文帝开皇四年，我那叔曾祖也是七十岁，想到云门山穴里寻访什么神仙洞府，准备了很多麻绳，一根一根往穴里吊。你说这穴里能下去吗？他自然是死了。原来我们全家全靠他一个人享福。他死后，家业就衰败了；再加上遭遇兵火，我们全族子孙都死绝了，只剩下我一个活在世上，却又无儿无女，靠唱道情过日子。”
李清心里暗想：“原来他们误以为我死在云门穴里了。” 又问道：“他吊下云门穴去，也就一年时间，家业怎么衰败得这么快？全族的人怎么也死绝了？” 瞎老头说：“哎呀！你老人家是在说梦话吧？现在可不是开皇四年，是大唐朝高宗皇帝永徽五年了。隋文帝坐了二十四年天下，传给炀帝，炀帝也做了十四年，被宇文化及杀了，从此天下大乱。后来唐太宗打了天下，又让父亲做皇帝，就是高祖，高祖坐了九年。唐太宗自己坐了二十三年。现在的皇帝是太宗的太子，已经登基五年了。从开皇四年算起，到如今唐高宗永徽五年，一共过去了七十二年。我那叔曾祖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现在我都七十六岁了，你还说快？” 李清又说：“听说李家族里有五六千丁口，就算过了七十三年，也不该都死绝了，只剩你一个人啊。” 瞎老头说：“老人家你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只因为我们族里的人，都有些本事，能空手赚钱。没想到隋炀帝死后，王世充造反，打到我们青州，看见我们族里人丁强壮，就全部抓去当兵。那王世充又没什么本事，屡战屡败，手下的军马都打光了。我当时要不是因为残疾，也活不到今天。” 李清听了这一番话，就像刚从梦里醒来，醉意刚退去一样，心里的疑惑这才解开。他身上只有三四十文钱，全部送给了瞎老头，也没跟他说明其中的缘故，就告辞转身，再次进了青州城。
李清一路上想：“古诗说：‘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果然有这种奇事！我从开皇四年吊下云门穴，来回才几天，没想到已经是唐高宗永徽五年，相隔七十二年了。人世的光阴，过得这么快！要是我在里面多住些时候，恐怕连青州城都没有了。现在我的子孙都已经不在人世，自己住的大房子也都属于别人了，这也就不说了。只是我身边没有半分钱，眼前又没有熟人可以借钱，让我靠什么过日子？左右都是死，那仙长何苦一定要赶我回来呢？” 叹了几声，想了一会儿，突然醒悟过来：“我李清怎么这么糊涂，还想着要成仙呢？我临出门时，仙长明明说我回家怕没饭吃，让我从他书架上拿本书，现在书还在袖子里，为什么不拿出来看看，找个别的营生呢？”
你知道这本书是什么书吗？原来是本医书，专门治疗小儿病症，上面也没多少方子。李清看见后，这才明白：“仙长曾对我说，回去不用七十多年，还会让我回到那里。我想这七十年，不像在云门穴底下，要在人世上过很长时间，可不容易啊。况且我老人家从来没接触过药材行，怎么能贸然去行医呢？而且又没有本钱置办药料，不如到药铺里找个老成的人，和他商量一下，再做打算。” 刚走了三百多步，就看见一个白粉招牌，上面写着：“积祖金铺出卖川广道地生熟药材”。
