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殿便 寿广殿殿殿 殿西殿 殿 绿 便殿殿便便西 便便 便 怀便便退便 西竿 殿齿轿宿线 穿 齿 穿便 齿姿 便 便齿 便姿便 便便怀便便便 穿便耀便 便使便便便 便便便便 西便便便便便便 便便便便便便 西便便便便 便便 退便便西西便 线便便 便便便 退便便访 轿便访便使退退使 使便怀便穿便便使 便西线线线便便便 使便便使簿簿便 便便便簿使便簿便簿便 簿轿便便西便便便使轿簿 便便簿便簿簿便便 簿便便穿便 便便便 便便便使便使便 西西便西便西鹿 便西便便便便便访使 便退 使便便 便殿 便

译文

柳色初浓,余寒似水,纤雨如尘。一阵东风,縠纹微皱,碧波粼粼。
仙娥花月精神,奏凤管鸾箫斗新。万岁声中,九霞杯内,长醉芳春。
(译:柳色刚刚变得浓郁,残余的寒意还像水一样冰冷,纤细的雨丝如同尘埃。一阵东风吹过,水面上的波纹微微泛起,碧绿的水波闪烁着粼粼的光。仙女般的人儿有着如花似月的神韵风采,吹奏着凤管鸾箫相互比新。在万岁的欢呼声中,在九霞杯里的美酒中,长久地沉醉在这美好的春光里。)
这首词的词调是《柳梢青》,是过去宋朝时一位学士所写。单单说北宋太祖开创基业,皇位传到第八代天子,庙号徽宗,就是神霄玉府虚净宣和羽士道君皇帝。这位天子,是江南李氏后主转世托生的。他的父皇神宗天子,有一天在内殿观赏历代帝王的图像,看到李后主的神态风度,有一种超脱尘世污浊、在天地八方畅游的气质,再三地赞赏感叹。后来神宗天子就梦见李后主投身进入宫中,于是就诞生了道君皇帝。道君皇帝年少时被封为端王。他从小就风流俊雅,没有什么事是他不会的。后来因为哥哥哲宗天子去世,群臣扶持端王做了天子。端王即位之后,天下安宁,朝廷也没有什么大事。
道君皇帝很注重园林建造,宣和元年,就在京城的东北边,大规模地开展工程劳役,开凿池塘,修筑园林,叫做寿山银岳,命令宦官梁师成负责这件事。又命令朱勔选取三吴、二浙、三川、两广的珍贵奇异的花木、瑰丽奇特的竹子石头进献,称为 “花石纲”。耗尽了府库的积蓄,聚集了天下的技艺巧思,总共经过几年才建造完成。它又被叫做万岁山。里面充满了奇花美木、珍禽异兽。飞檐的楼阁,雄伟壮丽,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里面有玉华殿、保和殿、瑶林殿,大宁阁、天真阁、妙有阁、层峦阁,琳霄亭、骞凤垂云亭,数不尽的美景。当时允许侍臣蔡京、王黼、高俅、童贯、杨戬、梁师成随意游玩观赏,当时他们被称为 “宣和六贼”。有诗为证:
琼瑶错落密成林,竹桧交加尔有阴。
恩许尘凡时纵步,不知身在五云深。
(译:美玉般的花木错落有致,茂密得如同树林,翠竹和桧树相互交错,形成一片阴凉。承蒙皇恩允许在这人间仙境随意漫步,都不知道自己正身处如仙境般的美景之中。)
单说保和殿的西南边,有一座玉真轩,是皇帝最宠爱的安妃娘娘的梳妆阁,建造得极其华丽。门上的金色装饰曲折有致,玉石栏杆精巧玲珑,光彩映照,辉煌夺目,让人看了不禁为之惊叹。当时侍臣蔡京等人,在这里被赐宴,还在殿壁上留下了题诗。有诗为证:
保和新殿丽秋辉,诏许尘凡到绮闱。
雅宴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看安妃。
(译:保和新殿在秋光的照耀下绚丽夺目,皇帝下诏允许臣子来到这华美的宫闱。在高雅的宴会上酒喝得畅快,更增添了高雅的兴致,在玉真轩里欣赏安妃的美貌。)
暂且不说安妃娘娘在后宫中独受宠爱。单说宫中还有一位夫人,姓韩名玉翘,经过挑选进入宫中,年纪刚刚成年。她身上的玉佩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罗裙如彩云般飘逸,体态容貌比白雪还要光彩照人,脸庞比芙蓉花还要娇艳动人。只因为安妃娘娘集三千宠爱于一身,韩夫人得不到皇帝的宠幸。当时正值春光明媚,景色迷人,韩夫人不免心生愁绪,即便在温暖的被子里也感到寒冷。月亮照到玉石台阶上,她满怀愁绪,都不想听那凤管吹奏的声音;虫子在粉壁上鸣叫,她满怀哀怨,在绣着鸳鸯的被子里难以入眠。她已经厌烦了早晨梳妆打扮,春心渐渐萌动,时常长吁短叹,慢慢地就染上了一场病。有词为证: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断送佳人命。落花无定挽春心。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语流莺。玄霜着意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几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
(译:任凭东风吹过,也吹不干眼中盈盈的泪水。回想起从早春到暮春,无论是春寒料峭还是春光明暖,无论是春雨绵绵还是春光明媚,这些都让佳人受尽折磨。落花飘飞,无法留住美好的春光。芳草萋萋,让飞舞的蝴蝶迷失方向,绿杨依依,流莺徒然啼叫。精心捣制的仙药刚刚制成,却发现意中人已远去。如今只能如痴如醉,像发狂一样,像在梦中一样,又惊又怕。灵魂至今还迷恋着过去,想知道真仙的消息却毫无头绪。多少个夜晚都在想,在哪里才能相逢,只有在那清风明月的仙境之中吧。)
韩夫人的身体渐渐消瘦,面容憔悴。太医院的太医来为她诊脉,吃了药之后,却像用水浇石头一样,毫无效果。忽然有一天,道君皇帝在便殿,下令召见殿前太尉杨戬前来,传下圣旨说:“这位宫里的夫人,原本是你进献的。现在命你把她领回府中,调养病体。等她病好之后,再进宫也不迟。还让光禄寺每天送去膳食,太医院随时准备用药。她的病情稍有起色,就立刻上奏。” 当下杨戬磕头领命,马上安排官差和自己的家人,搬运韩夫人宫中的箱笼、嫁妆,以及所有日常使用的物品器具,用暖轿抬着韩夫人,韩夫人身边还带着两个养娘、两个侍女。这一行人簇拥着,一起到了杨太尉府中。太尉先去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夫人,然后出厅迎接。太尉把一宅分为两院,收拾出西园让韩夫人居住,门上用锁封着,只允许太医和府里的下人往来。太尉夫妻二人,每天都去问候韩夫人的病情。没事的时候就把门锁上。在门旁边留了一个转桶,用来传递饮食和消息。真是: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译:映照台阶的碧草空自呈现出一片春色,隔着树叶的黄鹂徒然发出好听的叫声。)
