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动含灵俱一性，化胎湿卵命相关。
得人济利休忘却，雀也知恩报玉环。
这四句诗，单说汉时有一秀才，姓杨名宝，华阴人氏，年方弱冠，天资颖异，学问过人。一日，正值重阳佳节，往郊外游玩，因行倦，坐于林中歇息。但见树木蓊郁，百鸟嘤鸣，甚是可爱。忽闻扑碌的一声，堕下一只鸟来，不歪不斜，正落在杨宝面前，口内吱吱的叫，却飞不起，在地上乱扑。杨宝道：“却不作怪！这鸟为何如此？”向前拾起看时，乃是一只黄雀，不知被何人打伤，叫得好生哀楚。杨宝心中不忍，乃道：“将回去喂养好了放罢！”正看间，见一少年，手执弹弓，从背后走过来道：“秀才，这黄雀是我打下的，望乞见还。”杨宝道：“还亦易事，但禽鸟与人体质虽异，生命则一，安忍戕害！况杀百命不足供君一膳，鬻万鸟不能致君之富，奚不别为生业？我今愿赎此雀之命。”便去身边取出钱钞来。少年道：“某非为口腹利物，不过游戏试技耳。既秀才要此雀，既便相送。”杨宝道：“君欲取乐，禽鸟何辜！”少年谢道：“某知过矣！”遂投弓而去。
杨宝将雀回家，贮于巾箱中，日采黄花蕊饲之，渐渐羽翼长换。育至百日，便能飞翔。时去时来，杨宝十分珍重。忽一日，去而不回。杨宝心中正在气闷，只见一个童子单眉细眼，身穿黄衣，走入其家，望杨宝便拜。杨宝急忙扶起。童子将出玉环一双，递与杨宝道：“蒙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聊以微物相奉。掌此当累世为三公。”杨宝道：“与卿素昧平生，何得有救命之说？”童子笑道：“君忘之耶？某即林中被弹，君巾箱中饲黄花蕊之人也。”言讫，化为黄雀而去。后来杨宝生子震，明帝朝为太尉；震子秉，和帝朝为太尉；秉子赐，安帝朝为司徒；赐子彪，灵帝朝为司徒；果然世世三公，德业相继，有诗为证：
黄花饲雀非图报，一片慈悲利物心。
累世簪缨看盛美，始知仁义值千金。
说话的，那黄雀衔环的故事，人人晓得，何必费讲！看官们不知，只为在下今日要说个少年，也因弹了个异类上起，不能如弹雀的恁般悔悟，乾把个老大家事，弄得七颠八倒，做了一场话柄，故把衔环之事做个得胜头回。劝列位须学杨宝这等好善行仁，莫效那少年招灾惹祸。正是：
得闭口时须闭口，得放手时须放手。
若能放手和闭口，百岁安宁有八九。
话说唐玄宗时，有一少姓王名臣，长安人氏，略知书史，粗通文墨，好饮酒，善击剑，走马挟弹，尤其所长。从幼丧父，惟母在堂，娶妻于氏。同胞兄弟王宰，膂力过人，武艺出众，充羽林亲卫，未有妻室。家颇富饶，童仆多人，一家正安居乐业。不想安禄山兵乱，潼关失守。天子西幸。王宰随驾扈从，王臣料道立不住，弃下房产，收拾细软，引母妻婢仆，避难江南。遂家于杭州，地名小水湾，置买田产，经营过日。后来闻得京城克复，道路宁静，王臣思想要往都下寻访亲知，整理旧业，为归乡之计。告知母亲，即日收拾行囊，止带一个家人，唤做王福，别了母妻，繇水路直至扬州马头上。
那扬州隋时谓之江都，是江淮要冲，南北襟喉之地，往来樯橹如麻。岸上居民稠密，做买做卖的，挨挤不开，真好个繁华去处。当下王臣舍舟登陆，雇倩脚力，打扮做军官模样，一路游山玩水，夜宿晓行，不则一日，来至一所在，地名樊川，乃汉时樊哙所封食邑之处。这地方离都城已不多远。因经兵火之后，村野百姓，俱潜避远方，一路绝无人烟，行人亦甚稀少。但见：
冈峦围绕，树木阴翳，危峰秀拔插青霄，峻岭崔嵬横碧汉。斜飞瀑布，喷万丈银涛；倒挂藤萝，扬千条锦带。云山漠漠，鸟道逶迤行客少；烟林霭霭，荒村寥落土人稀。山花多艳如含笑，野鸟无名只乱啼。
王臣贪看山林景致，缓辔而行，不觉天色渐晚，听见茂林中，似有人声。近前看时，原来不是人，却是两个野狐，靠在一株古树上，手执一册文书，指点商榷，若有所得，相对谈笑。王臣道：“这孽畜作怪！不知看的是葚么书？且教他吃我一弹。”按住丝缰，绰起那水磨角靶弹弓，探手向袋中，摸出弹子放上，觑得较亲，弓开如满月，弹去似飞星，叫声：“着！”那二狐正在得意之时，不防林外有人窥看，听得弓弦响，方才抬头观看，那弹早己飞到，不偏不斜，正中执书这狐左目。弃下书，失声叫，负痛而逃。那一个狐，却待就地去拾，被王臣也是一弹，打中左腮，放下四足，叫逃命。王臣纵马向前，教王福拾起那书来看，都是蝌蚪之文，一字不识。心中想道：“不知是甚言语在上，把去慢慢访博古者问之。”遂藏在袖里，拨马出林，循大道望都城而来。
那时安禄山虽死，其子安庆绪犹强，贼将史思明降而复叛，藩镇又各拥重兵，俱蓄不臣之念。恐有奸细，至京探听，故此门禁十分严紧，出入盘诘，刚到晚，城门就闭。王臣抵城下时，已是黄昏时候。见城门已扃，即投旅店安歇。到店门口，下马入来。主人家见他悬弓佩剑，军官打扮，不敢怠慢，上前相迎道：“长官请坐。”便令小二点杯茶儿递上。王福将行李卸下，驮进店中。王臣道：“主人家，有稳便房儿，开一间与我。”答道：“舍下客房尽多，长官只拣中意的住便了。”即点个灯火，引王臣往各房看过，择了一间洁净所在，将行李放下，把牲口牵入后边喂料。
收拾停当，小二进来问道：“告长官，可吃酒么？”王臣道：“有好酒打两角，牛肉切一盘，伴当们照依如此。”小二答应出去。王臣把房门带转，也走到外边。小二捧著酒肉问道：“长官，酒还送到房里去饮，或就在此间？”王臣道：“就在上罢。”小二将酒摆在一副座头上，王臣坐下。王福在旁斟酒。吃过两二杯，主人家上前问道：“长官从哪镇到此？”王臣道：“在下从江南来。”主人家道：“长官言音，不像江南人物。”王臣道：“实不相瞒，在下原是京师人氏，因安禄山作乱，车驾幸蜀，在下挈家避难江南。今知贼党平复，天子还都，先来整理旧业，然后迎接家小归乡。因恐路途不好行走，故此军官打扮。”主人家道：“原来是自家人！老汉一向也避在乡村，到此不上一年哩。”彼此因是乡人，分外亲热，各诉流离之苦。正是：江山风景依然是，城郭人民半已非。
两下正说得热闹，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主人家，有空房宿歇么？”主人家答应道：“房头还有，不知客官有几位安歇？”答道：“只有我一人。”主人家见是个单身，又没包裹，乃道：“若止你一人，不敢相留。”那人怒道：“难道赖了你房钱，不肯留我？”主人家道：“客官，不是这般说。只因郭令公留守京师，颁榜远近旅店，不许容留面生歹人。如隐匿藏留者，查出重治，况今史思明又乱，愈加紧急。今客官又无包里，又不相认，故不好留得。那人答道：“原来你不认得我，我就是郭令公家丁胡二，因有事往樊川去了转回，赶进城不及，借你店里歇一宵，故此没有包里。你若疑惑，明早同到城门上去，问那管门的，谁个不认得我！”这主人家被他把大帽儿一磕，便信以为真，乃道：“老汉一时不晓得是郭爷长官，莫怪，请里边房里去坐。”又道：“且慢著。我肚里饿了，有酒饭讨些来吃了，进房不迟。”又道：“我是吃斋，止用素酒。”走过来，向王臣桌上对面坐下。小二将酒菜放下。
王臣举目看时，只他把一只袖子遮著左眼，似觉疼痛难忍之状。那人开言道：“主人家，我今日造化低，遇著两个毛团，跌坏了眼。”主人家道：“遇著甚么？”答道：“从樊川回来，见树林中两个野狐打滚啸叫，我赶上前要去拿他，不想绊上一交，狐又走了，反在地上磕损眼睛。”主人家道：“怪道长官把袖遮著眼儿。”王臣接口道：“我今日在樊川过，也遇著两个野狐。”那人忙问道：“可曾拿到么？”王臣道：“他在林中把册书儿观看，被我一弹，打了执书这狐左眼，遂弃书而逃。那一个方待去拾，又被我一弹，打在腮上，也亡命而走，故此只取得这册书，没有拿到。”那人和主人家都道：“野狐会看书，这也是奇事！”那人又道：“那书上都是甚么事体？借求一观！”王臣道：“都是异样篆书，一字也看他不出。”放下酒杯，便向袖中去摸那册书出来。说时迟，那时快，手还未到袖里时，不想主人家一个孙儿，年才五六岁，正走出来。小厮家眼净，望见那人是个野狐，却叫不出名色，奔向前指住道：“老爹！怎么这个大野猫坐在此？还不赶他！”王臣听了，便省悟是打坏眼的这狐，急忙拔剑，照顶门就砍。那狐望后一躲，就地下打个滚，露出本相，往外乱跑。王臣仗剑追赶了十数家门面，向个墙里跳进。王臣因黑夜之间，无门寻觅，只得回转。主人家点个灯火，同著王福一齐来迎著道：“饶他性命罢！”王臣道：“若不是令孙看破，几乎被这孽畜赚了书去。”主人家道路：“这毛团也奸巧哩！只怕还要生计来取。”王臣道：“今后有人把野狐事来诱我的，定然是这孽蓄，便挥他一剑。”一头说，已到店里。店左店右住宿的客商闻得，当做一件异事，都走出来讯问，到拌得口苦舌乾。
王臣吃了夜饭，到房中安息。自想野狐忍痛来掇赚这册书，必定有些妙处，愈加珍秘。至三更时分，外边一片声打门叫道：“快把书还了我！寻些好事酬你！若不还时，后来有些事故，莫要懊悔。”王臣听得，气忿不过，披衣起身，拔剑在手，又恐惊动众人，悄悄的步出房来，去摸那大门时，主人家已自下了锁。心中想道：“便叫起主人开门出去，那毛团已自走了，砍他不著，空惹众人憎厌，不如别著鸟气，来朝却又理会。”王臣依先进房睡了。那狐喊了多时方去。合店的人尽皆听得，到次早齐劝王臣道：“这书既看不出字，留之何益？不如还他去吧。倘若真个生出事来，懊悔何及！”王臣若是个见机的，听了众人言语，把那册书掷还狐精，却也罢了。只因他是个倔强汉子，不依众人说话，后来被那狐把他个家业弄得七零八落。正是：不听好人言，必有凄惶泪。
当下王臣吃了早饭，算还房钱，收拾行李，上马进城。一路观看，只见屋宇残毁，人民稀少，街市冷落，大非昔日光景。来到旧居地面看时，只有一片瓦砾之场。王臣见胜凄惨，无处居住，只得寻个寓所安顿了行李，然后去访亲族，叩也存不多几家。相见之间，各诉向来踪迹，说到那伤心之处，不觉扑簌簌泪珠抛洒。王臣又言：“今欲归乡，不想屋宇俱已荡尽，没个住身之处。”亲戚道：“自兵乱已来，不知多少人家，父南子北，被掳被杀，受无限惨祸。就是我们一个个都从刀尖上脱过来的，非容易得有今日。像你家太平无事，止去了住宅，已是无量之福了。况兼你的田产，亏我们照管，依然俱在。若有念归乡，整理起来，还可成个富家。”王臣谢了众人，遂买了一所房屋，制备日用家伙物件，将田园逐一经理停妥。
约过两月，王臣正走出门，只见一人从东而来，满身穿着麻衣，肩上背个包裹，行履如飞，渐渐至近。王臣举目观看，吃了一惊。这人不是别个，乃是家人王留儿。王臣急呼道：“王留儿，你从哪里来？却这般打扮？”王留儿见叫，乃道：“原来官人住在这里，教我寻得个发昏！”王臣道：“你且住！为何恁般妆束？”王留儿道：“有书在此，官人看就知道。”至里边放下包里，打开取出书信，递与家主。王臣接来拆开看时，却是母亲手笔。上写道：
从汝别后，即闻史明复乱，日夕忧虑，遂沾重疾，医祷无效，旦夕必
登鬼籍矣。年逾六秩，已不为夭，第恨衰年值此乱离，客死远乡，又不得
汝兄弟送我之终，深为痛心耳。但吾本家秦，不愿葬于外地，而又虑贼势
方炽，恐京城复如前番不守，又不可居。终日思之，莫苦尽弃都下破残之
业，以资丧事。迎吾骨入土之后，原返江东。此地田土丰阜，风俗醇厚，
况昔开创甚难，决不可轻废。俟干戈宁静，徐图归乡可也。倘违吾言，自
罹罗网，颠覆宗祀，虽及泉下，誓不相见。汝其志之！
王臣看毕，哭倒在地道：“指望至此重整家业，同归故乡，不想母亲反为我而忧死，早知如此，便不来得也罢！悔之何及！”哭了一回，又问王留儿道：“母亲临终，可还有别话？”王留儿道：“并无别话，止叮嘱说：此处产业向已荒废，总然恢复，今史思明作反，京城必定有变，断不可守，教官人作速一切处置，备办丧葬之事，迎柩葬后，原往杭州避乱。若不遵依，死不瞑目。”王臣道：“母亲遗命，岂敢违逆！况江东真似可居，长安战争未息，弃之甚为有理。”急忙制办裳，摆设灵座，一面扛人往坟上收拾，一面央人将田宅变卖。
王留儿住了两日，对王臣道：“官人修筑坟墓起来，尚有整月延迟，家中必然悬望，等小人先回，以安其心。”王臣道：“此言正合我意。”即便写下家书，取出盘缠，打发他先回。王留儿临出门，又道：“小人虽去，官人也须作速处置快回。”王臣道：“我恨不得这时就飞到家，何消叮嘱！”王留儿出门，洋洋而去。
且说王臣这些亲戚晓得，都来吊唁，劝他不该把田产轻废，不臣因是母命，执意不听众人言语，心忙意急，上好田产，都只卖得个半价。盘桓二十余日，坟上开筑穴，诸事色色俱已停妥，然后打叠行装，带领仆从离了长安，星夜望江东赶来，迎灵车安葬。可怜：
仗剑长安悔浪游，归心一片水东流。
北堂空作斑衣梦，泪洒白云天尽头。
话分两头，且说王臣母妻在家，真个闻得史思明又反，日夜忧王臣，懊悔放他出门。过了两三月，一日，忽见家人来报，王福从京师信回了。姑媳闻言，即教唤进。王福上前叩头，将书递上，却见王福左眼损坏。无暇详问，将书拆开观看。上写道：
自离膝下，一路托庇粗安。至都查核旧业，幸得一毫不废，已经理如昔矣。更喜得遇故知胡八判官，引至元丞相门下，颇蒙青，扶持一官幽蓟，诰身已领，限期甚迫，特遣王福迎母同之任所。书至，即将江东田产尽货，火速入京，勿计微值，有误任期。相见在迩，书不多赘。男臣百拜。
姑媳看罢书中之意，不胜欢喜，方问道：“王福，为甚损了一目？”王福道：“不要说起！在牲口上打瞌睡，不想跌下来，磕损了这眼。”又问：“京师近来光景，比旧日何如？亲戚们可都在么？”王福道：“满城残毁过半，与前大不相同了，亲戚们杀的杀，掳的掳，逃的逃，总来存不多几家。尚还有抢去家私的，烧坏屋宇的，占去田产的。惟有我家田园屋宅，一毫不动。”姑媳闻说，愈加欢悦，乃道：“家业又不曾废，却又得了官职，此皆天地祖宗保佑之方，感谢不尽！到临起身，须做场好事报答，再祈此去前程远大，福禄永长。”又问道：“那胡八判官是谁？”王福道：“这是官人的故交。”王妈妈道：“向来从不见说起有姓胡做官的来往。”媳妇道：“或者近日相交的，也未可知。”王福接口道：“正是近日相识的。”当下问了一回，王妈妈道：“王福，你路上辛苦了，且去吃些酒饭，歇息则个。”到了次日。王福说道：“奶奶这里收拾起来，也得好几日。官人在京，却又无人服侍。待小人先回覆，打叠停当，候奶奶一到，即便起身往任何如？”王妈妈道：“此言甚是有理。”写起书信，付些盘缠银两，打发先行。