李清看见后十分高兴，说：“仙长传授我的第三句偈语说‘傍金而居’，这不就是姓金的吗？都说神仙未卜先知，真是一点不假！” 只见铺里坐着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叫金大郎。李清连忙上前作揖，问道：“你这药材是现卖，还是可以赊卖？” 金大郎说：“别人来买药，都要现钱才卖；只有行医开铺的，是长久主顾，只要要药料，记在帐簿上拿走就行，或者一季、一个月算一次帐，总数还钱，这叫做半赊半现。” 李清就撒了个谎，说：“我本来是个儿科医生，以前背着包走村串户，如今年纪大了，想开个铺面，坐堂行医，不知道哪里有空房可以租？请你指引一下，也好和贵铺做个主顾。” 金大郎说：“就是我家隔壁，有一间空房，没看见门上贴着‘招赁’两个字吗？只怕太窄，不够住。” 李清说：“我一个老头子没家没小，一间房也够了。只是铺前需要竖个招牌，铺内需要药箱、药刀等各种工具，才像个行医的样子。这些东西在哪里置办？不知道能不能赊账？” 金大郎说：“我铺里有现成剩下的，我都借给你。等你生意兴旺了，连药帐一起算还给我，这不两全其美吗？” 李清多亏金大郎全力帮忙，就在他药铺隔壁住下了。想起当初在云门山上和亲友告别的时候，曾有诗说：“翻笑壶公曾得道，犹烦市上有悬壶。” 没想到今天回来又要行医，正应了这两句诗。于是他在门前横挂起一面小牌，上面写着 “悬壶处” 三个字，又竖起一面大牌，写着 “李氏专医小儿疑难杂症” 十个字。铺内各种工具物品，无一不备。还真像那么回事，俨然成了一个专门的儿科医生。
正好这一年青州城里，不论大小人家，孩子都得了一种流行病，叫小儿瘟，染上的就没救。儿科医生都没人请了，连大方脉的医生也被请去了。可这病特别厉害，就算有名的医生开的药，也像扔进水里一样，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只有李清这老头奇怪，不用亲自到病人家里切脉看病，只要说说症状是什么样子，就随手抓一服药，也不管这药贵不贵，也不管见不见效，一服药就要一百个钱。要是有人想买两帖，他就说：“我的药怎么能吃两帖？” 情愿把钱退回去，一帖也不卖给人家。买药的人半信半疑，可孩子病得厉害，只好买一帖回去试试看。你说有这么神奇的药吗？药才到小儿嘴里，病就好了一半，咽到肚子里，病就全好了。还有人拿药回去时，孩子已经死了，只要把煎药的香味冲到孩子鼻孔里，孩子就会醒过来。这名声很快传遍了全城，大家都叫他 “李一帖”。
从这以后，也不知李清治好了多少小儿，也不知赚了多少钱。我想李清是个单身汉，每天花费有限，除了还房钱、药钱和工具钱，剩下的钱难道像以前积攒生日礼一样，烂在家里吗？肯定有花的地方。原来李清这次回来，和以前大不一样，只攒钱不花钱。除了还金大郎铺里赊的各种工具和药材钱，剩下的只够每天用，其他的都用来救济穷人，毫不吝啬。这就叫广行方便，有无量功德。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大，别说青州一郡，就是整个齐鲁地区，只要是想当医生的，听说 “李一帖” 的名号，哪个不来拜他为师，希望学些医术！只见李清从不看医书，也不亲自到病人家里诊脉，凡是来买药的，收了钱就抓一服药，药味也不多。有时症状相同，却给不同的药；有时症状不同，却给相同的药。但只要拿药回去吃的，没有不见效的。大家都很茫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只好找个机会，小心地向他请教。李清说：“你们怀疑我不诊脉就下药，不知道医道中，望、闻、问、切被称为神圣工巧，可见诊脉是医生的第四等本事，不是上等的。