将近两个月后,韩夫人的脸色渐渐恢复,饮食也有所增加。太尉夫妻非常高兴,置办了酒席,一来为韩夫人庆祝病愈,二来也算是为她送行。当天酒过五巡,菜上了两轮,太尉夫妇开口说道:“很高兴夫人贵体康复,真是太好了。过几天我们就奏明皇上,选个日子送夫人进宫,不知道夫人意下如何?” 韩夫人拱手向太尉、夫人说道:“我很不幸,惹上了这么多愁绪,卧病两个月,才刚刚有所好转。我想在这里再住一段时间,还请太尉、夫人行个方便,暂时不要奏明皇上。只是在这里打扰,实在不好意思。我日后必定重重报答,不敢忘记二位的恩情。” 太尉、夫人只好答应了她。
又过了两个月,这次是韩夫人设酒回请太尉夫妇,还请了一位说评话的先生,说了几回书。说书过程中提到唐朝宣宗宫中,也有一位韩夫人,因为得不到皇帝的宠幸,心里想不出什么办法,偶然在红叶上题了一首诗,红叶顺着御沟流出宫外。诗是这样写的: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译:流水为什么流得这么急呢?深宫里整日都是如此清闲无聊。我满怀深情地感谢这片红叶,希望它能顺利地流到宫外的人间。)
后来宫外有一个参加科举考试的官人,名叫于佑,捡到了这片红叶,就和了一首诗,也从御沟中放了进去。后来这个官人一举考中功名,天子得知了这件事,就把韩夫人嫁给了于佑,夫妻二人白头偕老。这里的韩夫人听到这个故事,心中一动,突然叹了口气,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要是我也能这么幸运,这一生也算是没白活了!” 当天宴席结束,韩夫人收拾回房休息。睡到半夜,她突然觉得头痛发热,四肢无力,浑身不疼不痒,却像有无名的怒火在煎熬,结果又病倒了。这一场病,比之前更加严重。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偏遇打头风。(译:屋子本来就漏雨,却又遭遇连夜的大雨;船行得缓慢,偏偏又遇上迎面吹来的逆风。)
太尉夫人一大早就来问候韩夫人,对她说:“还好没有奏明皇上宣你进宫。夫人既然在这里,就放宽心,安心调养身体。先别把进宫的事情放在心上。” 韩夫人感激地说:“多谢夫人的好意,只是我这病已经无药可医,眼看离死期不远了,没办法报答夫人的大恩大德,来生我一定像犬马一样报答您。” 说完,气息微弱,让人十分伤感。太尉夫人心里很过意不去,就说:“夫人可别这么说。自古以来,好人都会有上天保佑,眼下您的凶星已经退去,身体肯定会好起来的。只是说起来,吃药既然没效果,还白白折腾坏了身子。不知道夫人以前在宫里,有没有许下什么心愿还没去还愿的?说不定是神明在责怪您呢。” 韩夫人说:“我进宫以后,每天都愁绪满怀,哪有心情许愿呢?但如今病情这么严重,既然吃药没用,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特别灵验的神灵,我想对着上天许个愿,如果能平安无事,我一定还愿。” 太尉夫人说:“告诉夫人,这里的北极佑圣真君和清源妙道二郎神,都非常灵验。夫人不妨设个香案,亲口许下保安的心愿。等病好了,我愿意陪夫人去庙里还愿。夫人觉得怎么样?” 韩夫人点头答应,侍女们立刻拿来香案。韩夫人因为身体虚弱不能起身,就在枕头上,用手放在额头,祷告说:“我韩氏,早年进宫,没有得到皇上的宠爱,因此染上了疾病,寄居在杨府。如果能得到神灵的庇佑,保佑我身体康复,我愿意绣两面长幡,再加上其他礼物,亲自到庙中去拜谢。” 当下太尉夫人也拿起香,替韩夫人祷告了一番,然后告辞离开,这里就先不细说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韩夫人许下心愿后,她的病情渐渐好转,平安无事了。调养了一个月之后,她的病完全好了。太尉夫人非常高兴,又摆了酒席为她庆祝。太尉夫人对韩夫人说:“果然是神灵显灵,比吃药管用多了。我们可不能忘恩负义,辜负了许下的心愿。” 韩夫人说:“我怎么敢忘恩呢!我现在已经绣好了长幡,还想麻烦夫人陪我一起去还愿。不知道夫人愿不愿意?” 太尉夫人回答说:“当然愿意陪您去。” 当天宴席结束后,韩夫人拿出许多东西,准备制作还愿的礼物,还绣了四首长幡。俗话说得好: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译:火候到了,猪头自然就煮烂了;钱花到了,事情自然就能办成。)不管世间多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要有钱,没有做不出来的。没过几天,长幡就绣好了,用一根竹竿挑起来,果然光彩夺目。
韩夫人选了一个吉日良辰,准备好信香和礼物,带着官差和家人,簇拥着两位夫人,先来到北极佑圣真君庙中。庙官知道是杨府的贵客,急忙迎接到殿上,宣读祝文,挂上长幡。韩夫人叩齿行礼。拜完之后,在左右两廊游览了一番。庙官献上茶。夫人吩咐赏给庙官一些银两,然后上轿,众人簇拥着回到了府中。当晚的事情就不多说了。第二天早上,她们又起身前往二郎神庙。却在这里引出了一段离奇古怪的事情。真是: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前钓出是非来。(译:心里明白有些话就像鱼钩和丝线一样,往往会引出是非来。)
闲话少叙。当时一行人来到庙中。庙官出来迎接,宣读祝文、拈香行礼完毕。正好太尉夫人走到一旁,韩夫人轻轻用手指挑起销金黄罗帐幔,定睛一看。这一看不得了,她大吃一惊!只见:
头裹金花幞头,身穿赭衣绣袍,腰系蓝田玉带,足登飞凤乌靴。虽然土木形骸,却也丰神俊雅,明眸皓齿。(译:(二郎神)头上裹着金花幞头,身上穿着赭色绣袍,腰间系着蓝田玉带,脚上蹬着飞凤乌靴。虽然是用土木塑造的神像,但看起来也是风度翩翩,眉清目秀。)只是他不会说话,没有气息。
当下韩夫人一见到二郎神的神像,顿时头晕目眩,心中荡漾,不知不觉轻声说出一句俏皮话:“要是我以后能有好的前程,只希望能嫁一个像尊神这样的丈夫,那我这辈子也就满足了。” 话还没说完,恰好太尉夫人走过来,问道:“夫人,你在这里祷告什么呢?” 韩夫人急忙改口说:“我什么都没说。” 太尉夫人也没有再追问。众人游玩到晚上才回家,各自休息,这里就不多说了。真是: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译:想要知道一个人的内心想法,只要听听他说的话就知道了。 )
再说韩夫人回到房中,脱下华丽的衣服,挽起头发,换上便服,手托着腮,默默不语,心里一直想着二郎神的模样。突然她心生一计,吩咐侍女们准备好香案,到花园中没人的地方,对着天空祷告说:“要是我以后能有好的前程,希望能嫁一个像二郎尊神这样的丈夫,这可比进宫后受的那些苦强多了。” 说完,她忍不住泪流满面。拜了又拜,不停地祈祷,这分明就是痴心妄想。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巧的事!韩夫人祷告完,正准备收拾回房,只听到花丛深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只见一尊神像出现在她面前。但见:
