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 使 西 广 便西便 怀 绿 便便便 使西西便便 便便西便西使 西退便 便西穿便 线便 便 便便便穿西 怀便 便饿线 轿便 轿轿轿 便便 便便广 广 便便访 访

译文

酒可陶情适性,兼能解闷消愁。三杯五盏乐悠悠,痛饮翻能损寿。
谨厚化成凶险,精明变作昏流。禹疏仪狄岂无由?狂药使人多咎。
(译:酒可以陶冶情操、调适性情,还能排解烦闷、消除忧愁。喝上几杯酒,能让人心情愉悦,但要是纵情狂饮,反而会损害寿命。人要是饮酒无度,原本谨慎忠厚的性格会变得凶狠险恶,原本精明的人也会变得昏庸糊涂。大禹疏远仪狄难道没有原因吗?因为酒就像烈性的药物,会让人犯下许多过错。)
这首名为《西江月》的词,是用来劝人节制饮酒的。今天要说的这位官员,就因为贪杯,遭遇了极其悲惨的灾祸。话说在宣德年间,南直隶淮安府江安卫,有个指挥名叫蔡武,他家境富裕,奴婢仆人众多。他平时没有其他爱好,唯独偏爱喝酒,只要一见到酒,连性命都不顾了,因此人们都叫他 “蔡酒鬼”。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被罢官,赋闲在家。不仅蔡指挥爱喝酒,他的夫人田氏也同样酒量不凡,这两人与其说是夫妻,倒更像是酒友。说来也奇怪,蔡指挥夫妻二人都好酒,可他们生的三个儿女,却滴酒不沾。大儿子蔡韬和二儿子蔡略年纪还小。女儿已经十五岁了,她出生的时候,天上有一条五彩斑斓的虹霓环绕在他家屋顶上,蔡武认为这是祥瑞之兆,便给女儿取名为瑞虹。这女子容貌极为美丽,还擅长描龙画凤、刺绣插花。她不仅女工精巧,而且聪明伶俐、有见识才能,家中大小事务都由她掌管。她见父母整日沉迷于酒,时常规劝,可蔡指挥根本不听。
话分两头。当时有个兵部尚书叫赵贵,早年尚未显达的时候,住在淮安卫隔壁,家境十分贫寒,但他勤奋刻苦读书,每天夜里都读到鸡鸣才睡。蔡武的父亲老蔡指挥,欣赏他刻苦求学的精神,时常送柴送米资助他。后来赵贵接连考中科举,一路做到兵部尚书。他念及老蔡指挥当年的恩情,特意将蔡武提拔为湖广荆襄等地的游击将军,这可是个非常好的职位。赵贵还专门派人把委任状送给蔡武。蔡武心里很高兴,便和夫人商量,打算选个好日子去赴任。
瑞虹说:“爹爹,依女儿看,这个官还是别去做了!” 蔡武问:“为什么呢?” 瑞虹说:“人们做官,一是为了求名,二是为了谋利,所以才会不远万里去赴任。如今爹爹在家,每天只是喝酒,其他事情一概不管。要是到了任上还是这样,谁会送银子来呢?这岂不是白白浪费了盘缠,还得在路上担惊受怕?就算赚不到银子,这还算是小事,还有其他更要紧的麻烦事呢!” 蔡武说:“除了赚不到银子,还能有什么麻烦?” 瑞虹说:“爹爹,您做官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情还少吗?难道连这种事都不明白?游击这个官职,在武官里算是不错的职位,但在文官上司眼里,不过是个普通的守令官,得经常在衙门里伺候,迎来送往,都得早起晚睡。我想您平时在家只管喝酒,自由自在惯了,要是到了那里还像现在这样,难道不会受到上司的责罚吗?这还不算最严重的。要是辖区内盗贼猖獗,您被差遣去抓捕,或者别处有紧急军情,您被调遣去出征。那个时候,不是在马上,就是在船上,身披铠甲,手拿武器,身处生死关头。要是还像现在这样整天喝酒,岂不是把自己的性命给送了?还不如在家安闲自在地过日子,何必去自讨这样的烦恼呢!” 蔡武说:“常言说得好:‘酒在心头,事在肚里。’难道我真的只会喝酒不管正事吗?只是因为家里有你掌管事务,我才落得清闲快活。到了任上,你又替不了我,我自然会操心,你就别提前那么多天来操这份心了。况且这么好的职位,别人花钱去谋求都不一定能得到,如今承蒙赵尚书的一番好意,专门派人把委任状送到家门口,我要是不去,反而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我心里有数,你别阻拦我。” 瑞虹见父亲心意已决,便说:“爹爹既然要去,那就把酒戒了吧,这样女儿才放心。” 蔡武说:“你知道酒就是我的命,怎么能全戒掉呢?我只是少喝几杯就是了。” 于是他说了几句顺口溜:
老夫性与命,全靠水边酒。
宁可不吃饭,岂可不饮酒。
今听汝忠言,节饮知谨守。
每常十遍饮,今番一加九。
每常饮十升,今番只一斗。
每常一气吞,今番分两口。
每常床上饮,今番地下走。
每常到三更,今番二更后。
再要裁减时,性命不值狗。
(译:我的性格和性命,全都依赖这酒水。宁可不吃饱饭,也不能不喝酒。如今听了你的忠言,我知道要节制饮酒,谨慎遵守。以前常常一天喝十次酒,如今听了你的话,就减到九次。以前每次喝十升,这次只喝一斗 。以前总是一口把酒喝下去,这次分两口喝。以前常常躺在床上喝酒,这次要下地走动着喝。以前喝酒常常喝到三更天,这次二更后就不喝了。要是再让我减少饮酒量,我的命就比狗还不值钱。)
第二天,蔡武就吩咐家人蔡勇在淮关雇了一艘民座船,把衣物首饰、细软物品都打包带上,笨重的家具则封锁好,留下一家仆人看守,其余的童仆都跟着他前往任所。他还买了许多好酒,准备在路上喝。选了个吉日,蔡武备下猪羊祭祀河神,和亲戚们告别后,就上船出发了。船家扯起船帆,从扬州一路前行。
你知道这船家是什么人吗?这船家名叫陈小四,也是淮安府人,三十多岁,他雇了一班水手,一共有七个人,分别叫白满、李癞子、沈铁甏、秦小元、何蛮二、余蛤蚆、凌歪嘴。这班人都是凶狠残暴之徒,专门在河路上抢劫过往客商。没想到今天蔡武倒霉,上了他的船。陈小四起初看到蔡武他们搬上船那么多行李,眼睛里就冒出了贪婪的光,等看到蔡武的家眷上船,又一眼瞧见瑞虹容貌艳丽,心里更是神魂颠倒,暗暗盘算:“先不着急动手,等走远一点再下手,免得在近处容易被人发现。” 没过几天,船快到黄州的时候,陈小四说:“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我得和兄弟们说一声。” 他走到船尾,对众水手说:“船舱里有一大笔钱财,咱们可不能错过,今晚就动手把它弄到手。” 众人笑着说:“我们早就有这个心思了,因为见你一直没提,还以为你看在同乡的份上,不打算动手了呢。” 陈小四说:“这一路都没找到合适的下手地方,便宜他多活了几天!” 众人说:“他可是武官出身,手下的随从又多,和其他人可不一样,咱们得小心行事。” 陈小四说:“他可是出了名的酒鬼,能有什么本事?等会儿,等他喝酒喝到差不多的时候,咱们就放手砍了他,不过这小姐得留着,我要让她做我的押舱娘子。” 众人商量好之后,没过多久,船到黄州江口就停泊下来。他们买了些酒肉,准备吃喝一番。众水手吃饱喝足后,扬起满帆,船像箭一样快速行驶。
