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便便退 便 便 宿 线婿 沿 访 便便 便 访西访 便穿西 西西西 西 便 使绿 穿 便 便 便便 便便怀 退便 便使便便 西 便 使便 便访便西访使 绿 便轿轿轿轿轿轿轿轿 轿宿 稿便便 便便便便 便便 便便便便退齿 便便鸿 穿穿 便轿轿宿轿便访便便 西 稿怀便饿穿穿 便便便 瀀使 怀 便 便怀 轿便 便 使 访 西访访 访 使 广 西 忿忿便 轿 怀湿 便西 轿便便西便便 轿便怀便便便 便便便便轿轿 便 西西 西西便西西线便 西便轿 使 殿轿 殿便访便宿 轿

译文

年少争夸风月,场中波浪偏多。有钱无貌意难和,有貌无钱不可。
就是有钱有貌,还须著意揣摩。知情识俏哥哥,此道谁人赛我。
(译:年轻人总是争相夸耀自己在风月场中的风流韵事,然而这种场合中波折和麻烦也特别多。有钱但相貌不佳的人很难讨人喜欢,而有貌无钱的人也同样不受欢迎。即便是有钱有貌,还需要用心去揣摩对方的心思。只有懂得情调、识趣的哥哥,才能在这种场合中脱颖而出,无人能比。)
这首词名叫《西江月》,是风月场中的精髓总结。俗话说:“妓女爱俏,老鸨爱钱。”所以在风月场中,如果有潘安般的容貌和邓通般的财富,自然能上下和睦,成为烟花寨中的霸主,鸳鸯会上的盟主。即便如此,还有两个字至关重要,那就是“帮衬”。所谓“帮”,就像鞋子有鞋帮;“衬”,就像衣服有衬里。但凡在风月场中的女子,若有一分长处,得到别人的帮衬,就能发挥出十分的效果。如果有短处,别人也会曲意维护,低声下气,送暖俞寒,迎合她的喜好,避开她的忌讳,以情度情,她怎么会不爱你呢?这就是“帮衬”的道理。风月场中,只有会帮衬的人最占便宜,无貌可以变得有貌,无钱可以变得有钱。比如郑元和曾在卑田院做乞丐,当时他身无分文,容颜憔悴,李亚仙在雪天遇见他,动了恻隐之心,用绣襦包裹他,给他美食供养,并与他结为夫妻。这难道是因为爱他的钱,恋他的貌吗?只是因为郑元和识趣知情,善于帮衬,所以亚仙心中舍他不得。你看亚仙病中想吃马板肠汤,郑元和就把五花马杀了,取肠煮汤奉上。仅凭这一点,亚仙怎么会不感念他的情意?后来郑元和中了状元,李亚仙被封为国夫人。郑元和从唱“莲花落”的乞丐到高中状元,卑田院(乞丐居所)变成了白玉楼(富贵之地)。一床锦被遮盖,风月场中反而成了美谈。这就是:运退时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译:时运不济时,黄金也会黯然无光;时来运转时,废铁也能闪闪发亮。)
话说大宋自太祖开国,太宗继位,历经真宗、仁宗、神宗、哲宗,共七代帝王,都偃武修文,民安国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他信任蔡京、高俅、杨戬、朱勔等人,大兴园林,专务游乐,不把朝政放在心上。结果万民嗟怨,金虏乘机而起,把花锦般的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到二帝被俘,高宗泥马渡江,偏安一隅,天下分为南北,才得以喘息。这数十年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正是:
甲马丛中立命,刀枪队里为家。
杀戮如同戏耍,抢夺便是生涯。
(译:在战马堆里讨生活,刀光剑影中安家。杀人像玩游戏般随意,抢劫掠夺就是日常活法。)
其中单表一人,名叫莘善,住在汴梁城外安乐村,妻子阮氏。夫妻俩开了一家六陈铺,虽然以卖米为生,但麦、豆、茶、酒、油、盐、杂货,无所不备,家境还算过得去。年过四十,只有一个女儿,小名叫瑶琴。瑶琴从小生得清秀,且天资聪颖。七岁时,送到村学读书,日诵千言。十岁时,便能吟诗作赋,曾有一绝句,为人传诵。诗云:
朱帘寂寂下金钩,香鸭沉沉冷画楼。
移枕怕惊鸳并宿,挑灯偏惜蕊双头。
(译:朱红的帘幕静静垂下,金钩轻晃,香炉的烟气袅袅,画楼里一片清冷。挪动枕头时,生怕惊扰了并眠的鸳鸯,挑亮灯芯时,偏又怜惜那成双的灯花。)
到十二岁时,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若提起女工,更是飞针走线,出人意表。这是天生的聪明,不是教习能教出来的。莘善因为自家无子,想找个养女婿来家养老。只因女儿灵巧多能,难觅良配,所以求亲者虽多,但都不曾答应。不幸遇到金虏猖獗,围困汴梁城,四方勤王之师虽多,但宰相主和议,不许厮杀,以致虏势愈盛,打破京城,劫走二帝。那时城外百姓,一个个亡魂丧胆,携老扶幼,弃家逃命。
却说莘善带着妻子阮氏和十二岁的女儿,与一众逃难的人,背着包裹,结队而行。慌慌张张像无家可归的狗,匆匆忙忙似漏网的鱼。一路上忍饥挨饿受尽苦,这漂泊的路啊,何处是归宿?哭天喊地求祖宗保佑,只盼别遇上凶残的胡虏!正是:宁可做太平年代的狗,也别当乱世流离的人!正逃命间,谁料到——胡兵倒没碰上,却碰上一阵败残的官兵。他们看见许多逃难的百姓,背着包裹,假意呐喊道:“鞑子来了!”沿路放起一把火来。此时天色将晚,吓得众百姓落荒乱窜,你我不相顾。他们趁机抢掠,若不肯交出,就杀害了。这是乱中生乱,苦上加苦。
却说莘氏瑶琴被乱军冲散,跌了一跤,爬起来,不见了爹娘,不敢叫唤,躲在道旁古墓中过了一夜。到天明,出外看时,只见满目风沙,死尸横路。昨日同时避难之人,都不知所往。瑶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寻访,又不认得路径,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约莫走了二里路。心上又苦,腹中又饥,望见一所土房,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汤饮。及至向前,却是破败的空屋,人口俱逃难去了。瑶琴坐于土墙之下,哀哀而哭。
自古道:“无巧不成话。”恰好有一人从墙下而过。那人姓卜名乔,是莘善的近邻,平素是个游手好闲、不守本分、惯吃白食、用白钱的主儿,人都称他卜大郎。也是被官军冲散了同伙,今日独自而行。听得啼哭之声,慌忙来看。瑶琴自小相认,今日患难之际,举目无亲,见了近邻,分明见了亲人一般,即忙收泪,起身相见,问道:“卜大叔,可曾见我爹妈么?”卜乔心中暗想:“昨日被官军抢去包裹,正没盘缠。天生这碗衣饭,送来与我,正是奇货可居。”便扯个谎道:“你爹和妈,寻你不见,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吩咐我道:‘倘或见我女儿,千万带了他来,送还了我。’许我厚谢。”瑶琴虽是聪明,正当走投无路的时候,(歹人)利用君子的正直本性欺骗她,(君子)竟毫无怀疑,跟着卜乔就走了。正是: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译:明知不是合适的同伴,但事情紧急,只好暂且跟着走。)
卜乔将随身带的干粮,给瑶琴吃了,吩咐道:“你爹妈连夜走的。若路上不能相遇,直要过江到建康府,方可相会。一路上同行,我权把你当女儿,你权叫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当稳便。”瑶琴依允。从此陆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称。到了建康府,路上又闻得金兀术四太子,引兵渡江,眼见得建康不得宁息。又闻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驻跸,改名临安,遂趁船到润州。过了苏、常、嘉、湖,直到临安地面,暂且饭店中居住。
这个卜乔也真不容易,从汴京到临安三千多里路,带着莘瑶琴一路过来。身边带的零碎银子都花光了,连身上穿的外套都脱下来抵了店钱,最后只剩下莘瑶琴这个"活货"可以变卖。他打听到西湖边上有个开妓院的王九妈想买个养女,就把九妈带到店里看货议价。九妈见瑶琴长得标致,出价五十两银子。卜乔拿到钱后,就把瑶琴送到了王家。其实卜乔很狡猾,他在王九妈面前说:"瑶琴是我亲生女儿,现在不幸沦落到你们这种地方,你们要慢慢教导,她自然会顺从,千万别着急。"转头又对瑶琴说:"九妈是我的至亲,暂时把你寄放在她家,等我慢慢打听到你父母的下落,再来接你。"就这样,瑶琴高高兴兴地去了。正是:可怜绝世聪明女,堕落烟花罗网中。(译:可怜一个绝顶聪明的姑娘,就这样落入了烟花巷的罗网之中。)