龙眉凤目,皓齿鲜唇,飘飘有出尘之姿,冉冉有惊人之貌。
若非阆苑瀛洲客,便是餐霞吸露人。
(译:(二郎神)龙眉凤目,牙齿洁白,嘴唇鲜艳,神态潇洒,有超凡脱俗的气质,容貌出众,令人惊叹。如果不是仙境中的仙人,就是能餐霞吸露的奇人。)
仔细一看,这神像和庙中所塑的二郎神模样一模一样,丝毫不差。他手里拿着一张弹弓,看起来又像张仙送子的样子。韩夫人又惊又喜。惊的是天神突然降临,不知道是祸是福;喜的是神像看起来和颜悦色,而且还能说话。韩夫人连忙走上前,端庄地行了个万福礼,张开朱唇,露出玉齿,说道:“既然承蒙尊神降临,请到房里,让我好好款待您。” 当时二郎神面带微笑,和韩夫人一起走进房间,安然坐下。
韩夫人向二郎神请安后,站在一旁。二郎神说:“早就承蒙夫人的厚礼。今天我偶然在天空中漫步,听到夫人祷告得十分诚恳。我知道夫人有仙风道骨,原本是瑶池盛会的座上宾。只是因为夫人凡心未泯,玉帝才暂时把您贬到人间,让您在皇宫内苑享受人间的富贵荣华。等您的谪期结束,就会回到仙宫,证得非凡的果位。” 韩夫人听了,非常高兴,又拜谢祷告说:“尊神在上,我不想再进宫了。如果我以后能有好的前程,嫁一个像尊神这样的好丈夫,能和他白头偕老,那也就不辜负这美好的时光了,还说什么富贵荣华呢!” 二郎神微微一笑,说:“这有什么难的。只是怕夫人意志不坚定。如果你们有缘,自然会千里相会。” 说完,二郎神站起身,跨上窗台,随着一声响亮的声音,他就消失了。
韩夫人要是没见到也就罢了,既然见到了这样的情景,简直如醉如痴,连衣服都没脱就上床睡觉了。真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译:人在欢乐的时候,总觉得夜晚太短暂;而在寂寞的时候,又觉得夜晚格外漫长。)韩夫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春心荡漾,难以抑制。她自言自语,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又想想那个:“刚才尊神降临,我们四目相对,情意绵绵!可他怎么又突然走了呢。想必是神明聪明正直,和凡人的心思不一样,是我自作多情了!” 又想:“刚才尊神的风度姿态,说话时的温和从容,就像真人一样。难道他看到我这样的容貌,一点都不动心吗?还是我当时没把握住机会,让他走了?想来我应该再主动热情一些,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能被打动。这次错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韩夫人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件事。眼巴巴地盼到天亮,打算再做打算。可等到天亮,她又睡着了。一直到中午才起床。
当天韩夫人没什么心情,好不容易盼到晚上,又像之前一样在花园里设好香案祷告:“要是能再见尊神一面,那真是三生有幸。” 正说着,忽然一声响亮的声音,昨晚的二郎神又出现在她面前。韩夫人欣喜若狂,之前的愁闷一下子都消失了。她立刻走上前施礼,说道:“麻烦尊神到房里,我有心里话想告诉您。” 二郎神满脸笑容,拉着韩夫人的手,一起走进房间。韩夫人请安之后,二郎神在正中坐下,韩夫人在一旁陪着坐下。韩夫人立刻让侍女准备酒果,在房里两人喝着酒,渐渐地就说出了心里话。正所谓:春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译:春景能激发茶兴,茶可添趣;酒易使人放松,常引发暧昧。)
韩夫人解下玉佩,散发出如湘妃之玉般的温润光芒,微微张嘴,吐露如汉署之香般的芬芳气息,说道:“如果尊神不嫌弃我身份低微,不妨暂且停下在天上的行程,与我在人间稍叙恩爱之情。” 二郎神欣然答应,拉着韩夫人的手走到床边,二人共度云雨之欢。韩夫人全心投入,尽情陪伴,完全忘却了一切。就这样缠绵到五更时分,二郎神起身,叮嘱韩夫人保重身体,说会再来探望,然后穿上衣服,拿起弹弓,跨上槛窗,随着一声响亮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韩夫人对二郎神深信不疑,认定他是神仙下凡,心中十分欢喜。只是她担心太尉夫人催促她进宫,所以明明病已经好了五分,却装作还有七分病,平日里也不太展露欢颜。但每到晚上,她就精神焕发,喜气洋洋。只要二郎神一来,喝过三杯酒之后,二人便上床欢愉,直到天亮二郎神离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有一天,天气渐渐变凉,道君皇帝给宫中众人分发秋衣,偶然间想起了韩夫人,就派内侍带着旨意,赏赐给韩夫人一袭罗衣、一条玉带,来到杨太尉府中。韩夫人摆好香案,谢恩之后,内侍说道:“很高兴娘娘贵体无恙。圣上思念娘娘,所以派我来赐下罗衣和玉带,还问娘娘的病是否已经痊愈,希望娘娘能早日进宫。” 韩夫人招待了使臣,说道:“麻烦您帮我向圣上转达,我的病只好了五分,还需要一些时间调养,希望圣上能宽限我进宫的时间,真是感激不尽。” 内侍回答道:“这有什么难的?圣上那里也不缺娘娘这一个人。等进宫的时候,就说娘娘还没有完全康复,需要继续调养身体就行了。” 韩夫人道谢之后,内侍告辞离开,这里暂且不提。
到了晚上,二郎神来了,他对韩夫人说:“很高兴圣上还这么宠爱你,所赐的罗衣玉带,不妨拿出来让我看看。” 韩夫人问道:“尊神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二郎神说:“我能俯瞰天下,洞察四方,这么点小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韩夫人听他这么说,就把罗衣玉带都拿出来给他看。二郎神又说:“大凡世间的宝物,不能一人独自享用。我正好缺少一条围腰玉带。如果夫人愿意施舍给我,那可真是一件善事。” 韩夫人说:“我整个人都已经属于尊神了,我们缘分不浅。如果您想要玉带,尽管拿去便是。” 二郎神谢过之后,便与韩夫人上床欢会。还没到五更天,二郎神就起身了,他手拿弹弓,带上玉带,跨上槛窗,随着一声响亮的声音,离开了。却不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译:如果想要别人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除非自己不去做。指干了坏事终究是隐瞒不住的。 )
