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便 姿 便便便 便便便便 线便 便便 便便便 使便 使 便 便使 便线便 便便 线使便便 便使便 使穿便 便便便便便 便 便便便 便 便 便便便便 便 使 便 寿 使 便

译文

太平时节日偏长,处处笙歌入醉乡。
闻说鸾舆且临幸,大家试目待君王。
(译:在太平盛世的时候,日子显得格外漫长,到处都是歌舞升平的景象,人们沉醉在欢乐之中。听说皇帝的车驾即将来临,大家都拭目以待,盼望着君王的到来。)
这四句诗是描写皇帝御驾亲临的事情。自古以来,天子建都的地方,总是人杰地灵,自然会有著名的山川和美丽的景色,与各种赏心乐事相互映衬。就像唐朝有曲江池,宋朝有金明池,这些地方四季都有迷人的美景,城里的王公贵族、才子佳人都喜欢前往游玩。皇帝也会时不时地来到这里,与百姓一同享受欢乐时光。
如今要说的是大宋徽宗年间,东京金明池边有一座酒楼,名叫樊楼。在这座酒楼里,有个经营酒肆的范大郎,他的弟弟范二郎,还没有娶妻成家。当时正值春末夏初,金明池上游人如织,都在尽情赏玩取乐。范二郎也去游玩,只见才子佳人多如蚂蚁。他走到一家茶坊,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女孩,刚满十八岁,长得如花似玉,容貌绝美。范二郎站在那里看了许久,仔细打量这个女子,她长得:
容貌艳丽,让人着迷,难以忘怀。她深居闺阁,如同隐藏在柳林小巷之中。脚步轻盈,如同金莲般小巧,腰肢纤细,轻轻一握。粉嫩的脸庞如同桃花般娇艳,肌肤洁白如玉,散发着迷人的光彩。她娇美的姿态让轻狂的少年心生爱慕,她的神情也让多情的客人为之牵挂。真希望能与她在芙蓉帐中成就美好姻缘,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好事何时才能实现?
原来,感情的事往往不由自主。那女子在茶坊里,与范二郎四目相对,两人都心生情意。这女孩心里暗自欢喜,心想:“要是我能嫁给这样的男子,那可真是太好了。今天要是错过了,以后到哪里再去找呢?” 她正想着,又琢磨着:“用什么办法和他说说话呢?问问他有没有娶妻?” 可是跟来的女子和奶娘,都不明白她的心思。说来也巧!只听到外面水盏响动,女孩眉头一皱,想出了一个主意,于是喊道:“卖水的,给我倒一盏甜蜜蜜的糖水来。” 那人倒了一盏糖水在铜盂里,递给女孩。女孩接过糖水,刚喝了一口,就把铜盂往空中一扔,大声叫道:“好啊!你居然敢暗算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范二郎听到后,心想:“我且听听这女子要说什么。” 女孩接着说:“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小名叫胜仙小娘子,今年十八岁,从来没被人暗算过。你今天却算计我!我还是个没出嫁的姑娘。” 范二郎心里寻思:“这话有些蹊跷,分明是说给我听的。” 卖水的连忙说道:“小娘子,小人怎么敢暗算您呢!” 女孩说:“怎么不是暗算我?这盏子里有根草。” 卖水的解释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女孩不依不饶:“你想害我喉咙,可惜我爹爹不在家。要是我爹在家,肯定和你打官司。” 奶娘在一旁也说道:“这家伙真是太过分了!” 茶博士听到里面吵闹,走进来说:“卖水的,你把水挑好赶紧出去。”
对面的范二郎心想:“她既然有意与我,我怎么能不回应呢?” 于是也喊道:“卖水的,给我也倒一盏甜蜜蜜的糖水来。” 卖水的倒了一盏糖水递给范二郎。二郎接过糖水,喝了一口,也把盏子往空中一扔,大叫起来:“好啊!你这个人真的想暗算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哥哥是樊楼开酒店的范大郎,我叫范二郎,今年十九岁,也没被人暗算过。我弩射得好,弹弓打得也好,而且我还没娶妻。” 卖水的一脸疑惑:“你是不是疯了!这是什么意思,跟我说这些?还指望我给你做媒?你就是告到官府,我只是个卖水的,怎么敢暗算人!” 范二郎说:“你怎么没暗算我?我的盂儿里也有一根草叶。” 女孩听到后,心里十分欢喜。茶博士进来,把卖水的推了出去。女孩站起身来说:“我们回去吧。” 她看着卖水的又说:“你敢跟着我吗?” 范二郎心想:“这话分明是让我跟着她去。” 就因为这一去,引出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司。正是:言可省时休便说,步宜留处莫胡行。(译:话能不说的时候就别乱说,路该停下的时候就别乱走。)