这一天正好是十五,刚到黄昏,一轮明月高悬天空,照得大地如同白昼。船行到一处空旷的地方,陈小四说:“兄弟们,就在这儿动手吧,别再往前走了。” 霎时间,他们落下船帆,抛下锚,各自拿起武器,朝着前舱走去。迎面碰到一个仆人,那仆人见这阵仗来势汹汹,大喊一声:“老爷,不好了!” 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被砍了一斧,翻身倒在地上。其他的仆人,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根本动弹不得。众强盗们举刀挥斧,接连砍杀过去。
再说蔡武自从上船之后,刚开始的几天酒喝得还少一些,后来觉得无聊,就又和夫人像以前一样开怀畅饮,瑞虹不停地劝谏也没用。那天晚上,他和夫人正喝得高兴,酒已经喝到了九分,突然听到前舱传来喊叫声。瑞虹急忙让丫鬟去看看,那丫鬟吓得腿都软了,动弹不得,大声喊道:“老爷,前舱有人杀人啦!” 蔡奶奶吓得魂飞魄散,刚站起身来,众凶徒就冲进了船舱。蔡武还醉眼朦胧,大声喝道:“我老爷在这儿,谁敢放肆?” 沈铁甏抬手一斧就把蔡武砍倒在地。众人纷纷跪下,哀求道:“金银财宝你们随便拿,只求饶我们一命啊!” 强盗们说:“金银和性命,我们都要。” 陈小四说:“也罢!看在同乡的情分上,就不砍你们的头了,给你们留个全尸吧。” 他立刻让人快去拿绳子,两个强盗跑到船尾,取来绳子,把蔡武夫妻和两个儿子都绑了起来,唯独没动瑞虹。蔡武哭着对瑞虹说:“我要是听了你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了。” 话还没说完,他们就被一个个扔进了江里。其余的丫鬟等人,也被强盗们一刀一个,全部杀光了。有诗为证:
金印将军酒量高,绿林暴客气雄高。
无情波浪兼天涌,疑是胥江起怒涛。
(译:身佩金印的将军酒量大,绿林强盗气势也很嚣张。无情的波浪滔天涌起,让人怀疑是胥江涌起了愤怒的波涛。 )
瑞虹看到全家人都被杀了,唯独自己没被杀害,料想这些强盗肯定会来侮辱自己,于是她奔出舱门,就要往江里跳。陈小四连忙放下斧头,双手抱住她,说:“小姐别害怕!我会让你以后快活的。” 瑞虹大怒,骂道:“你们这些强盗,害了我全家,还敢来侮辱我!快放开我,让我自尽!” 陈小四说:“你长得这么漂亮,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 一边说着,一边把瑞虹抱进了后舱。瑞虹嘴里不停地骂着 “强盗”,骂个不停。众强盗听了大怒,说:“阿哥,哪儿找不到一个老婆,何必受这贱人的羞辱!” 说着就要冲进后舱杀了瑞虹,陈小四连忙拦住他们,说:“兄弟们,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吧!明天我再给你们赔罪。” 然后又对瑞虹说:“你赶紧住口,要是再骂,我也救不了你了。” 瑞虹一边哭,心里一边想:“我要是死了,这一家的仇谁来报呢?我暂且含羞忍辱,等报了仇之后,再死也不迟。” 于是她就不再骂了,只是不停地跺脚哭泣,陈小四则在一旁安慰她。
众人把尸体都抛入江中后,把船擦拭干净,又扯起满帆,将船行驶到一个沙洲边。他们把船上的箱笼都搬出来,准备分赃。陈小四说:“兄弟们先别急,趁着今天十五团圆之夜,等我成了亲,大家吃了庆喜筵席,然后再自由自在地分东西,这样不好吗?” 众人都说:“这主意不错。” 他们连忙打开蔡武带来的几坛好酒,把那些食物都摆了出来,大家围坐在船舱里,点上明亮的灯烛。他们还拿出蔡武的许多银酒器,开始尽情地喝酒。陈小四又把瑞虹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说:“小姐,我和你郎才女貌,做夫妻正合适,一点也不委屈你。今晚你就和我成亲,咱们白头偕老。” 瑞虹用手掩着脸,只是不停地哭泣。众人说:“我们兄弟每人敬阿嫂一杯酒。” 于是就筛了一杯酒,送到瑞虹面前。陈小四接过酒杯,拿到瑞虹嘴边,说:“多谢兄弟们的美意,你稍微喝一点吧。” 瑞虹根本不理他,伸手把酒杯推开。陈小四笑着说:“多谢各位兄弟的好意,那我替娘子喝了这杯。” 说完,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秦小元说:“哥,别只喝一杯,再喝一杯,祝你们双双到老。” 又递过来一杯酒,陈小四又接过来喝了,然后他也给众人筛酒,逐个回敬。喝了一会儿,陈小四被众人劝酒,喝得有八九分醉了。众人说:“我们尽情喝酒,别打扰新人了。哥,你先去休息吧。” 陈小四说:“既然这样,那各位兄弟再坐会儿,我就不陪你们了。” 他抱起瑞虹,拿起灯火,径直走进后舱,把瑞虹放下后,关上舱门,就开始给瑞虹脱衣服。当时瑞虹身不由己,被陈小四脱光了衣服,抱到床上,肆意轻薄。可怜这位千金小姐,就这样落入了强徒之手。正是:
暴雨摧残娇蕊,狂风吹损柔芽。
那是一宵恩爱,分明夙世冤家。
(译:暴雨无情地摧残着娇嫩的花蕊,狂风肆意地吹损着柔弱的新芽。这一夜所谓的恩爱,分明就是前世结下仇怨的冤家相会。 )
暂且不说陈小四。再说众人在船舱里喝酒,白满说:“陈四哥现在正享受着呢。” 沈铁甏说:“他是享受了,可我们心里有点不痛快。” 秦小元问:“我们有什么不痛快的?” 沈铁甏说:“大家一起做事,他却独自占了头一个大便宜,明天分东西的时候,他能舍得让一点出来吗?” 李癞子说:“你们觉得他这样是好事,我却觉得这正是让人不痛快的地方。” 众人问:“为什么这么说?” 李癞子说:“常言说得好:‘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我们杀了她全家,她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了才解恨,怎么可能安心和陈四哥做夫妻呢?要是到了人多热闹的地方,她大喊大叫起来,我们的性命不就都送在她手里了吗!” 众人都说:“说得对,明天跟陈四哥说清楚,干脆把她杀了,这样多干净。” 有人回答说:“陈四哥今晚刚得了甜头,怎么肯杀她呢?” 白满说:“别跟陈四哥说,咱们悄悄动手就行。” 李癞子说:“要是瞒着他把人杀了,这兄弟情分上可不好交代。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趁陈四哥睡着的时候,我们打开箱笼,把东西分了,然后各自散去,快活过日子。陈四哥已经享用了这么个美人,我们多少给他留几件东西。以后要是出了事,也只是他自己去承担后果,和我们大家都没关系。要是没出什么丑事,那也是他的造化。这样既不伤了兄弟情分,又不会连累我们,多好啊!” 众人都齐声称赞:“好主意。” 于是他们站起身,打开箱笼,把里面的金银财宝、衣物首饰、器皿等都分了,只挑了几件用不着的留下。各自收拾好,打好包裹,把舱门关上,将船行驶到一个靠近官道的地方停泊下来,然后一起上岸,四散而去。
箧中黄白皆公器,被底红香偏得意。