王福去后，王妈妈将一应田地宇舍，什物器皿，尽行变卖，止留细软东西，因恐误了儿子任期，不择善价，半送与人。又延请僧人做了一场好事，然后雇下一只官船，择日起程。有几个平日相往的邻家女眷，俱来相送，登舟而别，离了杭州，由嘉禾、苏州、常、润州一路，出了大江，望前进发。那些奴仆，因家主家主得了官，一个个手舞足蹈，好不兴头！
避乱南驰实可哀，谁知富贵逼人来。
举家手额欢声沸，指日长安昼锦回。
且说王臣自离都下，兼程而进。不则一日，已到扬州马头上，把行李搬在客店上，打发牲口去了。吃了饭，教王福向河下雇觅船只，自己坐在客店门首，守著行囊，观看往来船只。只见一只官船溯流而上，船头站著四五个人，喜笑歌唱，甚是得意。渐渐至近，打一看时，不是别个，都是自己家人。王臣心中惊异道：“他们不在家中服役，如何却在这只官船上？”又想道：“想必母亲亡后，又归他人了。”正疑讶间，舱门帘儿启处，一个女子舒头而望。王臣仔细观看，又是房中侍婢，连称：“奇怪！”刚欲询问，那船上家人却也看见，齐道：“官人如何也在这里？却又恁般服色？”忙教稍子拢船。早惊动舱中王妈妈姑媳，掀帘观看。王臣望见母亲尚在，急将麻衣脱下，打开包裹，换了衣服巾帻。船上家人登岸相迎。王臣教将行李齐搬下船，自己上船来见母亲。一眼觑著王留儿在船头上，不问情繇，揪住便打。王妈妈走出说道：“他又无罪过，如何把他来打？”王臣见母亲出来，放手上前拜道：“都是这狗才将母亲书信至京，误传凶信，陷儿于不孝！”姑媳俱惊讶道：“他日日在家，何尝有书差到京中！”王臣道：“一月前，赍母亲书来，书中写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住了两日，遣他先回，安慰家中，然后将田产处置了，星夜赶来，怎说不曾到京？”合家大惊道：“有这等异事！哪里一般又有个王留儿？”连王留儿到笑起来道：“莫说小人到京，就是这个梦也不曾做。”王妈妈道：“你且取书来看，可像我的字迹？”王臣道：“不像母亲字迹，我如何肯信？”便打开行李，取出书来看时，乃是一幅素纸，哪有一个字影，把王臣惊得目睁口呆，只管将这纸来翻看。王妈妈道：“书在哪里？把来我看。”王臣道：“却不作怪！书上写著许多言语，如何竟变做一幅白纸？”王妈妈不信道：“焉有此理！自从你出门之后，并无书信往来。直至前日，你差王福将书接我，方有一信，令他先来覆你。如何有个假王留儿将假书哄你？如今却又说变了白纸！这是哪里学来这些鬼话！”
王臣听说王福曾回家这话，也甚惊骇，乃道：“王福在京，与儿一齐起身到此，几曾教他将书来接母亲？”姑媳都道：“呀！这话愈加说得混账了！一月前王福送书到家，书上说都中产业俱在。又遇甚么胡八判官引在兀丞相门下，得了官职，教将江东田宅，尽皆卖了，火速入京，同往任上，故此弃了家业，雇倩船只入京。怎说王福没有回来？”王臣大惊道：“这事一发奇怪！何曾有甚胡八判官引到元丞相门了，选甚官职，有书迎接母亲？”王妈妈道：“难道王福也是假的？”快叫来问。王臣道：“他去唤船了，少刻就来。”
众家人都到船头上一望，只见王福远远跑来，却也穿著凶服。众人把手乱招。王福认得是自家人，也道诧异，说：“们如何都在这里？”走近船边，众人看时，与前日的王福不同了。前日左目已是损坏，如今这王福两只大眼滴溜溜，恰如铜一般。众人齐问道：“王福，你前日回家，眼已瞎了，如今怎又好好地？”王福向众人喷一口涎道：“啐！你们的眼便瞎了！我何曾回家？却又咒我眼瞎！”众人笑道：“这事真个有些古怪。奶奶在舱中唤你，且除下身上氃唷快去相见。”王福见说，呆了一呆道：“奶奶还在？”众人道：“哪里去了，不在？”王福不信，也不脱麻衣，迳撞入舱来。王臣看见，喝道：“这狗才，奶奶在这里，还不换了衣服来见？”王福慌忙退出船头，脱下麻衣，进舱叩头。王妈妈擦磨老眼，你细看时，连称：“怪哉！怪哉！前日王福回家，左目已损，今却又无恙，料然前日不是他了。”急去开了那封书来看时，也是一张白纸，并无一点墨迹。那时合家惶惑，正不知假王留儿、王福是甚变的？又不知有何缘故，却哄骗两头把家业破毁？还恐后来尚有变故，惊疑不定。
王臣沉思凝想了半日，忽想到假王福左眼是瞎的，恍然而悟，乃道：“是了！是了！原来却是这孽畜变来弄我。”王妈妈急问是甚东西。王臣乃将樊川打狐得书，客店变人诒骗，和夜间打门之事说出，又道：“当时我只道这孽畜不过变人来骗此书，到不提防他有恁般贼智。”众人闻言，尽皆摇道咋舌道：“这妖狐却也奸狡利害哩！隔著几多路，却会仿著字迹人形，把两边人都弄得如耍戏一般，早知如何此，把那书还了他去也罢。”王臣道：“叵耐这孽畜无礼！如乞越发不该还他了！若再缠账，把那祸种头一火而焚之。”于氏道：“事已如此，莫要闲讲了，且商量正务。如今住在这里，不上不下，还是怎生计较？”王臣道：“京中产业俱已卖尽，去也没个著落。况兼路途又远。不如且归江东。”王妈妈道：“江东田宅也一毫无存，却住在何处？”王臣道：“权赁一所住下，再作区处。”当下拨转船头，原望江东而回。那些家人起初像火一般热，到此时化做冰一般冷，犹如断线偶戏，手足掸软，连话都无了。正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到了杭州，王臣同家人先上岸，在旧居左近赁了一所房屋，制办日用家伙，各色停当，然后发起行李，迎母妻进屋。计点囊橐，十无其半，又恼又气。门也不出，在家纳闷。这些邻家见妈妈去而复回，齐来询问。王臣道知其详，众人俱以为异事，互相传说。遂嚷遍了半个杭城。
一日，王臣正在堂中，督率家人收拾，只见外边一人走将入来，威仪济楚，服饰整齐。怎见得？但见：
头戴一顶黑纱唐巾，身穿一领绿罗道袍。碧玉环正缀巾边，紫丝绦
横围袍上。袜似两堆白雪，鞋如两朵红云。堂堂相貌，生成出世之姿；
落落襟怀，养就凌云之气。若非天上神仙，定是人间官宰。
那人走入堂中，王臣仔细打一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同胞兄弟王宰。当下王宰向前作揖道：“大哥别来无恙？”王臣还了个礼，乃道：“贤弟，亏你寻到这里！”王宰道：“兄弟到京回旧居时，见已化为白地。只道罹于兵火，甚是悲痛，即去访问亲故，方知合家向已避难江东。近日大哥至京，整理旧业，因得母亲凶问，刚始离京。兄弟闻了这信，遂星夜赶来。适才访到旧居，邻家说新迁于此，母亲却也无恙，故此又到舟中换了衣服才来。母亲如今在哪里？为何反迁在这等破屋里边？”王臣道：“一言难尽！待见过了母亲，与你细说。”引入后边，早有家人报知王妈妈。王妈妈闻得次儿归家，好生欢喜，即忙出来，恰好遇见。王宰倒身下拜，拜毕起身。王妈妈道：“儿，我日夜挂心，一向好么？”王宰道：“多谢母亲记念。待儿见过了嫂嫂，少停细细说与母亲知道。”当下王臣浑家并一家婢仆，都来见过。
王宰扯王臣往外就走，王妈妈也随出来，至堂中坐下，问道：“大哥，你且先说，因甚弄得恁般模样？”王臣乃将樊川打狐起，直至两边掇赚，变卖产业，前后事细说一遍。王宰听了说：“原来有这个缘故，以致如此！这却是你自取，非干野狐之罪。那狐自在林中看书，你是官道行路，两不妨碍，如何却去打他，又夺其书？及至客店中，他忍著疼痛，来赚你书，想是万不得已而然。你不还他罢了，怎地又起恶念，拔剑斩逐？及至夜间好言苦求，你又执意不肯，况且不识这字，终于无用，要他则甚！今反吃他捉弄得这般光景，都是自取其祸。”王妈妈道：“我也是这般说。要他何用！如今反受其累！”王臣被兄弟数落一番，嘿然不语，心下好不耐烦。王宰道：“这书有几多大？还是甚么字体？”王臣道：“薄薄的一册，也不知甚么字体，一字也识不出。”王宰道：“你且把我看看。”王妈妈从旁衬道：“正是。你去把来与兄弟看看，或者识得这字也不可知。”王宰道：“这字料也难识，只当眼见希奇物罢了。”当时王臣向里边取出。到堂中递与王宰。
王宰接过手，从前直揭至后，看了一看，乃道：“这字果然稀见！”便立起身，走在堂中，向王臣道：“前日王留儿就是我。今日天书已还，不来缠你了，请放心！”一头说，一头往外就奔。王臣大怒，急赶上前，大喝道：“孽畜大胆，哪里走？”一把扯住衣裳，走的势发，扯的力猛，只听得聒喇一响，扯下一幅衣裳。那妖狐索性把身一抖，卸下衣服，见出本相，向门外乱跑，风团也似去了。
王臣同家人一齐赶到街上，四顾观看，并无踪影。王臣一来被他破荡了家，二来又被他数落这场，三来不忿得这书，咬牙切齿，东张西望寻觅。只见一个瞎道人，站在对面檐下。王臣问道：“可见一个野狐从哪里去了？”瞎道人把手指道：“向东边去了。”王臣同家人急望东而赶。行不上五六家门面，背后瞎道人叫道：“王臣，前日王福便是我，令弟也在这里。”众人闻得，复转身来。两野狐执著书儿在前戏跃。众人奋勇前来追捕，二狐放下四蹄，飞也似去了。王臣刚奔到自己门首，王妈妈叫道：“去了这败家祸胎，已是安稳了，又赶他则甚！还不进来？”王臣忍著一肚子气，只得依了母亲，唤转家人进来，逐件检起衣服观看，俱随手而变。你道都是甚么东西？
破芭蕉，化为罗服；烂荷叶，变做纱巾。碧玉环，柳枝圈就；紫丝绦，
薜萝搓成；罗袜两张白素纸，朱鞋两片老松皮。
众人看了，尽皆骇异道：“妖狐神通这般广大，二官人不知在何处，却变得恁般厮像？”王臣心中转想转恼，气出一场病来，卧床不起。王妈妈请医调治，自不必说。
过了数日，家人们正在堂中，只见走进一个人来，看时，却王宰，也是纱巾罗服，与前妖狐一般打扮。众家人只道又是假的，一齐乱喊道：“妖狐又来了！”各去寻棍觅棒，拥上前乱打。王宰喝道：“这些泼男女，为这等无礼！还不去报知奶奶！”众人哪个采他，一味乱打。王宰止遏不住，惹恼性子，夺过一根棒来，打得众人四分五落，不敢近前，都闪在里边门旁，指著骂道：“你这孽蓄！书已拿去了，又来做甚？”王宰不解其意，心下大怒，直打入去。众人往内乱跑。早惊动王妈妈，听得外边喧嚷，急走出来，撞见众人，问道：“为何这等慌乱？”众人道：“妖狐又变做二官人模样，打进来也。”王妈妈惊道：“有这等事！”言还未毕，王宰已在面前，看见母亲，即撇下棒子，上前叩拜道：“母亲，为甚这些泼男女将儿叫做狐孽畜，执棍乱打？”王妈妈道：“你真个是孩儿否？”王宰道：“儿是母亲生的，有甚么假！”正说间，外面七八个人，扛抬铺程行李进来，众家人方知是真，上前叩头谢罪。
王宰问其缘故，王妈妈乃将妖狐前后事细说，又道：“汝兄为此气成病症，尚未能愈。”王宰闻言，亦甚惊骇道：“恁样说起来，儿在蜀中，王福曾赍书至，也是这狐假的了！”王妈妈道：“你且说书上怎写？”王宰道：“儿是随驾入蜀，分隶于剑南节度严正部下，得蒙拔为裨将。故上皇还京，儿不相从归国。两月前，忽见王福赍哥哥书来，说：向避难江东，不幸母亲有变，教儿速来计议，扶柩归乡。王福说要至京打扫茔墓，次日先行。儿为此辞了本官，把许多东西都弃下了，轻装兼程趱来，才访至旧居，邻家指引至此，知母亲无恙，复到舟中易服来见，正要问哥为甚把这样凶信哄我，不想却有此异事！”即去行李中开出那封书来看时，也是一幅白纸。合家又好笑，又好恼。王宰同母至内见过嫂子，省视王臣，道其所以。王臣又气得个发昏。王妈妈道：“这狐虽然惫懒，也亏他至蜀中赚你回来，使我母子相会，将功折罪，莫怨他罢！”王臣病了两个月，方才痊可，遂入籍于杭州。所以至今吴越间称拐子为野狐精，有所本也。
蛇行虎走各为群，狐有天书狐自珍。
家破业荒书又去，令人千载笑王臣。
译文
蠢动含灵俱一性，化胎湿卵命相关。
得人济利休忘却，雀也知恩报玉环。
（译：在这个世界上，所有有生命的东西，无论以何种形态孕育而生，它们的生命本质都是一样的。无论是胎生、卵生，还是其他生育方式，生命之间都有着紧密的联系。人们若是得到了他人的帮助和好处，可千万不要忘记这份恩情。就像那黄雀，都知道感恩，用玉环来报答杨宝的救命之恩。）
这四句诗说的是汉朝时期，有一位秀才，姓杨名宝，是华阴人。他年纪刚刚二十岁，天资聪慧，才华出众，学问远超常人。在一个重阳佳节，杨宝前往郊外游玩，因为走得累了，便在树林中坐下休息。只见这片树林树木繁茂，郁郁葱葱，鸟儿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悦耳动听，让人心情愉悦。突然，听到 “扑碌” 一声，一只鸟从树上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杨宝面前。这只鸟嘴里不停地 “吱吱” 叫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拼命扑腾。杨宝心里觉得很奇怪，说道：“这可真是怪事！这只鸟怎么会这样呢？” 他走上前去，把鸟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只黄雀，也不知道被谁打伤了，叫声听起来十分凄惨。杨宝心中顿时充满了怜悯，说道：“把它带回去好好喂养，等伤好了再放它走吧！” 就在他看着黄雀的时候，一个少年手里拿着弹弓，从他背后走了过来，对杨宝说：“秀才，这只黄雀是我用弹弓打下来的，希望你能还给我。” 杨宝回答说：“还给你并不难，但是禽鸟和人类虽然体质不同，可生命都是一样宝贵的啊，怎么能忍心去伤害它呢？再说了，杀上百只禽鸟也不够你吃一顿饭的，卖掉一万只鸟也不能让你变得富有，你为什么不换个营生呢？我现在愿意用钱把这只黄雀的命赎下来。” 说着，他就从身上拿出了钱钞。少年说：“我打这只鸟也不是为了吃它或者卖钱换物，只是当作游戏，试试自己的射箭技术罢了。既然秀才你想要这只黄雀，那就送给你吧。” 杨宝说道：“你为了自己取乐，可禽鸟又有什么过错呢！” 少年听了，连忙道歉说：“我知道错了！” 说完，就扔掉弹弓离开了。