韩夫人与太尉虽然住在同一宅院里,只是分成两院居住,但因为韩夫人是宫里出来的人,所以太尉府中的防范更加严密。府堂幽深,一般人根本不敢擅自进入。然而最近,常常有人看到西园整夜都有火光,还能听到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好像有人在里面。而且大家发现韩夫人精神越来越好,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太尉心中十分疑惑,就对自己的夫人说:“你有没有发现韩夫人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太尉夫人说:“我也有点怀疑。不过府里门禁森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所以我也没太在意。既然你这么说,这也不难查。今晚派几个细心的仆人,从房顶上爬过去,打探一下消息,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别冤枉了人家。” 太尉说:“你说得有道理。” 于是,他立刻叫来两个细心的仆人,吩咐他们如此这般,还叮嘱道:“不要从门里进去,把摘花用的梯子靠在墙外,等夜深人静的时候,直接爬到韩夫人的卧房,看看里面的动静,然后马上回来向我报告。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 两人领命而去,太尉在原地焦急地等待他们的回报。没过两个时辰,这两人就把打听到的韩夫人房中的情况告诉了太尉。他们让太尉屏退身边的人,才把看到的情况说出来:“我们看到韩夫人房里坐着一个人,两人正在说话喝酒,夫人还一口一个‘尊神’地称呼他。我们仔细想了想,府里的围墙又高,防范又严密,就算有坏人,也插翅难飞。说不定真的是神仙显灵呢。” 太尉听了,大吃一惊,说道:“奇怪!竟然真有这种事!你们两个可别撒谎。这可不是小事。” 两人回答道:“我们绝不敢说半句假话。” 太尉又说:“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许泄露半点消息。” 两人领命退下。
太尉转身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夫人,说:“虽然他们这么说,但我还是得亲眼确认才行。明晚我要亲自去打探一番,看看这个所谓的神道到底是什么模样。”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晚上,太尉又把昨晚去打探的两人叫来,吩咐道:“你们两个,一个跟我过去,另一个在这里等着,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安排好之后,太尉就带着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韩夫人的窗前,透过窗缝往里一看,果然看到房里坐着一尊神道,和那两人说的一模一样。太尉本想大声呼喊,可又担心自己难以脱身,只好强忍着怒气,悄悄地退了回来,再次叮嘱两人不要乱说。回到房中,太尉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夫人,说:“这肯定是韩夫人年轻,定力不足,心猿意马,才会遇到邪神鬼怪,做出这种玷污皇家恩宠的事,这绝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我们得请个法官来整治一下。你先去和韩夫人说明情况,我去请法官。”
夫人领命,第二天一早便起身前往西园。韩夫人见到她,连忙迎接。两人坐下,喝过茶后,太尉夫人屏退左右,诚恳地对韩夫人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最近每天晚上,都有人听到你房里好像有人在说话,叽叽咕咕的,有些风声传到了我耳朵里。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可别隐瞒。” 韩夫人听了,顿时满脸通红,说道:“我晚上房里真的没人说话。只是我和养娘们闲聊打发时间,哪会有什么外人来这里!” 太尉夫人见她不承认,便把太尉昨晚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韩夫人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太尉夫人连忙安慰她:“夫人别害怕!太尉已经去请法官了,到时候就知道对方是人是鬼。今晚你小心点,别害怕。” 说完,太尉夫人便离开了。韩夫人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眼看天就要黑了,二郎神像往常一样来了。只是他每次来的时候,弹弓都不离身。
再说这边,太尉请来了灵济宫林真人手下的徒弟,有名的王法官,王法官在前厅开始作法。等到黄昏时分,有人来报:“神道来了。” 王法官披上法衣,手持宝剑,威风凛凛地走进来,一直走到韩夫人的房前,大步跨进去,大喝一声:“你是哪里来的妖邪!竟敢玷污皇家的宠眷!别跑,吃我一剑!” 二郎神不慌不忙地说:“休得无礼!” 只见他左手如同托着泰山一般沉稳,右手好像抱着婴孩一样轻柔,拉开弓就像满月一样圆,射出的弹丸像流星一样快。当下一弹,正好打在王法官的额角上,鲜血立刻流了出来,王法官 “霍” 地一下向后倒去,手中的宝剑也丢在了一边。众人急忙上前把他扶起,抬到前厅去了。而那尊神道则跨上槛窗,随着一声响亮的声音,瞬间消失不见了。当时这件事会有怎样的结果呢?真是:说开天地怕,道破鬼神惊。(译文:把事情说清楚,连天地都会害怕;把真相道明白,鬼神都会震惊。形容事情非常惊人、可怕。 )
韩夫人见二郎神打退了法官,更加坚信他是真仙下凡,心里也更加放心,一点也不慌张了。再说太尉,他知道王法官没能制服神道,只好赔了些调养身体的钱,把他送走了。之后,太尉又去请了五岳观的潘道士。这位潘道士专门修行五雷天心正法,做事从不马虎,而且足智多谋。他一接到太尉的邀请,就立刻赶来相见。太尉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他,潘道士说:“先派人带我到西园,看看那神道出没的地方,这样就能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了。” 太尉说:“你说得有道理。” 于是,潘道士告别太尉,先来到西园韩夫人的卧房,里里外外仔细查看了一番。之后,他又请韩夫人出来见了面,观察了她的气色,然后转身对太尉说:“太尉,依我看,韩夫人脸上的气色并没有被鬼祟侵害的迹象,这应该是一个会妖法的人在捣鬼。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也不用画符念咒、打鼓摇铃。等他再来的时候,我就像在瓮中捉鳖一样,手到擒来。只是我担心他察觉到情况不对,再也不来了,那就麻烦了。” 太尉说:“要是他真的不来了,那倒也干净。还请道长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咱们聊聊天。”