蜜房割去别人甜,狂蜂犹抱花心睡。
(译:箱子里的金银本是众人共抢的财物,可陈小四却独自霸占美人享受温存。就像蜜蜂把蜜房的甜汁尽数取走,那贪恋美色的狂蜂还抱着花心呼呼大睡,全然不知同伙早已散去。 )
再说陈小四一门心思都在瑞虹身上,外面众人的算计他根本一无所知。一直到第二天巳牌时分,他才起床。起床后,他发现一个人都不见了,还以为大家昨晚喝酒喝多了,都睡着了。他走到船尾,发现人不在,又到前舱去看,还是不见人影。他大吃一惊,说:“他们都去哪儿了?” 心里充满了疑惑。他又回到船舱,看到箱笼都被打开了。他逐个查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只箱子里还留了些零碎东西和书籍之类的物品。他这才明白大家把东西都分了,心里虽然很生气,但也不敢发作。他想:“肯定是他们看到我留下这小姐,怕以后事情败露,所以都悄悄走了。” 又想:“我现在一个人也开不了这船,留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真是进退两难。我要是上岸,到村子里找个人帮忙开船,可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又怕这小姐喊叫起来,那我的小命可就没了。我现在就像骑在老虎背上,下不来了,这小姐留不得了,不如斩草除根。” 于是他提起一把板斧,冲进后舱。瑞虹还在床上哭泣,虽然满脸泪痕,但却愈发显得千娇百媚。那贼徒看了,顿时心神荡漾,魂不守舍,手臂也没了力气,原本要杀人的念头一下子就消失了。手里的板斧 “扑秃” 一声掉在地上。他又爬上床,抱住瑞虹,再次轻薄起来。可怜瑞虹这样娇嫩的女子,怎么经得起这狂风暴雨般的折磨!那贼徒肆意轻薄了一番后,说:“娘子,我知道你累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让你休息一下。”
他跳下床,走到船尾生火做饭。突然又想到:“我要是一直迷恋这个女子,性命肯定会葬送在此。想要杀了她,又实在不忍心下手。罢了罢了,就当我倒霉,放弃这条船,去别的地方过日子吧。要是以后有机会,再挣点钱财,重新买条船,照样能快活。把这女子留在船上,要是她命大,能遇到人救她,也算是我积了一点阴德。” 可又转念一想:“不行不行,如果不除掉她,终究是个祸根。那就饶她一刀,给她留个全尸吧。” 他煮了些饭吃,把平时积攒的钱财和剩下的一些小东西,打成一个大包,放在一边,又找了一根绳子,打了个圈,冲进船舱。这时瑞虹怕他又来侮辱自己,已经穿上衣服,背对着床垂泪,心里正盘算着报仇的办法,没防备这贼徒来害她。说时迟那时快,这贼徒冲到近前,左手托起她的头,右手就把绳子套了上去。瑞虹刚要喊叫,就被他随手扣紧绳子,用力一勒。瑞虹疼得难以忍受,手脚乱挥,扑腾了几下,直挺挺地横在床上不动了。那贼徒以为她已经死了,就松开手,到外舱拿起包裹,提着一根短棍,跳上岸,大踏步离开了。正是:虽无并枕欢娱,落得一身干净。(译:虽然没有和美人同床共枕的欢娱,却也落得自己一身干净,没有后顾之忧。)
原来瑞虹命不该绝,幸好那贼徒打的是个单结,虽然被他用力勒住时,她断气昏迷过去;但他一松手,绳结就松开了,不像上吊那样越坠越紧。她咽喉间有了一丝缝隙,这口气又慢慢透了出来,才不至于死掉,渐渐苏醒过来,只是全身酥软,动弹不得,就像被人按摩得像醉酒的杨贵妃一样。喘了一会儿,她觉得脖子下面难受,勉强抬起手扯开绳子,心里苦楚万分,暗自哭道:“爹爹啊,当时要是听了我的话,哪里会有今天这种下场?也不知道和这伙贼徒前世有什么冤仇,全家遭此惨祸!” 又哭道:“我原本指望忍辱偷生,还能报仇雪耻,没想到这贼徒到底还是不肯放过我。我死了也就罢了,可是这冤仇沉在海底,我怎么能瞑目啊!” 她越想越哭,越哭越伤心。
正哭着的时候,忽然船尾 “扑通” 一声巨响,震得船晃了几晃,睡觉的床铺险些被掀翻。瑞虹被这一吓,哭也停住了。她侧耳倾听,只听见隔壁船上人声喧闹,有人喊着号子撑篙,可自己所在的这艘船却没有一点动静。她心里疑惑:“这班强盗为什么被人撞了船,却不说话呢?难道那艘船也是他们的同伙?” 又想:“或许是捕盗的船,他们不敢和捕盗船争论。” 她想要喊叫,又怕事情不能解决。正在她惶惑不安的时候,船舱里忽然有人大惊小怪,又一起拥进后舱。瑞虹还以为是那班强盗又回来了,心里暗道:“这次性命肯定保不住了!” 只听见众人说:“也不知是哪里的官府人员,被打劫得这么干净,一个人影都没留下!” 瑞虹听了这句话,知道来的不是强盗了,挣扎着起身,高声喊道:“救命啊!” 众人赶上前一看,见是个美貌女子,便扶她下床,问她被劫的经过。
瑞虹还没开口,两行泪珠先流了下来。她把父亲的官爵、籍贯以及全家遭难的始末,一一详细说了,又说:“各位大哥,可怜我受了冤屈无处申诉,求你们带我到官府告状,抓住强盗正法,也是积一点阴德啊。” 众人说:“原来是位小姐,真是可怜你受苦了!但我们都做不了主,得请老爹来和你商量。” 其中一个人就跑去请人。不一会儿,一个人跨进船舱,众人齐声道:“老爹来了!” 瑞虹抬头一看,这人相貌魁梧,穿着服饰整齐,见众人称他 “老爹”,料想他必定是个有身份的人,便哭着拜倒在地。那人慌忙扶住她,说:“小姐何必行此大礼?有话请起来说。” 瑞虹又把前面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接着说:“求老爹大发慈悲,救救我这受难的人,我生死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那人说:“小姐别烦恼。我想这班强盗肯定没跑远,现在就带你去官府告状,派人四处追寻,他们自然逃不掉。” 瑞虹含泪道谢。那人吩咐手下说:“事不宜迟,快扶蔡小姐到我们船上去。” 众人便来搀扶瑞虹。瑞虹找到鞋子穿上,走出舱门一看,原来是一艘双开篷顶的大号货船。她过了船,被请进船舱休息。众水手把贼船上的家具物品,全都搬了个干净,这才起锚开船。
你道这人是谁?原来他姓卞名福,是汉阳府人,专门在江湖上经商,挣下了一份偌大的家业,还打造了这艘大船,众水手都是他的家人。这次他在下游卖完粮食,装上回程的货物回家,正赶上顺风行驶,忽然一阵大风,把船直往岸边吹。船工拼命推舵指挥,船却完全不听使唤,径直朝着贼船的船尾撞去。卞福见是座船,担心被人抓住麻烦,心里十分着急。全船的人忙乱起来,想要把船撑开,没想到船又搁浅在浅滩上,怎么也拖不动,所以才喊着号子用力推船。因为看到座船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卞福觉得奇怪,就叫众水手过去查看。不久就有人来报告,说船上只有一个美貌女子,如此这般,请求搭救。卞福立刻起了不良之心,用一片假情假意,把瑞虹哄到自己船上,这就等于做成了一笔 “买卖”,他哪里是真心肯替瑞虹伸冤雪恨呢!