况且儿科和大方脉不同，小儿气血还没发育完全，有什么脉息可看？总之，行医靠的是意念。不过是心里明白，手指灵活，用心去揣摩病情。怎么能靠固定的方子治病呢？你们看我下药，就应当想想我为什么这么下药。《大观本草》这部书，不是出自我们山东，你们熟读《本草》，先了解药性，才好用药。第一，要看本年是什么司天，来分辨药的温凉；第二，要看病人是哪里人，靠近山还是靠近水，来分辨燥湿；第三，要看是什么样的人家，富贵人家的孩子大多柔弱，贫贱人家的孩子大多强壮，来分辨消补：细细问清症状，该用什么药，然后动点巧心思，按照君臣佐使的原则，加减成方，自然药和病对症，病随药而愈。所以古人把用药比作用兵，关键在于用药得当，不在于药多。赵括只会死读父亲的兵书，最终导致失败灭亡，这就是教训！” 众人都拜谢后退下。哪里知道李清身边自有一本薄薄的仙书，怎么肯轻易泄露呢？正是：小儿有命终须救，老子无书把甚看。（译：小孩子若有性命之忧终究需要救助，我（老人家）要是没有书的话，又能拿什么来消遣阅读呢？）
李清从唐高宗永徽五年行医开铺开始，时光飞逝，不知不觉过了二十七年，这一年是永淳元年。忽然有诏书下来，说皇上要亲自到泰山，效仿汉武帝封禅的旧例。你知道什么是封禅吗？因为天下有五座名山，称为五岳。五岳中没有比得上泰山的，它尤其灵秀，与天相通，云雨都从这里产生。所以有道德的皇帝，遇到天下太平、风调雨顺的时候，就会亲自到泰山顶上祭祀岳神，刻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昭告天地。碑上的字都是用赤金填的，叫做金书。碑外还有个白玉石的套子，叫做玉检。这是朝廷的盛大典礼。天帝是不能欺骗的，颂文里要是有一点不真实，就会刮怪风下暴雨，让典礼无法完成。这也不是汉武帝开创的，从大禹以前，就有七十九代帝王举行过封禅。后来只有秦始皇和汉武帝两个，这怎么能算有道之君呢？无非是想粉饰太平，吸引别人的目光。到底秦始皇遇到大雨，只能躲在松树下；汉武帝下山，也伤了左脚。所以汉武帝之后，再没人敢去封禅了。唐高宗这次下诏书，已经是第三次了。青州是去泰山的必经之地，刺史接到诏书，免不了征调民夫，填街铺路，迎接圣驾。李清有铺面，也被编在民夫名单里，催着去服役。
当时青州自从有了李清行医，那些儿科医生都觉得羞愧，关了铺子，没人敢出头。要是让李清去做民夫铺路，万一孩子们有急病，一时怎么请得到他、买得到药呢？于是全州的人都到州里为他求情。少不得推选几个能说会道的人领头，上前禀告说：“现在行医的李清已经九十七岁，快一百岁了，哪有气力当民夫？我们情愿替他出钱，另外雇年轻力壮的人服役，留下他在铺里，也好保全我们一州小儿的性命。” 原来李清开铺这一年，依旧说自己七十岁，所以大家以为他九十七岁，哪里知道他已经一百六十八岁了。按照法律，七十岁以上就是老人，准许免除差役。所以全州的人借着这个名义，想给他雇人服役，让他留在铺里行医。
谁知州刺史是岭南人，岭南那地方最信巫术不信医生，他说：“虽说李清已经九十七岁，可看他筋骨强健，完全可以做工，怎么能抓得了药，却修不了路？没看见姜太公八十二岁还辅佐周武王兴兵打仗吗？既然做了朝廷的百姓，死也得去做，能躲到哪里去？就算他会医小儿，难道这么大一个青州，就只有他一个儿科医生？查他开铺以来，才二十七年，以前青州人家的小儿，也没见都死绝了。怎么就单单免除他一个人的差役，让别人怎么服气？” 任凭全州的人怎么苦苦哀求，他就是不听。