王九妈新得了瑶琴,把她全身的衣裳都换成新的,安置在幽静的曲楼深处。每天用好茶好饭调养她,用温柔的话语安慰她。瑶琴既然来了,也就安心住下。过了几天,始终不见卜乔的消息,她思念父母,含着眼泪问九妈:“卜大叔怎么不来看我?”九妈反问:“哪个卜大叔?”瑶琴说:“就是带我来您家的那个卜大郎。”九妈道:“他说是你亲爹啊。”瑶琴解释:“他姓卜,我姓莘。”于是将汴梁逃难时与父母失散,途中遇见卜乔被带到临安,以及卜乔哄骗她的说辞,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九妈。九妈听完道:“原来如此。你孤身一个女孩儿,像没脚的螃蟹似的无处可去,我索性跟你明说了吧——那姓卜的把你卖到我家,拿了五十两银子走了。我们这行当全靠姑娘们过日子。家里虽有三四个养女,却没一个出挑的。见你生得标致,就当亲闺女对待。等你长大成人,保你穿金戴银,一辈子享福。”瑶琴这才明白被卜乔欺骗,放声痛哭。九妈劝了许久才止住。从此九妈给瑶琴改名王美,全家都称她“美娘”,教她吹拉弹唱、歌舞技艺,样样都练到极致。长到十四岁时,已是娇艳绝伦。临安城的富家公子们贪慕她的美貌,都备着重礼求见;也有喜爱才情的,听说她诗词书画俱佳,求诗求字的人终日不绝。名声越传越响,人们不再叫她“美娘”,都称“花魁娘子”。西湖边的浪荡子们还编了支《挂枝儿》小曲,专门赞这花魁娘子的好处:
在那些青楼女子当中,没有谁能像王美儿那般标致动人。她不仅会写字、绘画,还擅长作诗,至于吹弹歌舞,对她来说更是小菜一碟。人们常常用 “欲把西湖比西子” 来形容女子的美貌,可就算是西施,比起王美儿来,恐怕也稍逊一筹。哪个男人要是能有幸与她亲近,就算立刻死去也心甘情愿。
因为王美儿名气很大,十四岁的时候,就有人来提亲,想要梳弄她。一来王美儿自己不愿意,二来王九妈把女儿当成金子一样宝贝,见她不同意,就好像接到了圣旨,不敢违抗。又过了一年,王美儿十五岁了。原来在青楼里,梳弄是有规矩的。十三岁梳弄太早,叫做 “试花”。这都是因为鸨儿贪图钱财,不顾女子的痛苦;那些嫖客也只是图个虚名,没办法尽情享乐。十四岁梳弄叫做 “开花”,这个时候女子月经已经初潮,男女之事也可以进行,在青楼行当中也算正常。到了十五岁梳弄就叫做 “摘花”。在普通人家,十五岁还算年纪小,可在青楼,就觉得有些晚了。王美儿此时还没被梳弄,西湖上的那些公子哥们便编了一支曲子来调侃:
“王美儿,似木瓜,空好看,十五岁,还不曾与人汤一汤。有名无实成何干。便不是石女,也是二行子的娘。若还有个好好的,羞羞也,如何熬得这些时痒。”
王九妈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担心坏了自家的名声,便来劝说女儿接客。王美儿却坚决不肯,说道:“要我会客,除非见到我的亲生爹妈。只有他们肯做主,我才愿意。” 王九妈心里既恼怒她,又不敢强迫她。就这样过了好些日子。偶然有个金二员外,他家境十分富裕,愿意出三百两银子梳弄美娘。王九妈得了这一大笔钱财,心里便有了主意,和金二员外商议:要是想成事,除非如此这般。金二员外心领神会。在八月十五那天,金二员外只说请王美儿到湖上看潮,把她请到了船上。船上有三四个帮闲的,都是风月场中的常客,他们猜拳行令,软硬兼施,把王美儿灌得烂醉如泥。然后把她扶到王九妈家的楼上,放在床上,王美儿醉得不省人事。当时天气暖和,她身上衣服也没穿几层。鸨母亲自伺候,把她的衣服剥得精光,任凭金二员外为所欲为。王美儿在睡梦中感到疼痛,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金二员外轻薄了。她想要挣扎,无奈手脚发软,只能任由金二员外继续轻薄。直到云收雨散,这场屈辱才结束。这真是 “雨中花蕊方开罢,镜里娥眉不似前”。(译:就好像雨中刚开放的花蕊遭到摧残,镜子里的美貌也不复从前那般娇艳。)
五更天的时候,王美儿酒醒了,这才知道鸨儿用计破了她的身子。她自怜命运悲惨,遭遇如此强横的对待,起床去解手,穿好衣服后,便在床边的斑竹榻上,对着墙壁躺下,暗暗流泪。金二员外来亲近她时,被她劈头盖脸地抓出了几道血痕。金二员外觉得很没趣,熬到天亮,对鸨儿说了声:“我走了。” 鸨儿想要挽留他,他却已经出门离开了。向来梳弄女子的嫖客,早上起床时,鸨儿会进房祝贺,同行的人也都会来道喜,还要吃上几天喜酒。那些嫖客多的会住上一两个月,少的也会住上半月二十天。可只有金二员外天不亮就出门,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王九妈连连感到奇怪,赶忙披衣起床,上楼一看,只见王美儿躺在床上,满眼都是泪水。王九妈想要哄她开心,说了好多道歉的话。但王美儿就是不说话。王九妈没办法,只好下楼去了。王美儿哭了一整天,茶饭不思。从那以后,她就借口生病,不肯下楼,连客人也不愿见了。
王九妈心里十分焦急,想要虐待她,又怕她性情刚烈,反而让她更加心冷;想要由着她,可原本就是指望她赚钱的,要是一直不接客,就算养到一百岁也没用。她犹豫了好几天,还是想不出办法。突然,她想起有个结拜妹子叫刘四妈,两人时常往来。这刘四妈能说会道,和王美儿也很聊得来,何不让她来劝劝女儿呢?要是能让女儿回心转意,那可真是太好了。于是,她立刻叫仆人保儿去请刘四妈。刘四妈来到前楼坐下,王九妈便把心里的苦水都倒了出来。刘四妈听了,自信满满地说:“老身我就像是女版的萧何、雌版的陆贾,能说会道,就算是让罗汉动了凡心、嫦娥想要嫁人,我也有办法。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王九妈连忙说:“要是真能这样,做姐姐的我情愿给你磕头。你多喝几杯茶,免得一会儿说话口干。” 刘四妈笑着说:“老身我天生这张大嘴巴,就算说到明天,也不会觉得干。”
刘四妈喝了几杯茶后,来到后楼,只见楼门紧闭。她轻轻地敲了敲门,喊道:“侄女!” 王美儿听到是刘四妈的声音,便来开门。两人见面后,刘四妈靠着桌子,面朝下放了座,王美儿在旁边陪着坐。刘四妈看到桌上铺着一幅细绢,上面才画了个美人的脸,还没来得及上色,便称赞道:“画得真好,真是一双巧手!九阿姐也不知道是修了什么福,偏偏生出你这么个伶俐的女儿,人长得漂亮,又多才多艺,就算是堆上几千两黄金,在整个临安城找个遍,也找不到能和你媲美的。” 王美儿连忙说:“姨娘别笑话我了!今天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刘四妈说:“老身我一直都想来看看你,只是家里事情太多,抽不开身。听说你梳弄了,我今天好不容易抽空过来,特地给你和九阿姐道喜呢。”
王美儿听到 “梳弄” 两个字,顿时满脸通红,低下头不说话。刘四妈知道她害羞,便把椅子往前挪了一步,握住王美儿的手,说道:“我的儿呀,做我们这行的,可不是软壳鸡蛋,哪能这么害羞呢?像你这么怕羞,怎么能赚到大钱呢?” 王美儿说:“我要银子有什么用?” 刘四妈说:“我的儿,你就算自己不要银子,可做娘的把你养大,难道不要本钱吗?自古就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家有好几个姑娘,哪个能比得上你?一园子的瓜,就数你是最好的瓜种,九阿姐对你也和别人不一样。你这么聪明伶俐,也该懂些事理。听说你梳弄之后,一个客人都不肯见,这是为什么呢?要是都像你这样,一大家子人,像蚕一样,谁来喂桑叶呢?做娘的这么抬举你,你也得争口气,别让那些丫头们在背后说闲话。” 王美儿说:“让她们说去,我才不怕呢!” 刘四妈说:“哎呀!被说闲话还是小事,你可知道咱们这行的规矩?”
王美儿问:“规矩又怎么样?” 刘四妈说:“咱们这青楼人家,吃的、用的都靠女儿。要是能有幸得到一个像样的姑娘,就好比大户人家买了一块良田美产。姑娘年纪小的时候,盼着她快点长大;等梳弄过后,就像田地产出了,每天都指望有收入。前门迎接新客人,后门送走旧客人,张郎送米,李郎送柴,往来热闹,这才是有名的行家里手。” 王美儿说:“这种事羞死人了,我才不做!” 刘四妈捂着嘴,咯咯笑了一声,说:“做不做可由不得你。一家之主是妈妈,做小娘的要是不听她的话,动不动就会被皮鞭抽,打得你半死不活。到时候,你不想走她的路也得走。九阿姐一直都没怎么难为你,是因为你聪明漂亮,从小就娇生惯养,她也爱惜你的廉耻,给你留面子。可她刚才跟我说了好多,说你不识好歹,放着轻松的事不做,偏要自讨苦吃,所以才叫我来劝劝你。你要是执意不听,惹她生气了,她一旦翻脸,又是骂又是打,你能往哪儿跑?什么事就怕有个开头,要是开了这个头,每天不是被骂就是被打,到时候你受不了这些苦,还是得接客,这样一来,你那千金般的身价不就降低了吗?还会被姐妹们笑话。依我看,你现在就像吊桶掉进了井里,已经挣脱不了了。倒不如开开心心的,顺从妈妈的意思,这样自己也能过得快活些。”
王美儿说:“我本是好人家的女儿,不小心沦落风尘。要是姨娘能帮我从良,那可比造一座九级佛塔的功德还大。要是让我倚门卖笑,送旧迎新,我宁愿死,也绝不答应。” 刘四妈说:“我的儿,从良是有志气的事,怎么能说不该呢!不过从良也分好几种情况。” 王美儿问:“从良有什么不一样的?”