瑞虹起初因为遭受了这场惨祸,正无处申诉,所以一见到卞福,就好像见到了亲人一样,求他救济。又听他说出那些话,就信以为真,毫不怀疑。等到过了船,心里安定下来,才想起:“这可糟了!我和这位客人非亲非故,怎么能指望他出力,跟着他一起走呢?虽说他一口答应帮忙,可又不知道是真是假。要是他有别的坏心思,可怎么办才好?” 正在她疑虑的时候,只见卞福亲自去安排了美酒佳肴,来奉承瑞虹,说:“小姐你一定饿了,先吃些酒食吧。” 瑞虹想起父母,哪里吃得下。卞福坐在旁边,甜言蜜语,劝了她两小杯酒,然后开口说:“我有一事想和小姐商量,不知小姐肯不肯听?” 瑞虹说:“老客有什么话请说?” 卞福说:“刚才我一时义愤,答应小姐同去官府告状,却没考虑到自己船上的货物。我想这衙门里的事,原本就没个准日子。要是牵扯个半年六个月,事情还没办完,货物又卖不出去,岂不是两边都耽误了。不如小姐先随我回去,先把货物卖了,然后再另换一条小船,和你一起下来处理这事,就算拖延几年,也没关系。还有一件事,你我孤男寡女,往来行走,必定会惹外人议论,就算彼此清白,又有谁会相信呢?这不是平白无故惹麻烦吗?况且小姐举目无亲,无处安身。我虽然是个商人,家里还算富裕,要是小姐不嫌弃,就和我结为夫妻。到那时,报仇的事,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包在身上,一定把强盗一个个都抓来,给你出气,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瑞虹听了这番话,暗自伤心,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心想:“我怎么这么命苦!又遇到了居心不良的人。如今落在他的圈套里,料想难以脱身。” 于是叹口气说:“罢了罢了!父母的冤仇事大,受辱的事小。何况我已经被贼人玷污,就算现在死了,也算不得贞节了。且等报了仇之后,再寻死自尽,洗去这污名吧。” 她主意已定,含泪答道:“官人如果真的真心肯替奴家报仇雪耻,奴家情愿跟随你,只是得设个誓愿,奴家才敢相信。” 卞福得了这句话,喜出望外,连忙跪下发誓说:“我卞福如果不替小姐报仇雪耻,就让我翻江而死。” 说完起身,吩咐水手:“就在前面的村镇停泊,买办些鱼肉酒果,全船人喝杯喜酒。” 到了晚上,两人就成了亲。
没过多久,就到了汉阳。谁知道卞福的老婆,是个醋意十足的女人。卞福平时最怕她,不敢把瑞虹带回家,就另外找地方安置她,还叮嘱手下人,不许泄漏消息。其中有个爱讨好卖乖的人,早就去报信了。那婆娘一听,怒气冲天,想要和老公大闹一场。但她又一想,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他斗气。于是她一句话也没提,暗地里让人找来了人贩子,约定了日子,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到了那天,那婆娘把卞福灌得烂醉,反锁在房里。然后坐了一顶轿子,抬到瑞虹住的地方。人贩子已经先在那里等着了,跟着那婆娘进去,让人通知瑞虹说:“大娘来了。” 瑞虹没办法,只得出来迎接。人贩子在旁边,仔细打量瑞虹,见她容貌极美,心里十分高兴。那婆娘满脸堆笑,对瑞虹说:“真是好笑,官人做事颠三倒四,既然娶你回家,怎么又把你撇在这儿,像什么样子?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有什么缘故呢。刚才我把他埋怨了一顿,特地亲自来接你回去,有什么衣物首饰,快点收拾吧。” 瑞虹没见到卞福,心里怀疑,推辞不想去。那婆娘说:“既然不想一起住,那就去玩几天,也显得我亲自来接你的情分。” 瑞虹听这话有理,就不好再推脱,进房收拾东西。
那婆娘等她一转身,就和人贩子议定了身价,让家人在外面收了银两,叫了一顶轿子,哄瑞虹坐下。轿夫抬起轿子,飞快地跑,一直到江边一个没人的地方,人贩子把她引到船边停下。瑞虹知道中了奸计,放声大哭,想要跳江。怎奈人贩子两边搀扶着她,根本不让她动弹。他们把她推进船舱,打发走了中间人、轿夫,急忙解缆开船,扬起满帆,快速离去。再说那婆娘卖了瑞虹,把屋里的东西收拾回去,锁上门,回到家时,卞福还在熟睡。那婆娘几巴掌把他打醒,又是数落,又是打骂,整整闹了好几天,卞福连门都不敢出。一天,他趁乱跑到瑞虹住的地方,看见门锁着,大吃一惊。询问家人,才知道早就被老婆卖了。他只气得几乎昏死过去。那卞福因为没给瑞虹报仇,后来果然翻江而死,应了以前发的誓。那婆娘本来就是个不成器的女人,自从丈夫死后,更是肆意挥霍,把家产败光,后来又被奸夫拐走,最终沦落到烟花柳巷。可见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有诗为证:
忍耻偷生为父仇,谁知奸计觅风流。
劝君莫设虚言誓,湛湛青天在上头。
(译:忍受耻辱苟且偷生只为报父仇,谁知又陷入奸计之中,被人当作风流玩物。劝世人不要发虚假的誓言,朗朗青天在上,一切都会得到报应。 )
再说瑞虹被人贩子关在船中,一味悲伤痛哭。人贩子劝慰她说:“别再哭了,包你此去丰衣足食,自由自在快快活活!比在卞家受那大老婆的气强多了。” 瑞虹也不理他,心里暗想:“要是自尽,无奈大仇未报;要是不死,就成了淫荡之人。” 她思前想后千万遍,终究是报仇心切,只得忍耐,看看以后的处境,再做打算。没走多远,天就黑了,船停泊下来。人贩子逼她一起睡觉,瑞虹不肯,和衣缩在一边。人贩子就来搂抱她,瑞虹大声喊着杀人。人贩子怕被邻船听见,惹出麻烦,赶紧松手,再也不敢去纠缠她。船径直开到武昌府,把她转卖给乐户王家。
那乐户家里原先有三四个妓女,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涂脂抹粉,倚门卖俏。瑞虹到了这家,看见这种情形,更加痛苦,又想:“我如今落在这烟花之地,报仇的事已经绝望,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于是她打定主意要寻死,不肯接客。可偏偏奇怪,每当瑞虹想寻死,就会有人解救,不让她伤身。乐户和鸨子商量说:“她既然不肯接客,留着她有什么用!万一她突然寻死,出了事情,可是天大的麻烦。不如把她转卖给别人,再另找一个吧。”
常言道:“事有凑巧,物有偶然。” 正好有个绍兴人,姓胡名悦,因为武昌太守是他的亲戚,特地来打秋风,倒也趁机赚了一大笔钱财。这人本来就是个贪花恋酒的主儿,他住的地方靠近妓院,闲暇时就去逛妓院,也曾见过瑞虹,觉得她是个绝色美人,心里着迷,好几次想来亲近她。但因为瑞虹寻死觅活,他始终没能得逞。如今听说乐户要把瑞虹卖掉,他情愿出高价娶她做偏房。也是他们有缘分,一说就成了。胡悦把瑞虹娶到寓所,当晚摆下酒肴,想和瑞虹亲近。可瑞虹只是啼哭,不让他靠近。胡悦再三劝慰,她还是哭个不停,胡悦也没了办法,说:“小娘子,你在妓院时,或许觉得接客是下贱的事,不肯接客;如今你和我成了夫妻,这是万分好的事,还有什么苦情,只管痛哭!你且说来,要是有什么疑难事,我可以帮你分忧解闷。要是事情重大,这府里的太爷是我的亲戚,我就转托他给你料理,何必这样自苦呢。” 瑞虹见他说话有些背景,这才把前事一一告诉了他,又说:“官人要是能帮奴家找到仇人,报冤雪耻,莫说做夫妻,就是做奴婢,奴家也心甘情愿。” 说完又哭了起来。胡悦听了,回答说:“原来你是好人家的子女,遭此大难,真是可怜!但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成的,待我先让亲戚发出广捕文书,到处缉拿强盗;一面我同你到淮安官府告状,捉拿众盗的家属追问,自然会有下落。” 瑞虹拜倒在地道:“要是官人肯如此用心,我生生世世都会像结草衔环那样报答你。” 胡悦扶起她说:“既然做了夫妻,事情就如同一体,何必说这样的话!” 于是携手进房就寝。
