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河东岸浮丘高，竹舍云居隐凤毛。
遂有文章惊董贾，岂无名誉驾刘曹。
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诗白兔毫。
醉倚湛卢时一啸，长风万里破洪涛。
这首诗，乃本朝嘉靖年间一个才子所作。那才子是谁？姓卢名柟，字少梗，一字子赤，大名府濬县人也。生得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八岁即能属文，十岁便闲诗律，下笔数千言，倚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莲再世，曹子建后身。一生好酒任侠，放荡不羁，有轻世傲物之志。真个名闻天下，才冠当今。与他往来的，俱是名公巨卿。又且世代簪缨，家资巨富，日常供奉，拟于王侯。所居在城外浮丘山下，第宅壮丽，高耸云汉。后房粉黛，一个个声色兼妙，又选小奚秀美者数人，教成吹弹歌曲，日以自娱。至于童仆厮养，不计其数。宅后又构一园，大可两三顷，凿池引水，叠石为山，制度极其精巧，名曰：啸圃。大凡花性喜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那北地天气严寒，花到其地，大半冻死，因此至者甚少。设或到得一花一草，必为巨珰大畹所有，他人亦不易得。这濬县又是个拗处，比京都更难，故宦家园亭虽有，俱不足观。偏卢柟立心要胜似他人，不惜重价，差人四处构取名花异卉、怪石奇峰，落成这园，遂为一邑之胜。真个景致非常。但见：
楼台高峻，庭院清幽。山叠岷峨怪石，花栽阆苑奇葩。水阁遥通行
坞，风轩斜透松寮。回塘曲槛，层层碧浪漾琉璃；叠嶂层峦，点点苍苔
铺翡翠。牡丹亭畔，孔雀双栖；芍药栏边，仙禽对舞。紫纡松径，绿阴
深处小桥横；屈曲花岐，红艳丛中乔木耸。烟迷翠黛，意淡如无；雨洗
青螺，色浓似染。木兰舟荡漾芙蓉水际，秋千架摇曳垂杨影里。朱槛画
栏相掩映，湘帝绣幕两交辉。
卢柟日夕吟花课鸟，笑傲其间，虽南面王乐，亦不是过。凡朋友去相访，必留连尽醉方止。倘遇着个声气相投知音的知已，便兼旬累月，款留在家，不肯轻放出门。若有人患难来投奔的，一一都有赍发，决不令其空过。因此四方慕名来者，络绎不绝。真个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卢柟只因才高学广，以为掇青紫如拾针芥，那知文福不齐，任你锦绣般文章，偏生不中试官之意，一连走上几利，不能勾飞黄腾达。他道世无识者，遂绝意功名，不图进取，惟与骚人剑客、羽士高僧，谈禅理，论剑术，呼卢浮白，放浪山水，自称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诗云：逸翮奋霄汉，高步蹑云关。褰衣在椒涂，长风吹海澜。琼树系游镳，瑶华代朝餐。恣情戏灵景，静啸喈鸣鸾。浮世信淆浊，焉能濡羽翰。
话分两头，却说濬县知县姓汪名岑，少年连第，贪婪无比，性复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着酒杯，便直饮到天明。自到濬县，不曾遇着对手。平昔也晓得卢柟是个才子，当今推重，交游甚广，又闻得邑中园亭，唯他家为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这三件，有心要结识他，做个相知，差人去请来相会。你道有这样好笑的事么？别个秀才要去结交知县，还要捱风缉缝，央人引进，拜在门下，称为老师。四时八节，馈送礼物，希图以小博大。若知县自来相请，就如朝廷征聘一般，何等荣耀，还把名帖粘在壁上，夸炫亲友。这虽是不肖者所为，有气节的未必如此，但知县相请，也没有不肯去的。偏有卢柟比他人不同，知县一连请了五六次，只当做耳边风，全然不采，只推自来不入公门。你道因甚如此？那卢柟才高天下，眼底无人，天生就一副侠肠傲骨，视功名如敝蓰，等富贵犹浮云，就是王侯卿相，不曾来拜访，要请去相见，他也断然不肯先施，怎肯轻易去见个县官？真个是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绝品的高人。
这卢柟已是个清奇古怪的主儿，撞着知县又是个耐烦琐碎的冤家，请人请到四五次不来，也索罢了，偏生只管去缠帐。见卢柟决不肯来，却到情愿自去就教。又恐卢柟他出，先差人将帖子订期。差人领了言语，一直径到卢家，把帖子递与门公说道：“本县老爷有紧要话，差我来传达你相公，相烦引进。”门公不敢愈慢，即引到园上，来见家主。差人随进园门，举目看时，只见水光绕绿，山色送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鸟，声如鼓吹。那差人从不曾见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欢喜，想道：“怪道老爷要来游玩，元来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缘分，方得至此观玩这番，也不枉为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饱看。湾湾曲曲，穿过几条花径，走过数处亭台，来到一个所在。周围尽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间显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画栋雕梁，亭中悬一个匾额，大书“玉照亭”三字。下边坐着三四个宾客，赏花饮酒，旁边五六个标致青衣，调丝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诗》为证：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渔郎无好韵，东风愁寂几回开。
门公同差人站在门外，候歌完了，先将帖子禀知，然后差人向前说道：“老爷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说既相公不屑到县，老爷当来拜访；俣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来期个日子，好来请教。二来闻府上园亭甚好，顺便就要游玩。”大凡事当凑就不起，那卢柟见知县频请不去，恬不为怪，却又情愿来就教，未免转过念头，想：“他虽然贪鄙，终是个父母官儿，肯屈己敬贤，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许，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狭，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个俗吏，这文章定然不晓得的。那诗律旨趣深奥，料必也没相干。若论典籍，他又是个后生小子，侥幸在睡梦中偷得这进士到手，已是心满意足，谅来还未曾识面。至于理学禅宗，一发梦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与他谈论，有甚意味，还是莫招揽罢。”却又念其来意惓惓，如拒绝了，似觉不情，正沉吟间，小童斟上酒来。他触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倘会饮酒，亦可免俗。”问来人道：“你本官可会饮酒么？”答道：“酒是老爷的性命，怎么不会饮？”卢柟又问：“能饮得多少？”答道：“但见拿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几多酒量。”卢柟心中喜道：“原来这俗物却会饮酒，单取这节罢。”随教童子取个帖儿，付与来人道：“你本官既要来游玩，趁此梅花盛时，就是明日罢。我这里整备酒盒相候。”
差人得了言语，原同门公一齐出来，回到县里，将帖子回覆了知县。知县大喜，正要明日到卢柟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来报新按院到任，连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将个帖儿辞了。知县到府，接着按院，伺行香过了，回到县时，往还数日，这梅花已是：纷纷玉瓣堆香砌，片片琼英绕画栏。
汪知县因不曾赴梅花之约，心下怏怏，指望卢柟另来相邀。谁知卢柟出自勉强，见他辞了，即撇过一边，那肯又来相请。看看已到仲春时候，汪知县又想到卢柟园上去游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来到卢家园中，只见园林织锦，堤草铺茵，莺啼燕语，蝶乱蜂忙，景色十分艳丽。须臾，转到桃蹊上，那花浑如万片丹霞，千重红锦，好不烂熳。有诗为证：
桃花开遍上林红，耀服繁华色艳浓。
含笑动人心意切，几多消息五更风。
卢柟正与宾客在花下击鼓催花，豪歌狂饮，差人执帖子上前说知。卢柟乘着酒兴对来人道：“你快回去与本官说，若有高兴，即刻就来，不必另约。”众宾客道：“成不得。我们正在得趣立时，他若来了，就有许多文，怎能尽兴？还是改日罢。”卢柟道：“说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个帖子，打发来人，回复知县。你道天下有恁样不巧的事。次日汪知县刚刚要去游春，谁想夫人有五个月身孕，忽然小产起来，晕倒在地，血污浸着身子。吓得知县已是六神无主，还有甚心肠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辞了卢柟。这夫人病体直至三月下旬，方才稍可。那时卢柟园中牡丹盛开，冠绝一县，真个好花。有《牡丹诗》为证：
洛阳千古斗春芳，富贵真夸浓艳妆。
一自《清平》传唱后，至今人尚说花王。