大家急得没办法，都跑到李清铺前商量，想找个有分量的人再去和州官说说。李清说：“多谢各位的好意！依我这老头子看，还是别去说了。你说这是小事，有什么难办的。州官这么固执，不过是考虑到圣驾亲临，和寻常上司不一样。稍有差错，就是杀头的罪过。所以只要正身服役，怕雇工出了事，以后不好追查。做官的心思，大概都是这样，断然不会再听别人说。但我估计，这诏书多半会停止。麟德二年一次，调露元年又一次，现在是第三次。既然前两次没来，难道这次就能来成？包管五天内就会有变化。不如放宽心，随他怎么差遣吧！”
众人听了这番话，都埋怨道：“眼看州里早晚就要发牌，分配路段，催促民夫服役，急得像火上房一样，这老头却说得这么冷淡。要是诏书一天不停止，你就一天得做民夫！我们想着给他找关系求情顶替，他却偏要自己去当差。想必是在铺里收钱收不及，想到州里领那二分一日的工食吧。” 都冷笑一声，各自散去。哪里知道高宗皇帝这次已经决定要去泰山封禅，诏命礼部官员制定了一应礼仪制度，只等选个黄道吉日，御驾出发；忽然得了痿痹的病症，两只脚都站不起来，怎么还能行这么大的礼？因此青州上司，不到三天，就发文下来，停止了前诏。全州的人这才相信李清有先见之明，更加叹服。
原来山东地区，方术之士最多，自从秦始皇喜好道术，派徐福带五百个童男童女到蓬莱山采不死之药，徐福就是齐人。后来汉武帝也好道，拜李少君为文成将军，栾大为五利将军，每天在通天台、竹宫、桂馆祈求神仙降临，李少君、栾大也是齐人。所以世代相传，常有这类人。大家一向看见李清从七十岁开医铺起，过了二十七年，将近一百岁，却不见他有一点老态，反而精神气色越来越好，都猜他有养生之道。现在又见他能预知未来的事，一定是得道之人，像董奉、韩康一样，隐名卖药。因此那些方士，纷纷来拜他为师，参玄访道，希望能窥探他的奥秘。多次询问李清，请求传授大道。李清只推说自己老朽，没什么见识，只是从三十岁起就断绝了欲望，万事不操心，图个清静罢了，所以一向没病没痛，或许原因就在这里。
方士们怀疑他隐瞒，不肯轻易泄露，又问道：“寿命或许能保养，那过去未来的事，可不容易知道。不知老师有什么法术，能预料五日内诏书会停止？” 李清说：“我哪里是活神仙，能未卜先知？难道不知道孔夫子识萍实、辨商羊的故事吗？只是平日里听了童谣，推测出来，偶然巧合罢了。因为童谣出于无心，最能体现天地间的一点灵机，所以有心去验证，没有不应验的。我从永徽五年在这里开医铺起，龙朔年间就有个童谣，料想你们也该记得。童谣说：‘上泰山高，高几层？不怕上不得，倒怕不得登。三度征兵马，旁道打腾腾。三度去，登不得。’果然前两次已经应验，所以知道这次肯定登不成。大概老人家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不过是由此及彼，难道真有什么法术不成！” 方士们见他不肯说，他又常常收钱抓药，忙得没空闲，还有那些要救济的人来打扰，因此渐渐散去了。
第二年高宗皇帝去世，武则天皇后临朝，坐了二十一年，才是太子中宗皇帝，坐了六年，又被韦皇后谋乱，睿宗皇帝除掉韦后，也坐了六年，传位给玄宗皇帝，初年叫开元，不知不觉又过了九年，总共四十三年。全青州城都知道李清已经一百四十岁了。一来见他医术还像以前一样神奇，二来见他容颜不老，和以前一样，就算不是得道神仙，也是个高寿的人瑞。因此学医的、学道的，还有真心相信他的人，都留在他门下不肯散去。正是：神仙原在阎浮界，骨肉还须夙世成。（译：神仙原本就存在于人间尘世，骨肉亲情的缘分还需要前世积累而成。）