谁知胡悦也是一片假情假意,哄骗了她几天,只说已经托太守发出广捕文书缉拿强盗了。瑞虹信以为真,千恩万谢。又过了几天,胡悦雇了船只,收拾行装准备出发,正赶上顺风顺水,不到十天,就到了镇江,又另雇小船回家。他把瑞虹报仇的事抛到一边,再也不提。瑞虹大失所望,但到了这个地步,也无可奈何,于是吃长斋,日夜暗暗祈祷天地,希望能报仇雪恨。在路上走了不知多少天,终于到了家。胡悦的老婆见他娶回个美人,十分妒忌,时常和他吵闹。瑞虹从不和她争论,也不让胡悦进房,这婆娘才稍微消了点气。
原来绍兴地方,盛行一种营生:凡是有钱又有手段的人,都到京中买个三考吏的名衔,设法谋个好地方,选个佐贰官来做,俗称 “飞过海”。为什么叫 “飞过海” 呢?大凡吏员考满后,依次等候选派,不知要等上几年;要是花了钱,就能选在别人前面,很快就能做官,这就叫 “飞过海”。还有些人自己没钱,就四五个人合伙,一人出名做官,其余的坐地分赃。到了任上,先备下厚礼,巴结上司,包揽事情,一些小事经过他们衙门,少不得要敲诈一两五钱银子。到后来觉得风声不好,站不住脚了,就悄悄地溜之大吉。十个里面,难得有一两个能来去明白、保全名节的。所以天下的衙官,大半出自绍兴。那胡悦在家住了一年多,也想进京去干这营生。再加上有个相知的人正在当权,写信相约,说会扶持他,他更是喜不自胜。于是他置办了银两,准备起程。只是担心妻妾在家不和,就和瑞虹商量,要带她一起去,还答应她到了那里,谋选个地方,寻访强盗的踪迹。瑞虹已经被骗过一次,虽然不太相信,但还是希望能出去走走,或许能有机会报仇,就情愿同去。胡悦的老婆知道后,和老公闹得翻天覆地,胡悦却全然不管,选了吉日,雇了船只,带着瑞虹径自出发了。
一路无话,直到京城,找了寓所,安顿好瑞虹。第二天,他准备好礼物,去拜见那位相知的官员。没想到这官员一个月前突然患病去世,全家慌乱不堪,正准备扶灵柩回乡。胡悦没了这个靠山,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发软。他想到自己带的银子太少,如今相知又死了,这官职哪里还能弄到手?想按原路回家,又怕被人笑话,真是左右为难,心里犹豫不决,于是去寻访一位同乡相识商议。这人也是走这条路子的,正愁缺少银两,事情办不成,于是设计哄骗胡悦,包揽下替他谋个小官职的事,还说如果银两短缺,他可以找人借债。
胡悦真是倒霉透顶,被他花言巧语说得心动,就把所带的银两全部交给了这人。没想到这人用这些银两完成了自己的官职谋算,悄悄溜之大吉,赴任去了。胡悦最后变得一无所有,日常需要的东西渐渐短缺起来。他写信回家要路费,可他老婆本来就气他,根本不肯给一分钱!从这以后,胡悦流落在京城,每天四处奔波,和一群京城的乞丐搭伙,靠骗取别人的钱财过活。
有一天,他们商量着要干一票大的,捞一笔横财,可没什么合适的由头,忽然想到了瑞虹,打算把她认作妹妹,设一个美人计骗人。计谋定好后,胡悦又怕瑞虹不肯,就编了一套话哄她:“我当初指望来京城能谋个官职,然后带你去寻访仇人,没想到时运不好,认识的权贵已经死了,又被那个天杀的骗走了银两,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进退两难。想回去吧,又没地方凑路费。昨天我和朋友们商量了个办法,倒也可行。” 瑞虹问:“是什么办法?” 胡悦说:“就说你是我的妹妹,想给人做妾,要是有人来相看,你就出来见一面,等骗到银子,我们连夜悄悄动身,他们哪儿还能找到我们?顺路先去淮安,送你回家,再帮你打听那些强盗的下落,也了却我心里一件没办完的事。” 瑞虹一开始不愿意,后来听说能顺路送自己回家,才答应下来。胡悦得到瑞虹的同意,高兴极了,立刻叫那群乞丐四处去寻找愿意娶妾的主顾。正是:
安排地网天罗计,专待落坑堕堑人。
(译文:布下天罗地网般的骗局,就等着有人掉进坑里。)
话分两头。再说浙江温州府有个读书人,姓朱名源,年纪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他老婆好几次劝他娶个妾。朱源说:“我仕途不顺,没心思考虑这事。” 这一年秋天,他考中了举人,接着进京参加会试。没想到文运还没到,会试没考中,他羞于回到家乡,就和几个同榜考中的举人约定,留在京城读书,等着参加下一届会试。那些同榜的举人知道朱源还没有儿子,也苦苦劝他娶妾。朱源听了众人的话,就让人帮忙物色。刚有了娶妾的念头,那些媒人就互相传扬开了,几天之内就找了好几个候选人,让朱源一个个相看挑选,可他没有一个满意的。那群乞丐打探到这个消息,立刻找上门来,把瑞虹夸得姿色绝世,古今少有。他们说动朱源定下日子,亲自去相看。当时瑞虹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怎么整齐了,胡悦就让那群乞丐借来首饰衣物,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那群乞丐领着朱源来到胡悦住处,胡悦上前迎接,行礼过后坐下,献上一杯茶,才请瑞虹站在厅堂的侧门边。朱源上前一步,瑞虹侧着身子,向他行了个万福礼。朱源连忙回礼,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果然长得娇艳无比,心里暗暗赞叹:“真是个美貌女子!” 瑞虹也看朱源人才出众,举止文雅大方,心里暗想:“这位官人倒是一副好仪表,果然是个读书人模样。可不知他走了什么霉运,要掉进这个圈套里。” 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懊悔。
瑞虹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进去了。那群乞丐在一旁帮腔:“相公,怎么样?我们没说谎吧?” 朱源点头微笑着说:“果然名不虚传。可以去我的住处商议彩礼,选个日子行聘就行。” 说完起身,众人跟着他一起去了,最后议定了一百两银子的彩礼。朱源也听说京城的骗局很多,怕自己也中了圈套,就约定早上行礼,晚上就要瑞虹过门。那群乞丐又回去和胡悦商量。
胡悦沉吟了半天,又想出一个计谋,只怕瑞虹不肯,就让众人坐下,先去和瑞虹商量:“刚才那个举人已经愿意上钩了,可他要求当天就过门,不好动手脚。现在只能将计就计,按照他的要求送你过去。到时候肯定会备下酒菜,你慢慢喝到五更天,我和众人就闯进去,喊来当地的差役,就说他强占有夫之妇,然后把你带回来,还要扬言去各个衙门告状。他是个举人,怕影响自己的前程,自然会反过来求我们。到时候我们再带你从容回去,岂不是很好!” 瑞虹听了,满脸不高兴,回答说:“我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遭这么多磨难!怎么还要做这种没天理的事害人?我绝对不去。” 胡悦说:“娘子,我本来也不想这样,但实在是没办法,才走这步苦肉计,你千万不要推辞!” 瑞虹执意不肯。胡悦就双膝跪下说:“娘子,求你了,就将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麻烦你了。” 瑞虹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胡悦急忙跑到外面,把情况告诉了众人。众人都夸这是个好计策,就回复朱源,选定了吉日,朱源把一百两银子兑足,交给胡悦收了。那群乞丐想立刻把银子分了用,胡悦说:“先别急,等事情办成了,再分也不迟。” 到了晚上,朱源让家人雇了一顶轿子,去迎接瑞虹,同时吩咐家里准备好酒菜等候。没过多久,瑞虹就被娶到了朱源住处。两人见过礼后,朱源把瑞虹请进房里,让家人招待媒人和那群乞丐喝酒吃饭,这些就不用细说了。