女孩大概走出去一段距离后,范二郎也走出茶坊,远远地跟着女孩。只见女孩时不时地回头,范二郎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一直跟着她到了住处。女孩进门后,又掀起帘子向外张望。范二郎心里更加欢喜。女孩进屋后,范二郎就像失了魂一样,在门前走来走去,一直到晚上才回家。
再说女孩从那天回家后,点心也不吃,饭也不想吃,还觉得身体不舒服。她母亲焦急地问迎儿:“小娘子没吃什么生冷的东西吧?” 迎儿回答:“回妈妈的话,没吃什么。” 母亲见女儿好几天都躺在床上不起,便走到床边问道:“我儿这是得了什么病呀?” 女孩说:“我觉得浑身疼,头疼,还偶尔咳嗽一两声。” 周妈妈本想请医生来给女儿看看,可无奈丈夫外出还没回来,家里又没有其他男子汉,她不敢轻易去请医生。迎儿说:“隔壁有个王婆,何不去请她来看看小娘子?她叫王百会,会帮人接生、做针线活、做媒,还会给人把脉,能看出病情的轻重。邻里们有点什么事,都找她帮忙。” 周妈妈听后,就让迎儿去把王婆请来。王婆来了之后,周妈妈跟她讲了女儿从金明池回来就病倒的事情。王婆说:“妈妈您不用多说,让我给小娘子把把脉就知道了。” 周妈妈说:“好,好!”
迎儿带着王婆进了女儿的房间。小娘子正在睡觉,睁开眼轻声说道:“您来了,少礼。” 王婆说:“你躺着别动,老身给你把把脉。” 小娘子伸出手臂,让王婆把脉。王婆把完脉后说:“娘子这是头疼、浑身疼,还感觉有些恶心。” 小娘子说:“是这样的。” 王婆又问:“还有其他症状吗?” 小娘子回答:“还有两声咳嗽。” 王婆一听,心里觉得奇怪:“这病有点蹊跷!怎么出去走了一趟,回来就得了这样的病!” 王婆看着迎儿和奶娘说:“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单独问问小娘子。” 迎儿和奶娘便出去了。
王婆对女孩说:“老身知道你这是什么病。” 女孩好奇地问:“婆婆,您怎么会知道?” 王婆说:“你这病啊,叫心病。” 女孩又问:“什么是心病呢?” 王婆说:“小娘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心里欢喜,结果就得了这病?是不是这样啊?” 女孩低下头轻声说:“没有。” 王婆继续说道:“小娘子,你跟我说实话。我给你想个办法,能救你的命。” 女孩觉得王婆说话很贴心,便把之前在茶坊遇到范二郎的事情说了出来,还说:“那个男子叫范二郎。” 王婆听了,问道:“是不是樊楼开酒店的范二郎?” 女孩回答:“就是他。” 王婆说:“小娘子别烦恼,要是别人,我可能不了解,但说到范二郎,我认识他的哥哥嫂嫂,他们都是难得的好人。范二郎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小伙子,他哥哥还让我给他说亲呢。小娘子,我帮你嫁给范二郎,你愿意吗?” 女孩笑着说:“那当然好啦!就怕我妈妈不同意。” 王婆说:“小娘子放心,老身自有办法,你别烦恼。” 女孩说:“要是真能这样,我一定重重感谢您。”
王婆走出房间,对周妈妈说:“老身知道小娘子的病因了。” 周妈妈忙问:“我女儿得的什么病?” 王婆说:“要我说呀,您先请我喝三杯酒,我再告诉您。” 周妈妈吩咐迎儿:“去准备酒来请王婆。” 周妈妈一边请王婆喝酒,一边问:“我女儿到底得的什么病?” 王婆把女孩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周妈妈又问:“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王婆说:“只能把小娘子嫁给范二郎。要是不嫁给他,这小娘子的病恐怕治不好。” 周妈妈说:“我家大郎不在家,这事儿恐怕不妥。” 王婆说:“妈妈,要不先给小娘子和范二郎下了定亲礼,等大郎回来后再办婚事,这样也能先救小娘子的命。” 周妈妈同意了,说:“好吧,那该怎么操作呢?” 王婆说:“老身这就去说媒,回来就给您消息。”