说起来,如果那二郎神识趣一点,见机行事,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再也不来,既能享受之前的快乐,又能保全自己的名声,还可以去别的地方寻找机会,这不是很好吗?正所谓:得意之事,不可再作,得便宜处,不可再往。(译:让人得意的事情,不能多次去做;得到好处的地方,不能再次前往。指做事要适可而止,不能贪心。 )可那二郎神终究不知道是人是鬼,只因为他尝过了甜头,不知深浅,到了那天晚上,竟然又像往常一样来了。韩夫人说:“昨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冒犯了尊神。还好尊神没什么事,您可千万别责怪我。” 二郎神说:“我是上界的真仙,只因和夫人你有缘,早晚要度你脱胎换骨,白日飞升。那个蠢货,就算有千军万马,又怎么能靠近我!” 韩夫人听了,对他更加钦佩敬重,两人之间的欢好也比平常更甚。
很快,就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太尉。太尉就把情况告诉了潘道士。潘道士向太尉请示后,悄悄吩咐一个养娘,让她以伺候韩夫人为名,趁机偷走二郎神的弹弓,让他失去抵抗的能力。养娘领命而去。潘道士把自己收拾得利落紧凑,既不披法衣,也不拿宝剑,只拿了一根齐眉短棍,让两个随从远远地拿着火把照亮,还吩咐他们:“要是你们怕被他的弹子打到,就提前躲开,让我自己去,看看他的弹子能不能伤到我。” 两人心里暗自嘲笑:“看他吹牛!一会儿肯定也会被打中一弹。”再说养娘,她按照潘道士的吩咐,以伺候为名,慢慢靠近二郎神。当时二郎神正和韩夫人举杯喝酒,丝毫没有防备,养娘趁机偷走了他的弹弓,藏在了一边。这边,随从带着潘道士来到门前,说:“就是这里。” 说完,两人就丢下潘道士,三步并作两步地躲开了。
潘道士掀开帘子,一眼就看到那神道正坐在那里。他大喝一声,挥舞起短棍,劈头盖脸地打过去。二郎神急忙去拿弹弓,却发现弹弓不见了,只喊了一声 “中计了”!他连忙往后退,想要跨上槛窗逃走。说时迟那时快,潘道士一棍打在二郎神的后腿上,二郎神的身上掉下来一件东西。随着一声响亮的声音,二郎神消失在了花丛深处。潘道士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在灯光下一看,原来是一只四缝乌皮皂靴。他拿着靴子去禀报太尉,说:“依我看,这肯定是个妖人在作怪,和二郎神没有关系。只是现在怎么抓住他才好呢?” 太尉说:“有劳道长了,请您先回去吧。我这里自有安排,会继续追查此事。” 当下,太尉酬谢了潘道士,潘道士便离开了。这事儿暂且放下不提。
太尉坐着轿子来到蔡太师府中,径直走到书院里,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师,说:“难道就这样算了吗?那岂不是要被那家伙笑话,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太师说:“这有什么难的!现在就让开封府的滕大尹拿着这只靴子作为线索,派眼明手快的公差,一定要查出真相,依法处置。” 太尉说:“多谢太师指点。” 太师说:“你先坐下。” 随即命令府中的张干办,火速去请开封府的滕大尹过来。滕大尹来到后,与众人相互行礼问候,太师和太尉屏退身边的人,齐声对滕大尹说:“在皇帝的脚下,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人胡作非为!大尹你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有丝毫懈怠。这可不是小事。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让他跑了。” 滕大尹听了,吓得脸色像土一样苍白,连忙回答说:“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他领了皮靴,告辞回府,一回到衙门,就立刻升堂,把当日负责缉捕的使臣王观察叫过来。滕大尹喝退左右,把上面交代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对王观察说:“我给你三天期限,必须把在杨府中作怪的人抓到我面前。你不要大惊小怪,要仔细调查,要是能办好这件事,我重重有赏;要是办不好,罪责可不小。” 说完,就退堂了。王观察拿着这只靴子,回到使臣房里,召集了许多公差。他叹了口气,只见:眉头搭上双鐄锁,腹内新添万斛愁。(译:眉头好像被双重的鐄锁紧紧锁住,心里头新添了像万斛容量那么多的忧愁。)
这时,有一个三都捉事使臣,姓冉名贵,大家都叫他冉大。他非常机智,不知道帮王观察解决了多少疑难案件。王观察很看重他。当天冉贵看到王观察眉头紧锁,满脸忧愁,也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天南海北地闲聊着。王观察见大家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从怀里拿出那只靴子,往桌上一丢,说:“我们做公差的可真不容易!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糊涂的官府。这只靴子又不会说话,却让我在三天之内,抓住那个穿着这只靴子在杨府里作怪的人。你们说这事儿可笑不可笑?” 众人轮流看了看这只靴子。轮到冉贵时,冉贵也没怎么在意,只是说:“难,难,难!官府真是糊涂。观察,怪不得你这么烦恼。” 王观察听他这么说,更生气了,说道:“冉大,你也只会说难,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那我怎么向大尹交代?你们这些人平时在这房里赚了不少钱,现在却说难,难,难!” 众人也都纷纷说道:“抓贼办案还有些头绪,可既然知道对方是个妖人,我们怎么能靠近他呢!要是能靠近他,之前潘道士早就把他抓住了。他都没办法,只打下来他一只靴子。我们真是倒霉,碰上这种莫名其妙的案子,根本就没处抓啊。” 王观察原本就有些烦恼,听了大家这番话,觉得句句在理,心里的烦恼又增加了几分。