单说朱源和瑞虹进了房,瑞虹一看,屋里灯烛辉煌,已经摆好了酒席。朱源在灯下仔细看瑞虹的容貌,比白天看的时候更加美丽,心里十分得意,说道:“娘子请坐。” 瑞虹羞涩地不敢答应,侧身坐了下来。朱源让小厮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递到瑞虹面前放下,说:“小娘子,请喝酒。” 瑞虹既不敢说话,也不回敬。朱源知道她是害羞,就微微笑了笑。自己斟了一杯酒,坐在对面陪着她,又说:“小娘子,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何必这么害羞!多少喝一点,我等着陪你干杯。” 瑞虹还是低着头不说话。朱源心想:“她一个女孩子家,肯定是因为小厮们在这儿,所以才害羞。” 就把小厮们打发出去,关上房门,走到瑞虹身边说:“想必是酒凉了,我给你换杯热的,你就喝一杯吧,别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 于是又斟了一杯热酒,递给瑞虹。瑞虹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越发羞愧,忽然伤感起来,想起小时候父母何等疼爱自己,如今却流落至此,身子已经被玷污,大仇又没能报,现在还被逼着做这种骗人的丑事,这不是玷污祖宗吗?想到这里,她柔肠百转,眼泪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
朱源看见她流泪,轻声问道:“小娘子,我们千里相逢,是上天促成的缘分,有什么不满足的,怎么这么愁闷?难道是家里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让你牵挂吗?” 问了好几次,瑞虹都不答应,脸上的神情反而更加悲伤。朱源又说:“我看小娘子的样子,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要是我能帮上忙,绝对不会推辞。” 瑞虹还是不说话。朱源也没了主意,只好自己喝酒。喝到半醉的时候,听见城楼已经打了二鼓(晚上十点左右)。朱源说:“夜深了,我们歇息吧。” 瑞虹还是完全不理会。朱源又不好催逼,就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书来看,陪着她坐着。瑞虹见朱源这么殷勤地安慰自己,就算自己不理他,他也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心里转念一想:“看这位举人倒是个有德行的君子,我当初要是遇到这样的人,冤仇早就昭雪了。” 又想:“我看胡悦那个人,只会花言巧语,要是只靠他,这大仇怎么能报?他现在明明收了举人的聘礼,把我送到这里;我不如将计就计,跟着这位举人,或许我的冤仇还有报的希望。” 她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朱源又说:“小娘子,快去睡觉吧。” 瑞虹故意又不答应。朱源依然看书陪着她。
眼看三鼓就要结束(凌晨一点左右),瑞虹终于拿定了主意。朱源又催她去睡,瑞虹才说:“我现在才真正是你家的人了。” 朱源笑着说:“难道一开始我还把你当别人家的人吗?” 瑞虹说:“相公有所不知,我本来是胡悦的妾,因为流落在京城,他就和一群乞丐想出这个计策,来骗你的银子。过一会儿他们就会闯进来,把我抢回去,告你强占良家妻女。你怕影响自己的前程,到时候还得花钱买平安。” 朱源听了大吃一惊,说:“还有这种怪事!要不是小娘子你说出来,我险些就中了圈套。可你既然是胡悦的妾,为什么又要告诉呢?”
瑞虹哭着说:“我有大仇未报,看相公是个有德行的长者,一定能为我昭雪冤屈,所以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你。” 朱源说:“小娘子有什么冤屈,尽管详细说来,我一定尽力帮你。” 瑞虹就把自己家被强盗抢劫、父母兄弟遇害、自己被胡悦欺骗的前前后后都哭着说了出来,连朱源也忍不住伤心落泪。
正说着,城楼已经打了四更(凌晨三点左右)。瑞虹说:“那群乞丐很快就要来了,相公要是不早点避开,一定会被他们连累。” 朱源说:“别着急!我有个同榜考中的举人住在附近,他的房子又深又大,我们先去他那里避一夜,明天再找个地方,远远地搬过去,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就开门,悄悄叫家人点上灯火,径直去了那位同年的住处,敲开了门。那位同年见他半夜三更带着一个美貌女子过来,以为来历不明,心里十分奇怪。朱源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位同年就搬到外面去睡,把内室让给朱源住。同时让家人帮忙,把朱源的行李等东西都搬了过来,只留下两间空房子在原来的住处。这些就不用细说了。
再说那群乞丐,一等瑞虹上了轿,就逼着胡悦把银子拿出来分了。他们买了些酒肉,吃到五更天,一起赶到朱源原来的住处,大声喊着闯了进去。可屋里只有两间空房,连个人影都没有。胡悦吃了一惊,说:“他怎么会知道,还提前走了?” 对着那群乞丐说:“一定是你们勾结他来捉弄我,快把银子还给我!” 那群乞丐大怒,也翻了脸,说:“你把自己的女人卖了,现在又想来抢钱,还说我们有问题,这事跟你没完!” 说完就一起围上来,把胡悦痛打了一顿,打得他半死不活。恰好这时京城的巡逻兵经过,就把他们都扭送到了官府。官府审问后,查出了他们设局骗人的实情,把每个人都打了三十大板,骗来的银子也追了回来没收入官。胡悦被押解回老家。有诗为证:
牢笼巧设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
赔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旧光陆秃。
(译文:精心设下美人骗局,可美人根本不是自己人。最后赔了 “夫人” 还挨了打,手里依旧一分钱没有。)
再说朱源自从娶了瑞虹,两人互敬互爱,感情十分和睦,就像鱼和水一样。半年后,瑞虹就怀孕了,到了十个月足月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儿子,朱源高兴极了,立刻写信回家告诉了正房夫人。时光过得很快,那个孩子很快就满周岁了。这一年又到了会试的时候,瑞虹日夜向老天祷告,希望丈夫能考中进士,早点为蔡家报仇。考试结束后放榜,朱源果然考中了第六十五名进士,殿试考中三甲,被任命为知县。正好武昌县缺一个县官,朱源就请求担任这个官职,对瑞虹说:“武昌离你的仇人不远了,就怕他们已经死了,不能解你的恨。要是他们还活着,我一定把他们一个个抓来,用他们的血祭奠你的父母兄弟,就算他们插上翅膀也飞不了!” 瑞虹说:“要是相公能这么用心,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朱源一方面先派人回家,接正房夫人到扬州等候,到时候一起去武昌赴任,另一方面等着到吏部领取任职文书。
没过多久,朱源领到了任职文书,辞别朝廷,离开京城前往武昌。原来,大凡在吴、楚一带做官的人,都在临清的张家湾雇船,走水路前往,要么直接去任职的地方,要么先回老家再去,都随自己方便。那条路都是顺水,又快又稳;而且带着家眷,如果没有官方的车马凭证,走陆路就更不方便了。常常有从南方来京城运粮的粮船,把粮食交完后,空船回去的时候,就做这种载客的生意,假装是官员的座船,让官员住在船舱里,船头就趁机招揽别人的货物,图个免税的好处,这也是老规矩了。