杨宝把黄雀带回了家，把它放在一个小箱子里，每天都去采集黄色的花蕊来喂它。慢慢地，黄雀的羽毛逐渐长齐，身体也恢复了健康。经过一百天的精心照料，黄雀已经能够自由飞翔了。它有时候会飞出去，有时候又会飞回来，杨宝对它十分珍视。可是有一天，黄雀飞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杨宝心里正觉得烦闷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眉毛细细的童子，穿着黄色的衣服，走进了他家，一见到杨宝，就立刻下拜。杨宝急忙把他扶起来。童子拿出一双玉环，递给杨宝说：“承蒙您的救命之恩，我实在没有什么好的东西可以报答您，就送您这对玉环略表心意。您要是拿着这对玉环，您的子孙后代将会世世代代都官至三公。” 杨宝很惊讶地说：“我和你从来都不认识，怎么会有救命这一说呢？” 童子笑着说：“您难道忘记了吗？我就是那只在树林里被你用弹弓救下，后来你还在箱子里用黄花蕊喂养的黄雀呀。” 说完，童子就化作一只黄雀飞走了。后来，杨宝生了一个儿子叫杨震，在汉明帝时期担任太尉；杨震的儿子杨秉，在汉和帝时期担任太尉；杨秉的儿子杨赐，在汉安帝时期担任司徒；杨赐的儿子杨彪，在汉灵帝时期担任司徒。果然，杨宝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担任高官，家族的荣耀和品德代代相传。有诗为证：
黄花饲雀非图报，一片慈悲利物心。
累世簪缨看盛美，始知仁义值千金。
（译：用黄花喂养黄雀，并不是为了得到回报，只是出于一片慈悲之心，想要救助生灵。看到杨家世代高官厚禄，家族昌盛，才知道仁义的价值千金难换。）
讲故事的人想说，那黄雀衔环报恩的故事，大家都已经很熟悉了，本来没必要再详细讲述。但是各位看官有所不知，今天我要讲的这个少年，也是因为用弹弓打了一个异类而引发了一系列事情，可他却不像打黄雀的那个少年一样能够悔悟，结果把自己好好的家业折腾得乱七八糟，沦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我才先讲了黄雀衔环的故事，作为一个开头。就是想劝大家都要学习杨宝这种善良、施行仁义的行为，千万不要像这个少年一样，给自己招来灾祸。正是：
得闭口时须闭口，得放手时须放手。
若能放手和闭口，百岁安宁有八九。
（译：该闭嘴的时候就要闭嘴，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如果能做到这两点，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能过得安宁平静。）
话说在唐玄宗时期，有一个年轻人，名叫王名臣，是长安人。他读过一些书，略微懂得一些历史和文学知识，喜欢喝酒，擅长击剑，骑马射箭、用弹弓打猎更是他的强项。他从小父亲就去世了，只有母亲还健在，还娶了妻子于氏。他有一个同胞兄弟叫王宰，力气很大，武艺高强，在羽林军担任亲卫，还没有娶妻。他们家很富裕，有很多仆人，一家人原本生活得安稳快乐。没想到安禄山发动叛乱，兵乱四起，潼关很快就失守了。皇帝为了躲避战乱，向西逃往蜀中。王宰跟随皇帝一起护驾，王臣估计长安是待不下去了，就放弃了家中的房产，收拾了一些贵重的物品，带着母亲、妻子和仆人，前往江南避难。后来他们在杭州一个叫小水湾的地方安了家，购置了一些田地房产，就这样生活了下来。后来听说京城被收复了，道路也变得安宁了，王臣就想着去京城拜访亲朋好友，顺便整理一下以前的家业，为以后回到家乡做准备。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当天就收拾好行李，只带了一个叫王福的仆人，告别了母亲和妻子，沿着水路一直来到了扬州码头。
扬州在隋朝的时候叫做江都，是江淮地区的交通要道，也是连接南北的咽喉之地。这里往来的船只多得像麻线一样，岸边的居民非常密集，做生意的人你来我往，挤得水泄不通，真是一个繁华热闹的好地方。王臣下了船，在岸上雇了脚力，把自己打扮成军官的模样，一路上游山玩水，晚上住宿，白天赶路。就这样走了一段时间，来到了一个地方，名叫樊川，这里是汉朝时期樊哙被封的食邑。这个地方离都城已经不远了。但是因为经历了战火的洗礼，村里的百姓都逃到远方去了，一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行人也非常稀少。只见这里：
山峦环绕，树木茂密，高高的山峰挺拔秀丽，直插云霄，险峻的山岭巍峨耸立，横跨蓝天。瀑布从山上斜着飞泻而下，像万丈银色的波涛；倒挂着的藤萝，就像千万条彩色的丝带在风中飘扬。云雾缭绕的山峦中，小路蜿蜒曲折，行人稀少；烟雾弥漫的树林里，荒村冷落，当地人寥寥无几。山上的野花娇艳欲滴，好像在对着人微笑，不知名的野鸟在胡乱地啼叫着。
王臣被这山林的美景深深吸引，骑着马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晚了。这时，他听到茂密的树林里好像有人说话的声音。走近一看，原来不是人，而是两只野狐，它们靠在一棵古老的树上，手里拿着一本文书，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商量着什么，看起来好像有了什么收获，还不时地相对着谈笑。王臣心想：“这两个畜生太奇怪了！不知道它们看的是什么书？我得让它们吃我一弹。” 于是，他拉住马缰绳，拿起那把水磨角靶弹弓，伸手从袋子里摸出弹子，放在弓上，瞄准得清清楚楚，然后用力拉开弓，就像满月一样，把弹子射了出去，同时大喊一声：“着！” 那两只野狐正得意的时候，根本没想到树林外面有人在偷看。听到弓弦响，它们才抬起头来，可那弹子已经飞了过来，不偏不斜，正好打中了拿着书的那只野狐的左眼。这只野狐疼得扔下书，大声惨叫，带着伤逃走了。另一只野狐刚要去捡地上的书，王臣又是一弹，打中了它的左腮，它也吓得放下四条腿，拼命地逃跑了。王臣骑着马追了上去，让王福把那本书捡起来看。可是书上写的都是像蝌蚪一样的文字，一个字也不认识。王臣心里想：“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先拿回去慢慢找那些博学多才的人问问吧。” 于是，他把书藏在袖子里，调转马头，走出树林，沿着大路向都城走去。
当时，安禄山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儿子安庆绪势力还很强，叛将史思明投降后又再次反叛，各地的藩镇也都拥兵自重，心怀不轨。朝廷担心有奸细到京城来探听消息，所以京城的门禁非常森严，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盘查，天一黑，城门就关闭了。王臣赶到城下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看到城门已经关上，他就找了一家旅店住了下来。来到店门口，他下了马，走进店里。店主人看到他身上挂着弓，佩着剑，一副军官的打扮，不敢怠慢，赶紧上前迎接，说道：“长官，请坐。” 接着就叫店小二端来一杯茶。王福把行李卸下来，搬进店里。王臣对店主人说：“老板，有没有安静舒适的房间，给我开一间。” 店主人回答说：“我这里客房很多，长官您随便挑选一间满意的就行。” 说完，店主人点上灯火，带着王臣去各个房间看了看。王臣选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把行李放下，又把牲口牵到后面去喂草料。
收拾好之后，店小二进来问道：“请问长官，您要喝酒吗？” 王臣说：“打两角好酒，再切一盘牛肉，我的随从们也按照这个标准来。” 店小二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王臣把房门带上，也走到了外面。店小二端着酒肉过来问道：“长官，这酒是送到您房间里喝，还是就在这里喝呢？” 王臣说：“就在这里喝吧。” 店小二把酒肉摆在一张桌子上，王臣坐了下来，王福在旁边给他斟酒。喝了几杯酒之后，店主人走过来问道：“长官，您是从哪个地方来的呀？” 王臣说：“我是从江南来的。” 店主人说：“听您的口音，不太像江南人啊。” 王臣说：“不瞒您说，我原本是京城人。因为安禄山叛乱，皇帝逃到了蜀中，我就带着家人到江南避难去了。现在听说叛贼被平定了，皇帝也回到了京城，我就先来整理一下以前的家业，然后再把家人接回来。因为担心路上不好走，所以才打扮成军官的样子。” 店主人说：“原来是自己人啊！我之前也一直在乡下躲避战乱，来到这里还不到一年呢。” 因为两人是同乡，所以格外亲热，互相诉说着这些年流离失所的痛苦。真是应了那句话：江山的风景依旧没有改变，可是城市里的百姓却已经有一大半不是原来的人了。
两人正说得热闹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道：“店主人，还有空房间让我住吗？” 店主人回答说：“还有房间，不知道客官您有几个人住呢？” 那个人回答说：“只有我一个人。” 店主人看到他是一个人，而且还没有带行李包裹，就说：“如果只有您一个人，我可不敢留您住下。” 那个人生气地说：“难道我会赖你房钱吗？为什么不肯留我？” 店主人解释说：“客官，不是我不肯留您，是因为郭令公留守京城的时候，发布了告示，要求远近的旅店都不许收留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要是有人敢偷偷收留，一旦被查出来，就要受到严厉的惩罚。现在史思明又叛乱了，局势更加紧张。您既没有行李，我又不认识您，所以实在不方便留您。” 那个人说：“原来你不认识我啊，我是郭令公的家丁胡二，因为有事去了樊川，现在刚回来，没赶上进城，想在你店里借住一晚，所以才没带行李。你要是不相信，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到城门口去，问问那些守城的士兵，谁不认识我！” 店主人被他这么一说，就相信了他的话，连忙说道：“是我一时没认出您是郭爷的手下，您别见怪，请您到里面的房间去坐吧。” 那个人又说：“先别急，我肚子饿了，给我拿些酒饭来吃，吃完再进房间也不迟。” 接着又说：“我吃素，只喝素酒就行了。” 说完，他就走到王臣的桌子对面坐下。店小二把酒菜端了过来。
王臣抬头看了看这个人，发现他用一只袖子遮住左眼，看起来好像疼得很厉害。那个人开口说道：“店主人，我今天真是倒霉透了，遇到两只野兽，把我的眼睛都弄伤了。” 店主人问道：“您遇到什么了？” 那个人回答说：“我从樊川回来的时候，看到树林里有两只野狐在地上打滚、乱叫，我就想上前去抓住它们，没想到不小心绊了一跤，野狐跑了，我还在地上把眼睛磕伤了。” 店主人说：“怪不得您用袖子遮着眼睛呢。” 王臣接口说道：“我今天也在樊川遇到了两只野狐。” 那个人急忙问道：“那您抓住它们了吗？” 王臣说：“它们在树林里正看着一本册子，我用弹弓打了拿着书的那只野狐的左眼，它就扔下书跑了。另一只刚要去捡书，我又一弹打在它的腮上，它也逃命去了。所以我只拿到了这本书，没抓住它们。” 那个人和店主人都惊讶地说：“野狐居然会看书，这可真是稀奇事！” 那个人又说：“那书上都写了些什么呀？能不能借我看看？” 王臣说：“书上写的都是一些奇怪的篆书，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说着，他放下酒杯，伸手到袖子里去摸那本书。说时迟那时快，他的手还没伸进袖子里，店主人家一个五六岁的小孙子正好走了出来。小孩子眼睛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是只野狐，可是他叫不出名字，就跑过去指着那个人喊道：“老爹！这个大野猫怎么坐在这里？还不赶紧把它赶走！” 王臣一听，立刻明白了这就是那只被他打伤眼睛的野狐，他急忙拔出剑，朝着野狐的头顶砍去。那只野狐往后一闪，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了本来的面目，然后拼命地往外跑。王臣拿着剑追了十几家店铺那么远，只见野狐跳进了一堵墙里。因为当时天已经黑了，王臣找不到门进去，只好转身回去。店主人点着灯，和王福一起迎了上来，说道：“饶了它的性命吧！” 王臣说：“要不是你家小孙子发现得早，我差点就被这畜生把书骗走了。” 店主人说：“这只野狐太狡猾了！只怕它还会想办法来偷书。” 王臣说：“以后要是有人用野狐的事情来骗我，肯定就是这只畜生，我一定拔剑砍它。” 说着，他们就回到了店里。店里左右两边住宿的客人听到这件事，都觉得很新奇，纷纷跑出来询问，王臣他们解释得口干舌燥。
王臣吃完晚饭，回到房间休息。他心里想，这只野狐忍着疼痛来骗这本书，这本书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他就更加珍惜、小心地保管这本书了。到了三更天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有人大声喊道：“快把书还给我！我会找些好东西来酬谢你！要是你不还，以后出了什么事，可别后悔！” 王臣听了，气得不行，披上衣服就起身，拿起剑。但是他又担心惊动其他人，就悄悄地走出房间，去摸大门。结果发现店主人已经把门锁上了。他心里想：“就算现在叫醒店主人开门出去，那只野狐也早就跑了，根本砍不到它，还会惹得大家讨厌。不如先忍着这口气，等明天再说。” 于是，王臣又回到房间睡觉了。那只野狐喊了很长时间才离开。店里的人都听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家都劝王臣说：“这本书你又看不懂，留着它有什么用呢？不如把它还给那只狐精吧。要是真的因为这本书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如果王臣是个能随机应变的人，听了大家的话，把那本书扔给狐精，这件事也就算了。可是他是个脾气倔强的人，根本不听大家的劝告，结果后来被那只野狐把他的家业折腾得七零八落。这真是：不听好人言，必有凄惶泪。（译：不听好人的劝告，最后一定会后悔伤心。）