只见冉贵不慌不忙地对王观察说:“观察你先别灰心丧气。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又没有三头六臂,只要我们能找到他的破绽,就一定能查出真相。” 说着,他把靴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众人见他这样,都笑了起来,说:“冉大,你又来劲了,这只靴子又不是什么稀奇古怪、少见的东西,不过是黑色的皮子,用线缝起来,里面衬着蓝布,加上楦头,喷点水,弄得紧绷绷的,看着好看罢了。” 冉贵也不理会他们,在灯下仔细观察那只靴子。这只靴子有四条缝,缝得非常紧密。他看到靴尖的那条缝稍微有点走线,就用小指头轻轻拨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拨断了两股线,皮子也有点翘起来了。他对着灯光往靴子里看,发现里面是蓝布做的衬里。再仔细一看,只见蓝布上有一条白纸条。冉贵伸出两个指头,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扯出来。他仔细一看,这一看可不得了,就好像半夜里捡到了金银财宝一样惊喜。王观察一看,也顿时喜出望外,脸上笑开了花。众人都争着上前去看,只见纸条上面写着:“宣和三年三月五日铺户任一郎造。” 王观察对冉贵说:“今年是宣和四年。这只靴子做出来还不到两年。只要抓住了任一郎,这案子就有了七分眉目。” 冉贵说:“现在先别惊动他。等天亮了,派两个人去,就说大尹找他做活计,把他骗过来,然后一绳子捆了,不怕他不招。” 王观察说:“还是你有见识!” 当下众人喝了一夜酒,谁也不敢离开。
天刚蒙蒙亮,就像飞一样派了两个人去抓任一郎。不到两个时辰,就把任一郎骗到了使臣房里。公差们立刻变了脸色,用绳子把他捆了起来。“你这家伙胆子不小,竟敢干这种坏事!” 任一郎被吓了一跳,赶忙说道:“有事就好好说,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捆我?” 王观察说道:“你还装糊涂!这靴子难道不是你店里做的?” 任一郎接过靴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向王观察解释道:“这靴子确实是我做的。但这里面有个缘由,我家店铺每接到定制的活儿,无论是官员府里的,还是往来客商的,都会在一本坐簿上详细记录,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某年某月某府中差某干办来定制。而且,每双皮靴里面都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号和坐簿上是一样的。观察若是不信,割开这靴子,取出纸条一看便知。”
王观察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便说道:“这小子倒是老实,先放开他,好好跟他说。” 当下就放开了任一郎,说道:“一郎你别见怪,这是上司的命令,我们也是不得已。” 说着便把纸条拿给他看。任一郎看了后说道:“观察,这不是什么大事。甭管是一两年前做的,还是四五年前做的,坐簿我都还留在家中,派人跟我回去取来核对一下,就清楚了。” 于是,王观察又立刻派了两个人,跟着任一郎,火急火燎地回到他家取来坐簿,回到使臣房里。王观察亲自仔细查看,翻到宣和三年三月五日那一页,上面的字号与纸条上的完全相同。这一看,王观察大惊失色,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这靴子竟是蔡太师府中张干办来定制的。王观察带着任一郎,拿着皂靴和坐簿,急匆匆地赶到府厅向滕大尹回话。这可是大尹一直在等的消息,他立刻来到公堂。王观察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又呈上坐簿,还亲自把纸条与大尹对照,确认无误。大尹也吃了一惊,说道:“竟然是这样。” 当下他半信半疑,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这么看来,这件事与任一郎无关,先放他走吧。” 任一郎赶忙磕头谢恩,转身准备离开。大尹又把他叫回来叮嘱道:“放你可以,但不许对外人透露半句。要是有人问起,就用别的话搪塞过去,你可要牢牢记住!” 任一郎连忙答应道:“小人明白。” 这才欢欢喜喜地走了。
大尹带着王观察、冉贵二人,藏好靴子和坐簿,坐着轿子径直前往杨太尉府。此时太尉刚下朝回来,门吏通报后,太尉出来在厅中相见。大尹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太尉便把他们带到西偏小书院,屏退左右侍从,只留下王观察和冉贵二人在书房等候。大尹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问道:“现在该如何处置?下官不敢擅自做主。” 太尉听后,愣住了半晌,心里想:“太师身为国家大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肯定不会做这种事。但这只靴子确实是从他府里出来的,一定是太师身边亲近的人,干了这等坏事。”太尉和大尹商量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拿着靴子去太师府当面质问,但又担心这样会有损太师的颜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要是把这件事搁置不管,可这又不是小事,已经请过两次法官,还派缉捕使臣调查,连任一郎都审问过了,事情已经传开。要是现在敷衍过去,日后事情败露,自己也难辞其咎。万一圣上发怒,那罪责可就大了。左思右想,太尉最后只好先打发王观察和冉贵回去,自己也让人准备轿子,把靴子和坐簿藏好,与大尹一起前往一个地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译:把铁鞋都磨穿了去寻找某样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没想到它却在不经意间轻易地出现了。)