汪知县为夫人这病，乱了半个多月，情绪不佳，终日只把酒来消闷，连政事也懒得去理。次后闻得卢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赏玩，因两次失约，不好又来相期，差人送三两书仪，就致看花之意。卢柟日子便期了，却不肯受这书仪。璧返数次，推辞不脱，只得受了。那日天气晴爽，汪知县打帐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刚出私衙，左右来报：“吏科给事中某爷告养亲归家，在此经过。”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么？急忙出郭迎接，馈送下程，设宴款待。只道一两日就行，还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给事又是好胜的人，教知县陪了游览本县胜景之处，盘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后，又差人约卢柟时，那牡丹已萎谢无遗。卢柟日子便期了，却不肯受这书仪。璧返数次，不觉春尽夏临，弹指间又早六月中旬，汪知县打听卢柟已是归家，在园中避暑，又令人去传达，要赏莲花。那差人径至卢家，把帖儿教门公传进。须臾间，门公出来说道：“相公有话，唤你当面去分付。”差人随着门公，直到一个荷花池畔，看那池团团约有十亩多大，堤上绿槐碧柳，浓阴蔽日；池内红妆翠盖，艳色映人。有诗为证：
凌波仙子斗新妆，七窍虚心吐异香。
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将颜色恼人肠。
元来那池也有个名色，唤做滟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锦云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设桥梁，以采莲舟为渡，乃卢柟纳凉之处。门公与差人下了采莲舟，荡动画桨，顷刻到了亭边，系舟登岸。差人举目看那亭子，周围朱栏画槛，翠幔纱窗，荷香馥馥，清风徐徐，水中金鱼戏藻，梁间紫燕寻巢，鸥鹭争飞叶底，鸳鸯对浴岸旁。去那亭中看时，只见藤床湘簟，石榻竹几，瓶中供千叶碧莲，炉内焚百和名香。卢柟科头跣足，斜据石榻，面前放一帙古书，手中执着酒杯。旁边冰盘中，列着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几味案酒。一个小厮捧壶，一个小厮打扇。他便看几行书，饮一杯酒，自取其乐。差人未敢上前，在侧边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长，他如何有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过进士，还有许余劳碌，怎及得他的自在。”卢柟抬头看见，即问道：“你就是县里差来的么？”差人应道：“小人正是。”卢柟抬头看见，即问道：“你就是县里差来的么？订期定日，却又不来；如今又说要看荷花。恁样不爽利，亏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没有许多闲工夫与他缠帐，任凭他有兴便来，不奈烦又约日子。”差人道：“老爷多拜上相公，说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思浆，巴不得来请教，连次皆为不得已事羁住，故此失约。还求相公期个日子，小人好去回语。”卢柟见来人说话伶俐，却也听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后日。”差人得了言语，讨个回帖，同门公依旧下船，划到柳阴堤下上岸，自去回覆了知县。
那汪知县至后日，早衙发落了些公事，约莫午牌时候，起身去拜卢柟。谁想正值三伏之时，连日酷热非常，汪知县已受了些暑气，这时却又在正午，那轮红日犹如一团烈火，热得他眼中火冒，口内烟生，刚到半路，觉道天旋地转，从轿上直撞下来，险些儿闷死在地。从人急忙救起，抬回县中，送入私衙，渐渐苏醒。分付差人辞了卢柟，一面请太医调治。足足里病了一个多月，方才出堂理事，不在话下。
且说卢柟一日在书房中，查点往来礼物，检着汪知县这封书仪，想道：“我与他水米无交，如何白白里受他的东西？须把来消豁了，方才干净。”到八月中，差人来请汪知县中秋夜赏月。那知县却也正有此意，见来相请，好生欢喜，取回帖打发来人，说：“多拜上相公，至期准赴。”那知县乃一县之主，难道刚刚只有卢柟请他赏月不成？少不得初十边，就有乡绅同僚中相请，况又是个好饮之徒，可有不去的理么？定然一家家捱次都到，至十四这日，辞了外边酒席，于衙中整备家宴，与夫人在庭中玩赏。那晚月色分外皎洁，比寻常更是不同。有诗为证：
玉宇淡悠悠，金波彻夜流。最怜圆缺处，曾照古今愁。
风露孤轮影，山河一气秋。何人吹铁笛？乘醉倚南楼。
夫妻对酌，直饮到酩酊，方才入寝。那知县一来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复；二来连日沉酣糟粕，趁着酒兴，未免走了酒字下这道儿；三来这晚露坐夜深，着了些风寒，三合凑又病起来。眼见得卢柟赏月之约，又虚过了。调摄数日，方能痊可。那知县在衙中无聊，量道卢柟园中桂花必盛，意欲借此排遣。适值有个江南客来打抽丰，送两大坛惠山泉酒，汪知县就把一坛差人转送与卢柟。卢柟见说是美酒，正中其怀，无限欢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论，只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写帖请汪知县后日来赏桂花。有诗为证：
凉影一帘分夜月，天宫万斛动秋风。
淮南何用歌《招隐》？自可淹留桂树丛。
自古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县是个父母官，肯屈己去见个士人，岂不是件异事？谁知两下机缘未到，临期定然生出事故，不能相会。这番请赏桂花，枉知县满意要尽竟日之欢，罄夙昔仰想之诚，不料是日还在眠床上，外面就传板进来报：“山西理刑赵爷行取入京，已至河下。”恰正是汪知县乡试房师，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轿，往河下迎接，设宴款待。你想两个得意师生，没有就别之理，少不得盘桓数日，方才转身。这桂花已是：飘残金粟随风舞，零乱天香满地铺。
却说卢柟索性刚直豪爽，是个傲上吟下之人，见汪知县屡次卑词尽敬，以其好贤，遂有俯交之念。时值九月末旬，园中菊花开遍，那菊花种数甚多，内中惟有三种为贵。那三种？鹤翎、剪绒、西施。每一种各有几般颜色，花大而媚，所以贵重。有《菊花诗》为证：不共春风斗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园林一片萧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
卢柟因想汪知县几遍要看园景，却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时，何不请来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写帖儿，差人去请次日赏菊。家人拿着帖子，来到县里，正值知县在堂理事，一径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禀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爷，园中菊花盛开，特请老爷明日赏玩。”汪知县正想要去看菊，因屡次失约，难好启齿，今见特地来请，正是挖耳当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来领教。”那家人得了言语，即便归家回覆家主道：“汪大爷拜上相公，明日绝早就来。”那知县说明日早来，不过是随口的话，那家人改做绝早就来，这也是一时错讹之言。不想因这句错话上，得罪于知县，后来把天大家私，弄得罄尽，险些儿连性命都送了。正是：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
当下卢柟心下想道：“这知县也好笑，那见赴人筵席有个绝早就来之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园亭，要尽竟日之游。”分付厨夫：“大爷明日绝早就来，酒席须要早些完备。”那厨夫所见知县早来，恐怕临时误事，隔夜就手忙脚乱收拾。卢柟到次早分付门上人：“今日若有客来，一概相辞，不必通报。又将个名帖，差人去邀请知县。不到朝食时，酒席都已完备，排设在园上燕喜堂中。上下两席，并无别客相陪。那酒席铺设得花锦相似。正是：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
且说知县那日早衙投文已过，也不退堂，就要去赴酌。因见天色太早，恐酒席未完，吊一起公事来问。那公事却是新拿到一班强盗，专在卫河里打劫来往客商，因都在娼家宿歇，露出马脚，被捕人拿住解到本县，当下一讯都招。内中一个叫做石雪哥，又扳出本县一个开肉铺的王屠，也是同伙，即差人去拿到。知县问道：“王屠，石雪哥招称你是同伙，赃物俱窝顿你家，从实供招，免受刑罚。”王屠禀道：“爷爷，小人是个守法良民，就在老爷马足下开个肉铺生理，平昔间就街市上不十分行走，那有这事？莫说与他是个同伙，就是他面貌，从不曾识认。老爷不信，拘邻里来问，平日所行所为，就明白了。”知县又叫石雪哥道：“你莫要诬陷平人，若审出是扳害的，登时就打死你这奴才。”石雪哥道：“小的并非扳害，真实是同伙。”王屠叫道：“我认也认不得你，如何是同伙？”石雪哥道：“王屠，我与你一向同做伙计，怎么诈不认得？就是今日，本心原要出脱你的，只为受刑不过，一时间说了出来，你不要怪我。”王屠叫屈连天道：“这是那里说起？”知县喝交一齐夹起来，可怜王屠夹得死而复苏，不肯招承。这强盗咬定是个同伙，虽夹死终不改口。是巳牌时分夹起，日已倒西，两下各执一词，难以定招。此时知县一心要去赴宴，已不耐烦，遂依着强盗口词，葫芦提将王屠问成斩罪，其家私尽作赃物入官。画供已毕，一齐发下死囚牢里，即起身上轿，到卢柟家去吃酒，不题。