刘四妈说:“有真从良,有假从良,有苦从良,有乐从良,有趁好的从良,有没奈何的从良,有了从良,还有不了的从良。我的儿,你耐心听我给你讲讲。什么叫真从良呢?一般来说,才子配佳人,两情相悦,这才是好的配对。可好事总是多磨,往往很难如愿。要是有幸两人相遇,彼此相爱,难舍难分。一个愿意娶,一个愿意嫁,就像成对的蚕蛾,至死都不分开,这就叫真从良。什么叫假从良呢?有些嫖客喜欢某个小娘,可小娘却不喜欢他。嫖客明知小娘不喜欢自己,却偏要娶她回家。花一大笔钱,买通鸨儿,不怕小娘不答应。可小娘勉强进了门,心里不顺,故意不守家规,小的就撒泼耍赖,大的就公然偷汉子。这样的人家容不下她,多则一年,少则半年,就会把她赶出来,继续做娼接客。这种把从良当成赚钱手段的,就叫假从良。什么叫苦从良呢?同样是嫖客喜欢小娘,小娘却不喜欢他,可嫖客仗着权势逼迫。鸨儿害怕惹祸,就答应了。做小娘的身不由己,只能含泪嫁人。一进侯门深似海,家里规矩又严,连头都抬不起来,过得像半妾半婢一样,只能忍气吞声地过日子,这就是苦从良。什么叫乐从良呢?做小娘的在挑选夫婿的时候,偶然遇到一个嫖客,发现他性情温和,家境富裕,而且大娘子心地善良,又没有孩子,想着嫁过去之后能生儿育女,还有机会成为主母。这样嫁给他,既能图眼前的安逸,又能为将来打算,这就叫乐从良。什么叫趁好的从良呢?做小娘的,在风月场中享受够了,趁着自己名气大,追求者众多的时候,挑选一个十分满意的人嫁了,急流勇退,早早脱离这行,免得日后被人怠慢,这就叫趁好的从良。什么叫没奈何的从良呢?做小娘的本来没有从良的想法,或者是因为官司逼迫,或者是被坏人欺骗,又或者是欠的债太多,还不起,没办法,只能不管好坏,有个人肯娶就嫁了,只求买个清净,找个安身之处,这就叫没奈何的从良。什么叫了从良呢?小娘年纪大了,经历了各种风波,刚好遇到一个老实可靠的男人,两人志同道合,从此收了心,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白头偕老,这就叫了从良。什么叫不了的从良呢?一开始两人你情我愿,爱得火热,可这只是一时的冲动,没有长远的打算。或者是因为长辈不同意,或者是大娘子嫉妒,闹了几场之后,就被送回了鸨儿家,还要把当初花的钱要回去;还有的是因为男方家道中落,养不起她,她实在熬不下去,只能又出来接客,这就叫不了的从良。”
王美儿问:“那我现在想要从良,该怎么做才好呢?” 刘四妈说:“我的儿,老身教你一个万全之策。” 王美儿说:“要是能得到姨娘的教导,我死也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刘四妈说:“从良这件事,一旦进了夫家的门,就算是安定下来了。况且你的身子已经被人玷污了,就算今晚嫁人,也不能算是黄花闺女了。千错万错,就错在不该落到这步田地,这也是你命中注定的。做娘的费了这么多心思,要是你不帮她赚个千儿八百两银子,她怎么会轻易放你出门呢?还有一件事,你就算要从良,也得挑个好人家。那些又丑又没品的人,你难道要跟着他们吗?你现在一个客人都不接,怎么知道谁该从,谁不该从呢?假如你一直不肯接客,做娘的没办法,找个肯出钱的人把你卖去做妾,这也叫从良。可要是遇到个又老又丑,或者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俗男人,你这辈子不就毁了吗?这可比把你扔到水里还惨,扔到水里还有个响声,还能让人觉得可惜,可你要是嫁给这样的人,就只能一辈子受苦了。依我看,你还是顺从大家的意思,听妈妈的话去接客。像你这么有才又有貌,一般人也不敢来招惹你,来的无非是王孙公子、豪门贵客,也不会辱没了你。一来可以趁着年轻,享受这风花雪月的日子;二来也能帮妈妈积攒家业;三来自己也能存些私房钱,免得以后求别人。过上十年五载,要是遇到个知心的人,谈得来,合得来,到时候老身给你做媒,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做娘的也能放心,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王美儿听了,只是微笑,没有说话。刘四妈知道王美儿心里已经有些动摇了,便说:“老身说的可句句都是好话,你要是听了我的话,以后肯定会感激我的。” 说完,便起身告辞。王九妈一直站在楼门外,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王美儿送刘四妈出门,正好撞见了王九妈,顿时满脸羞愧,赶紧缩身回了房。
王九妈跟着刘四妈,又回到前楼坐下。刘四妈说:“侄女一开始十分固执,被我左劝右劝,这块硬铁也慢慢变软了。你现在赶紧找个能让她重新接客的人,她肯定会答应的,到时候我再来给你道喜。” 王九妈连连道谢。当天,她准备了饭菜招待刘四妈,两人喝得大醉才分别。后来,西湖上的公子哥们又作了一首《挂枝儿》,专门说刘四妈劝说王美儿这件事:
刘四妈口才极好,能言善辩,就算是像萧何、陆贾那样的能说会道之人,都比不上她。不管说什么都头头是道,就算是正在做梦的人,被她一说也能清醒过来;再聪明的人,听了她的话也会变得呆呆的。就连王美儿这么烈性的女子,都被她说得改变了心意。
再说王美儿听了刘四妈这一番话,觉得很有道理。从那以后,有客人求见,她便欣然接待。重新接客之后,来找她的宾客络绎不绝,她忙得不可开交,名声也越来越大。每晚陪客的银子要十两,可就算这样,那些客人还是争着抢着要和她共度良宵。王九妈赚了很多钱,开心极了。王美儿也在留意,想找个知心的人,可一直都没遇到合适的。真是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译:说无价的财宝很容易得到,可真正有情有义的男子却很难找到。)
话分两头。在临安城清波门外,有个开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他过继了一个小厮。这小厮是从汴京逃难来的,姓秦名重,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秦良在他十三岁的时候把他卖了,自己去上天竺做香火了。朱十老因为年老没有子嗣,妻子又刚去世,便把秦重当成亲生儿子看待,还给他改名叫朱重,让他在店里学习卖油的生意。刚开始,父子俩一起看店,生意还不错。后来朱十老得了腰痛病,经常卧床,没办法太过劳累,就另外招了个伙计,名叫邢权,在店里帮忙。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四年多过去了。朱重长到了十七岁,生得一表人才。虽然已经成年,却还没有娶妻。朱十老家里有个侍女,叫兰花,已经二十多岁了,她看上了朱重,多次主动勾引他。可朱重是个老实人,而且兰花又脏又丑,朱重根本看不上她,所以兰花的一番心意都落了空,正所谓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兰花见勾不到朱重,便另寻目标,去勾引伙计邢权。邢权快四十岁了,还没有老婆,两人一拍即合,多次暗中偷情。他们反而觉得朱重碍眼,就想着找机会把他赶出家门。邢权和兰花里应外合,想出了一条毒计。兰花在朱十老面前假装清白,说:“小官人好几次调戏我,太不老实了!” 朱十老平时和兰花也有些不清不楚,听了这话难免有些吃醋。邢权又把店里卖油的银子藏起来,在朱十老面前说:“朱小官在外面赌博,不学好,店里的银子好几次变少,都是他偷去的。” 刚开始朱十老还不相信,可接连几次听到这样的话,他年纪大了,头脑糊涂,没了主意,就把朱重叫来,狠狠责骂了一顿。
朱重是个聪明的孩子,心里明白这是邢权和兰花的阴谋。他本想辩解,可又怕闹得动静太大,万一朱十老不听,自己反倒成了坏人。于是他心生一计,对朱十老说:“店里生意不太好,不需要两个人看店。现在让邢主管看店,我情愿挑着担子出去卖油。每天卖多少,我都会如数交回来,这样不就多了一份收入吗?” 朱十老心里有些同意,邢权却又在一旁说:“他才不是想挑担出去卖油呢,这几年他偷了不少银子藏私房,现在身上肯定攒了不少钱。他还怪您不给他定亲,心里有怨气,所以不想在这儿帮忙,想自己出去娶老婆、过日子呢。” 朱十老听了,叹了口气说:“我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他却这么没良心!老天爷都不保佑我!罢了,罢了,不是自己亲生的,到底是不贴心,随他去吧!” 于是,朱十老给了朱重三两银子,把他打发走了。还让他把冬夏的衣服和被窝都拿走,这也算是朱十老的一点好心。朱重料到朱十老不会再收留他,便拜了四拜,大哭着离开了。正是:
孝己杀身因谤语,申生丧命为谗言。
亲生儿子犹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
(译:孝己因为被诽谤而自杀,申生因为遭谗言而丧命,亲生儿子都可能遭遇这样的事,更何况是收养的孩子,被冤枉也就不足为奇了。)
原来秦良去上天竺做香火,没跟儿子说。朱重离开朱十老后,在众安桥下租了一间小房子,放下行李,买了个镇门石把门镇好,就到大街小巷去寻找父亲。找了好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没办法,只好暂时放下。在朱十老家里的四年,朱重忠心耿耿,一点积蓄都没有,只有临走时朱十老给的这三两银子,这点钱连做买卖的本钱都不够,能做什么生意呢?他左思右想,觉得只有卖油的买卖比较熟悉。那些油坊他大多都认识,还去挑个卖油担子,是条比较稳当的出路。于是,他置办了卖油的担子和家伙,把剩下的银子都交给油坊用来取油。油坊的人都知道朱小官是个老实好人,而且看他小小年纪,之前在店里看店,现在却要挑担上街卖油,都知道是被邢伙计挑拨的,心里很是不平。他们有心帮朱重,每次都只挑窨清的上好净油给他,签子上也多给他算一些。朱重得了这些好处,自己再转卖给别人时,价格也放得比较宽,所以他的油比别人的更容易卖出去。他每天赚的利息,都省吃俭用存下来,用来置办一些日用的家业和身上穿的衣服,从不乱花。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放不下,就是牵挂着父亲。他想:“我一直叫朱重,可谁知道我姓秦呢!要是父亲来找我,也没个线索。” 于是,他就恢复了秦姓。有人可能会说,要是上等人,有官职的,想恢复本姓,要么写奏折奏明朝廷,要么告知礼部、太学、国学等衙门,把户籍册改正过来,让大家都知道。可一个卖油的,恢复本姓的时候,谁会知道呢?他有自己的办法,他在盛油的桶上,一面大大地写个 “秦” 字,一面写 “汴梁” 二字,把油桶当作标识,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了。因此,临安市上的人都知道他本姓秦,都叫他秦卖油。
二月的天气,不冷不热。秦重听说昭庆寺的僧人要举办一场持续九昼夜的法事,用油肯定很多,就挑着油担到寺里去卖油。那些和尚也听说过秦卖油的名声,知道他的油又好又便宜,都专门照顾他的生意。所以这九天,秦重一直在昭庆寺里忙碌。这真是 正是:刻薄不赚钱,忠厚不折本 。意(译:为人刻薄往往赚不到钱,而忠厚老实的人不会吃大亏。)
到了第九天,秦重在寺里卖完了油,挑着空担子走出寺庙。这天天气晴朗,游人多得像蚂蚁一样。秦重沿着河边走,远远望去,十景塘一带桃红柳绿,湖面上画船来来往往,箫鼓声声,人们在船上游玩,景色美不胜收。他走了一会儿,觉得身子有些困倦,就转到昭庆寺右边,找了个宽敞的地方,放下担子,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附近有一户人家,面朝湖而建,大门是金漆的,里面有朱红色的栏杆,栏杆内种着一丛细竹。还没看到房子里面是什么样,单看这门庭就十分整洁。这时,只见里面有三四个戴头巾的人走出来,一个女子在后面相送。他们走到门口,相互拱手作揖,说了声 “请了”,那女子便转身进了屋。秦重定睛一看,只见这女子容貌娇美,体态轻盈,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一下子就看呆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身子也酥麻了。他本是个老实人,不了解青楼女子的情况,心里很是疑惑,不知道这是什么人家。
正在他疑惑的时候,只见门里又走出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扎着垂发的丫鬟,在门口闲看。那中年妇女一眼看到油担,便说:“哎呀!刚才正想去买油,正好有油担子在这儿,不如就从他这儿买些吧。” 丫鬟拿着油瓶也走了过来,走到油担子边,喊道:“卖油的!” 秦重这才回过神来,回答说:“油已经卖完了!大妈要是要用油,我明天给您送来。” 丫鬟认识几个字,看到油桶上写着 “秦” 字,就对中年妇女说:“这个卖油的姓秦。” 中年妇女也听别人说过,有个秦卖油的,做生意很忠厚,于是就吩咐秦重说:“我家每天都要用油,你要是肯挑来,我就长期在你这儿买。” 秦重连忙说:“承蒙大妈照顾生意,我一定不会耽误。” 中年妇女和丫鬟便进了屋。秦重心里想:“这个大妈不知道和刚才那个女子是什么关系?我要是每天都能来她家卖油,就算不赚什么钱,能看那女子一眼,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他正准备挑担离开,只见两个轿夫抬着一顶青绢幔的轿子,后面跟着两个小厮,跑得飞快,来到这户人家门口停下。小厮走进屋里去了。秦重心想:“真是奇怪!看看他们这是要接什么人?” 不一会儿,只见两个丫鬟,一个捧着猩红的毡包,一个拿着湘妃竹攒花的拜匣,都交给轿夫,放在轿座下面。那两个小厮手中,一个抱着琴囊,一个捧着几个手卷,手腕上还挂着一支碧玉箫,跟着刚才那个女子走了出来。女子上了轿,轿夫抬起轿子,沿着原路走了;丫鬟和小厮都跟着轿子步行。