王婆离开周妈妈家,径直前往樊楼。她看到范大郎正在柜台里坐着,便上前打招呼:“万福。” 范大郎回礼道:“王婆婆,您来得正好。我正打算派人去请您呢。” 王婆问:“大郎找老身有什么事呀?” 范大郎说:“二郎前天出去游玩回来后,晚饭都没吃,还说身体不舒服。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看金明池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的。我正想请您来给他看看病。” 这时,范大娘子出来和王婆见面,说:“麻烦婆婆给叔叔看看病吧。” 王婆说:“大郎、大娘子,你们先别进去,老身自己去问问二郎,这病是怎么得的。” 范大郎说:“好,好!婆婆您自己去看吧,我就不陪您了。”
王婆来到二郎的房间,看到他躺在床上,便叫了一声:“二郎,老媳妇在这儿呢。” 范二郎睁开眼睛说:“王婆婆,好久不见,我感觉自己快不行了。” 王婆问:“你得什么病就说快不行了?” 二郎说:“我头疼、恶心,还咳嗽了一两声。” 王婆听了,笑了起来。二郎有些生气地说:“我都生病了,您还笑我!” 王婆说:“我不是笑别的,我知道你得的什么病。你这病啊,是因为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是不是?” 二郎被说中了心事,一下子跳起来:“您怎么知道的?” 王婆说:“他家让我来给你说亲事呢。” 范二郎一听,原本萎靡的精神立刻振作起来,心中十分欢喜。真是应了那句话:人遇到喜事,精神就会特别好;话说到心坎里,彼此就会心意相通。
当下,范二郎和王婆一起出来见哥哥嫂嫂。哥哥看到兄弟出来,问道:“你病着怎么就出来了?” 二郎说:“哥哥,我没事了。” 哥嫂听了,十分高兴。王婆对范大郎说:“曹门里周大郎家,特意让我来给二郎说亲事。” 范大郎听了也很欢喜。
长话短说。两家很快就谈妥了亲事,下了定礼,之后也没出什么岔子。范二郎平日里不太顾家,自从下了定亲礼,就不再出门闲逛,而是留在店里帮哥哥照管生意。再说那女孩,以前闲的时候不爱做针线活,自从定亲后,也变得勤快起来。两人心里都安定又快乐,只等着周大郎回来就办婚事。三月下的定亲礼,一直等到十一月,周大郎才回来。少不了邻里亲戚为他接风洗尘,这些就不多说了。第二天,周妈妈把定亲的事情告诉了周大郎。周大郎问:“定亲了?” 周妈妈回答:“定了。” 周大郎一听,双眼圆睁,看着周妈妈骂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老太婆!听了谁的话,擅自给女儿说亲!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开酒店的。我女儿还怕找不到大户人家结亲吗?怎么能许配给他!你真是没志气,做出这种事,也不怕被人笑话。”他正骂着周妈妈,迎儿突然喊道:“妈妈,快来救救小娘子。” 周妈妈问:“怎么了?” 迎儿说:“小娘子在屏风后面,不知道怎么就气倒在地了。” 周妈妈慌得连滚带爬地跑过去看女儿。只见女儿倒在地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性命,四肢都不能动弹。
人身上的各种疾病中,气病最为严重。原来,女孩在屏风后听到父亲骂亲,不同意她嫁给范二郎,一气之下,就晕过去了。周妈妈急忙去救女儿,却被周大郎拉住,不让她救,还骂道:“你这个没出息的老太婆!败坏家门的小贱人,死了就死了,救她干什么?” 迎儿见妈妈被周大郎拉住,便自己上前去救,结果被周大郎一巴掌打到一边,周妈妈也被气得晕了过去。迎儿赶忙把妈妈救醒,周妈妈大哭起来。邻居们听到周妈妈的哭声,都过来查看。张嫂、鲍嫂、毛嫂、刁嫂等人挤满了屋子。平时周大郎为人不讲道理,而周妈妈却很和气,邻居们都很喜欢她。周大郎看到这么多人,便说:“这是我家的私事,大家不用管!” 邻居们听他这么说,就都回去了。