当下,太尉和大尹直接前往蔡太师府。在门口等候通报了许久,太师才传唤他们进入书院相见。相互行礼、喝过茶后,太师问道:“这件公事有什么线索了吗?” 太尉说道:“这个贼人已经有了线索,只是事情涉及到太师您,我们不敢擅自抓人。” 太师说道:“这可不是小事,我怎么会护短呢?” 太尉说道:“太师您虽然不会护短,但这件事可能会让您受到一点惊吓。” 太师说道:“你且说说是谁,竟如此棘手!” 太尉说道:“请太师屏退侍从,我才敢说。” 太师立刻把身边的侍从都打发走了。太尉打开文匣,把坐簿呈给太师查看,说道:“这件事还得太师您亲自裁决,与旁人无关。” 太师看后,连声道:“奇怪,奇怪!” 太尉说道:“这是重要的公务,还望太师不要责怪下官。” 太师说道:“我不是怪你,只是这只靴子的来历实在让人费解。” 太尉说道:“坐簿上明明写着是府中张干办定制的,绝无虚假。” 太师说道:“这靴子虽是张干办定造的,但他早就交过了,与他无关。不瞒你说,我府里的冠服、衣靴、履袜等物品,都各自安排一个养娘负责管理。无论是府里自己制作的,还是往来赠送的,出入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个月都要上报核对,从没有出过差错。等我查一下底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太师立刻派人去把负责管理靴子的养娘找来。
不一会儿,养娘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簿子。太师问道:“这双府里的靴子,怎么会到了别人手里?你马上查一查。” 养娘仔细翻看簿子,发现这双靴子是去年三月府里自己制作的,送到府里没多久,太师有个门生叫杨时,也就是龟山先生,他和太师关系很好。当时杨时升任了京城附近的一个知县,前来向太师拜别。因为杨时是个道学先生,穿着朴素,衣服破旧,鞋子也不整洁。太师便吩咐人取来一袭圆领袍、一条银带、一双京靴和四柄扇子,送给他作为饯别礼物。这双靴子就是当时送给杨知县的,簿子上也都记录得明明白白。太师把这些给太尉和大尹看了。二人见状,赶忙谢罪道:“原来是这样,看来这件事与太师府无关!刚才言语多有冒犯,实在是因为公务在身,还望太师海涵!” 太师笑着说道:“这是你们的职责所在,我不会怪你们。只是杨龟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其中肯定还有隐情。他任职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悄悄把他叫来问个清楚。你们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对别人说。” 二人领命,告辞回府,暂且不提。
太师马上派干办火速去把杨知县找来。干办往返只用了两天,就把杨知县带到了京城,来到太师面前。喝过茶后,太师说道:“你身为知县,是百姓的父母官,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这可是欺天大罪。” 接着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杨知县赶忙欠身禀道:“师相明鉴。去年承蒙师相厚爱,我还没离开京城的时候,在府邸突然患上眼疾。身边的人说,这里的清源庙道二郎神非常灵验,我便许下心愿,等眼疾好了,就去庙里烧香还愿。后来我的眼病好了,去庙里烧香时,看到二郎神的冠服都很整齐,只是脚下的乌靴破了,不太相称。我就把这双靴子捐给二郎神供奉起来了。我说的句句属实。我生平做事光明磊落,既然读了孔孟之书,怎么敢做那盗贼才做的事。还望太师明察。” 太师向来知道杨龟山是个品行端正的大儒,不会胡作非为。听了他这番话,便说道:“你的名声我是知道的。把你叫来,就是为了问清楚这件事,好让其他人信服。” 太师招待杨知县吃了饭,杨知县便告辞离开,太师还叮嘱他不要把这件事泄露出去。这正是:日前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译:要是之前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就算半夜有人敲门,也不会惊慌害怕。)
太师又把杨太尉和滕大尹请来,把事情的缘由说清楚,然后说道:“这么看来,这件事与杨知县无关,还得让开封府多加用心,继续搜捕真正的贼人。” 当下,大尹无话可说,只好又领回靴子,告辞回府。他把王观察叫来,吩咐道:“刚开始有点线索,现在又没了头绪。你还是拿着这只靴子,我再给你宽限五天,务必把贼人抓到,回来向我交差。” 王观察领了这个差事,心里十分郁闷,回到使臣房里,对冉贵说道:“你看我这运气,真是倒霉透顶!本来一切都指望你查出任一郎,事情就能解决,我还以为官官相护,这事儿也就算了。没想到现在又要重新找这个人,这不是难为人嘛!我想来想去,既然这靴子是杨知县送给二郎神的,说不定真的是神道一时兴起做的,这可怎么找证据向大尹交差啊?” 冉贵说道:“观察不说我也明白,这件事和任一郎、蔡太师、杨知县都没关系。要说真是二郎神做的,神道怎么会干这种昧良心的事呢?肯定是庙附近的妖人在捣鬼。我们还得去庙前庙后打听打听消息。要是能抓到人,观察你也别太高兴;要是抓不到,也别太烦恼。” 王观察说道:“你说得有道理。” 于是把靴子交给冉贵。
冉贵装扮成一个卖杂货的,挑着担子,手里拿着一个玲珑作响的东西,叫做 “惊闺”,一路摇晃着,径直来到二郎神庙。他放下担子,点上香,低声祷告道:“神明在上,请您明察秋毫,保佑我冉贵早日抓到在杨府作怪的人,也帮您洗清这无端的是非。” 拜完后,他连抽了三个签,都是上上大吉。冉贵谢过神明,挑起担子,在庙前庙后转了一圈,眼睛一直不停地四处张望。走着走着,来到一处地方,有一扇单扇门,门旁边有半扇窗户,门上挂着一顶半新半旧的斑竹帘,门半开半掩着。这时,他听到里面有人喊道:“卖货的,过来!” 冉贵听到叫声,回头一看,是一个年轻的妇人,便说道:“小娘子,叫我有什么事吗?” 妇人说道:“你是收杂货的,我这里有件东西,便宜卖给你,换点钱给小厮们买零食吃。你看看要不要?” 冉贵说道:“小娘子,我这担子号称百纳仓,什么都收。你拿出来让我瞧瞧。” 妇人便叫小厮把东西拖出来给冉贵看。这一拖出来,真是:鹿迷秦相应难辨,蝶梦庄周未可知。(译:就像秦朝时的指鹿为马让人难以分辨真假,又如同庄子梦蝶,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自己,形容事情真假难辨,十分离奇。 )
原来小厮拖出来的,正是一只四缝皮靴,和之前潘道士打下来的那只一模一样。冉贵心里暗自高兴,表面上却对妇人说道:“这是一只不成对的靴子,不值多少钱。小娘子你想要多少?可别开价太高了。” 妇人说道:“随便卖点钱给小厮们买吃的就行,你看着给吧,公道点就行。” 冉贵便从便袋里摸出一贯半钱,递给妇人说道:“就这么多,你要是愿意卖,我就收下;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求。买卖不成仁义在。” 妇人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再添点吧。” 冉贵说道:“真添不了了。” 说着就挑起担子要走。小厮见状,立马哭了起来,妇人只好又叫住冉贵说道:“多少再添点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冉贵又摸出二十文钱,说道:“罢了罢了,我这已经出高价了!” 说完,他拿过靴子,丢到担子里面,挑起来就走,心里暗自欢喜:“这事儿已经有五分把握了!先别声张,还得仔细查查这个妇人的来历,才能动手抓人。” 当天晚上,冉贵把担子寄放在天津桥一个熟人家里,回到使臣房里。王观察问起情况,他只说还没有消息。