你道这强盗为甚死咬定王屠是个同伙？那石雪哥当初原是个做小经纪的人，因染了时疫症，把本钱用完，连几件破家伙也卖来吃在肚里。及至病好，却没本钱去做生意，只存得一只锅儿，要把去卖几十文钱，来营运度日。旁边却又有些破的，生出一个计较：将锅煤拌着泥儿涂好，做个草标儿，提上街去卖。转了半日，都嫌是破的，无人肯买。落后走到王屠对门开米铺的田大郎门首，叫住要买。那田大郎是个近觑眼，却看不出损处，一口就还八十文钱。石雪哥也就肯了。田大郎将钱递与石雪哥，接过手刚在那里数明。不想王屠在对门看见，叫道大郎：“你且仔细看看，莫要买了破的。”这是嘲他眼力不济，乃一时戏谑之言。谁知田大郎真个重新仔细一看，看出那个破损处来，对王屠道：“早是你说，不然几乎被他哄了，果然是破的。”连忙讨了铜钱，退还锅子。
石雪哥初时买成了，心中正在欢喜，次后讨了钱去，心中痛恨王屠，恨不得与他性命相博。只为自己货儿果然破损，没个因头，难好开口，忍着一肚子恶气，提着锅子转身，临行时，还把王屠怒目而视，巴不能等他问一声，就要与他厮闹。那王屠出自无心，那个去看他。石雪哥见不来招揽，只得自去。不想心中气闷，不曾照管得脚下，绊上一交，把锅子打做千百来块，将王屠就恨入骨髓。思想没了生计，欲要寻条死路，诈那王屠，却又舍不得性命。没甚计较，就学做夜行人，到也顺溜，手到擒来。做了年余，嫌这生意微细，合入大队里，在卫河中巡绰，得来大碗酒、大块肉，好不快活。那时反又感激王屠起来，他道是当日若没有王屠这句话，卖成这只锅子，有了本钱，这时只做小生意过日，那有恁般快活。及至恶贯满盈，被拿到官，情真罪当，料无生理，却又想起昔年的事来：那日若不是他说破，卖这几十文钱做生意度日，不见致有今日。所以扳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放。故此他便认得王屠，王屠却不相认。后来直到秋后典刑，齐绑在法场上，王屠问道：“今日总是死了，你且说与我有甚冤仇，害我致此？说个明白，死也甘心。”石雪哥方把前情说出。王屠连喊冤枉，要辨明这事。你想：此际有那个来采你？只好含冤而死。正是：只因一句闲言语，断送堂堂六尺躯。
闲话休题，且说卢柟早上候起，已至巳牌，不见知县来到，又差人去打听，回报说在那里审问公事。卢柟心上就有三四分不乐，道：“既约了绝早就来，如何这时候还问公事？”停了一回，还不见到，又差人去打听，来报说：“这件公事还未问完哩。”卢柟不乐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请他的不是，只得耐这次罢。”俗语道得好：“等人性急。”略过一回，又差人去打听，这人行无一箭之远，又差一人前来，顷刻就差上五六个人去打听。少停一齐转来回覆说：“正在堂上夹人，想这事急切未得完哩。”卢柟听见这话，凑成十分不乐，心中大怒道：“原来这俗物，一无可取，却只管来缠帐，几乎错认了，如今幸尔还好。”即令家人掀开下面这桌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面坐，叫道：“快把大杯洒热酒来，洗涤俗肠。”家人都禀道：“恐大爷一时来到。”卢柟睁起眼喝道：“唗！还说甚大爷？我这酒可是与俗物吃的么？”家人见家主发怒，谁敢再言？只得把大杯斟上，厨下将肴馔供出，小奚在堂中宫商迭奏，丝竹并呈。
卢柟饮了数杯，又讨出大碗，一连吃上十数多碗，吃得性起，把巾服都脱去了，跣足蓬头，踞坐于椅上，将肴馔撤去，止留果品案酒，又吃上十来大碗，连果品也赏了小奚，惟饮寡酒。又吃上几碗。卢柟须量虽高，原吃不得急酒，因一时恼怒，连饮了几十碗，不觉大醉，就靠在卓上齁齁睡去。家人谁敢去惊动，整整齐齐，都站在两旁伺候。里边卢柟便醉了，外面管园的却不晓得。远远望见知县头踏来，急忙进来通报。到了堂中，看见家主已醉，到吃一惊道：“大爷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饮得这个模样？”众家人听得知县来到，都面面相觑，没做理会，齐道：“那卓酒便还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却怎好？”管园的道：“且叫醒转来，扶醉陪他一陪也罢。终不然特地请来，冷淡他去不成。”众家人只得上前叫唤，喉咙都喊破了，如何得醒？渐渐听得人声喧杂，料道是知县进来，慌了手脚，四散躲过。单单撇下卢柟一人。只因这番，有分教：佳宾贤主，变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场春梦。正是：盛衰有命天为主，祸福无门人自生。
且说汪知县离了县中，来到卢家园门首，不见卢柟迎接，也没有一个家人伺候，从人乱叫：“门上有人么？快去通报，大爷到了。”并无一人答应。知县料是管门的已进去报了，遂分忖：“不必呼唤。”竟自进去，只见门上一个匾额，白地翠书“啸圃”两个大字。进了园门，一带都是柏屏，转过湾来，又显出一座门楼，上书“隔凡”二字。过了此门，便是一条松径。绕出松林，打一看时，但见山岭参差，楼台缥缈，草木萧疏，花竹围环。知县见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闻得一些人声，又不见卢柟相迎，未免疑惑，也还道是园中径路错杂，或者从别道往外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园中，任意东穿西走，反去寻觅主人。
次后来到一个所在，却是三间大堂。一望菊花数百，霜英灿烂，枫叶万树，拥若丹霞，橙橘相亚，累累如金。池边芙蓉千百株，颜色或深或浅，绿水红葩，高下相映，鸳鸯凫鸭之类，戏狎其下。汪知县想道：“他请我看菊，必在这个堂中了。”径至堂前下轿。走入看时，那里见甚酒席，惟有一人蓬头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桌上打齁，此外更无一个人影。从人赶向前乱喊：“老爷到了，还不起来。”汪知县举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见旁边放着葛巾野服，分付且莫叫唤，看是何等样人。那常来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细一看，认得是卢柟，禀道：“这就是卢相公，醉倒在此。”汪知县闻言，登时紫了面皮，心下大怒道：“这厮恁般无理。故意哄我上门羞辱。”欲得教从人将花木打个稀烂，又想不是官体，忍着一肚子恶气，急忙上轿，分付回县。轿夫抬起，打从旧路，直至园门首，依原不见一人。那些皂快，没一个不摇首咋舌道：“他不过是个监生，如何将官府恁般藐视？这也是件异事。”知县在轿上听见，自觉没趣，怒恼愈加，想道：“他总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请过数遍，不肯来见；情愿就见，又馈送银酒，我亦可为折节敬贤之至矣。他却如此无理，将我侮慢。且莫说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该如此。”到了县里，怒气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题。
且说卢卢柟这些家人小厮，见知县去后，方才出头，到堂中看家主时，睡得正浓，直至更余方醒。众人说道：“适才相公睡后，大爷就来，见相公睡着，便起身而去。”卢柟道：“可有甚话说？”众人道：“小人们恐难好答应，俱走过一边，不曾看见。”卢柟道：“正该如此！”又懊悔道：“是我一时性急，不曾分付闭了园门，却被这俗物直至此间，践污了地上。”教管园的，明早快挑水将他进来的路径扫涤干净，又着人寻访常来下帖的差人，将向日所送书仪并那坛泉酒，发还与他。那差人不敢隐匿，遂即到县里去缴还，不在话下。
却说汪知县退到衙中，夫人接着，见他怒气冲天，问道：“你去赴宴，如何这般气恼？”汪知县将其事说知。夫人道：“这都是自取，怪不得别人。你是个父母官，横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屡屡卑污苟贱，反去请教子民。他总是有才，与你何益？今日讨恁般怠慢，可知好么。”汪知县又被夫人抢白了几句，一发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气愤愤的半晌无语。夫人道：“何消气得，自古道：’破家县令。‘”只这四个字，把汪知县从睡梦中唤醒，放下了怜才敬士之心，顿提起生事害人之念。当下口中不语，心下踌躇，寻思计策安排卢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当夜无话。
汪知县早衙已过，次日唤一个心腹令史，进衙商议。那令史姓谭名遵，颇有才干，惯与知县通赃过付，是一个积年猾吏。当下知县先把卢柟得罪之事叙过，次说要访他过恶参之，以报其恨。谭遵道：“老爷要与卢柟作对，不是轻举妄动的，须寻得一件没躲闪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那参访一节恐未必了事，在老爷反有干碍。”汪知县道：“却是为何？”谭遵道：“卢柟与个人原是同里，晓得他多有大官府往来，且又家私豪富。平昔虽则恃才狂放，却没甚违法之事。总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处挽回，决不致死的田地。那时怀恨挟仇，老爷岂不反受其累？”江知县道：“此言虽是，但他恁般放肆，定有几件恶端，你去细细访来，我自有处。”谭遵答应出来，只见外边缴进原送卢柟的书仪、泉酒。知县见了，转觉没趣，无处出气，迁怒到差人身上，说道不该收他的回来，打了二十毛板，就将银酒都赏了差人。正是：劝君莫作伤心事，世上应多切齿人。