秦重又看了女子一眼,心里更加疑惑,挑着油担子,怏怏不乐地离开了。没走几步,他看到河边有一家酒馆。秦重平时不喝酒,可今天见到这个女子后,心里既欢喜又烦闷,就把担子放下,走进酒馆,找了个小座位坐下。酒保过来问道:“客官是要请客,还是自己喝酒?” 秦重问:“那边金漆篱门里面是什么人家?” 酒保回答说:“那是齐衙内的花园,现在王九妈住在那儿。” 秦重又问:“刚才看到有个小娘子上轿,她是谁呀?” 酒保说:“她是有名的青楼女子,叫王美娘,大家都称她为花魁娘子。她原本是汴京人,流落到这里。吹弹歌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来找她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十两银子才能和她共度一夜,一般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她以前住在涌金门外,因为那里的楼房狭窄,齐舍人和她关系好,半年前把这花园借给她住。” 秦重听说她是汴京人,一下子勾起了思乡之情,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秦重喝了几杯酒,付了酒钱,挑起担子,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却沦落为娼妓,真是可惜!” 又暗自笑着想:“要是她没沦落风尘,我一个卖油的,哪有机会见到她!” 接着又想,越想越入迷,说道:“人生一世,就像草木一秋。要是能和这样的美人相拥而眠一夜,就算死也甘心了。” 可又马上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呸!我每天挑着这油担子,才赚几分钱,怎么能想这种不切实际的事!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根本不可能!” 又想:“她交往的都是公子王孙,我一个卖油的,就算有了银子,她也未必肯接待我。” 但很快又想到:“我听说做老鸨的只认钱。就算是个乞丐,只要有银子,她们也会接待,何况我是个正经做生意的人。要是我有了银子,还怕她不接我吗?只是这几两银子从哪儿来呢?” 一路上,他胡思乱想,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你说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痴人,一个小商贩,本钱只有三两银子,却想着用十两银子去嫖那名妓,这可不就像做春梦一样!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 他想来想去,还真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想:“从明天开始,每天把本钱扣出来,剩下的钱都积攒起来。一天积攒一分,一年就能有三两六钱,只要三年,这事就能成;要是一天积攒二分,一年半就够了;要是能再多攒些,一年差不多也够了。” 就这样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他打开门锁进了屋,因为一路上想了太多心事,回到家看到自己的床铺,心里觉得很凄惨,连晚饭都不想吃,就上床睡觉了。这一夜,他翻来覆去,心里一直想着那个美人,怎么也睡不着。正是: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马 。(译:因为女子美丽的容貌,让他心里像猴子和马一样躁动不安,难以平静。)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秦重爬起来,装好油担,煮了早饭吃了,就匆匆挑着担子去王九妈家。到了门口,他却不敢直接进去,只探着头往里面张望,正好看到王九妈在买菜。秦重听得出她的声音,便喊道:“王妈妈。” 王九妈往外一看,见是秦卖油,笑着说:“你这孩子真忠厚,果然守信用。” 便叫他把担子挑进去,称了一瓶油,大概有五斤多重。王九妈按公道价格付了钱,秦重也没有争论。王九妈很高兴,说:“这瓶油只够我家吃两天;以后每隔一天,你就送油来,我就不去别家买了。” 秦重连忙答应,挑着担子出去了,心里只遗憾没见到花魁娘子。他想:“还好拉到了这个主顾,这次没见到,下次肯定能见到,就算下次见不到,还有下下次。只是专门为了王九妈一家跑这么远的路,不太像做生意的样子。昭庆寺正好顺路,今天寺里虽然不做法事了,但他们平时也用油啊。我去问问他们。要是能把寺里各房都拉成主顾,只要走钱塘门这一路,这一担油就都能卖出去了。” 秦重挑着担子到寺里一问,原来各房和尚也正想着秦卖油呢。他来得正好,和尚们或多或少都买了他的油。秦重和各房约定,也是每隔一天就送油来。这一天是双日。从这天开始,只要是单日,秦重就在其他街道做买卖;只要是双日,他就走钱塘门这一路。每次一出钱塘门,他就先到王九妈家,名义上是卖油,实际上是想去看花魁娘子。有时候能见到,有时候见不到。见不到的时候,他心里就会失落一番;见到了,心里又会多一番思量。正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此情无尽期。(译:就算天地存在的时间再长,也有尽头的时候,可他对花魁娘子的这份思念和遗憾,却没有尽头。)
再说秦重去王九妈家的次数多了,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认识他是秦卖油的。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一年多过去了。秦重每天不管赚多赚少,都只挑成色足的细丝银子积攒,有时能积三分,有时积二分,最少也能积下一分。凑够几钱后,他就拿去换成大块的银子。日积月累,他积攒了一大包银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这天是单日,又下着大雨,秦重没出去做生意。看着积攒的这一大包银子,他心里很高兴,想:“今天正好有空,我去称称有多少。” 于是他打着油伞,到对门的银铺里,借天平称银子。那银匠很是轻薄,心想:“一个卖油的能有多少银子,还用得上天平?” 就只拿了个五两头等子给他,还觉得他可能连头纽都用不上。秦重把银包子解开,里面都是散碎的银两。一般来说,成锭的银子少见,散碎的就显得多。银匠是个小辈,见识短浅,看到这么多银子,态度马上就变了,心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连忙架起天平,拿出大大小小好多砝码。秦重把所有的银子都称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一十六两,也就是一斤。秦重心想:“除去三两本钱,剩下的钱用来和花魁娘子共度一夜,还有剩余。” 又想:“这些散碎银子拿出去太寒酸了,会被人看不起!反正银铺兑换方便,不如把银子铸成锭子,这样也体面些。” 于是,他称出十两银子,铸成一个足色的大锭,又把一两八钱银子,铸成一小锭水丝银。剩下四两二钱银子,他拿了一小块付了火钱,又用几钱银子买了镶鞋净袜,还新做了一顶万字头巾。回到家后,他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又买了几根安息香,把衣服薰了又薰。选了个晴朗的好日子,一大早便精心打扮起来。正是:虽非富贵豪华客,也是风流好后生” 。(译:虽然不是富贵人家的豪华客人,但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好青年。)
秦重打扮得整整齐齐,把银子藏在袖子里,锁好房门,径直朝王九妈家走去。一路上,他心里好不高兴。可到了门口,他又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心想:“我平时挑着担子来她家卖油,今天却突然来做嫖客,这怎么开口呢?” 他正犹豫着,只听 “呀” 的一声门响,王九妈走了出来。王九妈看到秦重,便问:“秦小官今天怎么不做生意,打扮得这么整齐,这是要去哪儿啊?” 事已至此,秦重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作揖。王九妈也连忙还礼。秦重说:“我没什么别的事,就是专门来拜访您的。” 鸨儿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善于察言观色,看到秦重这副打扮,又听他说拜访,心里就猜到:“他肯定是看上我家哪个丫头,想嫖一夜,或者是想和哪个姑娘见个面。虽然不是什么大客户,但‘搭在篮里便是菜,捉在篮里便是蟹’,能从他身上赚几两银子买葱买菜也是好的。” 于是,她脸上堆满笑容,说道:“秦小官来拜访老身,肯定有好事。” 秦重说:“我有句不知进退的话,可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王九妈说:“但说无妨,咱们到里面客座慢慢说。” 秦重虽然因为卖油到王家有上百次了,但这客座里的交椅,他还从未坐过,今日算是头一遭。
王九妈带着秦重来到客座,宾主分别坐下后,王九妈朝着里面喊人上茶。不一会儿,丫鬟端着茶出来,一看,竟然是秦卖油。丫鬟心里正纳闷,不明白妈妈为何对秦重这般客气,便低着头偷偷笑。王九妈瞧见了,呵斥道:“有什么好笑的!在客人面前一点规矩都没有!” 丫鬟赶忙止住笑,放下茶杯便离开了。王九妈这才开口问道:“秦小官,你有什么话要跟老身说呀?” 秦重说道:“也没别的事,就是想在妈妈您这儿,请一位姑娘喝杯酒。” 王九妈说:“哪能光喝酒呀,肯定是想嫖了。你向来老实,什么时候也动了这风流心思?” 秦重回答:“我这份心意,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九妈又问:“我家这几个姑娘,你都认识,你看中哪一位了?”
秦重说道:“别的姑娘我都不要,就想和花魁娘子相处一晚上。” 王九妈还以为秦重在打趣她,脸色立刻就变了,说道:“你说话也太没分寸了!莫不是在消遣老娘?” 秦重赶忙解释:“我是个老实人,哪敢说假话呀!” 王九妈哼了一声:“你又不是没长耳朵,难道不知道我家美儿的身价?把你卖油的炉灶都卖了,也不够她半宿的过夜钱!你还是随便挑一个,图个高兴算了。” 秦重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问道:“这么厉害!冒昧问一句,你家花魁娘子一晚上的过夜钱要多少?” 王九妈见他像是说玩笑话,又转怒为喜,笑着说道:“哪用那么多!只要十两细丝银。其他请客吃饭、杂七杂八的费用还不算在内。” 秦重一听,说道:“原来如此,这也不算什么难事。”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大锭明晃晃的细丝银子,递给鸨儿,说:“这锭银子十两重,成色十足,请妈妈收下。” 接着又摸出一小锭银子,也递过去,说道:“这一小锭有二两重,麻烦妈妈帮忙准备点酒菜。希望妈妈能成全我这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以后肯定还有孝敬您的。” 王九妈看到这锭大银,早就爱不释手了,但又担心秦重一时冲动,之后没了本钱会后悔,所以还是得把话说清楚,便道:“这十两银子,对做买卖的人来说,攒起来可不容易,你还是得慎重考虑啊。” 秦重坚定地说:“我主意已定,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王九妈把这两锭银子收进袖子里,说道:“话虽如此,可这事儿还有不少麻烦呢。” 秦重疑惑地问:“妈妈您是一家之主,能有什么麻烦?” 王九妈说:“我家美儿,平日里往来的可都是王孙公子、富家豪族,真正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她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做小买卖的秦小官,怎么会愿意接待你呢?” 秦重赶忙说道:“还请妈妈您多费心,想办法成全我,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王九妈见他态度坚决,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笑着说道:“老身倒是替你想出了一个办法,不过成不成还得看你的运气。事情办成了,你别太高兴;要是办不成,也别埋怨我。美儿昨天去李学士家陪酒,到现在还没回来;今天又被黄衙内约去游湖;明天是张山人那帮清客邀请她去参加诗社;后天韩尚书的公子,几天前就送了请帖过来。你大后天再来看看吧。还有,这几天你就别来我家卖油了,先留个体面。另外,你这身布衣布裳的,看着不像上等嫖客,下次来的时候,换件绸缎衣服,别让那些丫鬟认出你是秦小官。这样老娘也方便帮你遮掩。” 秦重连忙说道:“我都记住了。” 说完,便告辞出门。这接下来的三天,秦重没去卖油,歇了生意,还到当铺买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绸衣穿上,到街坊上去闲逛,学着斯文的模样。这正是:未识花院行藏,先习孔门规矩。(译:还没了解青楼里的门道,先学着像文人雅士那样讲究礼仪规矩。)
暂且不说这过去的三天。到了第四天,秦重一大早就起身,前往王九妈家。可去得太早了,门都还没开。他本想先转一转再来,可又怕自己这身奇怪的装扮被昭庆寺的和尚看到说闲话,便去十景塘散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折返回来,此时王九妈家的门已经开了。只见门前停着轿马,门里面有许多仆人在闲坐。秦重虽然老实,但心里也很机灵,他没有直接进门,而是悄悄地把马夫叫过来,问道:“这轿马是谁家的?” 马夫回答:“是韩府来接公子的。” 秦重这才知道韩公子昨晚在这里留宿,现在还没离开。他只好再次转身,到一家饭店里,吃了些现成的饭菜,又坐了一会儿,才去王家探消息。这次,他看到门前的轿马已经离开了。走进门后,王九妈迎了上来,说道:“真是对不住啊,秦小官,今天又没机会了。韩公子刚把美儿拉去东庄赏早梅了。他是我们这儿的常客,老身也不好拒绝。听说他明天还要去灵隐寺,找棋师赌棋呢。齐衙内也约了美儿两三次了。他是这房子的主人,更是不好推辞。他要是来了,说不定一住就是三五天,连老身都拿不准时间。秦小官,你要是真想嫖,就只能耐心再等几天。不然的话,之前你给的银子,我分毫不少地还给你。” 秦重赶忙说道:“我就怕妈妈您不帮我。只要能成事,再晚我都愿意等,哪怕等一万年都行。” 王九妈说:“既然你这么说,那老身就尽力帮你安排!” 秦重告辞,刚要起身离开,王九妈又叮嘱道:“秦小官人,老身还有句话。你下次来打听消息,别来太早了。大概在申时左右,不管有没有客人,老身都会给你个准信儿。你来得越晚越好,这是老身的一点小窍门,你可别误会。” 秦重连忙说道:“不敢,不敢!”