周妈妈再看女儿时,发现她四肢冰冷。周妈妈抱着女儿大哭。女儿本来不至于死,可因为没人及时救助,最终还是去世了。周妈妈哭着骂周大郎:“你怎么这么狠心!肯定是你舍不得那三五千贯的嫁妆,故意害死了我女儿!” 周大郎听了,大怒道:“你竟然说我舍不得三五千贯的嫁妆,这么羞辱我!” 说完,周大郎就走了。周妈妈怎能不伤心呢?她的女儿像观音菩萨一样漂亮,又聪明伶俐,针线活也做得好,各方面都很优秀,她怎么能不难过呢!没办法,周大郎只能买了一具棺材,找了八个人把棺材抬来。周妈妈看到棺材进门,哭得更加伤心了。周大郎看着周妈妈说:“你说我舍不得那点嫁妆,你女儿房里的那些细软,都放进棺材里!” 当下,就叫仵作等人给女儿入殓,然后立刻派人去通知管坟园的张一郎和他的兄弟张二郎:“你们俩赶紧给我挖个墓穴。” 安排完这些事,也不再多说。既不做水陆道场超度,也不停灵等待,第二天就准备出丧。周妈妈想让女儿多留几天,可根本拗不过周大郎。很快就出了丧,把女儿埋葬了,大家也都各自回家。正是:可怜三尺无情土,盖却多情年少人。(译:那三尺厚的无情黄土,掩埋了这个多情的年轻女子。)
话分两头。当天有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名叫朱真,是个盗墓贼,平时经常给仵作当帮手,也会帮人挖墓穴。周大郎女儿入殓和挖墓穴的事,都找了他。这天,他埋葬完女孩回来,对母亲说:“有件大好事落到我头上了,我明天就要发财了。” 母亲问:“我儿,你遇到什么好事了?” 朱真说:“说来好笑,今天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死了,他们夫妻吵架,说女儿是被她爹气死的。他们赌气,把大概有三五千贯的嫁妆都放进了棺材里。有这么多钱,我怎么能不去拿呢?” 母亲劝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这可不是一般的小罪过,而且你爹以前就有过教训。二十年前,你爹去挖别人的坟,揭开棺材盖时,里面的尸首对着他笑了起来。你爹被吓了一跳,回家没过四五日就去世了。孩子,你可千万别去,这不是开玩笑的。” 朱真却不听劝,说:“娘,您别劝我了。” 说完,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件东西给母亲看。母亲说:“别把这东西拿出去!原先你爹也拿出去用过,结果只用了一次就出事了。” 朱真说:“每个人的命运不一样。我今年算了好几次命,都说我该发财,您别阻拦我。”
你知道他拖出的是什么东西吗?原来是一个皮袋,里面装着挑刀、斧头、一个皮灯盏,还有盛油的罐子,另外还有一件蓑衣。母亲看了后问:“要这蓑衣干什么?” 朱真说:“半夜用得着。” 当时是十一月中旬,雪下得很大。朱真穿上蓑衣,还带了一片用十来条竹皮编成的东西,把它系在蓑衣后面。原来,雪地里留下脚印后,他走一步,后面的竹片就能把脚印扫平,让人看不到痕迹。当晚大概二更天的时候,朱真叮嘱母亲:“我回来敲门时,您听到声音就开门。” 虽然京城很热闹,但城外空旷的地方依然很冷清。况且在二更天,雪又下得很大,根本没人会出来。
朱真离开家,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留下脚印。他一路来到周大郎女儿的坟边,找到矮墙处,翻墙进去。说来也巧,管坟的养了一条狗。狗看到有陌生人翻墙进来,从草丛里钻出来就叫。朱真白天就准备了一个油糕,里面藏了些药。看到狗叫,他就把油糕扔了过去。那狗闻到有东西扔过来,凑上去闻了闻,觉得香就吃了。刚叫了一声,就倒在地上不动了。朱真这才走近坟边。管坟的张二郎听到狗叫了一声就没了动静,觉得奇怪,说道:“哥哥,狗子叫了一声就不叫了,这可真怪!莫不是有什么人在这儿干坏事?我起来去看看。” 哥哥却不在意地说:“能有什么人来偷咱们的东西?” 张二郎又说:“刚刚狗子大叫一声就没声了,说不定有贼呢!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看看。” 说着,他就爬起来,披上衣服,拿起枪出门查看。朱真听到有人声,赶紧悄悄解开蓑衣,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棵大柳树旁。这棵柳树很大,正好能把他遮住。他把斗笠盖在身上和腰间,蹲在地上,把蓑衣也放在一边。只见里面门开了,张二走出门外,外面太冷了,他冻得叫了一声:“畜生,叫什么叫?” 张二是刚从睡梦中起来,被风雪一吹,吃了一惊,连忙关上门,回到屋里对哥哥说:“哥哥,真的没人。” 说完,他赶紧脱了衣服,用被子把头蒙上,说:“哥哥,好冷啊!” 哥哥说:“我就说没人吧!” 大约到了三更前后,两人说了半天话,渐渐没了声音。