朱源带着瑞虹到临清雇船,看了好几个船舱,都不满意,只有一只船很整齐,正合朱源的心意。船头递上自己的姓名手本,磕头拜见了朱源。管家把行李搬到船舱里安顿好,请朱源和瑞虹下船。船上烧了香祭祀过神灵后,船头指挥众人开船。瑞虹在船舱里,听见船头说话的口音是淮安话,和当年的贼头陈小四一模一样。她问丈夫船头叫什么名字,朱源查看手本,上面写着:船头吴金叩首,姓名和陈小四不一样,心想应该没关系,可再听那口音,越听越像。她心里反复犯疑,放心不下,就把这事告诉了丈夫。然后她借口有话要吩咐,让船头进船舱来。瑞虹躲在朱源身后,仔细看船头的面貌,和陈小四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姓名不同,心里十分奇怪。想盘问他,又没有合适的理由。有一天,正好朱源的座师(科举考试时的主考官)的船也到了,朱源就过船去拜访。船头的老婆进船舱来拜见瑞虹,送茶表示敬意,瑞虹看那个女人:虽然没有十分美貌,也有几分姿色。
瑞虹有意问那个女人:“你多大年纪了?” 那个女人回答说:“二十九岁了。” 瑞虹又问:“你是哪里人?” 女人回答:“我是池阳人。” 瑞虹说:“你丈夫看着不像池阳人。” 那个女人说:“这是我的第二任丈夫。” 瑞虹问:“你第一任丈夫什么时候死的?” 那个女人说:“我和前夫一起运粮到京城,前夫得了一场病死了。现在的丈夫是武昌人,原来在船上做帮手,前夫办丧事的时候,多亏他全力帮忙。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就嫁给了他,用前夫的名字完成这次运粮的差事。” 瑞虹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暗暗点头。
她拿出一块香帕赏给那个女人,女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等朱源回到船上,瑞虹把刚才的对话告诉了他。两人都觉得这个吴金肯定就是陈小四,正是当年的贼头。朱源说:“在路途上不能鲁莽行事,暂且忍耐一下,到了武昌再处置他,还要从他身上追查其他同伙。” 瑞虹说:“相公说得很对;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几天可怎么熬啊!” 恨不得借着滕王阁序里说的顺风,一下子就飞到武昌。
饮恨亲冤已数年,枕戈思报叹无缘。
同舟敌国今相遇,又隔江山路几千。
(译文:含恨背负亲人的冤仇已经好几年,时刻想着报仇却可惜没有机会。如今和仇人同乘一条船,却还隔着千里江山。)
朱源的船到了扬州,去接正房夫人的人还没到,只好停泊在码头等候。瑞虹心里更加烦闷。等到第三天,忽然听见岸上喧闹得像开水沸腾一样。朱源让人去问,原来是船头和岸上两个汉子扭打在一起。只听见那两个汉子嘴里不停地喊:“你干的好事!” 朱源正因为瑞虹烦闷而没辙,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打那个贼头几板子,也算先出一口气。他立刻吩咐水手:“把他们都给我抓过来!” 原来这些水手和船头表面和睦,心里却有矛盾,这里面还有个缘故。当初陈小四把瑞虹勒死后(其实瑞虹没死),弃船逃走,没地方可去,就流落到了池阳。正好遇到吴金这只粮船准备运粮进京,缺一个帮手,陈小四就上了吴金的船。他见吴金的老婆水性杨花,正好合他的心意,一路上就用花言巧语勾引她,两人很快就勾搭在了一起,如胶似漆,反而觉得吴金碍事。船过黄河的时候,吴金得了风寒,陈小四假意殷勤,为他买药调理。可那药根本不对症,一吃下去,吴金就死了。吴金的老婆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陈小四,只说是借他的钱安葬丈夫。过了一两个七七四十九天,又借口欠陈小四的钱还不上,就白白地嫁给了他。虽然她备了些酒食安抚船上的众人,但众人心里都不服气,所以和陈小四表面和睦,心里却有怨恨。现在听见船舱里朱源喊 “都拿过来”,就一窝蜂地涌上岸,把船头、那两个汉子三个人一起扣下船来,让他们跪在船上的将军柱边。
朱源问道:“你们为什么打架?” 船头禀报说:“这两个人原来是和我合伙撑船的伙计,他们卷走了我们的本钱,偷偷逃走了,两三年都没见面。今天老天让我们相遇,我向他们要本钱,他们反而耍赖,两个人打我一个。求老爷为我做主。” 朱源说:“你们两个人怎么说?” 那两个汉子说:“我们根本没做这种事,他全是胡说八道。” 朱源说:“难道一点缘由都没有,就平白无故打起来了?” 那两个汉子说:“有个缘故:当初我们虽然和他合伙撑船,但因为他迷恋上了一个女人,我们担心耽误生意,就收回了自己的本钱,各自做生意去了,根本没欠他一分钱。” 朱源说:“你们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那两个汉子还没开口,陈小四倒先说道:“一个叫沈铁甏,一个叫秦小元。”
朱源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背后有人拉扯他。回头一看,是丫鬟,悄悄对他说:“小奶奶请老爷过去说话。” 朱源走进后舱,见瑞虹泪流满面,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那两个汉子的名字,正是当年和贼头一伙,一起抢劫我们家的人,不能放他们走了!” 朱源说:“原来如此。事到如今,也等不到武昌了。” 他急忙写了一张名片,吩咐人备好轿子,又叫来当地的差役,把三个人一串绑了,自己亲自去拜见扬州太守,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太守详细询问后,先把三个贼徒关进监狱,打算第二天亲自审理。朱源回到船上,水手们已经知道陈小四是个强盗,也把他谋害吴金的事情,详细地禀报了朱源。朱源又把这些情况写了一封书信,送给太守,请求他追查其他同伙。太守看了书信,立刻发出紧急公文,派人去拘捕那个女人,一起听审。扬州城里很快就传遍了这件事,又是强盗,又是奸情,还有女人牵涉其中,谁不想来看热闹?到了审理那天,太守府前挤满了人,十分热闹。正是: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译文:好事情不容易传开,坏事情却能一下子传到千里之外。)
太守升堂审理,把三个贼徒押了出来,那个女人也被带到了,一起跪在台阶下。陈小四看见那个女人也来了,十分奇怪,心想:“这只是件小事,怎么还连累家属?” 没想到太守根本不叫吴金的名字,反而叫 “陈小四”。陈小四吃了一惊,知道事情瞒不住了,叫了一声他没答应,再叫一声,他不得不答应了。太守冷笑一声说:“你还记得三年前蔡指挥一家的事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天你还有什么话说!”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像被鱼胶粘住了嘴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太守又问:“当时和你一起作案的还有李癞子、白满、胡蛮二、凌歪嘴、余蛤蚆,他们现在在哪里?” 陈小四说:“我当时虽然也在那里,但一点财物也没分到,全被他们几个人卷走了。你问他们两个人就知道了。” 沈铁甏、秦小元说:“我们虽然分了些财物,但不像陈小四那样强奸了蔡家的小姐。” 太守已经知道了大概情况,怕说出来有损朱源的体面,就喝止他们:“不许说废话!只问你们那几个同伙现在在哪里?” 秦小元说:“当初分了财物后,我们就各自散开了。听说李癞子、白满跟着山西的商人做绒货生意;胡蛮二、凌歪嘴、余蛤蚆三个人逃到黄州撑船过日子。我们也没再见过他们。”