这一天秦重没做买卖。第二天,他整理好油担,到别处去做生意,没走钱塘门这条路。之后每天生意做完,傍晚时分,他就打扮整齐,去王九妈家探消息,可每次都没等到机会。就这样又白白跑了一个多月。十二月十五这天,大雪刚停,西风过后,积雪都结成了冰,天气十分寒冷,好在地面还算干燥。秦重做了大半天买卖,像往常一样打扮好,又去王九妈家探消息。王九妈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说道:“今天你运气真好,这事已经有九分九厘把握了。” 秦重忙问:“那还差的一厘是因为什么?” 王九妈说:“这一厘嘛,就是正主儿还没回家。” 秦重又问:“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九妈回答:“今天她去俞太尉家赏雪了,宴席就摆在湖船上。俞太尉都七十岁了,早没了风月心思。原本说黄昏时就送她回来。你先到新人房里,喝杯热酒暖暖身子,慢慢等她。” 秦重说:“那就麻烦妈妈带路了。”
王九妈带着秦重,七拐八拐,走过许多房间,来到一个地方。这里不是楼房,而是三间平房,十分高大敞亮。左边一间是丫鬟的空房,里面也有床榻桌椅,像是临时准备的;右边一间是花魁娘子的卧室,房门锁着。两旁还有耳房。中间的客座上面,挂着一幅名人山水画,香几上摆着博山古铜炉,烧着龙涎香饼,两旁的书桌摆放着一些古玩,墙上还贴着许多诗稿。秦重自觉不是文人,不敢仔细看。他心里想:“外面的房间都这么整齐,里面的卧室肯定更加华丽。今晚能和花魁娘子共度良宵,就算花十两银子,也值了。” 王九妈请秦小官在客位坐下,自己则坐在主位相陪。不一会儿,丫鬟点着灯过来,放下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六碗时鲜水果,还有一架攒盒,里面装满了美味佳肴和美酒,香气扑鼻,还没吃到嘴里,就让人陶醉。王九妈端起酒杯,劝秦重道:“今天我家几个姑娘都有客人,老身只能亲自陪你了,你放开了多喝几杯。” 秦重酒量本来就不高,再加上心里一直想着和花魁娘子见面的事,只喝了半杯就不再喝了。喝了一会儿,他就推辞不喝了。王九妈说:“秦小官想必是饿了,先吃点饭再接着喝酒。” 丫鬟端来雪花白米饭,放在秦重面前,还配了一碗杂和汤。鸨儿酒量好,没吃饭,只是不停地劝秦重喝酒。秦重吃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王九妈说:“夜还长着呢,再吃点。” 秦重又添了半碗。这时,丫鬟提着行灯过来说:“洗澡水热好了,请客人去洗浴。” 秦重原本在家就洗过澡了,但也不好推脱,只好又去浴室,用肥皂和香汤洗了一遍,重新穿好衣服回到座位上。王九妈让人撤去了肴盒,换上暖锅继续喝酒。此时天色已晚,昭庆寺里的钟都已经敲过了,可美娘还没回来。这真是:玉人何处贪欢耍?等得情郎望眼穿!(译:美丽的女子不知道在哪里寻欢作乐,等她的情郎眼睛都快望穿了。)
俗话说:“等人心急。” 秦重一直不见花魁娘子回来,心里十分烦闷。鸨儿又在一旁东拉西扯,说些俏皮话劝酒,不知不觉又过了一更天。这时,只听到外面热闹起来,原来是花魁娘子回来了,丫鬟先来通报。王九妈连忙起身出去迎接,秦重也跟着站起来。只见美娘喝得大醉,由侍女搀扶着走进来。她走到门口,醉眼朦胧,看到房里灯烛辉煌,杯盘狼藉,便停下脚步问道:“谁在这儿喝酒?” 王九妈赶忙说道:“我儿,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秦小官人。他一直倾慕你,早就送了礼来。只是因为你一直没空,耽搁了他一个多月。今天你好不容易有空,做娘的就留他在这儿陪你。” 美娘说:“我在临安郡中,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秦小官人,我不去见他。” 说完转身就要走。王九妈连忙双手拦住,说道:“他是个老实诚恳的好人,娘不会害你。” 美娘没办法,只好转身。她刚跨进房门,抬头一看,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但因为喝醉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便说道:“娘,我好像认识这个人,可他又不是什么有名的子弟,我要是见了他,会被人笑话的。” 王九妈说:“我儿,他是涌金门内开绸缎铺的秦小官人。咱们以前住在涌金门的时候,你可能见过他,所以才觉得面熟。你可别认错了。做娘的看他一片诚心,当时就答应了他,不好失信。你就看在娘的面子上,勉强留他一晚。娘知道这样做不对,明天再给你赔礼。” 一边说着,一边推着美娘的肩膀往前走。美娘拗不过妈妈,只好进房和秦重见面。正是:
千般难出虔婆口,万般难脱虔婆手。
饶君纵有万千般,不如跟著虔婆走。
(译:老鸨的话总是花言巧语,让人难以分辨真假,一旦落入她们手中,很难摆脱。就算你有再多的主意,也不如顺着她们的意思来。)
这些话,秦重一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假装没听见。美娘向秦重行了万福礼后,在旁边坐下,仔细打量着秦重,心里充满疑惑,很不高兴,也不说话。她喊丫鬟拿热酒来,斟满一大杯,鸨儿还以为她要敬客,结果美娘自己一饮而尽。王九妈忙说:“我儿,你喝醉了,少喝点吧!” 美娘哪里肯听,说道:“我没醉!” 接着又一连喝了十来杯。这是在醉酒的基础上又喝了这么多,她醉得更厉害了,觉得自己都站不稳了。于是她喊丫鬟打开卧房,点上银灯,也不卸妆,也不解衣带,直接脱了外衣,和衣上床,倒头就睡。鸨儿见女儿这样,觉得很不好意思,对秦重说道:“小女平时就任性惯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不太痛快,但这和你没关系,你可别往心里去!” 秦重连忙说:“我怎么敢呢!” 鸨儿又劝秦重喝了几杯酒,秦重再三推辞。鸨儿把秦重送进房里,在他耳边叮嘱道:“那孩子醉了,你轻点。” 又对美娘喊道:“我儿,起来把衣服脱了,好好睡。” 美娘已经睡着了,根本没回应。鸨儿只好离开了。
丫鬟收拾好杯盘,擦干净桌子,对秦重说:“秦小官人,您休息吧。” 秦重说:“麻烦给我一壶热茶。” 丫鬟泡了一壶浓茶,送进房里,带上房门,到耳房休息去了。秦重看着美娘,她脸朝里床,睡得正香,锦被被压在身下。秦重心想,喝醉的人肯定怕冷,又不敢叫醒她。这时,他看到栏杆上放着一床大红丝的锦被,便轻轻取下来,盖在美娘身上。他把银灯挑得亮亮的,拿起那壶热茶,脱了鞋上床,挨着美娘躺下,左手抱着茶壶,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睛都不敢闭一下。这正是:未曾握雨携云,也算偎香倚玉。(译:虽然还没有和美人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举动,但这样挨着她,也算是一种亲近了。)
却说美娘睡到半夜,醒了过来,觉得酒劲上来了,胸口好像有东西要溢出来一样。她爬起来,坐在被窝里,低着头,不停地干呕。秦重连忙也坐起来,知道她要吐,便放下茶壶,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美娘实在忍不住了,说时迟那时快,她张开喉咙就吐了出来。秦重怕弄脏了被窝,赶紧把自己的道袍袖子展开,罩在她嘴上。美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尽情地呕吐起来。吐完后,她还闭着眼睛,要茶漱口。秦重下床,轻轻脱下道袍,放在地上。他摸了摸茶壶,发现还是热的,便斟上一杯香喷喷的浓茶,递给美娘。美娘连喝了两杯,胸口稍微舒服了一些,但身体还是很疲倦,便又倒头向里睡去了。秦重把吐脏了的道袍,仔细地裹好,放在床旁边,然后像之前一样上床,抱着美娘。
美娘这一觉一直睡到天亮才醒。她翻了个身,看到旁边睡着一个人,便问道:“你是谁?” 秦重回答:“我姓秦。” 美娘想起昨晚的事,迷迷糊糊的,不太记得清楚了,便说:“我昨晚喝得可真醉啊!” 秦重说:“也不是特别醉。” 美娘又问:“我吐了吗?” 秦重说:“没吐。” 美娘说:“那就好。” 可又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我好像吐过,还喝过茶,难道是在做梦?” 秦重这才说:“您确实吐了。我看您喝了不少酒,就担心您会吐,一直把茶壶暖在怀里。您吐完后要茶喝,我就给您斟了茶,您还喝了两杯呢。” 美娘吃了一惊,问道:“那吐的东西在哪里?脏死了。” 秦重说:“我怕弄脏了您的被褥,就用袖子接住了。” 美娘又问:“那现在在哪里?” 秦重说:“和衣服包在一起,放在那边呢。” 美娘说:“真是可惜,弄脏了你一件衣服。” 秦重说:“这是我的衣服,能沾上您的一点呕吐物,也是我的荣幸。” 美娘听了,心里想:“竟然有这么体贴的人!” 对秦重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心里已经有四五分喜欢他了。
这时,天已经大亮,美娘起床,下床去解手。她看着秦重,突然想起来他是秦卖油的,便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昨晚在这里?” 秦重说:“承蒙花魁娘子垂问,我怎敢隐瞒。我其实就是经常来您家卖油的秦重。” 接着,他把第一次看到美娘送客、上轿,心里如何爱慕,以及积攒嫖资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昨晚能和您亲近一夜,我真是三生有幸,已经心满意足了。” 美娘听了,心里更加怜惜秦重,说道:“我昨夜酒醉,没能好好招待你。你白花了这么多银子,难道不懊悔吗?” 秦重道:“小娘子就像天上的神仙,我只担心自己伺候得不够周到,只要您不责怪我,我就已经万分庆幸了,哪里还敢有其他想法!” 美娘又说:“你是做买卖的,攒下这些银两,为何不留下养家?这里可不是你该常来的地方。” 秦重回答:“我独自一人,并没有妻小。” 美娘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你今日离去,日后还会再来吗?” 秦重道:“能与小娘子共度这一夜,已经让我此生无憾,怎敢再有非分之想!” 美娘心想:“难得遇到这么好的人,又忠厚老实,还如此体贴入微,懂得照顾人,这样的人千百个里也难挑出一个。只可惜他是个市井之人,如果是个有身份的富家子弟,我情愿托付终身。”