朱真心想:“不付出辛苦,就难以得到世间的财富。” 他站起身来,重新戴上斗笠,穿上蓑衣,走到坟边,用刀拨开雪。这些都是他白天就准备好的,他用刀挑开石板,下去后在旁边站好,摘下头上的斗笠,把蓑衣放在一边,从皮袋里拿出两根长针,插在砖缝里,放上一个皮灯盏,又从竹筒里取出火种吹着,往油罐里倒油,点上灯。接着,他用刀挑开棺材上的钉子,把棺材盖扔到一边,嘴里说道:“小娘子莫怪,暂时借你这些财物用用,回头我会给你做功德的。” 说完,就去女孩头上摘首饰。女孩头上有很多金珠首饰,他全都取了下来。只是女孩身上的衣服不太好脱,这朱真倒也有办法,他从腰间解下手巾,搭在女孩的脖子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脖子上,就这样把女孩的衣服脱得精光,连内衣都没留下。这朱真实在是可恶,看到女孩洁白的身体,淫心顿起,按捺不住,竟然奸污了女孩。说来也怪!只见女孩突然睁开眼睛,双手抱住了朱真。这可如何是好?真是应了那句话:曾看过《前定录》,才知道万事都由不得人。
原来这女孩一心牵挂着范二郎,听到父亲骂母亲,又气又急就昏死过去。她死了没几天,如今得了这外界的阳气,灵魂又苏醒过来。朱真吓了一跳。女孩叫着:“哥哥,你是谁呀?” 朱真倒也机灵,连忙说道:“姐姐,我是特意来救你的。” 女孩坐起身来,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一来看到自己的衣服被脱在一旁,二来又看到斧头刀具在旁边,怎么会不明白呢?朱真本想杀了女孩,可又有些舍不得。女孩说:“哥哥,你救我去见樊楼酒店的范二郎,我一定会重重感谢你。” 朱真心里想:“别人花钱娶媳妇都不一定能娶到这么好的姑娘。要是把她救回去,也没人知道。” 于是朱真说:“你别慌,我带你回家,让你见到范二郎。” 女孩说:“要是能见到范二郎,我就听你的。” 当下,朱真找了些衣服给女孩穿上,把金银珠宝、衣物都收拾好包起来,吹灭灯,把油倒回油罐,收拾好工具,揭起斗笠,把女孩从棺材里扶出来。朱真自己也爬了出来,用石头把棺材盖得严严实实,又捧了些雪盖在上面。然后让女孩趴在自己背上,给她披上蓑衣,自己一手挽着皮袋,一手拿着金银珠宝,戴上斗笠,一路往家走去。到了自家门前,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三下。母亲知道是儿子回来了,便打开了门。
朱真进了家,母亲吓了一跳,问道:“我儿,你怎么把尸体背回来了?” 朱真赶忙说:“娘,你别大声嚷嚷。” 他放下东西,把女孩带到自己的卧房。朱真拿起一把明晃晃的刀,对着女孩说:“我有件事和你商量。你要是答应我,我就带你去见范二郎。要是不答应,你看看我这把刀,我把你砍成两段。” 女孩吓得赶紧说:“哥哥,你说吧,要我答应什么事?” 朱真说:“第一,你在房里不许出声;第二,不许出房门。你要是答应,过个两三天,我就带你去见范二郎。要是不答应,我就杀了你!” 女孩连忙说:“我答应,我答应。” 朱真吩咐完,走出房间把事情跟母亲说了一遍。
长话短说。夜里朱真免不了和女孩睡在一起。一天又一天,女孩都没能走出房门。女孩问朱真:“你见到范二郎了吗?” 朱真骗她说:“见过了。范二郎因为你生病了,在家里躺着呢,等他病好了就来接你。” 从十一月二十日开始,一直到第二年正月十五日。当天晚上,朱真对母亲说:“我每年都听说鳌山灯会特别好看,可从来没去看过,今天我去看看,五更天前后就回来。” 朱真交代完后,就进城看灯去了。