第二天,冉贵吃过早饭,来到天津桥熟人家里取了担子,又像昨天一样挑到那妇人门前。却发现门已经锁上了,妇人不在家。冉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放下担子,凑到门口张望。只见一个老汉坐在矮凳上,正用稻草搓绳子。冉贵满脸堆笑,恭敬地问道:“伯伯,打扰您一下。请问住在左边的那位小娘子,今天去哪里了?” 老汉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了冉贵一眼,说道:“你问她干嘛?” 冉贵说道:“我是卖杂货的。昨天我花了钱换了她一只旧靴子,当时没仔细看,回去发现亏了本,所以特地来找她退钱。” 老汉说道:“我劝你还是别计较了,吃点亏就算了!那女人可不是好惹的。她是二郎庙里庙官孙神通的相好。那孙神通会妖法,厉害得很!这旧靴子肯定是神道换下来的,孙神通拿给相好换钱买果子吃的。今天那女人去她外婆家了。她和庙官好上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两三个月没怎么来往,最近又开始频繁走动了。你要是找她退钱,她肯定不肯,要是把她惹恼了,告诉她相好,孙神通用妖法整治你,你可就遭殃了!” 冉贵说道:“原来是这样,多谢伯伯提醒。”
冉贵告别老汉,挑起担子,喜笑颜开地回到使臣房里。王观察迎上来问道:“这次肯定有收获了吧?” 冉贵说道:“没错!你把之前那只靴子拿出来给我看看。” 王观察把靴子拿出来,冉贵把自己换来的这只靴子和它一对比,两只靴子毫厘不差。王观察急忙问道:“你这只靴子是从哪里来的?” 冉贵不慌不忙,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就说和神道没关系,明显是孙神通干的坏事!这下肯定没错了!” 王观察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连忙点香烧纸,拿起酒杯向冉贵道谢:“现在怎么去抓他呢?就怕走漏了风声,那家伙跑了,可就麻烦了。” 冉贵说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天准备好三牲礼物,就说去庙里赛神还愿。到时候庙主肯定会出来迎接,我们就以掷杯为信号,立刻动手抓人,不费吹灰之力。” 王观察说道:“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还是得先禀报大尹,才能去抓人。” 当下,王观察向大尹禀报了此事,大尹听了也很高兴,说道:“这是你们的职责。一定要小心行事,别出岔子。我听说妖人会隐形遁法,你们带些法物去,像猪血、狗血、大蒜、臭屎之类的,到时候往他身上一泼,他就施展不了妖法了。” 王观察领命,立刻去准备法物。
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王观察他们就来到庙中。王观察悄悄派人带着那四种法物,在远处等候,等抓到人就立刻过来接应。安排好之后,王观察和冉贵换了身衣服,带着众人来到殿上拈香。庙官孙神通出来迎接。孙神通刚宣读疏文读到四五句的时候,冉贵在旁边斟酒,突然把酒盏往地上一掷,众人一拥而上,抓住了庙官。这场景真是:浑似皂雕追紫燕,真如猛虎啖羊羔。(译:就好像黑色的大雕追捕紫色的燕子,又如同凶猛的老虎吞食小羊羔一样迅猛。形容抓捕行动迅速而有力。 )众人又把那四种法物劈头盖脸地往孙神通身上一淋。庙官知道这些法物的厉害,就算他有天大的神通,此时也动弹不得。众人押着他,一路上棍棒相加,把他带到开封府。
府尹听说抓到了妖人,立刻升堂。他大怒喝道:“你这大胆的家伙!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竟敢兴妖作怪,玷污皇家宠眷,骗取宝物,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刚开始,孙神通还百般抵赖,后来官府动用了刑罚,他知道自己难以脱身,只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招了。他供称:“我从小在江湖上学了些妖法,后来在二郎庙出家,花了些钱买通关系,做了庙官。那天在庙里听到韩夫人祷告,说想嫁一个像二郎神一样的丈夫,我一时起了邪念,就假扮成二郎神的模样,和韩夫人私通,还骗了她一条玉带。我说的句句属实。” 府尹命人取来大枷,把孙神通枷了起来,押入大牢,还吩咐狱卒要严加看管,等待皇帝下旨定夺。
当下,府尹整理好案件卷宗,先去禀报杨太尉。太尉得知后,立刻和府尹一起到蔡太师府中商量,之后把这件事奏明了道君皇帝。很快,圣旨就下来了:“孙神通竟敢玷污皇家宠眷,骗取宝物,按照律法,处以凌迟之刑,他的妻子儿女没收为官奴。追回他骗走的玉带,因为还未转手,仍归内府。韩夫人不该心生邪念,永远不许再入宫,由杨太尉做主,将她另行改嫁良民为妻。” 当下,韩氏既感到十分惶恐,又像是了却了一段相思债,也算是能顺遂自己想要嫁人的心愿。后来,韩夫人嫁给了一个在京城开官店的远方客人,双方说好了不跟着客人回远方老家。这个客人往来于两地,韩夫人与他安稳度日,两人就这样相伴到老。这都是后话了。
开封府把庙官孙神通从狱中提出来,当堂宣读判决。公堂上贴起一片芦席,上面清楚地写着他的罪状,判了一个 “剐” 字,然后将他押到闹市,执行加刑示众。这真是:“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译:以前做过的坏事,到了倒霉的时候,所有的坏事带来的恶果都会一起出现。)当天来看热闹的人多得肩挨着肩、背靠着背。监斩官宣读了犯人的罪状后,刽子手持刀大声喊起 “恶杀都来”,众人一起动手,将孙神通剐了,场面好不热闹。这个故事原本是京师里老郎们流传下来的,至今还被编入野史之中。正是:
但存夫子三分礼,不犯萧何六尺条。
自古奸淫应横死,神通纵有不相饶。
(译文:只要心中存有几分遵循孔夫子倡导的礼仪规范,就不会触犯法律。自古以来,奸淫之徒都应该死于非命,哪怕孙神通会妖法也不能逃脱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