话分两头。却说浮丘山脚下有个农家，叫做钮成，老婆金氏。夫妻两口，家道贫寒，却又少些行止，因此无人肯把田与他耕种，历年只在卢卢柟家做长工过日。二年前，生了个儿子，那些一般做工的，同卢家几个家人斗分子与他贺喜。论起钮成恁般穷汉，只该辞了才是，十分情不可却，称家有无，胡乱请众人吃三杯，可也罢了。不想他却去弄空头，装好汉，写身子与卢柟家人卢才，抵借二两银子，整个大大筵席款待众人。邻里尽送汤饼，热烘烘倒像个财主家行事。外边正吃得快活，那得知孩子隔日被猫惊了，这时了帐，十分败兴，不能勾尽欢而散。那卢才肯借银子与钮成，原怀着个不良之念。你道为何？因见纽成老婆有三四分颜色，指望以此为繇，要勾搭这婆娘。谁知缘分浅薄，这婆娘情愿白白里与别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卢才的椿儿，反去学向老公说，卢才怎样来调戏。钮成认做老婆是个贞节妇人，把卢才恨入骨髓，立意要赖他这项银子。卢才踅了年余，见这婆娘妆乔做样，料道不能勾上钩，也把念头休了，一味索银。两下面红了好几场，只是没有。有人教卢才个法儿道：“他年年在你家做长工，何不耐到发工银时，一并扣清，可不干净？”卢才依了此言，再不与他催讨，等到十二月中，打听了发银日子，紧紧伺候。
那卢柟田产广多，除了家人，雇工的也有整百，每年至十二月中预发来岁工银。到了是日，众长工一齐进去领银。卢柟恐家人们作弊，短少了众人的，亲自唱名亲发，又赏一顿酒饭。吃个醉饱，叩谢而出。刚至宅门口，卢才一把扯住钮成，问他要银。那钮成一则还钱肉痛，二则怪他调戏老婆，乘着几杯酒兴，反撒赖起来，将银塞在兜肚里，骂道：“狗奴才。只欠得这丢银子，便空心来欺负老爷。今日与你性命相博。”当脑撞一个满怀。卢才不曾堤防，踉踉跄跄倒退了十数步，几乎跌上一交，恼动性子，赶上来便打。那句“狗奴才”却又犯了众怒，家人们齐道：“这厮恁般放泼。总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长工，也该让我们一分。怎地欠了银子，反要行凶？打这狗亡八。”齐拥上前乱打。常言道：“双拳不敌四手。”钮成独自一个，如何抵当得许多人，着实受了一顿拳脚。卢才看见银子藏在兜肚中，扯断带子，夺过去了。众长工再三苦劝，方才住手，推着钮成回家。
不道卢柟在书房中隐隐听得门首喧嚷，唤管门的查问。他的家法最严，管门的恐怕连累，从实禀说。卢柟即叫卢才进去，说道：“我有示在先，家人不许擅放私债，盘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还原券，重责逐出。你怎么故违我法：却又截抢工银，行凶打他？这等放肆可恶。”登时追出兜肚银子并那纸文契，打了二十，逐出不用，分付管门的：“钮成来时，着他来见我，领了银券去。”管门的连声答应，出来，不题。
且说钮成刚吃饱得酒食，受了这顿拳头脚尖，银子原被夺去，转思转恼，愈想愈气。到半夜里，火一般发热起来，觉道心头胀闷难过，次日便爬不起。至第二日早上，对老婆道：“我觉得身子不好，莫不要死？你快去叫我哥哥来商议。”自古道：“无巧不成话。”元来钮成有个嫡亲哥子钮文，正卖与令史谭遵家为奴。金氏平昔也曾到谭家几次，路径已熟，故此教他去叫。当下金氏听见老公说出要死的话，心下着忙，带转门儿，冒着风寒，一径往县中去寻钮文。那谭遵四处察访卢柟的事过，并无一件；知县又再三催促，到是个两难之事。这一日正坐在公廨中，只见一个妇人慌慌张张的走入来，举目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家人钮文的弟妇。金氏向前道了万福，同道：“请问令史，我家伯伯可在么？”谭遵道：“到县门前买小菜就来，你有甚事恁般惊惶？”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我丈夫前日与卢监生家人卢才费口，夜间就病起来，如今十分沉重，特来寻伯伯去商量。”谭遵闻言，不胜欢喜，忙问道：“且说为甚与他家费口？”金氏即将与卢才借银起，直至相打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谭遵道：“原来恁地。你丈夫没事便罢，有些山高水低，急来报知，包在我身上，与你出气。还要他一注大财乡，彀你下半世快活。”金氏道：“若得令史张主，可知好么。”正说间，钮文已回。金氏将这事说知，一齐同去。临出门，谭遵又嘱忖道：“如有变故，速速来报。”钮文应允。离了县中，
不消一个时辰，早到家中。推门进去，不见一些声息，到床上看时，把二人吓做一跳。元来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过几时了。金氏便号淘大哭起来。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那些东邻西舍听得哭声，都来观看，齐道：“虎一般的后生，活活打死了。可怜，可怜。”钮文对金氏说道：“你且莫哭，同去报与我主人，再作区处。”金氏依言，锁了大门，嘱付邻里看觑则个，跟着钮文就走。那邻里中商议道：“他家一定去告状了。地方人命重情，我们也须呈明，脱了干系。”随后也往县里去呈报。其时远近村坊尽知钮成已死，早有人报与卢柟。卢柟原是疏略之人，两日钮成不去领这银券，连其事却也忘了，及至闻了此信，即差人去寻获卢才送官。那知卢才听见钮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桃之夭夭，不在话下。
且说钮文、金氏一口气跑到县里，报知谭遵。谭遵大喜，悄悄的先到县中，禀了知县，出来与二人说明就里，教了说话，流水写起状词，单告卢柟强占金氏不遂，将钮成擒归打死，教二人击鼓叫冤。钮文依了家主，领着金氏，不管三七念一，执了一块木柴，把鼓乱敲，口内一片声叫喊：“救命。”衙门差役，自有谭遵分付，并无拦阻。汪知县听得击鼓，即时升堂，唤钮文、金氏至案前。才看状词，恰好地邻也到了。知县专心在卢柟身上，也不看地邻呈子是怎样情繇，假意问了几句，不等发房，即时出签，差人提卢柟立刻赴县。公差又受了谭遵的叮嘱，说：“大爷恼得卢柟要紧，你们此去，只除妇女孩子，其余但是男子汉，尽数拿来。”众皂快素知知县与卢监生有仇，况且是个大家，若还人少，进不得他大门，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群猛虎。
此时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云密布，朔风凛冽，好不寒冷。谭遵要奉承知县，陪出酒浆，与众人先发个兴头。一家点起一根火把，飞奔至卢家门首，发一声喊，齐抢入去，逢着的便拿。家人们不知为甚，吓得东倒西歪，儿啼女哭，没奔一头处。卢柟娘子正同着丫鬟们，在房中围炉向火，忽闻得外面人声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鬟们观看。尚未动步，房门口早有家人报道：“大娘，不好了。外边无数人执着火把，打进来也。”卢柟娘子还认是强盗来打动，惊得三十六个牙齿，柟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闭上房门。言犹未毕，一片火光，早已拥入房里。那些丫头们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爷饶命。”众人道：“胡说。我们是本县大爷差来拿卢柟的，什么大王爷。”卢柟娘子见说这话，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县，今日寻事故来摆布，便道：“既是公差，难道不知法度的？我家总有事在县，量来不过户婚田土的事罢了，须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里不来，黑夜间率领多人，明火执杖，打入房帷，乘机抢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讲，该得何罪？”众公差道：“只要还了我卢柟，但凭到公堂上去讲。”遂满房遍搜一过，只拣器皿宝玩，取勾像意，方才出门。又打到别个房里，把姬妾们都惊得躲入床底下去。各处搜到，不见卢柟，料想必在园上，一齐又赶入去。
卢柟正与四五个宾客，在暖阁上饮酒，小优两傍吹唱。恰好差去拿卢才的家人，在那里回话，又是两个乱喊上楼报道：“相公，祸事到也。”卢柟带醉问道：“有何祸事？”家人道：“不知为甚？许多人打进大宅抢劫东西，逢着的便被拿住，今已打入相公房中去了。”众宾客被这一惊，一滴酒也无了，齐道：“这是为何？可去看来。”便要起身。卢柟全不在意，反拦住道：“由他自抢，我们且自吃酒，莫要败兴。快斟热酒来。”家人跌足道：“相公，外边恁般慌乱，如何还要饮酒。”说声未了，忽见楼前一派火光闪烁，众公差齐拥上楼，吓得那几个小优满楼乱滚，无处藏躲。卢柟大怒，喝道：“甚么人？敢到此放肆。”叫人快拿。众公差道：“本县大爷请你说话，只怕拿不得的。”一条索子，套在颈里道：“快走！快走！”卢柟道：“我有何事？这等无礼。偏不去。”众公差道：“老实说：向日请便请你不动，如今拿到要拿去的。”牵着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拥下楼来。家人共拿了十四五个。众人还想连宾客都拿，内中有人认得俱是贵家公子，又是有名头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离了园中，一路闹炒炒直至县里。这几个宾客，放心不下，也随来观看。躲过的家人，也自出头，奉着主母之命，将了银两，赶来央人使用打探，不在话下。