说来也巧!大概在一更天左右,朱真的母亲在家,突然听到有人喊 “着火了”!她急忙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隔了四五家的酒店起火了,老太太吓得不轻,急忙跑回屋里收拾东西。女孩听到喊声,心想:“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她走到门口,叫朱真的母亲去收拾东西。母亲没察觉到异样,就进屋去了。女孩趁机从热闹的人群中跑了出去,可她不认识路,看到路过的人就问:“曹门里在哪里?” 有人给她指了指:“前面就是。” 她一路走到曹门里,又问人:“樊楼酒店在哪里?” 有人回答:“就在前面。” 女孩心里很慌张。要是前面遇到朱真,可就麻烦了。女孩一路走到樊楼酒店,看到酒博士在门前招呼客人。女孩赶忙深深地行了个万福礼。酒博士回礼问道:“小娘子,有什么事吗?” 女孩问:“这里是樊楼吗?” 酒博士回答:“没错,这里就是。” 女孩又问:“请问一下,范二郎在这儿吗?” 酒博士心想:“你看这二郎,还真招女孩子喜欢,都找到这儿来了。” 嘴上说道:“在酒店里的就是。” 女孩走到柜台边,喊道:“二郎,万福!” 范二郎一开始没听到也就罢了,这一听到叫声,急忙从柜台走下来,走近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嘴里不停地叫着:“有鬼,有鬼!” 女孩说:“二哥,我是人啊,你怎么把我当成鬼了?” 范二郎哪里肯信,一边叫着 “有鬼,有鬼”,一边用手扶住凳子。可凳子上放着很多汤桶,他慌乱之中提起一只汤桶,朝着女孩的脸上扔了过去。巧的是,这汤桶正好砸在女孩的太阳穴上。女孩大叫一声,直接倒在地上。酒保们都吓坏了,连忙跑过来查看,只见女孩已经倒在地上。她的性命如何呢?正是: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译: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就好像小园里昨夜刮起了猛烈的东风,把江边的梅花都吹折,横倒在地上一样,女孩遭遇横祸,生死未卜。)
酒博士查看女孩时,发现她头上流血,已经死了。范二郎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有鬼,有鬼!” 范大郎听到外面吵闹,急忙跑出来查看,只听到兄弟喊 “有鬼,有鬼”。范大郎问兄弟:“你这是干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范二郎才缓过神来。范大郎又问:“你为什么把她打死?” 二郎说:“哥哥,她是鬼!是曹门里贩海周大郎的女儿。” 范大郎说:“她要是鬼,就不会流血,这可怎么解释?” 酒店门前已经围了二三十人在看热闹,很快,地方上的公差就来了,要抓范二郎。范大郎对众人说:“她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十一月就已经死了。我兄弟以为她是鬼,没想到是人,就把她打死了。我现在也搞不清她到底是人是鬼。你们要抓我兄弟的话,容我去请她父亲来看看尸体。” 众人说:“既然这样,你快去请他来。”
范大郎急忙跑到曹门里周大郎家门前,见到一个奶娘,问道:“你是谁?” 范大郎说:“我是樊楼酒店的范大郎,有点急事找周大郎,麻烦你通报一声。” 奶娘立刻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周大郎出来了,两人见面后,范大郎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又说:“麻烦您去认一下尸体,我将感激不尽。” 周大郎也不敢相信。范大郎平时不是爱说谎的人,周大郎半信半疑地跟着范大郎来到酒店前,看到尸体后也愣住了,说:“我女儿已经死了,怎么还能活过来?怎么会有这种事!” 公差可不管那么多,当晚就把一行人都拘押起来,第二天一早送到了南衙。
开封府的包大尹看了案件的情况,也觉得很蹊跷,暂时把范二郎关进狱司等候审理。一边派人检验尸体,一边下文书让使臣房去调查核实。公差们派人到坟上挖掘查看,发现棺材竟然是空的。询问管坟的张一和张二,他们说:“十一月下雪的时候,夜里听到狗子叫。第二天早上开门一看,狗子死在雪地里,其他的情况我们就不知道了。” 公差把这些情况写成文书呈给包大尹。包大尹很生气,限令三天之内必须抓到相关贼人。可过了两三个期限,还是没有线索。好似:金瓶落井全无信,铁枪磨针尚少功。(译:金瓶落井全无信,铁枪磨针尚少功。这就好比把金瓶扔到井里,一点消息都没有;想要把铁枪磨成针,还差得远呢,破案毫无进展。)