话分两头，却说玄宗天子也一心向往神仙，尊崇道教，拜了两个天师，一个叫叶法善，一个叫邢和璞，都是得道之人，专门为天子访求有奇异才能的人，传授玄素赤黄以及返老还童、逆生长之类的道术。这一年是开元九年，邢、叶二天师上奏说：“现在有三位真仙在世间：一个叫张果，是恒州条山人；一个叫罗公远，是鄂州人；一个叫李清，是北海人。他们虽然身处尘世之外，无意于世上的荣华富贵，但如果朝廷诚心派使者去聘请他们，或许他们会降尊纡贵来到朝廷，也说不定。” 因此，玄宗天子派中书舍人徐峤去聘请张果，太常博士崔仲芳去聘请罗公远，通事舍人裴晤去聘请李清。三个使臣辞别朝廷和圣上，捧着皇帝的诏书，各自去征聘仙人不提。
原来李清在尘世的期限已满，修行的功德也已圆满，自然神性灵通，早已知道裴舍人早晚将会到来，想起昔日仙长吩咐的偈语：“第四句说道：‘先裴而遁。’这个‘遁’字，是逃遁的‘遁’，难道是叫我逃走不成？这明明是说我该尸解成仙了。” 你知道什么叫做尸解吗？自古以来，仙家成道的时候，终究要离开人世，有一种白日飞升的，叫做羽化；有一种也像世人一样死去的，但棺材里最终没有尸骸，这叫做尸解。只有尸解这一种方式，最为特别。随便借助五行中的任何一种，都可以解去。因此，世人都有不知道他是神仙的。
且说李清一天早上起来，叫门生们不要挂出招牌，说道：“我今天不卖药了，只在午时，就要和你们告别。” 众门生一听，都大吃一惊，说道：“师父好好的，怎么说出这种没正经的话来？况且弟子们长久侍奉在门下，都不曾传授得师父一毫心法，怎么就要离去了？还是再留些时候，把玄妙的医术给弟子们详细讲一讲，那时师父纵然成仙而去，道统得以流传，也能让后世知道师父是个有道之人。” 李清笑着说：“我也没什么玄妙的秘术可传，也不必让后人知道。如今大限已到，怎么能强行留下。只是隔壁金大郎又不在家，麻烦你们帮我买具现成的棺木，等我气绝之后，马上入棺，把钉子钉上，千万不可停到明天。我铺里的一应工具物品，都拿来送给金大郎，也算是我和他七十年老邻居、老主顾的一点心意。” 众门生一一领命，急忙去买办棺木等物品，一会儿就都置办好了。那金大郎也已经八十九岁了，筋骨还很强健，走路快步如飞，挣下了很大的家业，儿孙满堂，人们都叫他金阿公。只有李清是在少年时看着他变老的，所以依旧叫他大郎。那天他五更天就到乡间去了，所以不在家。
李清到了午时，用香汤沐浴，换了新衣，走进房中。那些门生，都紧紧跟着。李清说：“你们先到门首去，让我静坐一会儿，把心境清净一下，以便临终时不慌乱。等金大郎回来了，请来和他当面告别，也不枉我们一向相处的情分。” 众门生依照他的话，一起走出门去，询问金大郎的消息，却还没回来。过了一会儿，进门查看李清，发现他已经死了。众门生中，有相处久的，也一样痛哭流涕；也有不成器的，只顾东寻西找，搜索财物。乱了一阵，依照他的吩咐，马上入棺。原来这尸体，也有很多奇异的地方。只见他一双手、两只脚，都交叉在胸前，像龙蟠一样。怎么能放得下去呢？想要给他拉一拉伸直，谁知是具僵尸，就像一块生铁打成的，动也动不得。只好将就着抬入棺中，钉上棺材盖，停在铺里。李清是久负盛名的人，一会儿就传遍了半个青州城，主顾人家都来吊唁探望。众门生迎来送往，一个个累得口苦舌干，腰驼背曲。有诗为证：
百年踪迹混风尘，一旦辞归御白云。
羽盖霓旌何处在，空留药臼付门人。