且说汪知县在堂等候，堂前灯笼火把，照辉浑如白昼，四下绝不闻一些人声。众公差押卢柟等，直至丹墀下，举目看那知县，满面杀气，分明坐下个阎罗天子。两行隶卒排列，也与牛头夜叉无二。家人们见了这个威势，一个个胆战心惊。众公差跑上堂禀道：“卢柟一齐拿到了。”将一干人带上月台，齐齐跪下。钮文、金氏另跪在一边，惟有卢柟挺然居中而立。汪知县见他不跪，仔细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个土豪，见了官府，犹恁般无状，在外安得不肆行无忌。我且不与你计较，暂请到监里去坐一坐。”卢柟倒走上三四步，横挺着身子说道“就到监里去坐也不妨，只要说个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没？”知县道：“你强占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钮成，这罪也不校”卢柟闻言，微微笑道：“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为钮成之事。据你说止不过要我偿他命罢了，何须大惊小怪。但钮成原系我家佣奴，与家人卢才口角而死，却与我无干。即使是我打死，亦无死罪之律，若必欲借彼证此，横加无影之罪，以雪私怨，我卢柟不难屈承，只怕公论难泯！”汪知县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却冒认为奴，污蔑问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横，不问可知矣。今且勿论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该得何罪？”喝教拿下去打。众公差齐声答应，赶向前一把揪翻。卢柟叫道：“士可杀而不可辱，我卢柟堂堂汉子，何惜一死！却要用刑？任凭要我认那一等罪，无不如命，不消责罚。”众公差那里繇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县喝教住了，并家人齐发下狱中监禁。钮成尸首着地方买棺盛殓，发至官坛候验。钮文、金氏干证人等，召保听审。
卢柟打得血肉淋漓，两个家人扶着，一路大笑走出仪门。这几个朋友上前相迎。家人们还恐怕来拿，远远而立，不敢近身。众友问道：“为甚事，就到杖责？”卢柟道：“并无别事，汪知县公报私仇，借家人卢才的假人命，妆在我名下，要加个小小死罪。”众友惊骇道：“不信有此等奇冤。”内中一友道：“不打紧，待小弟回去，与家父说了，明日拉合县乡绅孝廉，与县公讲明。料县公难灭公论，自然开释。”卢柟道：“不消兄等费心，但凭他怎地摆布罢了。只有一件紧事，烦到家间说一声，教把酒多送几坛到狱中来。”众友道：“如今酒也该少饮。”卢柟笑道：“人生贵在适意，贫富荣辱，俱身外之事，干我何有。难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饮酒了？这是一刻也少不得的。”正在那里说话，一个狱卒推着背道：“快进狱去，有话另日再说。”那狱卒不是别人，叫做蔡贤，也是汪知县得用之人。卢柟睁起眼喝道：“唗！可恶！我自说话，与你何干？”蔡贤也焦躁道：“呵呀。你如今是在官人犯了，这样公子气质，且请收起，用不着了。”卢柟大怒道：“什么在官人犯，就不进去，便怎么。”蔡贤还要回话，有几个老成的，将他推开，做好做歹，将卢柟进了监门，众友也各自回去。卢柟家人自归家回覆主母，不在话下。
原来卢柟出衙门时，谭遵紧随在后，察访这些说话，一句句听得明白，进衙报与知县。知县到次早只说有病，不出堂理事。众乡官来时，门上人连帖也不受。至午后忽地升堂，唤齐金氏一干人犯，并忤作人等，监中吊出卢柟主仆，径去检验钮成尸首。那忤作人已知县主之意，轻伤尽报做重伤。地邻也理会得知县要与卢柟作对，齐咬定卢柟打死。知县又哄卢柟将出钮成佣工文券，只认做假的，尽皆扯碎。严刑拷打，问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长枷手扭，下在死囚牢里。家人们一概三十，满徒三年，召保听候发落。金氏、钮文一干证人等，发回宁家。尸棺俟详转定夺。将招繇叠成文案，并卢柟抗逆不跪等情，细细开载在内，备文申报上司。虽众乡绅力为申理，知县执意不从。有诗为证：
县令从来可破家，冶长非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无人理百花。
且说卢柟本是贵介之人，生下一个脓窠疮儿，就要请医家调治的，如何经得这等刑杖？到得狱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监的人，知他是个有钱主儿，奉承不暇，流水把膏药末药送来。家中娘子又请太医来调治，外修内补，不够一月，平服如旧。那些亲友，络绎不绝到监中候问。狱卒人等，已得了银子，欢天喜地，繇他们直进直出，并无拦阻。内中单有蔡贤是知县心腹，如飞禀知县主，魆地到监点闸，搜出五六人来，却都是有名望的举人秀士，不好将他难为，教人送出狱门。又把卢柟打上二十。四五个狱卒，一概重责。那狱卒们明知是蔡贤的缘故，咬牙切齿，因是县主得用之人，谁敢与他计较。
那卢柟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厦，锦衣玉食，眼内见的是竹木花卉，耳中闻的是笙箫细乐。到了晚间，娇姬美妾，倚翠偎红，似神仙般散诞的人。如今坐于狱中，住的却是钻头不进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见的无非死犯重囚，语言嘈杂，面目凶顽，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闻的不过是脚镣手杻铁链之声。到了晚间，提铃喝号，击柝鸣锣，唱那歌儿，何等凄惨。他虽是豪迈之人，见了这般景象，也未免睹物伤情，恨不得肋下顷刻生出两个翅膀飞出狱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开狱门，连众犯也都放走。一念转着受辱光景，毛发倒竖，恨道：“我卢柟做了一世好汉，却送在这个恶贼手里！如今陷于此间，怎能够出头日子。总然挣得出去，亦有何颜见人。要这性命何用？不如寻个自尽，到得干净。”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汤、文王，有夏台、羑里之囚，孙膑、马迁有刖足腐刑之辱：这几个都是圣贤，尚忍辱待时，我卢柟岂可短见。”却又想道：“我卢柟相知满天下，身列缙绅者也不少，难道急难中就坐观成败？还是他们不晓得我受此奇冤？须索写书去通知，教他们到上司处挽回。”遂写起若干书启，差家人分头投递那些相知。也有见任，也有林下，见了书札，无不骇然。也有直达汪知县，要他宽罪的，也有托上司开招的。那些上司官，一来也晓得卢柟是当今才子，有心开释，都把招详驳下县里。回书中又露个题目，教卢柟家属前去告状，转批别衙门开招出罪。卢柟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即教家人往各上司诉冤。果然都批发本府理刑勘问。理刑官先已有人致意，不在话下。
却说汪知县几日间连接数十封书札，都是与卢柟求解的。正在踌躇，忽见各上司招详，又都驳转。过了几日，理刑厅又行牌到县，吊卷提人，已明知上司有开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惊惧，想道：“这厮果然神通广大，身子坐在狱中，怎么各处关节已是布置到了？若此番脱漏出去，如何饶得我过。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斩草除根，恐有后患。”当晚差谭遵下狱，教狱卒蔡贤拿卢柟到隐僻之处，遍身鞭朴，打够半死，推倒在地，缚了手足，把土囊压住口鼻，那消一个时辰，呜呼哀哉。可怜满腹文章，到此冤沉狱底。正是：英雄常抱千年恨，风木寒烟空断魂。
话分两头，却说濬县有个巡捕县丞，姓董名绅，贡士出身，任事强干，用法平恕。见汪知县将卢柟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职小，不好开口。每下狱查点，便与卢柟谈论，两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进监巡视，不见了卢柟。问众狱卒时，都不肯说。恼动性子，一片声喝打，方才低低说：“大爷差谭令史来讨气绝，已拿向后边去了。”董县丞大惊道：“大爷乃一县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们这些奴才，索诈不遂，故此谋他性命，快引我去寻来。”众狱卒不敢违逆，直引至后边一条夹道中，劈面撞着谭遵、蔡贤。喝教拿住，上前观看，只见卢柟仰在地上，手足尽皆绑缚，面上压个土囊。董县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声叫唤。也是卢柟命不该死，渐渐苏醒。
与他解去绳索，扶至房中，寻些热汤吃了，方能说话。乃将谭遵指挥蔡贤打骂谋害情由说出。董县丞安慰一番，教人伏事他睡下。然后带谭遵二人到于厅上，思想：“这事虽出是县主之意，料今败露，也不敢承认。欲要拷问谭遵，又想他是县主心腹，只道我不存体面，反为不美。”单唤过蔡贤，要他招承与谭遵索诈不遂，同谋卢柟性命。那蔡贤初时只推县主所遣，不肯招承。董县丞大怒，喝教夹起来。那众狱卒因蔡贤向日报县主来闸监，打了板子，心中怀恨，寻过一副极短极紧的夹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来，连称：“愿招。”董县丞即便教住了。众狱卒恨着前日的毒气，只做不听见，倒务命收紧，夹得蔡贤叫爹叫娘，连祖宗十七八代尽叫出来。董县丞连声喝住，方才放了。把纸笔要他亲供。蔡贤只得依着董县丞说话供招。董县丞将来袖过，分付众狱卒：“此二人不许擅自释放，待我见过大爷，然后来龋”起身出狱回衙，连夜备了文书。次早汪知县升堂，便去亲递。