当天，王臣吃了早饭，结清房钱，收拾好行李，骑上马进城了。一路上，他看到房屋破败不堪，百姓稀少，街市冷冷清清，和以前的繁华景象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他来到以前住的地方，只见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王臣心里非常难过，他没有地方住，只好找了一个住处安顿好行李，然后去拜访亲戚朋友。可是亲戚们也没剩下几家了。见面之后，大家各自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说到伤心的地方，忍不住都流下了眼泪。王臣又说：“我本来想回到家乡，重新振兴家业，可没想到房屋都已经被毁掉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亲戚们说：“自从战乱以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父子离散，有人被掳走，有人被杀掉，遭受了数不清的悲惨灾祸。我们能从这刀尖上活下来，才有了今天，真的很不容易。像你家，虽然没了住宅，但好在家人都平安，这已经是很大的福气了。而且你的田产，多亏我们帮忙照管，都还在呢。要是你想回乡，把田产整理一下，还能过上富足的日子。” 王臣谢过众人，就买了一所房子，又置办了日常生活用的器具，把田园也都打理好了。
大约过了两个月，有一天王臣正准备出门，看见一个人从东边匆匆赶来，这人全身穿着麻衣，肩上背着个包裹，走得飞快，渐渐走近了。王臣仔细一看，吃了一惊，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家里的仆人王留儿。王臣赶忙喊道：“王留儿，你从哪里来？怎么穿成这样？” 王留儿听到招呼，说道：“原来官人住在这里，可把我找得好苦！” 王臣说：“你先等等！为什么穿成这副模样？” 王留儿说：“这里有封信，官人看了就知道了。” 说完走进屋里，放下包裹，打开取出书信，递给王臣。王臣接过信拆开一看，是母亲的亲笔信。信上写道：
自从你离开之后，我就听说史思明又发动叛乱了，我日夜忧心忡忡，结果就染上了重病。找医生看病吃药，又向神灵祈祷，可都没有效果，我恐怕很快就要去世了。我已经六十多岁了，这个年纪去世也不算短命。只是遗憾在这衰老的年纪遭遇战乱，最后客死在遥远的他乡，还不能让你兄弟俩为我送终，心里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本是秦地人，不想葬在外地，但又担心贼人的势力正强大，恐怕京城还会像之前那样守不住，也不适合居住。我每天都在想，不如把京城那些破败的产业都处理掉，用这些钱来操办我的丧事。等把我的尸骨送回故土安葬之后，你就回到江东去吧。那里土地肥沃，风俗淳朴，而且当初开创家业很不容易，千万不能轻易放弃。等战乱平息了，再慢慢考虑回乡的事。如果你不听我的话，就会给自己招来灾祸，还会毁掉祖宗的基业，就算我到了九泉之下，也不会和你相见。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王臣看完信，大哭着倒在地上，说：“我本来指望到这里能重整家业，然后一起回到故乡，没想到母亲却因为我操心忧虑而去世，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来！后悔也来不及了！” 哭了一会儿，他又问王留儿：“母亲临终前，还有别的话吗？” 王留儿说：“没有别的话了，只是反复叮嘱说，这里的产业早就荒废了，就算恢复了，现在史思明造反，京城肯定会有变故，绝对不能守着。让官人赶紧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准备好丧葬的事，把灵柩接回去安葬之后，就回杭州去避难。如果不按照她说的做，她死也不会瞑目。” 王臣说：“母亲的遗命，我怎么敢违抗！而且江东确实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长安这边战乱还没结束，放弃这里的产业也很有道理。” 于是他急忙准备丧服，在家里设置了灵位，一方面派人去坟地做准备，另一方面请人帮忙把田宅变卖。
王留儿在王臣这里住了两天，对他说：“官人修筑坟墓估计还得一个多月，家里的人肯定都在盼着消息，我先回去，好让他们安心。” 王臣说：“你这话正合我意。” 随即写了一封家书，又拿出一些盘缠，打发王留儿先回去了。王留儿临出门的时候，又说：“小人虽然先回去了，但官人也得尽快处理好事情，早点回来。” 王臣说：“我恨不得现在就能飞回家，还用得着你叮嘱！” 王留儿这才离开，高高兴兴地走了。
再说王臣的那些亲戚知道他母亲去世的消息后，都来吊唁，还劝他不该轻易卖掉田产。但王臣因为是母亲的遗命，所以执意不听众人的劝说。他心里又着急又难过，那些上好的田产，都只卖了个半价。过了二十多天，坟地挖好了，各项事情也都准备妥当，王臣就收拾好行李，带着仆人离开了长安，日夜兼程往江东赶去，要迎接母亲的灵车安葬。真是可怜：
仗剑长安悔浪游，归心一片水东流。
北堂空作斑衣梦，泪洒白云天尽头。
（译：仗剑去长安，却后悔这一趟徒劳的游历，如今归心似箭，就像江水向东流一样急切。原本想着能在母亲身边尽孝，如今却只能在梦中实现，只能对着白云落泪，悲伤不已。）
话分两头，且说王臣的母亲和妻子在家中，真的听说了史思明又造反的消息，每天都为王臣担心，后悔当初让他出门。过了两三个月，有一天，家里的仆人突然来报，说王福从京城带信回来了。婆媳俩一听，立刻让人把王福叫进来。王福进来后，上前叩了头，把信递给她们。婆媳俩这才发现王福的左眼受了伤，但此刻也没时间详细询问，赶紧拆开信看。信上写道：
自从离开母亲身边，一路上还算平安。到了京城查看以前的家业，幸好一点都没损失，我已经把它们都打理得和以前一样了。更幸运的是遇到了老朋友胡八判官，他把我引荐到元丞相门下，得到了丞相的赏识和关照，还帮我谋到了一个在幽蓟的官职，委任状也已经拿到手了，上任的期限很紧迫。所以我特地派王福回来接母亲，一起到我任职的地方去。收到信后，就把江东的田产都卖掉，尽快赶到京城来，不要在意价钱多少，千万别耽误了上任的时间。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就不多写了。儿子王臣叩拜。
婆媳俩看完信，非常高兴，这才问道：“王福，你的眼睛怎么受伤了？” 王福说：“别提了！我在牲口上打瞌睡，不小心摔了下来，就磕伤了这只眼睛。” 婆媳俩又问：“京城现在的情况，和以前相比怎么样？亲戚们都还在吗？” 王福说：“京城大半都被毁掉了，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亲戚们有的被杀了，有的被掳走了，有的逃走了，剩下的没几家。还有人家里的财产被抢走，房屋被烧毁，田产也被霸占了。只有我们家的田园和房屋，一点都没受到影响。” 婆媳俩听了，更加高兴，说道：“家业没受损，还得了官职，这都是天地祖宗保佑啊，真是感谢不尽！等出发的时候，一定要做场好事来报答，再祈求以后前程远大，福运长久。” 又问：“那个胡八判官是谁啊？” 王福说：“是官人的老朋友。” 王妈妈说：“以前从来没听他说过有姓胡的做官朋友来往啊。” 媳妇说：“也许是最近才认识的呢。” 王福接着说：“对，就是最近认识的。” 问了一会儿，王妈妈说：“王福，你一路上辛苦了，先去吃点酒饭，休息一下吧。” 第二天，王福说：“奶奶这边收拾东西，估计也得好几天。官人在京城，身边又没人照顾。我先回去回复他，把这边准备好，等奶奶一到，我们就立刻出发去上任，您看怎么样？” 王妈妈说：“你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写了回信，又给了王福一些盘缠，打发他先走了。
王福走后，王妈妈把家里所有的田地、房屋、杂物和器具都卖了，只留下一些轻便贵重的东西。因为担心耽误儿子的任期，也顾不上卖个好价钱，有些甚至半卖半送。之后又请了僧人做了一场法事，然后雇了一艘官船，选了个好日子准备出发。有几个平时来往的邻家女眷，都来送行，王妈妈婆媳俩登船告别，离开了杭州。她们沿着嘉禾、苏州、常州、润州一路前行，出了大江，继续向京城方向进发。那些仆人因为主人当了官，一个个都高兴得手舞足蹈，得意极了。
当初为了躲避战乱逃往南方，实在是令人哀伤，谁能想到如今富贵却突然降临。
全家人都高兴地举手加额，欢声笑语不断，都盼望着能早日风光地回到长安。
且说王臣自从离开京城后，日夜赶路。没过多久，就到了扬州码头。他把行李搬到客店里，打发走了牲口。吃了饭后，让王福到河边去雇船，自己则坐在客店门口，守着行李，看着往来的船只。这时，只见一艘官船逆流而上，船头站着四五个人，又说又笑，还唱着歌，看起来十分得意。船渐渐靠近了，王臣仔细一看，发现这些人竟然都是自己家里的人。王臣心里十分惊讶，想道：“他们不在家里干活，怎么会在这艘官船上？” 又想：“难道是母亲去世后，他们都投靠别人了？” 正疑惑的时候，船舱的门帘掀开了，一个女子探出头来张望。王臣仔细一看，竟然是自己房中的侍婢，他不禁连称 “奇怪”。刚要开口询问，船上的家人也看到了他，都惊讶地说：“官人怎么也在这里？怎么还穿着这样的衣服？” 急忙让船夫把船靠岸。这一下惊动了船舱里的王妈妈和儿媳，她们掀开帘子向外看。王臣看到母亲还健在，急忙把身上的麻衣脱下来，打开包裹，换上了平常的衣服和头巾。船上的家人纷纷上岸迎接。王臣让他们把行李都搬到船上，自己也上了船去见母亲。他一眼就看到王留儿站在船头上，也不问清楚怎么回事，上去就揪住他打。王妈妈走出来说道：“他又没犯错，你为什么打他？” 王臣看到母亲出来，这才放手，上前拜道：“都是这个家伙，把母亲的书信送到京城，还误传了凶信，让我背上了不孝的罪名！” 婆媳俩都惊讶地说：“他一直都在家，什么时候给你送过信到京城？” 王臣说：“一个月前，他带着母亲的信到了京城，信里是这么说的，还让他先回来安慰家里，然后我就把田产处理了，日夜兼程赶回来，怎么能说没到过京城？” 全家人都大惊失色，说道：“怎么会有这种怪事！难道还有另一个王留儿？” 连王留儿自己都笑了起来，说：“别说我去京城了，我连这个梦都没做过。” 王妈妈说：“你把信拿出来看看，是不是我的字迹？” 王臣说：“如果不像母亲的字迹，我怎么会相信？” 于是打开行李，拿出信来看，却发现只是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这可把王臣惊得目瞪口呆，不停地翻看这张纸。王妈妈说：“信在哪里？拿给我看看。” 王臣说：“这可真是奇怪了！信上明明写了很多话，怎么变成一张白纸了？” 王妈妈不相信，说：“哪有这种事！自从你出门以后，我们就没有通过信。直到前几天，你派王福送了封信来接我，才有了第一封信，还让他先来回复你。怎么会有个假的王留儿拿假信来骗你？现在又说信变成白纸了！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鬼话！”
王臣听母亲说王福曾经回过家，也非常震惊，说道：“王福和我一起从京城出发到这里，我什么时候让他送信来接母亲了？” 婆媳俩都说：“呀！你这话就更奇怪了！一个月前王福送了信到家，信上说京城的产业都还在，还说你遇到了胡八判官，被引荐到元丞相门下，得了官职，让我们把江东的田宅都卖了，赶紧到京城去，和你一起去上任。所以我们才卖了家业，雇了船赶往京城。你怎么能说王福没回来过？” 王臣大惊失色，说：“这事情越来越奇怪了！我根本就没遇到什么胡八判官，也没被引荐到元丞相门下，更没有得到什么官职，哪里有写信接母亲这回事？” 王妈妈说：“难道王福也是假的？” 赶紧让人把王福叫来问。王臣说：“他去雇船了，一会儿就回来。”
家人们都到船头去张望，只见王福远远地跑过来，竟然也穿着丧服。大家纷纷招手示意。王福看到是自己家里人，也觉得很诧异，说：“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等他走近船边，大家一看，发现这个王福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王福左眼受了伤，可现在这个王福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大家都奇怪地问：“王福，你之前回家的时候，眼睛都瞎了，现在怎么又好了？” 王福对着众人啐了一口，说：“呸！你们才眼瞎了呢！我什么时候回过家？还咒我眼睛瞎！” 大家笑着说：“这事情可真是太古怪了。奶奶在船舱里叫你呢，赶紧把身上的丧服脱了，进去见她。” 王福听了，愣了一下，说：“奶奶还在？” 大家说：“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王福不相信，也没脱丧服，就直接闯进了船舱。王臣看到他，大声喝道：“你这个混蛋，奶奶在这里，还不换了衣服来见！” 王福慌忙退回到船头，脱下丧服，走进船舱叩拜。王妈妈擦了擦眼睛，仔细看了看，连说：“怪了！怪了！之前王福回家的时候，左眼是受伤的，现在却好好的，看来之前那个肯定不是他。” 急忙去打开那封信看，发现也是一张白纸，上面没有一点墨迹。这时候，全家人都陷入了困惑，不知道那个假的王留儿和王福是什么变的，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哄骗两边，把家里的产业都毁了。大家心里都很担心，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变故，一个个都惊恐不安。