（译：百年间在尘世中奔波忙碌，踪迹混杂于世俗风尘之中，如今一旦辞别尘世，将驾乘白云归入仙班。当年仙人的羽盖霓旌仪仗如今在哪里呢？只留下捣药的石臼空空地交付给门下弟子。）
却说通事舍人裴晤，一路乘着驿车而来，早已到了青州境内。那刺史官已经得知消息，率领着全州父老，拿着香烛迎接。直到州府大堂开读诏书，才知道是征聘仙人李清。刺史官茫然不知，于是询问众父老。父老们禀告说：“青州地方，只有一个行小儿科的李清，他今年一百四十岁，昨天午时无病而死，此外不曾听说还有什么仙人李清在这里。” 裴舍人听了，倒吃了一惊，叹道：“下官受了多少跋涉之苦，带着诏书来到这里，正要聘请行医的仙人李清，指望能敦请他入朝，也算是不辱君命。偏偏不凑巧，刚好不先不后，昨天死了，连面也没见着。这么无缘，岂不可惜！我想汉武帝时，曾听说有人修得神仙不死之药，特地派中大夫去求他的药方，这中大夫也是没到之前，恰好那人死了。汉武帝怪他去迟了，没求得药方，要杀这大夫。多亏东方朔进谏说：‘那人既然有不死之药，定然自己吃过，不该死了；既然死了，药就不灵验，要这方子也没用。’汉武帝才醒悟。如今幸好我朝天子神明，胜过汉武帝，纵然没有东方朔的进谏，也不至于有中大夫的担忧。但邢、叶二天师既然称他是仙人，自然应该长生不老，怎么会死呢？如果真的死了，就不是仙人了。虽然如此，一百四十岁的人，无病而死，就算不是仙人，也很难得。” 随即吩咐州官，取左右邻舍的证明文书，看看李清平日有什么行为事迹，怎样修行的，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已经身死，才好回朝复命。刺史不敢怠慢，立即传唤李清左右的邻居，责令他们开具证明前来，好送天使起身。那些邻舍领命出去，其中一个说：“我们都是年轻人，不知道他当初的详细来历，怎么开具证明呢？听说只有金阿公是他一开始就相处的，必然知道他的始末根由。昨天他到乡间去了，少不得今天或明天早上就会回来，等他斟酌写一张证明同去呈递，也好回答。” 众人都称有理，一同回家去了。
恰好金老儿从乡间回来，一个人背着一大包草头跟着，迎面遇见。众人迎上去说：“好了，金阿公回来了！你昨天不到乡间去，也好和你老友李太医作别。” 金老儿说：“他去哪里，要作别？” 众人说：“他昨天午时已经去世了。” 金老儿说：“罪过，罪过！我昨天在南门遇见他的，怎么说这样的话咒他？” 众人反而吃了一惊，说：“死也死了，你怎么又看见他？想来是他的魂灵了。” 金老儿也惊道：“不信有这等奇事！” 也不回家，直接奔到李清铺里，只见摆着灵柩，众门生都戴着白帽，很多人在那里吊唁问候。金老儿只管摇头说：“怪哉！怪哉！” 众门生上前说：“我师父昨天午时去世了，因为你老人家不在，这灵柩还停在这里。” 又递过一张单子，说：“铺内一应工具物品，师父遗命送给你作为纪念。” 金老儿接过单子，也不观看，只叫道：“难道真的死了！我却不信。” 众邻舍问道：“金阿公，你且说昨天怎么看见他来？”