汪知县因不见谭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见董县丞呈说这事，暗吃一惊，心中虽恨他冲破了网，却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书，只管摇头：“恐没这事。”董县丞道：“是晚生亲眼见的，怎说没有？堂尊若不信，唤二人对证便了。那谭遵犹可恕，这蔡贤最是无理，连堂尊也还污蔑。若不究治，何以惩戒后人。”汪知县被道着心事，满面通红，生怕传扬出去，坏了名声，只得把蔡贤问徒发遣。自此怀恨董县丞，寻两件风流事过，参与上司，罢官而去。此是后话不题。
再说汪知县因此谋不谐，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传送要道之人。大抵说：卢柟恃富横行乡党，结交势要，打死平人，抗送问官，营谋关节，希图脱罪。把情节做得十分利害，无非要张扬其事，使人不敢救援。又教谭遵将金氏出名，连夜刻起冤单，遍处粘帖。布置停当，然后备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没担当懦怯之辈，见了知县揭帖并金氏冤单，果然恐怕是非，不敢开招，照旧申报上司。大凡刑狱，经过理刑问结，别官就不敢改动。卢柟指望这番脱离牢狱，谁道反坐实了一重死案，依旧发下濬县狱中监禁。还指望知县去任，再图昭雪。那知汪知县因扳翻了个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风力，到得了个美名，行取入京，升为给事之职。他已居当道，卢柟总有通天摄地的神通，也没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怜其冤枉，开招释罪。汪给事知道，授意与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说他得了贿赂，卖放重囚，罢官回去，着府县原拿卢柟下狱。因此后来上司虽知其冤，谁肯舍了自己官职，出他的罪名。
光阴迅速，卢柟在狱不觉又是十有余年，经了两个县官。那时金氏、钮文，虽都病故，汪给事却升了京堂之职，威势正盛，卢柟也不做出狱指望，不道灾星将退，那年又选一个新知县到任。只因这官人来，有分教：此日重阴方启照，今朝甘露不成霜。却说濬县新任知县，姓陆名光祖，乃浙江嘉兴府平湖县人氏。那官人胸藏锦绣，腹隐珠玑，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术。出京时，汪公曾把卢柟的事相嘱，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虽是他旧任之事，今已年久，与他还有甚相干，谆谆教谕？其中必有缘故。”
到任之后，访问邑中乡绅，都为称枉，叙其得罪之繇。陆公还恐卢柟是个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体访，所说皆同，乃道：“既为民上，岂可以私怨罗织，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与他昭雪，又想道：“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驳勘，便不能决截了事，不如先开释了，然后申报。”遂吊出那宗卷来，细细查看，前后招繇，并无一毫空隙。反复看了几次，想道：“此事不得卢才，如何结案？”乃出百金为信赏钱，立限与捕役要拿卢才。不一月，忽然获到，将严刑究讯，审出真情。遂援笔批云：
审得钮成以领工食银于卢柟家，为卢才叩债，以致争斗，则钮成为
卢氏之雇工人也明矣。雇工人死，无家翁偿命之理。况放债者才，叩债
者才，厮打者亦才，释才坐柟，律何称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
有余辜，拟抵不枉。卢柟久于狱，亦一时之厄也。相应释放云云。
当日监中取出卢柟，当堂打开枷杻，释放回家。合衙门人无不惊骇，就是卢柟也出自意外，甚以为异。陆公备齐申文，把卢才起衅根繇，并受枉始末，一一开叙，亲至府中，相见按院呈递。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开释，必有私弊，问道：“闻得卢柟家中甚富，贤令独不避嫌乎？”陆公道：“知县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问其枉不枉，不知问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齐亦无生理；若是枉，陶朱亦无死法。”按院见说得词正理直，更不再问，乃道：“昔张公为廷尉，狱无冤民，贤令近之矣。敢不领教。”陆公辞谢而出，不题。
且说卢柟回至家中，合门庆幸，亲友尽来相贺。过了数日，卢柟差人打听陆公已是回县，要去作谢。他却也素位而行，换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陆公这般大德大恩，须备些礼物去谢他便好。”卢柟道：“我看陆公所为，是个有肝胆的豪杰，不比那龌龊贪利的小辈。若送礼去，反轻亵他了。”娘子道：“怎见得是反为轻亵？”卢柟道：“我沉冤十余载，上官皆避嫌不肯见原。陆公初莅此地，即廉知枉，毅然开释，此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胆识，安能如此，今若以利报之，正所谓’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轻身而往。
陆公因他是个才士，不好轻慢，请到后堂相见。卢柟见了陆公，长揖不拜。陆公暗以为奇，也还了一礼，遂教左右看坐。门子就扯把椅子，放在傍边。看官，你道有恁样奇事。那卢柟乃久滞的罪人，亏陆公救拔出狱，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头，也是该的，他却长揖不拜。若论别官府见如此无礼，心上定然不乐了。那陆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见他度量宽洪，好贤极矣。谁想卢柟见教他傍坐，倒不悦起来，说道：“老父母，但有死罪的卢柟，没有傍坐的卢柟。”陆公闻言，即走下来，重新叙礼，说道：“是学生得罪了。”即逊他上坐。两下谈今论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见之晚，遂为至友。有诗为证：
昔闻长揖大将军，今见卢生抗陆君。
夕释桁阳朝上坐，丈夫意气薄青云。
话分两头，却话汪公闻得陆公释了卢柟，心中不忿，又托心腹连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将汪公为县令时，挟怨诬人始末，细细详辩一本。倒下圣旨，将汪公罢官回去，按院照旧供职，陆公安然无恙。那时谭遵已省祭在家，专一挑写词状。陆公廉访得实，参了上司，拿下狱中，问边远充军。卢柟从此自谓余生，绝意仕进，益放于诗酒，家事渐渐沦落，绝不为意。
再说陆公在任，分文不要，爱民如子，况又发奸摘隐，剔清利弊，奸宄慑伏，盗贼屏迹，合县遂有神明之称，声名振于都下。只因不附权要，止迁南京礼部主事。离任之日，士民攀辕卧辙，泣声载道，送至百里之外。那卢柟直送五百余里，两下依依不舍，欷歔而别。后来陆公累官至南京吏部尚书。卢柟家已赤贫，乃南游白下，依陆公为主。陆公待为上宾，每日供其酒资一千，纵其游玩山水。所到之处，必有题咏，都中传诵。
一日游采石李学士祠，遇一赤脚道人，风致飘然，卢柟邀之同饮。道人亦出葫芦中玉液以酌卢柟。柟饮之，甘美异常，问道：“此酒出于何处？”道人答道：“此酒乃贫道所自造也。贫道结庵于庐山五老峰下，居士若能同游，当恣君斟酌耳。”卢柟道：“既有美醖，何惮相从！”即刻到李学士祠中，作书寄谢陆公，不携行李，随着那赤脚道人而去。陆公见书，叹道：“翛然而来，翛然而去，以乾坤为逆旅，以七尺为蜉蝣，真狂士也。”屡遣人于庐山五老峰下访之不获。后十年，陆公致政归田，朝廷遣官存问。陆公使其次子往京谢恩，从人见之于京都，寄问陆公安否。或云：“遇仙成道矣。”后人有诗赞云：
命蹇英雄不自繇，独将诗酒傲公侯。
一丝不挂飘然去，赢得高名万古留。
后人又有一诗警戒文人，莫学卢公以傲取祸。诗曰：
酒癖诗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劝人休蹈卢公辙，凡事还须学谨谦。
译文
卫河东岸浮丘高，竹舍云居隐凤毛。
遂有文章惊董贾，岂无名誉驾刘曹。
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诗白兔毫。
醉倚湛卢时一啸，长风万里破洪涛。
（译：卫河东岸有座浮丘山，山势高耸。山上有竹舍，仿佛白云缭绕的居所，隐藏着非凡的人才。这里曾有人写出的文章让董仲舒、贾谊都感到惊叹，他的名誉难道会在刘桢、曹植之下？在秋天，他漫步在青山外的城郭；春日里，用白兔毫毛笔催生出美妙的诗篇。喝醉后，他倚着湛卢宝剑放声长啸，那气势就如同长风冲破万里洪涛。）