王臣沉思了很久，突然想到那个假王福左眼是瞎的，一下子就明白了，说道：“是了！是了！原来都是那只畜生变的，来捉弄我。” 王妈妈急忙问是什么东西。王臣就把在樊川打狐狸得到书，在客店里狐狸变成人来骗书，还有晚上狐狸来敲门要书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又说：“当时我还以为那只畜生只是想变个人来骗这本书，没想到它这么狡猾，还有这样的坏心思。” 大家听了，都惊讶得直摇头、咂舌头，说：“这只妖狐可真是太狡猾、太厉害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能模仿字迹和人的样子，把两边的人都耍得团团转，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把书还给它呢。” 王臣说：“这只畜生太可恶了！太无礼了！现在我更不能把书还给它了！要是它再来纠缠，我就把这个惹祸的东西一把火烧了。” 于氏说：“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别再闲聊了，赶紧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吧。现在我们不上不下的，该怎么打算呢？” 王臣说：“京城的产业都已经卖光了，去了也没地方落脚。而且路途又那么远。不如先回江东吧。” 王妈妈说：“江东的田宅也都没了，我们住哪儿呢？” 王臣说：“先租一所房子住下，再慢慢想办法。” 于是他们调转船头，又朝着江东回去了。那些仆人一开始还兴高采烈的，现在却像被泼了冷水一样，热情全无，就像断了线的木偶，没了精神，连话都不想说了。这可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回到杭州后，王臣和家人们先上了岸，在以前住的地方附近租了一所房子，又置办了日常生活用品，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才把行李搬进来，把母亲和妻子接进屋里。王臣清点了一下财物，发现只剩下不到一半，心里又气又恼。他整天闷在家里，连门都不出。邻居们看到王妈妈去了又回来，都来询问是怎么回事。王臣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件奇事，互相传扬，很快就传遍了半个杭州城。
有一天，王臣正在堂屋里指挥家人收拾东西，突然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穿着打扮十分整齐。
他头戴一顶黑纱唐巾，身穿一领绿罗道袍，巾边点缀着碧绿的玉环，紫色的丝绦系在袍上。袜子洁白如雪，鞋子鲜艳似红云。相貌堂堂，天生一副超凡脱俗的气质；胸怀宽广，有着凌云的志向。如果不是天上的神仙，那肯定是人间的高官。
王臣仔细一看，发现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同胞兄弟王宰。王宰走上前，向王臣作揖说道：“大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王臣回了一礼，说道：“贤弟，亏你能找到这里！” 王宰说：“我回到京城，去原来的住处看了看，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我还以为是被战火毁掉了，心里十分悲痛。后来去打听亲朋好友的消息，才知道全家都已经到江东避难了。最近听说大哥到京城去整理家业，还因为母亲去世的消息刚离开京城。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日夜兼程赶了过来。刚才我去原来的住处找你们，邻居说你们刚搬到这里，我知道母亲也平安无事，所以先到船上换了身衣服才赶来。母亲现在在哪里？怎么搬到这么破旧的房子里住？” 王臣说：“说来话长！等见过母亲，我再慢慢跟你细说。” 说着就把王宰领到后面。很快就有家人跑去告诉王妈妈。王妈妈听说小儿子回来了，特别高兴，急忙出来，正好碰到王宰。王宰立刻跪下行礼，拜完起身。王妈妈说：“孩子，我天天都在惦记你，你一直都好吗？” 王宰说：“多谢母亲挂念。等我见过嫂嫂，再慢慢说给您听。” 这时，王臣的妻子和家里的婢仆都来和王宰见了面。
王宰拉着王臣就往外走，王妈妈也跟着出来，大家在堂屋里坐下。王妈妈问：“老大，你先说说，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王臣就把在樊川打狐狸开始，一直到被两边欺骗，变卖了产业这些前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王宰听完后说：“原来是因为这个，才变成这样！这其实是你自己招来的，不能怪那只野狐。那狐狸在树林里看书，你在官道上走路，本来互不相干，你为什么要去打它，还抢走它的书呢？等到在客店里，它忍着疼痛来骗你的书，想必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不把书还给它就算了，怎么还起了恶念，拔剑去追砍它呢？到了晚上，它好言好语地苦苦哀求，你还是执意不肯归还。况且你又不认识书上的字，留着它也没什么用，要它干什么呢？现在反倒被它害得这么惨，这都是你自己招来的灾祸。” 王妈妈也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留着那书有什么用！现在还连累了全家！” 王臣被弟弟这么数落了一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特别不耐烦。王宰又问：“那本书有多大？上面写的是什么字体？” 王臣说：“是薄薄的一本，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字体，一个字都看不懂。” 王宰说：“你拿给我看看。” 王妈妈在旁边附和道：“对，你去拿给弟弟看看，说不定他能认识上面的字呢。” 王宰说：“这些字估计很难认，我也就是好奇，想看看这稀罕玩意儿。” 于是，王臣到屋里把书拿出来，在堂屋里递给王宰。
王宰接过书，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说：“这些字还真是少见！” 然后站起来，走到堂屋中间，对王臣说：“之前的王留儿就是我变的。现在天书我已经拿回来了，不会再来纠缠你了，你就放心吧！” 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跑。王臣一听，大怒，急忙追上去，大声喝道：“你这孽畜好大的胆子，还想往哪里跑？” 一把就抓住了王宰的衣裳。王宰正跑得起劲，王臣扯得又用力，只听见 “哗啦” 一声，扯下了一块衣裳。那只妖狐索性把身子一抖，脱下身上的衣服，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朝着门外拼命跑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王臣和家里人一起追到街上，四处张望，却看不到妖狐的踪影。王臣一来因为它把自己的家业都毁了，二来又被它数落了一顿，三来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舍不得那本书，气得咬牙切齿，东张西望地到处寻找。这时，他看到对面屋檐下站着一个瞎眼的道士。王臣就问：“你有没有看到一只野狐从哪里跑过去了？” 瞎道士用手指了指说：“朝东边跑了。” 王臣和家里人赶紧朝着东边追去。刚跑了五六家店铺的距离，就听到背后瞎道士喊道：“王臣，之前的王福就是我，你弟弟也在这里。” 大家一听，又赶紧转身。只见两只野狐拿着那本书，在前面蹦蹦跳跳地戏弄他们。大家鼓足了劲，上前去追捕。两只野狐撒开四条腿，跑得飞快。王臣刚追到自己家门口，王妈妈就喊道：“那个败家的祸根已经走了，这下总算安稳了，你还追它干什么！快进来吧！” 王臣强忍着一肚子的气，只好听母亲的话，把家里人叫了回来。他捡起那些衣服查看，发现这些衣服一拿在手里就变了样。你猜都变成什么了？
破芭蕉变成了绫罗衣服，烂荷叶变成了纱巾。所谓的碧玉环，其实是柳枝圈成的；紫色的丝绦，是用薜萝搓成的。罗袜变成了两张白色的纸，红色的鞋子变成了两片老松皮。
大家看到这些，都惊讶地说：“这妖狐的神通竟然这么广大，二官人被它变得那么像，它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王臣越想越生气，最后气出了一场病，躺在床上起不来。王妈妈请医生来给他治病，这些就不必细说了。
过了几天，家里人正在堂屋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大家一看，是王宰，还是穿着纱巾罗服，和之前那只妖狐的打扮一模一样。家人们都以为又是假的，一起大喊：“妖狐又来了！” 各自去找棍子和棒子，围上去就要打。王宰大声喝道：“你们这些混蛋，怎么这么无礼！还不去告诉奶奶！” 可大家谁都不理他，还是一个劲儿地打。王宰根本制止不了，一下子就被惹火了，夺过一根棒子，把大家打得四处逃窜，不敢靠近，都躲到里面的门旁边，指着他骂道：“你这只孽畜！书都已经被你拿走了，还来干什么？” 王宰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特别生气，一直往屋里冲。大家吓得往屋里乱跑。这一下惊动了王妈妈，她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急忙跑出来，碰到众人，就问：“怎么这么慌乱？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说：“妖狐又变成二官人的模样，打进来了！” 王妈妈大吃一惊，说：“怎么会有这种事！” 话还没说完，王宰已经到了面前。王宰看到母亲，立刻扔下棒子，上前叩拜说：“母亲，为什么这些混蛋把我当成狐妖，拿着棍子打我？” 王妈妈说：“你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王宰说：“我是您亲生的，怎么会有假！” 正说着，外面有七八个人抬着行李走了进来，家人们这才知道这是真的王宰，纷纷上前叩头谢罪。
王宰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后，王妈妈就把妖狐之前做的那些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又说：“你哥哥因为这件事气出了病，到现在还没好呢。” 王宰听了，也非常惊讶，说：“这么说的话，我在蜀中时，王福给我送的信，也是这只狐狸变的了！” 王妈妈问：“你说说，信上写了什么？” 王宰说：“我当时跟着皇帝到了蜀中，被分到剑南节度使严正的部下，承蒙他提拔，做了裨将。后来太上皇回到京城，我没有跟着回去。两个月前，突然王福拿着哥哥的信来找我，信上说，我们全家避难到江东，不幸母亲去世了，让我赶紧回去商量，把母亲的灵柩送回乡安葬。王福说他要先回京城打扫祖坟，第二天就先走了。我因为这件事，就向长官辞了职，把很多东西都扔下了，轻装赶路，日夜兼程地赶回来。到了京城原来的住处，邻居给我指了路，我才找到这里，知道母亲没事，又到船上换了衣服来见你们。我本来还想问哥哥，为什么用这样的凶信骗我，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事！” 说完，他就去行李里拿出那封信看，发现也是一张白纸。全家人又觉得好笑，又觉得生气。王宰和母亲一起到里面见过嫂嫂，又去看望王臣，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王臣听了，又气得差点昏过去。王妈妈说：“这只狐狸虽然可恶，但它把你从蜀中骗回来，让我们母子能团聚，也算是将功折罪了，你就别再埋怨它了。” 王臣病了两个月，才渐渐好起来，后来就入籍定居在杭州了。所以直到现在，吴越一带的人把骗子叫做野狐精，就是从这件事来的。
蛇行虎走各为群，狐有天书狐自珍。
家破业荒书又去，令人千载笑王臣。
（译：蛇和虎各自成群活动，狐狸得到天书后十分珍视。王臣家破业荒，书也被拿走了，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笑话。）
得人济利休忘却，雀也知恩报玉环。
（译：在这个世界上，所有有生命的东西，无论以何种形态孕育而生，它们的生命本质都是一样的。无论是胎生、卵生，还是其他生育方式，生命之间都有着紧密的联系。人们若是得到了他人的帮助和好处，可千万不要忘记这份恩情。就像那黄雀，都知道感恩，用玉环来报答杨宝的救命之恩。）
这四句诗说的是汉朝时期，有一位秀才，姓杨名宝，是华阴人。他年纪刚刚二十岁，天资聪慧，才华出众，学问远超常人。在一个重阳佳节，杨宝前往郊外游玩，因为走得累了，便在树林中坐下休息。只见这片树林树木繁茂，郁郁葱葱，鸟儿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悦耳动听，让人心情愉悦。突然，听到 “扑碌” 一声，一只鸟从树上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杨宝面前。这只鸟嘴里不停地 “吱吱” 叫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拼命扑腾。杨宝心里觉得很奇怪，说道：“这可真是怪事！这只鸟怎么会这样呢？” 他走上前去，把鸟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只黄雀，也不知道被谁打伤了，叫声听起来十分凄惨。杨宝心中顿时充满了怜悯，说道：“把它带回去好好喂养，等伤好了再放它走吧！” 就在他看着黄雀的时候，一个少年手里拿着弹弓，从他背后走了过来，对杨宝说：“秀才，这只黄雀是我用弹弓打下来的，希望你能还给我。” 杨宝回答说：“还给你并不难，但是禽鸟和人类虽然体质不同，可生命都是一样宝贵的啊，怎么能忍心去伤害它呢？再说了，杀上百只禽鸟也不够你吃一顿饭的，卖掉一万只鸟也不能让你变得富有，你为什么不换个营生呢？我现在愿意用钱把这只黄雀的命赎下来。” 说着，他就从身上拿出了钱钞。少年说：“我打这只鸟也不是为了吃它或者卖钱换物，只是当作游戏，试试自己的射箭技术罢了。既然秀才你想要这只黄雀，那就送给你吧。” 杨宝说道：“你为了自己取乐，可禽鸟又有什么过错呢！” 少年听了，连忙道歉说：“我知道错了！” 说完，就扔掉弹弓离开了。