金老儿说：“昨天我出门虽早，还没出南门，就遇见一个亲戚，苦苦留我回去吃饭，一直弄到傍晚，才告别离开。走到云门山下，已经是午牌时分。因为看见了几种好草药，正在那里采摘，撞见一个青衣童子，捧着香炉在前面走，我也没在意。走了不到六七十步，就是你师父来了，不知为什么，左脚穿着鞋子，右脚却是光着的。我问他到哪里去，他说道：‘我因为云门山上烂绳亭子里，有九位师父师兄专门等我说话，还有好几天回不来呢。’他又在袖里取出一封信，一个锦囊，囊里像是个如意一样，递给我，叫我带到州里，好好送给什么裴舍人，不要误了他的事。如今信和锦囊还在我这里，怎么就死了？” 便向袖中摸出来看。众门生起初疑心金老捣鬼，还不肯相信，直到看见了所寄的东西，才相信道：“且不说午时不午时，只是我师父从来没见出过铺门，怎么会有这东西寄送？难道不古怪！” 众邻舍也说：“真是少见的事！他已经死了，怎么又会寄东西？却又预先知道裴舍人来聘他，就算是魂灵出现，也没这么明显！一定是真仙了。” 金老儿问道：“什么裴舍人聘他？” 众邻舍将朝廷派裴舍人征聘，州官得知已死，着令开具证明之事说了出来。
金老儿说：“原来如此。如今他既有信物，何必又要证明？我同你们去叩见州官，转达天使。” 众人依照金老儿的话，一齐跟着来。金老儿拿着书和锦囊，直到州府中，将李清昨天遇见并寄书的事禀告知州。州官也认为奇异，立即带着一干人同去回复天使。那裴舍人正为此行没趣，连连催促州里开具证明，就要起身。只见州官引着众人捧着书礼，禀告说是李清昨天午时，转托邻居金老儿送上天使的，请自行拆开观看。裴舍人就叫拆开书来，却是一通谢表。表上说道：
陛下玉书金格，已简于九清矣。真人降化，保世安民，但当法唐、虞之无为，守文、景之俭约。恭候运数之极，便登蓬阆之庭。何必木食草衣，刳心灭智，与区区山泽之流学习方术者哉！无论臣初窥大道，尚未证入仙班；即张果仙尊、罗公远道友，亦将告还方外，皆不能久侍清朝，而共佐至理者也。昔秦始皇远聘安期生于东海之上，安期不赴，因附使者回献赤玉舄一双。臣虽不才，敢忘答效？谨以绿玉如意一枚，聊布鄙忱，愿陛下鉴纳。
（译：陛下的诏书和典册，已经上达九天之上（为神仙所知）。真仙降临尘世，保佑社稷安定、百姓平安，陛下只需效法唐尧、虞舜的无为而治，坚守汉文帝、汉景帝的节俭风尚。等到天命气运终结之时，自会登上蓬莱、阆苑等仙庭。何必非要像山野之人那样食草木、穿粗衣，刻意摒弃心智，去学习那些微不足道的方术呢！何况臣才刚刚领悟大道，还未跻身仙班；即便如张果仙尊、罗公远道友，也将返回方外仙境，都不能长久侍奉朝廷、共同辅佐陛下治理天下。从前秦始皇远聘东海之上的安期生，安期生并未赴诏，而是托使者回赠一双赤玉鞋。臣虽无才，怎敢忘记回报陛下？谨以一枚绿玉如意，略表微臣的心意，希望陛下能够接受。）
裴舍人看罢，不胜叹异，说道：“我听说神仙不死，死的人必定是尸解。何不开他的棺材看看？如果果然是空的，定为神仙无疑。这样我回朝去，好回复圣上，连众人也解开了无穷的疑惑。” 全州的官民都认为有道理。立即同赴铺中，将棺盖打开看时，棺中只有青竹杖一根，鞋一只，竟不知昨天的尸首在哪里去了。倒是不打开看也罢，既然打开看了之后，更加奇异。但见一道青烟，冲天而起，连那一具棺木，都飞向空中，杳无踪影。只闻到五种香气，弥漫青州，大约三百里内外，没有不闻到的。裴舍人和全州官民，都望着空中礼拜。少不得将谢表和锦囊，好好封裹，送天使回朝去了。到了第二年，普天下瘟疫大作，只有青州只要闻到这香气的，就不会沾染，才知道李清死后，为了故乡，还留下这段功德。至今云门山上立祠，春秋祭祀不断。诗云：
观棋曾说烂柯亭，今日云门见烂绳。
尘世百年如旦暮，痴人犹把利名争。
（译：从前听说过烂柯亭的故事，如今在云门山又见到了烂绳亭的奇事尘世间的。百年光阴如同清晨到傍晚般短暂，可痴迷的人还在为名利争斗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