这首诗，是本朝嘉靖年间一位才子所作。这位才子是谁呢？他姓卢名柟，字少梗，又字子赤，是大名府濬县人。卢柟长得风度翩翩、潇洒自如，气质不凡，气宇轩昂，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他八岁就能写文章，十岁就熟悉诗歌格律，下笔千言，片刻就能完成，就像东晋的袁虎靠着战马就能写出佳作一样。人们都说他是李白再世，曹植重生。卢柟一生喜爱喝酒，行侠仗义，性格豪放不羁，有着轻视世人、高傲自负的志向。他真的是名闻天下，才华在当时无人能及。和他交往的，都是有名望的公卿大臣。而且他家世代为官，家财万贯，日常的供奉如同王侯一般。他居住在城外浮丘山下，住宅宏伟壮丽，高耸入云。家中后房的姬妾，个个容貌美丽、声音动听，他还挑选了几个容貌秀美的小僮，教他们吹弹歌曲，每天以此娱乐。至于家中的童仆和杂役，更是多得数不清。在住宅后面，他又建造了一座园林，大概有两三顷地那么大。园林里开凿了池塘，引来河水，堆砌石头做成假山，布局十分精巧，取名为 “啸圃”。大凡花的习性喜欢温暖，所以名贵的花卉大多出自南方。北方天气寒冷，花到了那里，大半都会被冻死，因此能到北方的花卉很少。即使偶尔有一两株花草来到北方，也必定被有权势的大宦官、大贵族占有，其他人很难得到。濬县又是个偏僻的地方，比京城更难得到花卉，所以当地官员的园林虽然有，但都没什么可观赏的。偏偏卢柟决心要胜过他人，不惜花费重金，派人四处搜罗名花异草、怪石奇峰，建成了这座园林，于是它成为了全县最美的园林。这里的景致真的是非同一般。但见：
楼台高峻，庭院清幽。山叠岷峨怪石，花栽阆苑奇葩。水阁遥通行坞，风轩斜透松寮。回塘曲槛，层层碧浪漾琉璃；叠嶂层峦，点点苍苔铺翡翠。牡丹亭畔，孔雀双栖；芍药栏边，仙禽对舞。紫纡松径，绿阴深处小桥横；屈曲花岐，红艳丛中乔木耸。烟迷翠黛，意淡如无；雨洗青螺，色浓似染。木兰舟荡漾芙蓉水际，秋千架摇曳垂杨影里。朱槛画栏相掩映，湘帝绣幕两交辉。（译：楼台高大险峻，庭院清幽宁静。山上堆叠着像岷峨山那样的怪石，栽种着如同阆苑里的奇葩。水阁远远地通向花坞，风轩斜对着松寮。曲折的池塘和栏杆，层层碧绿的波浪像琉璃一样荡漾；重叠的山峦，点点苍苔像翡翠一样铺开。牡丹亭畔，孔雀成双栖息；芍药栏边，仙禽相对起舞。蜿蜒的松林小径，在绿树浓荫深处有小桥横跨；曲折的花丛小路，在红艳花丛中高大的树木耸立。烟雾笼罩着翠绿的山峦，意境淡雅，仿佛若有若无；雨水洗刷后的青山，颜色浓艳，好像被染过一样。木兰舟在芙蓉盛开的水面上荡漾，秋千架在垂杨的影子里摇曳。红色的栏杆和彩绘的画栏相互掩映，就像湘水之神的绣幕交相辉映。）
卢柟每天在这里吟诗赏花、逗鸟取乐，在园林中自由自在地生活，即使是做皇帝的快乐，也比不上他。凡是有朋友来拜访，他一定会挽留对方，尽情畅饮，直到喝醉才罢休。如果遇到和自己意气相投、志同道合的知己，他就会接连留住对方几个月，热情款待，不肯轻易让对方离开。要是有人遇到困难来投奔他，他都会给予资助，绝对不会让对方空手而归。因此，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真的是：座上的客人常常满座，酒杯中的酒从来没有空过。
卢柟因为才学渊博，认为获取高官厚禄就像捡起一根针、一根草那么容易。却没想到文章写得好，命运却不佳，任凭他的文章如锦绣一般，偏偏就是不合考官的心意。他连续参加了好几次科举考试，都没能飞黄腾达。他觉得世上没有识才之人，于是断绝了追求功名的念头，不再谋求进取，只和诗人、剑客、道士、高僧交往，一起谈论禅理、剑术，赌博喝酒，纵情于山水之间，自称浮丘山人。他曾经写过一首五言古诗：逸翮奋霄汉，高步蹑云关。褰衣在椒涂，长风吹海澜。琼树系游镳，瑶华代朝餐。恣情戏灵景，静啸喈鸣鸾。浮世信淆浊，焉能濡羽翰。（译：矫健的鸟儿在云霄中奋力翱翔，大步迈向高耸入云的雄关。提起衣裳漫步在长满香椒的道路，长风吹拂着大海，掀起汹涌的波澜。在美玉般的树下系着出游的马，用瑶华代替早餐。尽情地在美景中嬉戏，静静地长啸，听那鸾鸟和鸣。这尘世实在是混乱污浊，怎能让它玷污我的羽翼。）
话分两头，再说濬县的知县姓汪名岑，他年轻时就连连考中科举，为人极其贪婪，性格猜忌刻薄，又特别喜欢喝酒。只要端起酒杯，就能一直喝到天亮。自从他来到濬县，就没遇到过能和他对饮的对手。他平时也知道卢柟是个才子，在当今很受推崇，交往广泛，又听说县里的园林，只有卢柟家的最好，而且卢柟的酒量也是县里公认的第一。因为这三件事，他有心要结识卢柟，和他成为知心朋友，就派人去请卢柟来见面。你说有这样好笑的事吗？别的秀才想要结交知县，还得想尽办法，托人引荐，拜在知县门下，称他为老师。每逢节日，都要送礼物，希望能以小博大。要是知县亲自来请，那就如同朝廷征聘一样，是何等的荣耀，他们还会把知县的名帖贴在墙上，向亲友炫耀。这虽然是一些品行不好的人做的事，有气节的人不一定会这样，但知县来请，一般人也没有不肯去的。偏偏卢柟和别人不一样，知县一连请了他五六次，他都当作耳边风，根本不理会，只推脱说自己从不进官府的门。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卢柟才华冠绝天下，眼中无人，天生就有一副侠义心肠和高傲的骨气，把功名看作破草鞋，把富贵当作浮云。就算是王侯卿相，要是不来拜访他，却想请他去见面，他也绝对不会主动去，又怎么会轻易去见一个县官呢？他真的是连天子都不能让他称臣，诸侯都不能和他交朋友，是个超凡脱俗的高人。
卢柟已经是个清高古怪的人了，可碰到的知县又是个耐心又琐碎的人。请人请了四五次都不来，一般人也就算了，可这个知县偏偏不停地纠缠。见卢柟坚决不肯来，他竟然情愿亲自去拜访。又怕卢柟外出，就先派人拿着帖子去约定时间。差人领了知县的话，径直来到卢家，把帖子递给门房说：“本县老爷有要紧的话，派我来传达给你家相公，请你帮忙通报一声。” 门房不敢怠慢，立刻带着差人来到园林，去见主人。差人跟着走进园门，抬眼一看，只见水光环绕着绿色的树木，山色青葱宜人，竹木繁茂，相互掩映，林中的鸟儿叫声如同演奏乐器一般动听。差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致，今天来到这里，仿佛登上了神仙居住的洞府，心里非常高兴，心想：“怪不得老爷要来游玩，原来有这么美的景色。我也算是有些缘分，才能到这里观赏一番，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于是他四处走动，尽情欣赏。他弯弯绕绕地穿过几条花径，走过好几处亭台，来到一个地方。这里周围全是梅花，一眼望去像雪一样洁白，梅花盛开，香气扑鼻，清新的香味沁入人的肌骨。中间有一座八角亭子，红色的屋脊，绿色的瓦片，雕刻着精美图案的栋梁，亭子中悬挂着一个匾额，上面写着 “玉照亭” 三个大字。亭子下面坐着三四个宾客，正在赏花饮酒，旁边五六个漂亮的侍女，正在弹奏乐器，打着节拍唱歌。有高太史的《梅花诗》为证：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渔郎无好韵，东风愁寂几回开。
（译：梅花那美玉般的姿态只应该在瑶台仙境，是谁把它移栽到江南到处都有呢？大雪覆盖的山中，仿佛有高雅的隐士在安睡；明月照映的林下，好似有美人缓缓走来。在寒冷中，梅花依靠着稀疏的竹影，春天到来，那残留的花香掩隐在漠漠青苔之中。自从渔郎离开后，就没有美妙的诗句来赞美梅花，东风中梅花寂寞地开放，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回。）
门房和差人站在门外，等歌唱完了，门房先把帖子的事禀报给卢柟，然后差人上前说道：“老爷让小人多多向相公您问好，说既然相公您不屑到县里去，老爷就亲自来拜访；但又怕相公您外出，两人见不着面，所以先派小人来和您约个日子，好来向您请教。二来听说您府上的园林非常好，老爷顺便也想游玩一番。” 大凡事情总是不凑巧，卢柟见知县多次请他他都不去，也不觉得奇怪，现在知县却情愿亲自来拜访，他难免改变了想法，心想：“他虽然贪婪卑鄙，但终究是这里的父母官，能够委屈自己来敬重贤才，这一点还是可取的。要是我再坚决拒绝，外人会说我心胸狭窄，不能容人。” 又想：“他只是个庸俗的官吏，肯定不懂文章。诗歌格律的意趣深奥，料想他也不明白。至于那些经典书籍，他又是个年轻后生，不过是侥幸在睡梦中考取了进士，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想来他都没怎么读过。至于理学和禅宗，他更是连想都没想过。除了这些，和他谈论别的，又有什么意思呢？还是别招惹他了。” 但又念及知县来意诚恳，要是拒绝了，似乎不太人情，他正在犹豫的时候，小童斟上酒来。他触景生情，就想到了酒，说：“如果他会喝酒，倒也能免俗。” 于是他问差人：“你家本官会喝酒吗？” 差人回答说：“酒就是老爷的命，怎么会不会喝呢？” 卢柟又问：“他能喝多少？” 差人回答：“只要看到他拿起酒杯，就能整夜喝下去，不喝得酩酊大醉不罢休，也不知道他到底能喝多少。” 卢柟心里高兴地想：“原来这个庸俗的人还会喝酒，就冲这一点，就答应他吧。” 于是他让童子拿了个帖子，交给差人说：“你家本官既然要来游玩，趁着现在梅花盛开，就明天吧。我在这里准备好酒席等他。”
差人得到卢柟的答复，和门房一起出来，回到县里，把帖子交给知县，向他回复。知县非常高兴，正打算第二天去卢柟家赏梅花，没想到晚上有人来报新按院到任，他只好连夜起身前往府城，没能如愿。差人拿了个帖子去卢柟家辞谢。知县到了府城，迎接了按院，等陪同按院行香结束后，回到县里时，一来一回已经过了好几天，这时梅花已经是：纷纷玉瓣堆香砌，片片琼英绕画栏。（译：纷纷扬扬的梅花花瓣像玉片一样堆积在香阶上，一片片如美玉般的花瓣围绕着画栏飘落。）
汪知县因为没能赴梅花之约，心里很不痛快，指望卢柟会再次邀请他。可谁知卢柟本来就是勉强答应的，见他推辞不来，就把这件事抛在了一边，怎么会再去邀请他呢。很快就到了仲春时节，汪知县又想去卢柟的园林游春，就先派人去打招呼。差人来到卢柟的园林中，只见园林里繁花似锦，像织锦一样绚烂，堤上的草像铺开的褥子一样柔软，黄莺啼叫，燕子呢喃，蝴蝶和蜜蜂在花丛中忙碌，景色十分艳丽。不一会儿，差人转到桃树林间的小路上，只见桃花盛开，就像万片丹霞、千重红锦一样，绚丽夺目。有诗为证：
桃花开遍上林红，耀服繁华色艳浓。
含笑动人心意切，几多消息五更风。
（译：桃花在皇家园林中开得一片火红，光彩照人，繁华艳丽，颜色浓重。桃花含笑，深深打动人心，在五更的春风中，蕴含着多少春的消息。）