杨宝把黄雀带回了家，把它放在一个小箱子里，每天都去采集黄色的花蕊来喂它。慢慢地，黄雀的羽毛逐渐长齐，身体也恢复了健康。经过一百天的精心照料，黄雀已经能够自由飞翔了。它有时候会飞出去，有时候又会飞回来，杨宝对它十分珍视。可是有一天，黄雀飞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杨宝心里正觉得烦闷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眉毛细细的童子，穿着黄色的衣服，走进了他家，一见到杨宝，就立刻下拜。杨宝急忙把他扶起来。童子拿出一双玉环，递给杨宝说：“承蒙您的救命之恩，我实在没有什么好的东西可以报答您，就送您这对玉环略表心意。您要是拿着这对玉环，您的子孙后代将会世世代代都官至三公。” 杨宝很惊讶地说：“我和你从来都不认识，怎么会有救命这一说呢？” 童子笑着说：“您难道忘记了吗？我就是那只在树林里被你用弹弓救下，后来你还在箱子里用黄花蕊喂养的黄雀呀。” 说完，童子就化作一只黄雀飞走了。后来，杨宝生了一个儿子叫杨震，在汉明帝时期担任太尉；杨震的儿子杨秉，在汉和帝时期担任太尉；杨秉的儿子杨赐，在汉安帝时期担任司徒；杨赐的儿子杨彪，在汉灵帝时期担任司徒。果然，杨宝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担任高官，家族的荣耀和品德代代相传。有诗为证：
黄花饲雀非图报，一片慈悲利物心。
累世簪缨看盛美，始知仁义值千金。
（译：用黄花喂养黄雀，并不是为了得到回报，只是出于一片慈悲之心，想要救助生灵。看到杨家世代高官厚禄，家族昌盛，才知道仁义的价值千金难换。）
讲故事的人想说，那黄雀衔环报恩的故事，大家都已经很熟悉了，本来没必要再详细讲述。但是各位看官有所不知，今天我要讲的这个少年，也是因为用弹弓打了一个异类而引发了一系列事情，可他却不像打黄雀的那个少年一样能够悔悟，结果把自己好好的家业折腾得乱七八糟，沦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我才先讲了黄雀衔环的故事，作为一个开头。就是想劝大家都要学习杨宝这种善良、施行仁义的行为，千万不要像这个少年一样，给自己招来灾祸。正是：
得闭口时须闭口，得放手时须放手。
若能放手和闭口，百岁安宁有八九。
（译：该闭嘴的时候就要闭嘴，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如果能做到这两点，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能过得安宁平静。）
话说在唐玄宗时期，有一个年轻人，名叫王名臣，是长安人。他读过一些书，略微懂得一些历史和文学知识，喜欢喝酒，擅长击剑，骑马射箭、用弹弓打猎更是他的强项。他从小父亲就去世了，只有母亲还健在，还娶了妻子于氏。他有一个同胞兄弟叫王宰，力气很大，武艺高强，在羽林军担任亲卫，还没有娶妻。他们家很富裕，有很多仆人，一家人原本生活得安稳快乐。没想到安禄山发动叛乱，兵乱四起，潼关很快就失守了。皇帝为了躲避战乱，向西逃往蜀中。王宰跟随皇帝一起护驾，王臣估计长安是待不下去了，就放弃了家中的房产，收拾了一些贵重的物品，带着母亲、妻子和仆人，前往江南避难。后来他们在杭州一个叫小水湾的地方安了家，购置了一些田地房产，就这样生活了下来。后来听说京城被收复了，道路也变得安宁了，王臣就想着去京城拜访亲朋好友，顺便整理一下以前的家业，为以后回到家乡做准备。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当天就收拾好行李，只带了一个叫王福的仆人，告别了母亲和妻子，沿着水路一直来到了扬州码头。
扬州在隋朝的时候叫做江都，是江淮地区的交通要道，也是连接南北的咽喉之地。这里往来的船只多得像麻线一样，岸边的居民非常密集，做生意的人你来我往，挤得水泄不通，真是一个繁华热闹的好地方。王臣下了船，在岸上雇了脚力，把自己打扮成军官的模样，一路上游山玩水，晚上住宿，白天赶路。就这样走了一段时间，来到了一个地方，名叫樊川，这里是汉朝时期樊哙被封的食邑。这个地方离都城已经不远了。但是因为经历了战火的洗礼，村里的百姓都逃到远方去了，一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行人也非常稀少。只见这里：
山峦环绕，树木茂密，高高的山峰挺拔秀丽，直插云霄，险峻的山岭巍峨耸立，横跨蓝天。瀑布从山上斜着飞泻而下，像万丈银色的波涛；倒挂着的藤萝，就像千万条彩色的丝带在风中飘扬。云雾缭绕的山峦中，小路蜿蜒曲折，行人稀少；烟雾弥漫的树林里，荒村冷落，当地人寥寥无几。山上的野花娇艳欲滴，好像在对着人微笑，不知名的野鸟在胡乱地啼叫着。
王臣被这山林的美景深深吸引，骑着马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晚了。这时，他听到茂密的树林里好像有人说话的声音。走近一看，原来不是人，而是两只野狐，它们靠在一棵古老的树上，手里拿着一本文书，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商量着什么，看起来好像有了什么收获，还不时地相对着谈笑。王臣心想：“这两个畜生太奇怪了！不知道它们看的是什么书？我得让它们吃我一弹。” 于是，他拉住马缰绳，拿起那把水磨角靶弹弓，伸手从袋子里摸出弹子，放在弓上，瞄准得清清楚楚，然后用力拉开弓，就像满月一样，把弹子射了出去，同时大喊一声：“着！” 那两只野狐正得意的时候，根本没想到树林外面有人在偷看。听到弓弦响，它们才抬起头来，可那弹子已经飞了过来，不偏不斜，正好打中了拿着书的那只野狐的左眼。这只野狐疼得扔下书，大声惨叫，带着伤逃走了。另一只野狐刚要去捡地上的书，王臣又是一弹，打中了它的左腮，它也吓得放下四条腿，拼命地逃跑了。王臣骑着马追了上去，让王福把那本书捡起来看。可是书上写的都是像蝌蚪一样的文字，一个字也不认识。王臣心里想：“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先拿回去慢慢找那些博学多才的人问问吧。” 于是，他把书藏在袖子里，调转马头，走出树林，沿着大路向都城走去。
当时，安禄山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儿子安庆绪势力还很强，叛将史思明投降后又再次反叛，各地的藩镇也都拥兵自重，心怀不轨。朝廷担心有奸细到京城来探听消息，所以京城的门禁非常森严，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盘查，天一黑，城门就关闭了。王臣赶到城下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看到城门已经关上，他就找了一家旅店住了下来。来到店门口，他下了马，走进店里。店主人看到他身上挂着弓，佩着剑，一副军官的打扮，不敢怠慢，赶紧上前迎接，说道：“长官，请坐。” 接着就叫店小二端来一杯茶。王福把行李卸下来，搬进店里。王臣对店主人说：“老板，有没有安静舒适的房间，给我开一间。” 店主人回答说：“我这里客房很多，长官您随便挑选一间满意的就行。” 说完，店主人点上灯火，带着王臣去各个房间看了看。王臣选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把行李放下，又把牲口牵到后面去喂草料。
收拾好之后，店小二进来问道：“请问长官，您要喝酒吗？” 王臣说：“打两角好酒，再切一盘牛肉，我的随从们也按照这个标准来。” 店小二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王臣把房门带上，也走到了外面。店小二端着酒肉过来问道：“长官，这酒是送到您房间里喝，还是就在这里喝呢？” 王臣说：“就在这里喝吧。” 店小二把酒肉摆在一张桌子上，王臣坐了下来，王福在旁边给他斟酒。喝了几杯酒之后，店主人走过来问道：“长官，您是从哪个地方来的呀？” 王臣说：“我是从江南来的。” 店主人说：“听您的口音，不太像江南人啊。” 王臣说：“不瞒您说，我原本是京城人。因为安禄山叛乱，皇帝逃到了蜀中，我就带着家人到江南避难去了。现在听说叛贼被平定了，皇帝也回到了京城，我就先来整理一下以前的家业，然后再把家人接回来。因为担心路上不好走，所以才打扮成军官的样子。” 店主人说：“原来是自己人啊！我之前也一直在乡下躲避战乱，来到这里还不到一年呢。” 因为两人是同乡，所以格外亲热，互相诉说着这些年流离失所的痛苦。真是应了那句话：江山的风景依旧没有改变，可是城市里的百姓却已经有一大半不是原来的人了。
两人正说得热闹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道：“店主人，还有空房间让我住吗？” 店主人回答说：“还有房间，不知道客官您有几个人住呢？” 那个人回答说：“只有我一个人。” 店主人看到他是一个人，而且还没有带行李包裹，就说：“如果只有您一个人，我可不敢留您住下。” 那个人生气地说：“难道我会赖你房钱吗？为什么不肯留我？” 店主人解释说：“客官，不是我不肯留您，是因为郭令公留守京城的时候，发布了告示，要求远近的旅店都不许收留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要是有人敢偷偷收留，一旦被查出来，就要受到严厉的惩罚。现在史思明又叛乱了，局势更加紧张。您既没有行李，我又不认识您，所以实在不方便留您。” 那个人说：“原来你不认识我啊，我是郭令公的家丁胡二，因为有事去了樊川，现在刚回来，没赶上进城，想在你店里借住一晚，所以才没带行李。你要是不相信，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到城门口去，问问那些守城的士兵，谁不认识我！” 店主人被他这么一说，就相信了他的话，连忙说道：“是我一时没认出您是郭爷的手下，您别见怪，请您到里面的房间去坐吧。” 那个人又说：“先别急，我肚子饿了，给我拿些酒饭来吃，吃完再进房间也不迟。” 接着又说：“我吃素，只喝素酒就行了。” 说完，他就走到王臣的桌子对面坐下。店小二把酒菜端了过来。
王臣抬头看了看这个人，发现他用一只袖子遮住左眼，看起来好像疼得很厉害。那个人开口说道：“店主人，我今天真是倒霉透了，遇到两只野兽，把我的眼睛都弄伤了。” 店主人问道：“您遇到什么了？” 那个人回答说：“我从樊川回来的时候，看到树林里有两只野狐在地上打滚、乱叫，我就想上前去抓住它们，没想到不小心绊了一跤，野狐跑了，我还在地上把眼睛磕伤了。” 店主人说：“怪不得您用袖子遮着眼睛呢。” 王臣接口说道：“我今天也在樊川遇到了两只野狐。” 那个人急忙问道：“那您抓住它们了吗？” 王臣说：“它们在树林里正看着一本册子，我用弹弓打了拿着书的那只野狐的左眼，它就扔下书跑了。另一只刚要去捡书，我又一弹打在它的腮上，它也逃命去了。所以我只拿到了这本书，没抓住它们。” 那个人和店主人都惊讶地说：“野狐居然会看书，这可真是稀奇事！” 那个人又说：“那书上都写了些什么呀？能不能借我看看？” 王臣说：“书上写的都是一些奇怪的篆书，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说着，他放下酒杯，伸手到袖子里去摸那本书。说时迟那时快，他的手还没伸进袖子里，店主人家一个五六岁的小孙子正好走了出来。小孩子眼睛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是只野狐，可是他叫不出名字，就跑过去指着那个人喊道：“老爹！这个大野猫怎么坐在这里？还不赶紧把它赶走！” 王臣一听，立刻明白了这就是那只被他打伤眼睛的野狐，他急忙拔出剑，朝着野狐的头顶砍去。那只野狐往后一闪，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了本来的面目，然后拼命地往外跑。王臣拿着剑追了十几家店铺那么远，只见野狐跳进了一堵墙里。因为当时天已经黑了，王臣找不到门进去，只好转身回去。店主人点着灯，和王福一起迎了上来，说道：“饶了它的性命吧！” 王臣说：“要不是你家小孙子发现得早，我差点就被这畜生把书骗走了。” 店主人说：“这只野狐太狡猾了！只怕它还会想办法来偷书。” 王臣说：“以后要是有人用野狐的事情来骗我，肯定就是这只畜生，我一定拔剑砍它。” 说着，他们就回到了店里。店里左右两边住宿的客人听到这件事，都觉得很新奇，纷纷跑出来询问，王臣他们解释得口干舌燥。