再说范二郎在狱司里,心里琢磨着:“这件事实在太奇怪了!要说她是人吧,她明明已经死了,有入殓的仵作和坟墓为证;要说她是鬼吧,打她的时候又有血,死后也有尸体,可棺材却是空的。” 他想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又想到:“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真是可惜!要是鬼倒也罢了;要是人,那我岂不是白白害了她的性命!” 夜里他翻来覆去,一会儿这么想,一会儿又那么想,根本睡不着。他不禁想起在茶坊里初次见面的情景,心想:“我那天真是着了迷!和她四目相对,心里急切地想和她亲近。不管她是人是鬼,我当时真不该那么性急,结果害了她的性命,真是罪过!如今我被关在监狱里,这事儿还没弄清楚,该怎么办才好!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越想越后悔,越后悔就越想。
就这样熬过了两个更次,范二郎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梦见女孩胜仙浓妆艳抹地来到他面前。范二郎大吃一惊,说:“小娘子,原来你没死。” 小娘子说:“你打得稍微偏了些,我只是晕过去了,并没有伤到性命。我两次死去,都是因为你。今天知道你在这里,我特意来见你,了却我们之间的心愿,你不要拒绝我,这也是命中注定的。” 范二郎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处狱中,和女孩缠绵起来。两人在枕席之间,充满了无限的欢情。完事之后,女孩与他珍重道别。范二郎醒来后,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这让他更加思念和后悔。第二天夜里,他又做了同样的梦。到了第三天夜里,女孩再次出现,这次两人更加眷恋彼此。女孩临别的时候告诉他:“我的阳寿还没尽。如今我被五道将军收用。我心里一直想着你,向他哭诉了我们的事情,五道将军可怜我,给了我三天的假期。现在期限到了,如果再拖延,肯定会遭到呵斥。我从此就要和你永别了。你的事情,我已经向五道将军求情,你只要耐心等待,一个月之后,肯定不会有事。” 范二郎醒来后,想起梦中的话,半信半疑。
刚好过了一个月,也就是三十天。这天,狱卒奉包大尹的命令,把范二郎带到狱司审问。原来,开封府有个叫董贵的小商贩,那天他挎着一个篮子,出城门外的时候,看到一个婆子在门前叫住他,递给他一件东西。是什么呢?是一朵用珠子结成的栀子花。那天夜里朱真回家时,不小心落下了这朵珠花。婆子私下捡到后,也不知道这花值多少钱,就想卖一两贯钱当私房钱。董贵问:“这花要多少钱?” 婆子说:“随便给点就行。” 董贵说:“给你两贯。” 婆子同意了。董贵付了钱,拿着花来到使臣房,见到观察后,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观察立刻拿着这朵栀子花来到曹门里,让周大郎和周妈妈辨认,他们一眼就认出这是女儿临死时戴的。观察马上派人去抓婆子。婆子说:“我儿子朱真不在家。” 公差们到处搜捕朱真,最后在桑家瓦子看表演的地方把他抓住,押解到开封府。包大尹把朱真送到狱司审问这件事,朱真无法抵赖,只能一一招供。负责审理此案的薛孔目起初拟定朱真因盗墓罪判处斩首,范二郎免死,但要刺配到牢城营,不过还没呈交上报。当天夜里,薛孔目梦见一个像五道将军模样的神,愤怒地斥责他说:“范二郎有什么罪过,你要判他刺配!赶紧给他洗刷罪名放了他。” 薛孔目醒来后,十分震惊,于是重新拟定判决,认为范二郎是误打鬼,和真正的杀人命案不同,这件事属于怪异之事,应该直接释放。包大尹看了新的判决后,都按照这个执行了。范二郎欢天喜地地回了家。后来他娶妻成家,但始终没有忘记周胜仙的情谊,每年都会到五道将军庙中烧纸祭奠。有诗为证:
情郎情女等情痴,只为情奇事亦奇。
若把无情有情比,无情翻似得便宜。
(译:这对男女都为情痴迷,就因为这份深情,发生的事情也很离奇。要是拿无情和有情相比,有时候无情的人反倒好像占了便宜,但实际上这份深情才是最珍贵的,只是经历的过程太过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