美娘正在沉思的时候,丫鬟端着洗脸水进来,还端了两碗姜汤。秦重洗了脸,因为昨晚没脱头巾,所以也不用梳头,喝了几口姜汤后,便要告辞。美娘说道:“你再稍作停留也无妨,我还有话要说。” 秦重道:“我一直仰慕花魁娘子,能在您身边多站一刻都是好的。但我也有自知之明,昨晚在这里已经十分大胆了,我只担心被别人知道,坏了您的名声,还是早些离开比较妥当。” 美娘点了点头,打发丫鬟出去,然后急忙打开妆奁,取出二十两银子,递给秦重说:“昨晚辛苦你了,这些银子你拿去做本钱,别告诉别人。” 秦重哪里肯接受,说道:“这怎么行,我不能要您的银子。” 美娘道:“我的银子来得容易,这些只是酬谢你一晚的陪伴,你就别推辞了。要是你以后本钱不够,我还有能力帮你。那件弄脏的衣服,我让丫鬟洗干净后再还给你。” 秦重道:“粗布衣服不用小娘子费心,我自己会洗。只是这银子我实在不能收。” 美娘道:“别这么说!” 说着就把银子塞进秦重的袖子里,推着他转身。秦重见实在推脱不掉,只好收下,然后深深地作揖致谢,卷起那件弄脏的道袍,走出房门。他从鸨儿房前经过时,鸨儿看到他,喊道:“秦小官,这么早就要走啦?” 王九妈正在净桶上解手,听到声音,在里面叫道:“秦小官,怎么这么早走?” 秦重道:“我有些琐事,改日一定再来感谢您。”
先不说秦重离开了,且说美娘和秦重虽然只有一夜的交集,但美娘见他一片赤诚之心,秦重走后,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这一天,美娘因为醉酒身体不适,推掉了客人在家休息。以往那些和她交往的众多王孙公子,她一个都没想,反而整整想了秦重一天。有诗为证:
俏冤家,须不是串花家的子弟,你是个做经纪本分人儿,哪匡你会温存,能软款,知心知意。料你不是个使性的,料你不是个薄情的。几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觉思量起。” (译:秦重这个冤家,不是那些惯于寻花问柳的子弟,他只是个本分的生意人,没想到他如此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料想他不是那种脾气暴躁、薄情寡义的人,自己好几次想要放下对他的思念,却不知不觉又想了起来。)
话分两头,再说邢权在朱十老家,和兰花打得火热。见朱十老卧病在床,更是毫无顾忌。朱十老为此发作了好几次,但他们两人商量出一条计策。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把店里的钱财席卷一空,然后双双逃走,不知去向。第二天早上,朱十老才发现。他只好请邻里帮忙,写了失物清单,四处寻找,可找了好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有。朱十老后悔不已,当初不该轻信邢权的话,把朱重赶走。如今时间久了,人心也看清楚了。他听说朱重租住在众安桥下,挑着担子卖油,便想着不如把他叫回来,这样自己老了也有个依靠。只是担心朱重会记恨以前的事。于是他让邻居帮忙好好劝说朱重回家,只希望朱重记得他的好,别记恨他的过错。
秦重一听到这个消息,当天就收拾好工具,搬回了朱十老家里。两人见面后,抱头痛哭了一场。朱十老将自己剩下的钱财,全部交给了秦重。秦重自己原本也有二十多两银子的本钱,于是他重新整顿店面,坐在柜台卖油。因为住在朱家,他仍称朱重,没有用秦姓。不到一个月,朱十老病情加重,医治无效,与世长辞。朱重悲痛万分,就像失去了亲生父亲一样,为他办理丧事,守孝尽礼,还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朱家的祖坟在清波门外,朱重为朱十老举行葬礼,一切都按照礼仪进行。邻里们都称赞他品德高尚。料理完后事,他仍旧开店经营。原来这家油铺是个老店,以前生意就不错;但被邢权克扣钱财、自私自利,把不少主顾都得罪了。如今看到朱小官又回到店里,大家都愿意来照顾生意,所以生意比以前更加兴隆。
朱重独自一人,急需找个可靠的帮手。有个专门做中介的人叫金中,有一天,他带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来到店里。原来这个人叫莘善,住在汴梁城外的安乐村。当年为了躲避战乱,举家南迁,在途中和女儿瑶琴走散了。夫妻两人四处流浪,凄凄惨惨地过了好几年。如今听说临安繁荣兴旺,很多南渡的人都在那里安顿下来,他们担心女儿也流落到此地,便特地前来寻找,却一直没有消息。他们身上的盘缠花光了,还欠了饭店的饭钱,每天都被饭店的人驱赶,实在是走投无路。偶然间听到金中说朱家油铺要找个卖油的帮手,莘善自己以前开过六陈铺子,对卖油的事很在行。况且朱重也是汴京人,还是同乡。所以就请金中帮忙引荐。朱重问清楚了情况,老乡见老乡,不禁伤感起来。朱重说道:“既然你们无处可去,老两口就住在我这儿吧,就当是乡亲相互照应,慢慢再打听你女儿的消息,再做打算。” 当下,朱重拿出两贯钱给莘善,让他去还了饭钱,还把莘善的妻子阮氏也接了过来,和自己见了面。朱重收拾出一间空房,安顿老两口住下。老两口也尽心尽力,帮忙打理店里店外的事务,朱重心里十分欢喜。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一年多过去了。很多人见朱小官年纪不小了还没娶妻,家里条件又不错,为人还老实诚恳,都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甚至不要彩礼。但朱重因为见过花魁娘子的倾国容貌,一般的女子他根本看不上眼,一心想要找个出众的女子才肯成亲。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婚事也耽搁了下来。这正是:曾观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译:曾经看过大海的广阔,其他的水就难以入眼;除了巫山的云蒸霞蔚,其他地方的云都觉得逊色,比喻朱重见过花魁娘子后,对其他女子都没了兴趣。)
再说王美娘在王九妈家,名声响亮,每天过着欢娱的生活,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即便如此,每当遇到不如意的事,比如那些子弟任性胡为、争风吃醋,又或者自己生病、醉酒后,半夜无人关心照顾的时候,她就会想起秦小官人的好,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再见。也许是她的桃花运走到了尽头,命运要发生改变,一年之后,发生了一件事。
临安城里有个吴八公子,他的父亲吴岳现任福州太守。这吴八公子从父亲的任所回来,带了很多金银财宝。他平日里喜欢赌博、喝酒,经常出入风月场所。他听说了花魁娘子的名声,却一直没见过面,多次派人来邀请,想要嫖宿她。王美娘听说他品行不端,不愿意接待,多次找借口推辞。那吴八公子也曾带着一群闲汉,亲自到王九妈家好几次,可王美娘总托故回避,始终没能见着。
当时正值清明节,家家户户都去扫墓,人们也纷纷外出踏青。王美娘因为连日游玩感到困倦,而且还积压了很多诗画的 “债” 没完成,便吩咐家里人:“不管谁来,都帮我推辞掉。” 她关上房门,焚上一炉好香,摆好文房四宝,正准备提笔作画,只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原来是吴八公子带着十几个凶狠的仆人,来接王美娘去游湖。吴八公子见鸨儿每次都拒绝他,心中恼怒,就在中堂大发脾气,闹得鸡飞狗跳,一直闹到王美娘的房前。只见房门紧锁,原来妓院里有个应付客人的办法,小娘要是不想见客,就躲在房里,把房门反锁,骗客人说自己不在。那些老实的客人就会被蒙骗过去。但吴公子是风月场中的常客,这些手段怎么能瞒得过他呢?他吩咐手下的人扭断门锁,一脚踢开了房门。王美娘躲避不及,被吴公子一眼看到。吴公子不由分说,让两个仆人左右架住王美娘的胳膊,从房里直接拖到了房外,嘴里还不停地叫嚷、辱骂。王九妈想要上前赔礼劝解,看到这阵仗,吓得赶紧躲开了。家里的其他人也都吓得躲了起来,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吴家的恶仆拉着王美娘,走出王家大门,根本不管她的鞋子窄小,在大街上飞奔。吴八公子跟在后面,得意洋洋。他们一直来到西湖边,把王美娘拉上了湖船,这才放手。
王美娘十二岁就来到王家,在锦绣堆里长大,被当作珍宝一样供养,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她上了船后,对着船头,掩面大哭。吴八公子见状,脸色一沉,气呼呼地像关云长单刀赴会一样,找了把交椅,面朝外坐下,恶仆们在一旁伺候着。他一边吩咐开船,一边不停地数落王美娘:“你这个小贱人,小娼妇,真是不识抬举!再哭的话,小心我揍你!” 王美娘哪里会怕他,哭得更厉害了。船行到湖心亭,吴八公子吩咐在亭子里摆上酒食,自己先上了亭子,然后命令仆人:“把那个小贱人叫过来陪酒。” 王美娘抱住栏杆,死活不肯去,只是不停地嚎哭。吴八公子觉得很扫兴,自己喝了几杯闷酒,便收拾东西下船,亲自来拉王美娘。王美娘双脚乱蹬,哭声更大了。吴八公子大怒,让恶仆拔掉她的簪子和耳环。王美娘披头散发,跑到船头上,就要投水自尽,被家童们拉住了。吴公子说:“你别以为撒泼就能吓到我!就算你死了,也不过花我几两银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平白送了你一条性命,我也觉得罪过。你要是不哭了,我就放你回去,不再为难你。” 王美娘听说能放她回去,真的就停止了哭泣。吴八公子吩咐把船划到清波门外的僻静处,让人把王美娘的绣鞋脱下,解开裹脚布,露出她的一双小脚,如同两条玉笋一般。他让恶仆把王美娘扶上岸,骂道:“你这个小贱人!有本事你自己走回家,我可不会派人送你。” 说完,撑船离开,又向湖中驶去。这正是:焚琴煮鹤从来有,惜玉怜香几个知!(译:像焚烧琴、煮白鹤这样煞风景的事从古至今都有,而懂得珍惜美好事物、怜香惜玉的人却没几个。)