王臣吃完晚饭，回到房间休息。他心里想，这只野狐忍着疼痛来骗这本书，这本书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他就更加珍惜、小心地保管这本书了。到了三更天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有人大声喊道：“快把书还给我！我会找些好东西来酬谢你！要是你不还，以后出了什么事，可别后悔！” 王臣听了，气得不行，披上衣服就起身，拿起剑。但是他又担心惊动其他人，就悄悄地走出房间，去摸大门。结果发现店主人已经把门锁上了。他心里想：“就算现在叫醒店主人开门出去，那只野狐也早就跑了，根本砍不到它，还会惹得大家讨厌。不如先忍着这口气，等明天再说。” 于是，王臣又回到房间睡觉了。那只野狐喊了很长时间才离开。店里的人都听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家都劝王臣说：“这本书你又看不懂，留着它有什么用呢？不如把它还给那只狐精吧。要是真的因为这本书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如果王臣是个能随机应变的人，听了大家的话，把那本书扔给狐精，这件事也就算了。可是他是个脾气倔强的人，根本不听大家的劝告，结果后来被那只野狐把他的家业折腾得七零八落。这真是：不听好人言，必有凄惶泪。（译：不听好人的劝告，最后一定会后悔伤心。）
当天，王臣吃了早饭，结清房钱，收拾好行李，骑上马进城了。一路上，他看到房屋破败不堪，百姓稀少，街市冷冷清清，和以前的繁华景象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他来到以前住的地方，只见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王臣心里非常难过，他没有地方住，只好找了一个住处安顿好行李，然后去拜访亲戚朋友。可是亲戚们也没剩下几家了。见面之后，大家各自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说到伤心的地方，忍不住都流下了眼泪。王臣又说：“我本来想回到家乡，重新振兴家业，可没想到房屋都已经被毁掉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亲戚们说：“自从战乱以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父子离散，有人被掳走，有人被杀掉，遭受了数不清的悲惨灾祸。我们能从这刀尖上活下来，才有了今天，真的很不容易。像你家，虽然没了住宅，但好在家人都平安，这已经是很大的福气了。而且你的田产，多亏我们帮忙照管，都还在呢。要是你想回乡，把田产整理一下，还能过上富足的日子。” 王臣谢过众人，就买了一所房子，又置办了日常生活用的器具，把田园也都打理好了。
大约过了两个月，有一天王臣正准备出门，看见一个人从东边匆匆赶来，这人全身穿着麻衣，肩上背着个包裹，走得飞快，渐渐走近了。王臣仔细一看，吃了一惊，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家里的仆人王留儿。王臣赶忙喊道：“王留儿，你从哪里来？怎么穿成这样？” 王留儿听到招呼，说道：“原来官人住在这里，可把我找得好苦！” 王臣说：“你先等等！为什么穿成这副模样？” 王留儿说：“这里有封信，官人看了就知道了。” 说完走进屋里，放下包裹，打开取出书信，递给王臣。王臣接过信拆开一看，是母亲的亲笔信。信上写道：
自从你离开之后，我就听说史思明又发动叛乱了，我日夜忧心忡忡，结果就染上了重病。找医生看病吃药，又向神灵祈祷，可都没有效果，我恐怕很快就要去世了。我已经六十多岁了，这个年纪去世也不算短命。只是遗憾在这衰老的年纪遭遇战乱，最后客死在遥远的他乡，还不能让你兄弟俩为我送终，心里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本是秦地人，不想葬在外地，但又担心贼人的势力正强大，恐怕京城还会像之前那样守不住，也不适合居住。我每天都在想，不如把京城那些破败的产业都处理掉，用这些钱来操办我的丧事。等把我的尸骨送回故土安葬之后，你就回到江东去吧。那里土地肥沃，风俗淳朴，而且当初开创家业很不容易，千万不能轻易放弃。等战乱平息了，再慢慢考虑回乡的事。如果你不听我的话，就会给自己招来灾祸，还会毁掉祖宗的基业，就算我到了九泉之下，也不会和你相见。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王臣看完信，大哭着倒在地上，说：“我本来指望到这里能重整家业，然后一起回到故乡，没想到母亲却因为我操心忧虑而去世，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来！后悔也来不及了！” 哭了一会儿，他又问王留儿：“母亲临终前，还有别的话吗？” 王留儿说：“没有别的话了，只是反复叮嘱说，这里的产业早就荒废了，就算恢复了，现在史思明造反，京城肯定会有变故，绝对不能守着。让官人赶紧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准备好丧葬的事，把灵柩接回去安葬之后，就回杭州去避难。如果不按照她说的做，她死也不会瞑目。” 王臣说：“母亲的遗命，我怎么敢违抗！而且江东确实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长安这边战乱还没结束，放弃这里的产业也很有道理。” 于是他急忙准备丧服，在家里设置了灵位，一方面派人去坟地做准备，另一方面请人帮忙把田宅变卖。
王留儿在王臣这里住了两天，对他说：“官人修筑坟墓估计还得一个多月，家里的人肯定都在盼着消息，我先回去，好让他们安心。” 王臣说：“你这话正合我意。” 随即写了一封家书，又拿出一些盘缠，打发王留儿先回去了。王留儿临出门的时候，又说：“小人虽然先回去了，但官人也得尽快处理好事情，早点回来。” 王臣说：“我恨不得现在就能飞回家，还用得着你叮嘱！” 王留儿这才离开，高高兴兴地走了。
再说王臣的那些亲戚知道他母亲去世的消息后，都来吊唁，还劝他不该轻易卖掉田产。但王臣因为是母亲的遗命，所以执意不听众人的劝说。他心里又着急又难过，那些上好的田产，都只卖了个半价。过了二十多天，坟地挖好了，各项事情也都准备妥当，王臣就收拾好行李，带着仆人离开了长安，日夜兼程往江东赶去，要迎接母亲的灵车安葬。真是可怜：
仗剑长安悔浪游，归心一片水东流。
北堂空作斑衣梦，泪洒白云天尽头。
（译：仗剑去长安，却后悔这一趟徒劳的游历，如今归心似箭，就像江水向东流一样急切。原本想着能在母亲身边尽孝，如今却只能在梦中实现，只能对着白云落泪，悲伤不已。）
话分两头，且说王臣的母亲和妻子在家中，真的听说了史思明又造反的消息，每天都为王臣担心，后悔当初让他出门。过了两三个月，有一天，家里的仆人突然来报，说王福从京城带信回来了。婆媳俩一听，立刻让人把王福叫进来。王福进来后，上前叩了头，把信递给她们。婆媳俩这才发现王福的左眼受了伤，但此刻也没时间详细询问，赶紧拆开信看。信上写道：
自从离开母亲身边，一路上还算平安。到了京城查看以前的家业，幸好一点都没损失，我已经把它们都打理得和以前一样了。更幸运的是遇到了老朋友胡八判官，他把我引荐到元丞相门下，得到了丞相的赏识和关照，还帮我谋到了一个在幽蓟的官职，委任状也已经拿到手了，上任的期限很紧迫。所以我特地派王福回来接母亲，一起到我任职的地方去。收到信后，就把江东的田产都卖掉，尽快赶到京城来，不要在意价钱多少，千万别耽误了上任的时间。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就不多写了。儿子王臣叩拜。
婆媳俩看完信，非常高兴，这才问道：“王福，你的眼睛怎么受伤了？” 王福说：“别提了！我在牲口上打瞌睡，不小心摔了下来，就磕伤了这只眼睛。” 婆媳俩又问：“京城现在的情况，和以前相比怎么样？亲戚们都还在吗？” 王福说：“京城大半都被毁掉了，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亲戚们有的被杀了，有的被掳走了，有的逃走了，剩下的没几家。还有人家里的财产被抢走，房屋被烧毁，田产也被霸占了。只有我们家的田园和房屋，一点都没受到影响。” 婆媳俩听了，更加高兴，说道：“家业没受损，还得了官职，这都是天地祖宗保佑啊，真是感谢不尽！等出发的时候，一定要做场好事来报答，再祈求以后前程远大，福运长久。” 又问：“那个胡八判官是谁啊？” 王福说：“是官人的老朋友。” 王妈妈说：“以前从来没听他说过有姓胡的做官朋友来往啊。” 媳妇说：“也许是最近才认识的呢。” 王福接着说：“对，就是最近认识的。” 问了一会儿，王妈妈说：“王福，你一路上辛苦了，先去吃点酒饭，休息一下吧。” 第二天，王福说：“奶奶这边收拾东西，估计也得好几天。官人在京城，身边又没人照顾。我先回去回复他，把这边准备好，等奶奶一到，我们就立刻出发去上任，您看怎么样？” 王妈妈说：“你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写了回信，又给了王福一些盘缠，打发他先走了。
王福走后，王妈妈把家里所有的田地、房屋、杂物和器具都卖了，只留下一些轻便贵重的东西。因为担心耽误儿子的任期，也顾不上卖个好价钱，有些甚至半卖半送。之后又请了僧人做了一场法事，然后雇了一艘官船，选了个好日子准备出发。有几个平时来往的邻家女眷，都来送行，王妈妈婆媳俩登船告别，离开了杭州。她们沿着嘉禾、苏州、常州、润州一路前行，出了大江，继续向京城方向进发。那些仆人因为主人当了官，一个个都高兴得手舞足蹈，得意极了。
当初为了躲避战乱逃往南方，实在是令人哀伤，谁能想到如今富贵却突然降临。
全家人都高兴地举手加额，欢声笑语不断，都盼望着能早日风光地回到长安。
且说王臣自从离开京城后，日夜赶路。没过多久，就到了扬州码头。他把行李搬到客店里，打发走了牲口。吃了饭后，让王福到河边去雇船，自己则坐在客店门口，守着行李，看着往来的船只。这时，只见一艘官船逆流而上，船头站着四五个人，又说又笑，还唱着歌，看起来十分得意。船渐渐靠近了，王臣仔细一看，发现这些人竟然都是自己家里的人。王臣心里十分惊讶，想道：“他们不在家里干活，怎么会在这艘官船上？” 又想：“难道是母亲去世后，他们都投靠别人了？” 正疑惑的时候，船舱的门帘掀开了，一个女子探出头来张望。王臣仔细一看，竟然是自己房中的侍婢，他不禁连称 “奇怪”。刚要开口询问，船上的家人也看到了他，都惊讶地说：“官人怎么也在这里？怎么还穿着这样的衣服？” 急忙让船夫把船靠岸。这一下惊动了船舱里的王妈妈和儿媳，她们掀开帘子向外看。王臣看到母亲还健在，急忙把身上的麻衣脱下来，打开包裹，换上了平常的衣服和头巾。船上的家人纷纷上岸迎接。王臣让他们把行李都搬到船上，自己也上了船去见母亲。他一眼就看到王留儿站在船头上，也不问清楚怎么回事，上去就揪住他打。王妈妈走出来说道：“他又没犯错，你为什么打他？” 王臣看到母亲出来，这才放手，上前拜道：“都是这个家伙，把母亲的书信送到京城，还误传了凶信，让我背上了不孝的罪名！” 婆媳俩都惊讶地说：“他一直都在家，什么时候给你送过信到京城？” 王臣说：“一个月前，他带着母亲的信到了京城，信里是这么说的，还让他先回来安慰家里，然后我就把田产处理了，日夜兼程赶回来，怎么能说没到过京城？” 全家人都大惊失色，说道：“怎么会有这种怪事！难道还有另一个王留儿？” 连王留儿自己都笑了起来，说：“别说我去京城了，我连这个梦都没做过。” 王妈妈说：“你把信拿出来看看，是不是我的字迹？” 王臣说：“如果不像母亲的字迹，我怎么会相信？” 于是打开行李，拿出信来看，却发现只是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这可把王臣惊得目瞪口呆，不停地翻看这张纸。王妈妈说：“信在哪里？拿给我看看。” 王臣说：“这可真是奇怪了！信上明明写了很多话，怎么变成一张白纸了？” 王妈妈不相信，说：“哪有这种事！自从你出门以后，我们就没有通过信。直到前几天，你派王福送了封信来接我，才有了第一封信，还让他先来回复你。怎么会有个假的王留儿拿假信来骗你？现在又说信变成白纸了！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鬼话！”
王臣听母亲说王福曾经回过家，也非常震惊，说道：“王福和我一起从京城出发到这里，我什么时候让他送信来接母亲了？” 婆媳俩都说：“呀！你这话就更奇怪了！一个月前王福送了信到家，信上说京城的产业都还在，还说你遇到了胡八判官，被引荐到元丞相门下，得了官职，让我们把江东的田宅都卖了，赶紧到京城去，和你一起去上任。所以我们才卖了家业，雇了船赶往京城。你怎么能说王福没回来过？” 王臣大惊失色，说：“这事情越来越奇怪了！我根本就没遇到什么胡八判官，也没被引荐到元丞相门下，更没有得到什么官职，哪里有写信接母亲这回事？” 王妈妈说：“难道王福也是假的？” 赶紧让人把王福叫来问。王臣说：“他去雇船了，一会儿就回来。”