太守又叫那个女人上前问道:“你和陈小四通奸,毒杀了亲夫,然后嫁给了他,这也是事实吧?” 女人还想抵赖,没想到台阶下的水手们都上前禀报,把陈小四如何勾引女人、如何谋害吴金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女人顿时哑口无言。太守大怒,吩咐手下拿出带毛的大板子,不管男女,每个人先打四十板,打得他们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当场记录下他们的口供,三个强盗都判了斩首罪,那个女人判了凌迟处死。给他们戴上刑具,关进死囚牢房。同时发出通缉令,抓捕白满、李癞子等人。太守处理完这件案子,亲自到船上回访朱源,把审理结果交给朱源看,朱源十分感激。瑞虹听说后,心里的忧愁也放下了七分。
又过了几天,朱源的正房夫人也到了。瑞虹和她相见,一妻一妾,相处得十分和睦。正房夫人见瑞虹生的儿子长得清秀可爱,更加高兴。没过多久,朱源就到武昌上任了。他上任三天后,就派得力的捕役去追查贼党胡蛮二等人。
果然,胡蛮二、凌歪嘴正在黄州江口撑船,捕役们很快就把他们抓住了。经过审讯,他们招供:“余蛤蚆一年前已经病死了,白满、李癞子现在跟着陕西的商人,在省城开铺子。”
朱源暂时把他们关进监狱,等抓到其他同伙后,一起定罪。省城和武昌县离得不远,捕役们去了没多久,就把白满、李癞子两个人捆了回来,押到武昌县衙门。朱源审问后,每个人也打了四十板,然后写好公文,派得力的公差把他们押送到扬州府,和之前的案子一起结案。
朱源在武昌当了三年知县,把武昌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译文:路上没人捡别人丢的东西,晚上不用关门防贼),后来被提拔为御史,奉命巡查淮扬一带。瑞虹嘱咐他说:“那些强盗关在扬州监狱里,连年都没处决,想必还活着。相公到了那里,一定要了却这件事,替我用他们的血祭奠我的父亲和两个兄弟。一来表达我的诚心,二来也成全相公的信义。还有一件事,我父亲当初收过一个丫鬟,名叫碧莲,她当时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了。因为我母亲不容她,就把她嫁给了本地一个叫朱裁的人。后来听说碧莲生了个儿子。相公能不能帮我用心打听一下?如果这个儿子还活着,就帮他恢复蔡家的姓氏,延续蔡家的香火,这可是相公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啊。”
说完,瑞虹放声大哭,跪倒在地上。朱源连忙把她扶起来说:“你刚才说的两件事,都是我放在心上的事。我到了淮扬,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托付,到时候就写信告诉你。” 瑞虹再次拜谢了他。
朱源到淮扬巡查,这是代表皇帝巡查地方,和当初担任知县上任可不一样。真是:号令出时霜雪凛,威风到处鬼神惊。译文:发布命令时像霜雪一样严厉,所到之处威风凛凛,连鬼神都感到害怕。当时正是七月中旬,还没到处决犯人的时候。朱源先巡查淮安,同时委托当地的府县官员打听朱裁和碧莲的消息,果然很快就打听找到了。那个儿子已经八岁了,长得相貌堂堂。府县官员们奉了御史的命令,不敢怠慢,立刻让人用香汤给孩子洗澡,换上新衣服,送到当地军队的住处供养,并写公文报告给朱源。朱源给孩子取名叫蔡续,专门写了一道奏章,把蔡武(瑞虹父亲)一家被强盗杀害的事情详细地报告给皇帝:“蔡氏家族当年为国家立下过汗马功劳,不能让他们断了后代。现在蔡武有个幼子蔡续,应该让他恢复蔡家姓氏,等他成年后继承祖上的爵位。那些凶恶的强盗陈小四等人,应该在秋后处决。” 皇帝批准了他的奏章。这一年冬天,朱源亲自巡查到扬州,从监狱里提出陈小四、吴金的老婆等一共八个人,一起绑赴刑场,该凌迟的凌迟,该斩首的斩首,处理得干干净净。正是: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还不报,时辰未到。
(译文:做好事有好报,做坏事有恶报。如果还没得到报应,只是因为时候还没到。)
朱源吩咐刽子手,把那几个贼徒的头颅砍下来,用漆盘装着,在城隍庙里设下蔡指挥一家的牌位,摆上香花灯烛和猪牛羊三牲祭品,把几颗头颅一字排开。朱源亲自写了祭文,祭拜蔡家的亡灵。又在当地请了高僧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超度蔡家的亡魂。同时,朱源还为蔡续整顿了家业,嘱咐当地的府县官员多多关照他。蔡续的母亲碧莲也和他一起生活,负责每年祭祀蔡指挥。朱源另外给了朱裁一笔银子,让他再娶一个妻子。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后,朱源详细地写了一封家书,派一个得力的差役送到家里,告诉瑞虹事情的经过。瑞虹看到信里的内容,知道蔡家有了后代,所有的强盗都已经被处决,又能为父母兄弟报仇雪恨,她抬手放在额头,感谢天地。当天晚上,瑞虹洗澡换了衣服,写了一封信,感谢丈夫朱源。又去拜见了正房夫人,回到自己的房间,拴上门,用剪刀刺穿喉咙自杀了。她的信是这样写的:
妾身瑞虹,向相公叩拜致敬:我出身武将家庭,从小通晓女子应守的家训。古人说,男子的好品德在于坚守道义,女子的好品德在于保持贞节;女子要是失了贞节,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我父亲虽有才干,却没防备坏人,还常被酒迷惑心智。后来海盗害了他的性命,灾祸还牵连到母亲和弟弟,他们也一起被杀害了。我当时吓得心胆都要碎了,一整年都在以泪洗面。但我之所以忍着痛苦不自杀,是因为我觉得个人的贞洁名誉是小事,全家被杀害的冤仇才是天大的事。从前汉朝的李将军,曾忍辱向敌人投降,是想等有机会再报效汉朝;我虽是个女子,心里的想法也和他差不多 —— 只想等着报了冤仇。可惜我接连遭遇欺凌,复仇的心愿一直没能实现。幸好遇到相公,您把我从骗局的困境里解救出来,还和我结为夫妻,相处得像琴瑟和鸣一样和睦。从我们初次见面那天起,您就答应帮我复仇。幸好老天怜悯,您的仕途早早有了成就(考中进士、当上知县)。那些作恶的贼人罪恶满盈,接连被逮捕;而且还依法被处决,您还用他们的血设了祭礼,专门祭奠我的父母兄弟。我们蔡家本已快要断绝的香火,也承蒙您找到根源(找到碧莲的儿子蔡续)、恢复本宗,祖上的爵位俸禄也得以延续。相公您对我们这个衰败家族的恩德,像天地一样深厚,我实在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如今我的冤仇已经报了,心愿也彻底了了。我要是还因为贪生怕死而苟活,只会给蔡家的门第留下耻辱。所以我准备自杀,到地下告慰蔡家的列祖列宗。我们的儿子已经六岁了,正房夫人对他十分疼爱,他将来一定能长大成人、有所作为。我就算死了,也像还活着一样没有遗憾。我们的夫妻缘分终究有限,我没能当面和您告别,姑且写这封信,来表达我内心的所有想法。
正房夫人知道瑞虹死了,十分悲痛惋惜,丧葬仪式一切都按最高规格办理。她把瑞虹的遗书封好,交给差役送到朱源的任所。朱源看了遗书,哭倒在地上,昏迷了好一会儿才醒来。从这以后,朱源就病倒了,闭门不出好几天,当地的府县官员都来慰问。朱源把瑞虹的事情哭诉给他们听,每个人都感动得流泪,纷纷称赞瑞虹贞节孝顺,古今无双。这些就不用细说了。后来朱源任期结束回到京城,一直做到三边总制(古代军事高官)。瑞虹生的儿子名叫朱懋,年轻时就考中了进士,他上奏章陈述生母蔡瑞虹一生的苦难,请求朝廷表彰她的贞节和孝顺。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专门为蔡瑞虹修建了一座节孝牌坊,这座牌坊至今还在。有诗赞美道:
报仇雪耻是男儿,谁道裙钗有执持。
堪笑硜硜真小谅,不成一事枉嗟咨。
(译文:报仇雪耻本是男子汉的事,谁说女子就没有坚定的意志?可笑那些固执狭隘的小气量的人,一事无成还白白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