王美娘赤着脚,寸步难行。她心里想:“我才貌双全,却因为沦落风尘,遭受这样的侮辱。平日里结交了那么多王孙贵客,到了关键时刻,却一个都用不上,还受了这样的凌辱。就算现在回去,又怎么有脸见人呢?还不如一死了之。只是这样死了,也没个好名声,白白辜负了我这一身的名气。到了这个地步,我连那些乡村妇人都比不上。这都怪刘四妈那张嘴,哄得我掉进了这个坑里,才有了今天的下场!自古红颜多薄命,但恐怕也没有像我这么惨的吧!” 她越想越伤心,放声大哭起来。也是事有凑巧,朱重那天正好去清波门外朱十老的坟上祭扫,祭祀完后,他让随从把祭品送上船,自己步行回家,正好路过这里。他听到哭声,走上前去查看。虽然王美娘此时蓬头垢面,但她那绝世容颜,朱重怎么会认不出来呢?朱重吃了一惊,问道:“花魁娘子,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王美娘正在痛哭的时候,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便停止哭泣,抬头一看,原来是善解人意的秦小官。在这个时候,王美娘就像见到了亲人一样,不由得把心里的委屈都倾诉了出来,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重。朱重听了,心里十分心疼,也跟着流下了眼泪。他袖子里正好带着一条五尺多长的白绫汗巾,拿出来一撕两半,给王美娘裹脚,还亲手为她擦拭眼泪。他又帮王美娘把头发挽起来,不停地用好话安慰她。等王美娘哭够了,朱重急忙去叫了一顶暖轿,请王美娘坐上,自己则步行护送,一直把她送回王九妈家。
王九妈一直找不到女儿的消息,正在四处打听,心急如焚的时候,看到秦小官把女儿送了回来,就好像失而复得一颗夜明珠一样,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而且鸨儿早就没见秦重挑油上门了,也经常听人说,他接手了朱家的店铺,手头宽裕了,模样和以前相比也更体面了,自然对他另眼相看。又见女儿这副狼狈的样子,问清楚缘由后,知道女儿吃了大亏,全靠秦小官帮忙。王九妈对秦重深深拜谢,还摆下酒席款待他。此时天色已晚,秦重喝了几杯酒,便起身告辞。王美娘哪里肯放他走,说道:“我一直都觉得亏欠你,之前总盼着能和你见面,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鸨儿也在一旁挽留。秦重喜出望外。这天晚上,王美娘施展浑身解数,吹弹歌舞,把自己的本事都使了出来,极力讨好秦重。秦重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美梦,仿佛置身仙境一般,高兴得魂飞魄散,手舞足蹈。夜深了,酒席散去,二人相拥着就寝。这一夜的云雨之欢,自然是美满无比:
秦重是个年轻力壮的后生,王美娘是个风情万种的女子。秦重诉说着三年来对王美娘的思念,为她魂牵梦绕;王美娘也倾诉着一夜的相思,庆幸能与秦重亲密接触。秦重感谢王美娘之前的照顾,如今更是恩情叠加;王美娘感谢秦重今夜的陪伴,比起前夜更加爱意绵绵。王美娘就像打翻了粉盒,罗帕上留下痕迹;秦重仿佛打泼了油瓶,被窝都被沾湿。那些人白白花费钱财却没能得到美人的心,而秦重却成就了这段风流佳话。
云雨过后,王美娘对秦重说:“我有句心里话想跟你说,你可别推辞!” 秦重道:“小娘子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算让我赴汤蹈火,我也绝不含糊,怎么会推辞呢?” 王美娘说:“我想嫁给你。” 秦重以为她在开玩笑,笑着说:“小娘子就算要嫁一万个人,也轮不到我呀,你可别拿我打趣,我可不敢有这样的奢望。” 王美娘认真地说:“我是真心的,怎么会是打趣呢!我从十四岁被妈妈灌醉,遭人梳弄后,就一直想着从良。只是之前没遇到合适的人,分不清好坏,怕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后来交往的人虽然很多,但都是些只知道寻欢作乐的酒色之徒,哪里有真心怜惜我的人。看来看去,只有你是个忠厚老实的君子,而且我听说你还没娶妻。如果你不嫌弃我出身青楼,我愿意与你举案齐眉,相伴一生。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用这三尺白绫,死在你面前,也好证明我的一片真心,总比昨天死在那粗俗的家伙手里强,还免得被人笑话。” 说完,便呜呜地哭了起来。秦重连忙说道:“小娘子别伤心。能得到你的错爱,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推辞呢?只是小娘子你声名远扬,身价不凡,而我家境贫寒,能力有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怕自己力不从心啊。” 王美娘道:“这你不必担心。不瞒你说,为了从良这件事,我早就私下积攒了一些财物,寄放在外面。赎身的费用,完全不用你操心。” 秦重又说:“就算小娘子能自己赎身,可你平时住惯了高楼大厦,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到了我家,过那种粗茶淡饭的日子,你能受得了吗?” 王美娘坚定地说:“哪怕是穿粗布衣服,吃粗茶淡饭,我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秦重还是有些顾虑:“小娘子虽然这么说,可我就怕你妈妈不同意。” 王美娘说:“这个我自有办法。” 接着,她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重,两人一直商量到天亮。
原来,黄翰林的衙内、韩尚书的公子、齐太尉的舍人这些和王美娘相熟的人家,都帮她寄存着箱笼。王美娘只说自己要用,便陆续把这些箱笼取了回来,还偷偷约好秦重,让他把这些东西拿回家中妥善安置。之后,王美娘乘上一顶轿子,来到刘四妈家,把自己想要从良的事情告诉了她。刘四妈说:“这件事,老身前些日子就和你说过。只是那时我觉得你年纪还小,而且也不知道你想跟哪个人从良。” 王美娘说:“姨娘,您别管对方是谁,反正我一定会按照您说的去做,要做就做真从良、乐从良、了从良,绝不是那种假从良、没结果的事。只要姨娘您肯帮忙说话,我相信妈妈肯定会答应的。侄女也没什么别的能孝顺您,这里有十两金子,您拿去随便打些钗子。还请您在妈妈面前多多美言,帮我促成此事。事成之后,还有丰厚的媒礼酬谢您。” 刘四妈看到这些金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道:“咱们是自家人,这又是好事,你给我这些东西做什么!这金子我先收下,就当帮你保管。这件事就包在老身身上。只是你娘把你当成摇钱树,轻易不会放你出去的。估计赎身费少不了千把银子。你说的那个人,他能出得起这笔钱吗?老身最好能见见他,和他好好谈谈才行。” 王美娘说:“姨娘您别管这些了,就当是我自己赎身好了。” 刘四妈又问:“你妈妈知道你到我这儿来了吗?” 王美娘回答:“她不知道。” 刘四妈说:“那你先在我家吃个便饭,老身先去你家,和你妈妈谈谈。要是谈得顺利,我就回来告诉你。”
刘四妈雇了一顶轿子,来到王九妈家,王九妈赶忙把她迎进屋里。刘四妈先问起吴八公子闹事那件事,王九妈便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刘四妈听后说:“咱们这行啊,要是养个不太高明的丫头,反而能稳稳当当地赚钱,不管来什么客人都能接,每天都有收入。可侄女因为名气太大,就像一块鲜美的鳖鱼落到地上,蚂蚁都想上来咬一口。虽然热闹,却也不得自在。虽说每晚能赚不少钱,可也只是个虚名罢了。那些王孙公子来一趟,身边总有几个帮闲的,通宵达旦地玩乐,麻烦得很。而且他们带的人又多,每个人都得伺候好了,稍微有一点不周到,他们就会破口大骂,还会损坏东西,咱们又不好去告诉他们的主人,只能自己受闷气。再说那些文人墨客组织的诗社、棋社,每个月总有几天要去应酬。这些富贵子弟,你要是答应了这家,就得罪了那家,这边欢喜了,那边肯定就不高兴。就说吴八公子这次的事,真是把人吓坏了,万一出点什么差错,可就全完了!和官宦人家打官司,咱们哪能打得过?只能忍气吞声。我听说吴八公子还不罢休,说不定还会来找麻烦。侄女的脾气又倔,不肯讨好别人。就这一点,最容易惹祸上身。” 王九妈说:“可不是嘛,我一直都为这事担心。这吴八公子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一般人。这丫头却坚决不肯接他,才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她小时候还听话,现在有了点名气,被那些富贵子弟夸惯了,脾气也变得骄纵起来,什么事都自己做主。来客人了,她想接就接,要是不愿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四妈说:“做小娘的,稍微有点名气,大多都是这样。”
王九妈接着说:“我现在和你商量商量,要是有个肯出钱的人,不如把她卖了,这样也干净,省得我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刘四妈说:“你这话很有道理。卖了她一个,说不定能再讨五六个回来。要是运气好,遇到合适的买家,讨十来个都有可能。这么划算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王九妈说:“我之前也考虑过,那些有势力的人,根本不想出钱,就想占便宜;而那些愿意出点银子的,女儿又嫌这嫌那,装模作样地不肯。要是有合适的人选,妹子你就帮我做个媒吧。要是这丫头不肯,还得麻烦你多劝劝她。这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也就只有你能说得动她了。” 刘四妈呵呵大笑道:“妹子我这次来,就是要给侄女做媒的。你要多少银子才肯放她出门呢?” 王九妈说:“妹子,你是个明白人。咱们这行的规矩,只有贱买,哪有贱卖的道理?况且美儿在临安城的盛名已经传了好几年,谁不知道她是花魁娘子,难道就给个三四百两银子,就能让她走吗?少说也得要一千两银子。” 刘四妈说:“那我去和对方说说,如果他能出这个价钱,妹子我就多管管闲事。要是给的钱不够,我也就不管了。” 临走的时候,刘四妈又故意问道:“侄女今天去哪儿了?” 王九妈说:“别提了,自从那天被吴八公子欺负后,她怕那家伙再来找麻烦,每天都坐着轿子,到各个相熟的人家去诉说。前天在齐太尉家,昨天在黄翰林家,今天又不知道去哪家了。” 刘四妈说:“有你老人家做主,心里有了底,侄女也不敢不答应。万一她不肯,我自然会劝她。只是等找到合适的主顾,你可别再拿捏架子了。” 王九妈说:“我话都说出去了,肯定不会反悔。” 说完,王九妈把刘四妈送到门口。刘四妈说了声 “告辞”,便上轿离开了。这真是:
数黑论黄雌陆贾,说长话短女箫何。
若还都像虔婆口,尺水能兴万丈波。
(译:刘四妈就像能言善辩的陆贾和萧何一样,善于谈论是非;要是都像老鸨们那样能说会道,再小的事情都能掀起大风浪。)