家人们都到船头去张望，只见王福远远地跑过来，竟然也穿着丧服。大家纷纷招手示意。王福看到是自己家里人，也觉得很诧异，说：“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等他走近船边，大家一看，发现这个王福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王福左眼受了伤，可现在这个王福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大家都奇怪地问：“王福，你之前回家的时候，眼睛都瞎了，现在怎么又好了？” 王福对着众人啐了一口，说：“呸！你们才眼瞎了呢！我什么时候回过家？还咒我眼睛瞎！” 大家笑着说：“这事情可真是太古怪了。奶奶在船舱里叫你呢，赶紧把身上的丧服脱了，进去见她。” 王福听了，愣了一下，说：“奶奶还在？” 大家说：“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王福不相信，也没脱丧服，就直接闯进了船舱。王臣看到他，大声喝道：“你这个混蛋，奶奶在这里，还不换了衣服来见！” 王福慌忙退回到船头，脱下丧服，走进船舱叩拜。王妈妈擦了擦眼睛，仔细看了看，连说：“怪了！怪了！之前王福回家的时候，左眼是受伤的，现在却好好的，看来之前那个肯定不是他。” 急忙去打开那封信看，发现也是一张白纸，上面没有一点墨迹。这时候，全家人都陷入了困惑，不知道那个假的王留儿和王福是什么变的，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哄骗两边，把家里的产业都毁了。大家心里都很担心，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变故，一个个都惊恐不安。
王臣沉思了很久，突然想到那个假王福左眼是瞎的，一下子就明白了，说道：“是了！是了！原来都是那只畜生变的，来捉弄我。” 王妈妈急忙问是什么东西。王臣就把在樊川打狐狸得到书，在客店里狐狸变成人来骗书，还有晚上狐狸来敲门要书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又说：“当时我还以为那只畜生只是想变个人来骗这本书，没想到它这么狡猾，还有这样的坏心思。” 大家听了，都惊讶得直摇头、咂舌头，说：“这只妖狐可真是太狡猾、太厉害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能模仿字迹和人的样子，把两边的人都耍得团团转，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把书还给它呢。” 王臣说：“这只畜生太可恶了！太无礼了！现在我更不能把书还给它了！要是它再来纠缠，我就把这个惹祸的东西一把火烧了。” 于氏说：“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别再闲聊了，赶紧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吧。现在我们不上不下的，该怎么打算呢？” 王臣说：“京城的产业都已经卖光了，去了也没地方落脚。而且路途又那么远。不如先回江东吧。” 王妈妈说：“江东的田宅也都没了，我们住哪儿呢？” 王臣说：“先租一所房子住下，再慢慢想办法。” 于是他们调转船头，又朝着江东回去了。那些仆人一开始还兴高采烈的，现在却像被泼了冷水一样，热情全无，就像断了线的木偶，没了精神，连话都不想说了。这可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回到杭州后，王臣和家人们先上了岸，在以前住的地方附近租了一所房子，又置办了日常生活用品，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才把行李搬进来，把母亲和妻子接进屋里。王臣清点了一下财物，发现只剩下不到一半，心里又气又恼。他整天闷在家里，连门都不出。邻居们看到王妈妈去了又回来，都来询问是怎么回事。王臣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件奇事，互相传扬，很快就传遍了半个杭州城。
有一天，王臣正在堂屋里指挥家人收拾东西，突然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穿着打扮十分整齐。
他头戴一顶黑纱唐巾，身穿一领绿罗道袍，巾边点缀着碧绿的玉环，紫色的丝绦系在袍上。袜子洁白如雪，鞋子鲜艳似红云。相貌堂堂，天生一副超凡脱俗的气质；胸怀宽广，有着凌云的志向。如果不是天上的神仙，那肯定是人间的高官。
王臣仔细一看，发现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同胞兄弟王宰。王宰走上前，向王臣作揖说道：“大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王臣回了一礼，说道：“贤弟，亏你能找到这里！” 王宰说：“我回到京城，去原来的住处看了看，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我还以为是被战火毁掉了，心里十分悲痛。后来去打听亲朋好友的消息，才知道全家都已经到江东避难了。最近听说大哥到京城去整理家业，还因为母亲去世的消息刚离开京城。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日夜兼程赶了过来。刚才我去原来的住处找你们，邻居说你们刚搬到这里，我知道母亲也平安无事，所以先到船上换了身衣服才赶来。母亲现在在哪里？怎么搬到这么破旧的房子里住？” 王臣说：“说来话长！等见过母亲，我再慢慢跟你细说。” 说着就把王宰领到后面。很快就有家人跑去告诉王妈妈。王妈妈听说小儿子回来了，特别高兴，急忙出来，正好碰到王宰。王宰立刻跪下行礼，拜完起身。王妈妈说：“孩子，我天天都在惦记你，你一直都好吗？” 王宰说：“多谢母亲挂念。等我见过嫂嫂，再慢慢说给您听。” 这时，王臣的妻子和家里的婢仆都来和王宰见了面。
王宰拉着王臣就往外走，王妈妈也跟着出来，大家在堂屋里坐下。王妈妈问：“老大，你先说说，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王臣就把在樊川打狐狸开始，一直到被两边欺骗，变卖了产业这些前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王宰听完后说：“原来是因为这个，才变成这样！这其实是你自己招来的，不能怪那只野狐。那狐狸在树林里看书，你在官道上走路，本来互不相干，你为什么要去打它，还抢走它的书呢？等到在客店里，它忍着疼痛来骗你的书，想必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不把书还给它就算了，怎么还起了恶念，拔剑去追砍它呢？到了晚上，它好言好语地苦苦哀求，你还是执意不肯归还。况且你又不认识书上的字，留着它也没什么用，要它干什么呢？现在反倒被它害得这么惨，这都是你自己招来的灾祸。” 王妈妈也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留着那书有什么用！现在还连累了全家！” 王臣被弟弟这么数落了一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特别不耐烦。王宰又问：“那本书有多大？上面写的是什么字体？” 王臣说：“是薄薄的一本，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字体，一个字都看不懂。” 王宰说：“你拿给我看看。” 王妈妈在旁边附和道：“对，你去拿给弟弟看看，说不定他能认识上面的字呢。” 王宰说：“这些字估计很难认，我也就是好奇，想看看这稀罕玩意儿。” 于是，王臣到屋里把书拿出来，在堂屋里递给王宰。
王宰接过书，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说：“这些字还真是少见！” 然后站起来，走到堂屋中间，对王臣说：“之前的王留儿就是我变的。现在天书我已经拿回来了，不会再来纠缠你了，你就放心吧！” 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跑。王臣一听，大怒，急忙追上去，大声喝道：“你这孽畜好大的胆子，还想往哪里跑？” 一把就抓住了王宰的衣裳。王宰正跑得起劲，王臣扯得又用力，只听见 “哗啦” 一声，扯下了一块衣裳。那只妖狐索性把身子一抖，脱下身上的衣服，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朝着门外拼命跑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王臣和家里人一起追到街上，四处张望，却看不到妖狐的踪影。王臣一来因为它把自己的家业都毁了，二来又被它数落了一顿，三来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舍不得那本书，气得咬牙切齿，东张西望地到处寻找。这时，他看到对面屋檐下站着一个瞎眼的道士。王臣就问：“你有没有看到一只野狐从哪里跑过去了？” 瞎道士用手指了指说：“朝东边跑了。” 王臣和家里人赶紧朝着东边追去。刚跑了五六家店铺的距离，就听到背后瞎道士喊道：“王臣，之前的王福就是我，你弟弟也在这里。” 大家一听，又赶紧转身。只见两只野狐拿着那本书，在前面蹦蹦跳跳地戏弄他们。大家鼓足了劲，上前去追捕。两只野狐撒开四条腿，跑得飞快。王臣刚追到自己家门口，王妈妈就喊道：“那个败家的祸根已经走了，这下总算安稳了，你还追它干什么！快进来吧！” 王臣强忍着一肚子的气，只好听母亲的话，把家里人叫了回来。他捡起那些衣服查看，发现这些衣服一拿在手里就变了样。你猜都变成什么了？
破芭蕉变成了绫罗衣服，烂荷叶变成了纱巾。所谓的碧玉环，其实是柳枝圈成的；紫色的丝绦，是用薜萝搓成的。罗袜变成了两张白色的纸，红色的鞋子变成了两片老松皮。
大家看到这些，都惊讶地说：“这妖狐的神通竟然这么广大，二官人被它变得那么像，它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王臣越想越生气，最后气出了一场病，躺在床上起不来。王妈妈请医生来给他治病，这些就不必细说了。
过了几天，家里人正在堂屋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大家一看，是王宰，还是穿着纱巾罗服，和之前那只妖狐的打扮一模一样。家人们都以为又是假的，一起大喊：“妖狐又来了！” 各自去找棍子和棒子，围上去就要打。王宰大声喝道：“你们这些混蛋，怎么这么无礼！还不去告诉奶奶！” 可大家谁都不理他，还是一个劲儿地打。王宰根本制止不了，一下子就被惹火了，夺过一根棒子，把大家打得四处逃窜，不敢靠近，都躲到里面的门旁边，指着他骂道：“你这只孽畜！书都已经被你拿走了，还来干什么？” 王宰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特别生气，一直往屋里冲。大家吓得往屋里乱跑。这一下惊动了王妈妈，她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急忙跑出来，碰到众人，就问：“怎么这么慌乱？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说：“妖狐又变成二官人的模样，打进来了！” 王妈妈大吃一惊，说：“怎么会有这种事！” 话还没说完，王宰已经到了面前。王宰看到母亲，立刻扔下棒子，上前叩拜说：“母亲，为什么这些混蛋把我当成狐妖，拿着棍子打我？” 王妈妈说：“你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王宰说：“我是您亲生的，怎么会有假！” 正说着，外面有七八个人抬着行李走了进来，家人们这才知道这是真的王宰，纷纷上前叩头谢罪。
王宰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后，王妈妈就把妖狐之前做的那些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又说：“你哥哥因为这件事气出了病，到现在还没好呢。” 王宰听了，也非常惊讶，说：“这么说的话，我在蜀中时，王福给我送的信，也是这只狐狸变的了！” 王妈妈问：“你说说，信上写了什么？” 王宰说：“我当时跟着皇帝到了蜀中，被分到剑南节度使严正的部下，承蒙他提拔，做了裨将。后来太上皇回到京城，我没有跟着回去。两个月前，突然王福拿着哥哥的信来找我，信上说，我们全家避难到江东，不幸母亲去世了，让我赶紧回去商量，把母亲的灵柩送回乡安葬。王福说他要先回京城打扫祖坟，第二天就先走了。我因为这件事，就向长官辞了职，把很多东西都扔下了，轻装赶路，日夜兼程地赶回来。到了京城原来的住处，邻居给我指了路，我才找到这里，知道母亲没事，又到船上换了衣服来见你们。我本来还想问哥哥，为什么用这样的凶信骗我，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事！” 说完，他就去行李里拿出那封信看，发现也是一张白纸。全家人又觉得好笑，又觉得生气。王宰和母亲一起到里面见过嫂嫂，又去看望王臣，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王臣听了，又气得差点昏过去。王妈妈说：“这只狐狸虽然可恶，但它把你从蜀中骗回来，让我们母子能团聚，也算是将功折罪了，你就别再埋怨它了。” 王臣病了两个月，才渐渐好起来，后来就入籍定居在杭州了。所以直到现在，吴越一带的人把骗子叫做野狐精，就是从这件事来的。
蛇行虎走各为群，狐有天书狐自珍。
家破业荒书又去，令人千载笑王臣。
（译：蛇和虎各自成群活动，狐狸得到天书后十分珍视。王臣家破业荒，书也被拿走了，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