刘四妈回到家后,对王美娘说:“我按照你说的,和你妈妈谈了,她已经同意了。只要银子一到,这事马上就能成。” 王美娘说:“银子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姨娘您一定要到我家去,帮我把这件事促成,可别拖拖拉拉的,不然以后又得费口舌。” 刘四妈说:“既然都说好了,老身肯定会去你家的。” 王美娘告别刘四妈后,便回家了,回家后也没把这件事透露给任何人。
第二天,中午时分,刘四妈果然来了。王九妈连忙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刘四妈说:“差不多有八九成把握了,只是还没和侄女说呢。” 刘四妈来到王美娘的房间,两人相互打了招呼,说了一会儿话。刘四妈问:“你的那位主顾到了吗?赎身的银子在哪里?” 王美娘指着床头说:“都在这几只皮箱里。” 说着,王美娘把五六只皮箱一下子都打开,只见里面装着五十两一封的银子,她搬出了十三四封,又把一些金珠宝玉算上价值,加起来足足有千金之数。这可把刘四妈惊得眼睛放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心里想:“这丫头小小年纪,竟然这么有心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积攒下这么多东西的?我家那几个姑娘,同样是接客,和她比起来差远了。她们不仅不会攒钱,就算荷包里有几个钱,闲了就拿去买瓜子、糖果吃,两条脚布破了,还得让我给她们买新的。偏偏九阿姐有福气,收了这么个好女儿,这些年赚了不少钱,临到她从良,还有这么一大笔财富,而且都是她自己积攒的,不费一点力气。” 这些话刘四妈只是在心里想,并没有说出来。王美娘见刘四妈半天不说话,还以为她在为难,想要索要谢礼,便赶忙又拿出四匹潞绸、两股宝钗、一对凤头玉簪,放在桌上,说:“这几件东西,是给姨娘您做媒的一点心意,还请您笑纳。” 刘四妈顿时欢天喜地,对王九妈说道:“侄女愿意自己赎身,而且赎身的钱一分不少。这可比那些由嫖客出钱赎身的情况好多了,还能省去那些闲汉在中间说合,又不用请他们喝酒吃饭,也不用额外给他们谢礼。”
王九妈听说女儿皮箱里有这么多财物,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原来,世间鸨儿大多心狠,做小娘的要是攒了些财物,只有都交到她们手里,她们才开心。有些小娘把私房钱藏在箱笼里,鸨儿要是听到点风声,就会趁女儿出门的时候,偷偷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翻个精光。只是因为王美娘名气大,交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给鸨儿赚了不少钱,而且她的性格有些古怪,鸨儿平时也不敢轻易招惹她,所以连她的卧房都不敢随便进去。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有钱。刘四妈看出王九妈脸色不对,心里猜到了她的心思,赶忙说道:“九阿姐,你可别三心二意的。这些东西都是侄女自己积攒下来的,又不是你应得的钱。她要是愿意花,早就花掉了。或者她要是不争气,把钱补贴给那些她喜欢的嫖客,你又怎么会知道呢!这说明她会过日子。况且小娘从良的时候,手里要是没有钱,难道就让她光着身子出门吗?怎么着也得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好到别人家去生活。现在她自己能拿出这些钱,你就不用操一点心了。这一大笔银子,可是实实在在归你了。她就算赎身出去了,难道就不是你女儿了吗?要是她以后过得好,逢年过节的,还怕她不回来孝顺你吗?就算她嫁了人,她又没有亲爹亲娘,你以后还能做她孩子的外婆,好处多着呢。” 就这一番话,说得王九妈心里舒坦了,当下就答应了这件事。刘四妈便去把银子搬出来,一封封称量过后,交给王九妈,又把那些金珠宝玉一件件作价,对王九妈说:“这些东西,我故意把价格估低了一些。要是换了别人,还能多卖几十两银子呢。” 王九妈虽然也是鸨儿,但为人还算老实,听了刘四妈的话,全都接受了。
刘四妈见王九妈收下了这些财物,便让老鸨的丈夫写了婚书,交给王美儿。王美儿说:“趁着姨娘您在这儿,我就拜别爹妈出门了。想在姨娘您家住上一两日,选个好日子从良,不知道姨娘您肯不肯收留我?” 刘四妈收了王美娘这么多谢礼,生怕王九妈反悔,正巴不得王美娘赶紧离开她家,把这件事促成,便说道:“正该如此。” 当下,王美娘收拾好自己房中的梳妆盒、拜匣、皮箱、铺盖等物品。凡是鸨儿家里的东西,她一样都没动。收拾完后,她跟着刘四妈走出房间,拜别了假爹假妈,和其他同行的姐妹们也都一一告别。王九妈也假惺惺地哭了几声。王美娘让人挑着行李,高高兴兴地坐上轿子,和刘四妈一起到刘家去了。刘四妈腾出一间幽静的好房,让王美娘安置行李。其他姐妹们都来向王美娘道喜。当天晚上,朱重派莘善到刘四妈家打听消息,得知王美娘已经赎身出来了。朱重便选了个吉日,带着笙箫鼓乐去娶亲。刘四妈做大媒,送亲到朱重家。朱重和花魁娘子举行了隆重的婚礼,进入洞房,两人都满心欢喜。这正是:虽然旧事风流,不减新婚佳趣。(译:虽然他们之前有过一段风流韵事,但现在新婚的快乐也丝毫不减。)
第二天,莘善老夫妇请新人出来相见,双方一见面,都吃了一惊。问起缘由后,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原来,朱重这才发现,他们竟然是自己的丈人丈母。朱重赶忙请他们上座,夫妻二人重新拜见。亲朋好友听说这件事,都觉得十分惊讶。当天,朱重准备了丰盛的宴席,庆祝这两件大喜事,大家喝酒喝得十分尽兴,才各自散去。婚后第三天,王美娘让丈夫准备了好几份厚礼,分别送到以前相熟的人家,一来感谢他们帮忙寄存箱笼,二来告知他们自己从良的消息。这也体现了王美娘做事有始有终。王九妈、刘四妈家,她也都送了礼物,两家都对她十分感激。满月之后,王美娘打开箱笼,里面有很多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数不胜数,价值共有三千多两银子。她把这些财物的钥匙都交给丈夫,让他慢慢买房置地,整顿家业。油铺的生意,则交给丈人莘善管理。不到一年,他们就把家业经营得红红火火,还买了奴仆,日子过得很是气派。
朱重感激天地神明的保佑,决定在各个寺庙施舍一套殿内的油烛,还供琉璃灯油三个月。他斋戒沐浴,亲自前往各个寺庙拈香礼拜。他先从昭庆寺开始,接着又去了灵隐寺、法相寺、净慈寺、天竺寺等。单说天竺寺,这里是观音大士的香火圣地,分为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处香火都很旺盛,只是山路崎岖,不通舟船。朱重让随从挑着一担香烛、三担清油,自己坐着轿子前往。他先来到上天竺。
寺里的僧人把他迎到殿上,老香火秦公帮忙点烛添香。此时的朱重,因为生活条件好了,气质和容貌都有了变化,仪表堂堂,和小时候大不一样,秦公根本没认出他是自己的儿子。只是看到油桶上有个大大的 “秦” 字,还有 “汴梁” 二字,心里觉得十分奇怪。也是机缘巧合,朱重刚到上天竺,正好用上了这两只油桶。朱重拈香完毕后,秦公端出茶盘,主僧奉上茶。秦公问道:“冒昧问一下施主,这油桶上为什么会有这三个字呢?” 朱重听到秦公的问话,带着汴梁人的口音,连忙问道:“老香火,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也是汴梁人?” 秦公回答:“正是。” 朱重又问:“你姓什么叫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出家?出家几年了?” 秦公便把自己的家乡、来此的缘由细细说了一遍:“那年为了躲避战乱来到这里,因为没有生计,就把十三岁的儿子秦重过继给了朱家。到现在已经八年了。我因为年老多病,一直没下山打听过他的消息。” 朱重一听,一把抱住秦公,放声大哭道:“孩儿就是秦重啊!我一直在朱家做卖油的生意。为了寻找父亲的下落,我才在油桶上写上‘汴梁秦’三个字作为标识。没想到能在这里相遇!真是老天有眼啊!” 众僧见他们父子分别八年,如今又重逢,都觉得十分惊奇。这一天,朱重就留在上天竺,和父亲住在一起,两人各自讲述这些年的经历。
第二天,朱重换了去中天竺、下天竺的疏头。在疏头中,他把自己的名字从朱重改回秦重,恢复了本姓。在这两处烧完香、拜完佛后,他又回到上天竺,想把父亲接回家中,好好奉养。秦公出家多年,一直吃素持斋,不愿意跟儿子回家。秦重说:“父亲,咱们分别了八年,我一直没能在您身边尽孝。而且我刚娶了媳妇,也想让她拜见您老人家。” 秦公这才答应。秦重把轿子让给父亲坐,自己则步行回家。到家后,秦重拿出一套新衣,让父亲换上,又在中堂摆好座位,和妻子莘氏一起向父亲参拜。岳父莘公、岳母阮氏也都来见礼。
这天,家里大摆宴席。秦公坚持吃素,只喝素酒素食。第二天,邻里们凑钱前来祝贺。一来是祝贺秦重新婚之喜;二来是新娘子的家眷得以团圆;三来是父子俩重逢相聚;四来是秦小官归宗复姓,恢复了本家姓氏,这一共是四件大喜事。大家一连吃了好几天的喜酒,热闹非凡。秦公不习惯在家中居住,心里还是想念上天竺那清净的出家之地。秦重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愿,就拿出二百两银子,在上天竺另外修建了一间净室,送父亲到那里居住。日常的用品和食物,每个月都会按时送去。秦重每隔十天就会亲自去看望父亲一次,每到一个季节,还会和妻子莘氏一起去问候。后来,秦公活到八十多岁,无疾而终,临终前留下遗愿,希望能葬在本山。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秦重和莘氏,夫妻二人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生下了两个儿子。两个孩子都勤奋读书,最后考取功名。直到现在,在风月场所的行话里,凡是夸赞一个人善于体贴、照顾他人,都会说他像 “秦小官”,或者叫 “卖油郎”。有诗为证:
春来处处百花新,蜂蝶纷纷竞采春。
堪爱豪家多子弟,风流不及卖油人。”
(译:春天到了,到处百花盛开,一片崭新的景象,蜜蜂和蝴蝶纷纷在花丛中飞舞采蜜。那些豪门富家有很多子弟,虽然他们也追求风流韵事,但论起真正的深情和体贴,却都比不上卖油郎秦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