卢柟正和宾客们在花下击鼓催花，尽情地唱歌喝酒，差人拿着帖子上前说明来意。卢柟趁着酒兴对差人说：“你赶紧回去告诉你们本官，如果他有兴致，马上就来，不用再另外约定时间。” 众宾客说：“这样可不行。我们现在正玩得开心呢，他要是来了，肯定有很多规矩和约束，怎么能玩得尽兴呢？还是改日吧。” 卢柟说：“说得有道理，那就明天吧。” 于是他拿了个帖子，打发差人回去回复知县。你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不巧的事。第二天汪知县刚要去游春，谁知道他夫人已经有五个月身孕，却突然小产，晕倒在地，身上沾满了血污。这可把知县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有心情去喝酒，只好又派人去卢柟家推辞。他夫人的病一直到三月下旬才稍微好一些。那时卢柟园林中的牡丹盛开，在全县独一无二，真的是非常漂亮的花。有《牡丹诗》为证：
洛阳千古斗春芳，富贵真夸浓艳妆。
一自《清平》传唱后，至今人尚说花王。
（译：洛阳的牡丹自古以来就在春天争奇斗艳，它那富贵的姿态，浓艳的妆容真值得夸赞。自从李白的《清平调》传唱之后，直到现在人们还在谈论这花中之王。）
汪知县因为夫人这场病，忙乱了半个多月，心情很不好，整天只知道喝酒消愁，连政事都懒得去处理。后来他听说卢家的牡丹开得很茂盛，想去观赏，可因为之前两次失约，不好意思再去约定时间，就派人送了三两银子作为礼物，顺便表达自己想去看花的心意。卢柟约定了日子，却不肯接受这份礼物。送回去好几次，都推辞不掉，最后只好收下。那天天气晴朗，汪知县打算早衙处理完公事就去卢柟家。没想到他刚走出私衙，左右的人来报告说：“吏科给事中某爷告假回家赡养亲人，路过这里。” 这可是个有重要地位的人，汪知县哪敢不去奉承呢？他急忙出城迎接，送上礼物，还设宴款待。他原本以为这位给事一两天就会离开，自己还能去看牡丹，可谁知这位给事是个好胜的人，让知县陪着他游览本县的名胜古迹，一待就是七八天才走。等他离开后，汪知县再派人去约卢柟时，那牡丹已经凋谢得一干二净了。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春去夏来，转眼间就到了六月中旬。汪知县打听得知卢柟已经回家，正在园林中避暑，就又派人去传达，说自己想要去赏莲花。差人直接来到卢家，把帖子交给门房，让他传进去。不一会儿，门房出来说：“相公有话，叫你当面去吩咐。” 差人跟着门房，一直来到一个荷花池边。只见这个荷花池大约有十亩地那么大，堤上绿槐和碧柳枝叶繁茂，浓荫遮蔽了阳光；池里红色的荷花和绿色的荷叶相互映衬，艳丽的色彩映入眼帘。有诗为证：
凌波仙子斗新妆，七窍虚心吐异香。
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将颜色恼人肠。
（译：荷花就像凌波仙子在比美新妆，它有七窍，内心虚心，还散发着奇异的香气。为什么花神这么薄情，故意用这艳丽的颜色撩拨人的情思，让人烦恼。）
原来这个池塘有个名字，叫滟碧池。池塘中间有一座亭子，名叫锦云亭。这座亭子四面都是水，没有桥梁，要用采莲舟才能到达，是卢柟乘凉的地方。门房和差人上了采莲舟，划动船桨，不一会儿就到了亭边，系好船后上了岸。差人抬头看那亭子，周围是红色的栏杆和彩绘的画槛，绿色的幔帐和纱窗，荷花的香气浓郁，清风徐徐吹来，水中有金鱼在嬉戏，梁间有紫燕在寻找巢穴，鸥鹭在荷叶下争着飞翔，鸳鸯在岸边成对地洗浴。走进亭子里，只见有藤床、湘簟，石榻、竹几，瓶子里插着千叶碧莲，炉子里焚烧着百和名香。卢柟不戴帽子，光着脚，斜靠在石榻上，面前放着一本古书，手里拿着酒杯。旁边的冰盘里，摆着金桃、雪藕、沉李、浮瓜，还有几样下酒菜。一个小厮拿着酒壶，一个小厮在旁边打扇。他看几行书，喝一杯酒，自得其乐。差人没敢上前，在旁边暗想：“同样是父母所生，他怎么能有这样的享受？就算我家本官中过进士，还那么多劳碌，哪比得上他自在。” 卢柟抬头看见，就问：“你就是县里派来的？” 差人回答：“小人正是。” 卢柟又说：“之前订期定日，却又不来；如今又说要看荷花。这么不爽快，真亏他怎么做的官。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他纠缠，随他有兴致就来，别再麻烦约日子了。” 差人说：“老爷多次拜上相公，说久仰相公高才，就像口渴想喝水一样，巴不得来请教，连续几次都是因为不得已的事被耽搁，所以才失约。还求相公定个日子，小人好回去回话。” 卢柟见来人说话机灵，也就听信了他，于是说：“既然这样，就定在后日吧。” 差人得到答复，讨了回帖，同门房一起下船，划到柳阴堤下上岸，回去回复知县。
汪知县到了后日，早衙处理完一些公事，大约午牌时分，起身去拜访卢柟。没想到正值三伏天，连日酷热难耐，汪知县已经中了些暑气，此时又在正午，那轮红日像一团烈火，热得他眼中冒火，口中生烟。刚走到半路，就觉得天旋地转，从轿上直直摔下来，险些闷死在地。随从急忙将他救起，抬回县衙，送入私衙，他才渐渐苏醒过来。他吩咐差人去卢柟家辞谢，一面请太医调治。这一病足足一个多月，才出堂理事，这里就不多说了。
且说卢柟一日在书房中查点往来礼物，看到汪知县送的这封银钱，心想：“我和他没什么交情，怎么能白白接受他的东西？得把这人情还了才干净。” 到了八月中旬，他派人去请汪知县中秋夜赏月。知县其实也正有这个想法，见卢柟来请，非常高兴，拿了回帖打发来人，说：“多拜上相公，到时候一定赴约。” 知县身为一县之主，难道只有卢柟请他赏月吗？初十左右，就有乡绅同僚请他，何况他又是个好酒之人，哪有不去的道理？肯定是一家家依次赴宴。到了十四日，他推辞了外面的酒席，在县衙中准备家宴，和夫人在庭院中赏玩月亮。那晚月色格外皎洁，比平常更不同。有诗为证：
玉宇淡悠悠，金波彻夜流。最怜圆缺处，曾照古今愁。
风露孤轮影，山河一气秋。何人吹铁笛？乘醉倚南楼。
（译：天空一片淡远宁静，金色的月光整夜流淌。最让人怜惜的是月亮的圆缺变化，它曾照耀过古今多少愁绪。在风露中，月亮孤独地挂在天空，山河笼罩在一片秋色中。不知谁在乘着醉意倚着南楼吹奏铁笛？）
夫妻二人对饮，一直喝到酩酊大醉，才去睡觉。知县一来是刚病愈的人，元神还没恢复；二来连日醉酒，趁着酒兴，难免做了些酒后糊涂事；三来这晚在露天坐得太久，受了风寒，三方面因素凑在一起，他又生病了。很明显，卢柟赏月的约定，又落空了。他调养了几天，才痊愈。知县在县衙中无聊，估计卢柟园中桂花一定开得很盛，想借此消遣一下。恰好有个江南客人来打秋风，送了两大坛惠山泉酒，汪知县就把一坛派差人送给卢柟。卢柟听说送来的是美酒，正合他心意，非常欢喜，说：“他的政事和文章，我都一概不论，只看这酒，想必他也是懂酒的人。” 当即写帖请汪知县后日来赏桂花。有诗为证：
凉影一帘分夜月，天宫万斛动秋风。
淮南何用歌《招隐》？自可淹留桂树丛。
（译：一帘清凉的月影分隔了夜月，天宫中仿佛有万斛桂花在秋风中舞动。淮南王何必唱《招隐》诗来招引隐士？在这里自然可以在桂树丛中流连忘返。）
自古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像汪知县这样的父母官，肯屈尊去见一个士人，难道不是件奇事？谁知两人机缘未到，到时候必定生出变故，不能相会。这次请赏桂花，知县满心指望能尽一日之欢，表达长久以来的仰慕之情，没想到当天还在睡床上，外面就传报进来：“山西理刑赵爷被提拔入京，已到河下。” 这赵爷恰好是汪知县乡试时的房师，他哪敢怠慢？急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轿，去河下迎接，设宴款待。你想，两个得意的师生，哪有马上分别的道理，少不得盘桓几天，才转身离开。这时桂花已经是：飘残金粟随风舞，零乱天香满地铺。（译：飘落的桂花像金粟一样随风飞舞，凌乱的阵阵桂香铺满地面。）
却说卢柟性格刚直豪爽，是个傲视权贵、同情弱小的人，见汪知县多次用谦卑的言辞表达敬意，以为他真的尊重贤才，就有了与之结交的想法。当时正值九月末，园中菊花盛开，菊花的品种很多，其中有三种最为珍贵。哪三种呢？鹤翎、剪绒、西施。每一种又有好几种颜色，花大而艳丽，所以十分贵重。有《菊花诗》为证：不共春风斗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园林一片萧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译：菊花不与春风中的百花争芳斗艳，甘愿在篱笆旁傲视秋霜。园林中一片萧索疏落的景象，只有几朵菊花还在隐约散发着晚香。）
卢柟想到汪知县几次想看园景，都没成行，如今趁菊花盛开，何不一请？也算不辜负他一番敬慕之情，于是写了帖儿，派人去请次日赏菊。家人拿着帖子，来到县里，正值知县在公堂理事，就径直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禀道：“我家相公多拜上老爷，园中菊花盛开，特请老爷明日赏玩。” 汪知县正想去看菊花，因为多次失约，不好开口，如今见卢柟特地来请，正是求之不得，正中下怀。他看了帖子，说：“拜上相公，明日一早来领教。” 那家人得了这话，就回家回复主人说：“汪大爷拜上相公，明日绝早就来。” 知县说 “明日早来”，不过是随口一说，那家人却说成 “绝早就来”，这也是一时口误。没想到就因为这句错话，得罪了知县，后来让卢柟把偌大的家产弄得精光，险些连性命都丢了。正是：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译：言语能带来利益或灾祸，说话的方式和内容至关重要，需谨慎开口。）
当下卢柟心里想：“这知县也好笑，哪有赴人宴席说‘绝早就来’的道理。” 又想：“或许他仰慕我家园林，想一整天都在这里游玩。” 于是吩咐厨夫：“大爷明日绝早就来，酒席要早点准备好。” 厨夫听说知县早来，怕临时误事，隔夜就手忙脚乱地收拾。卢柟次日早上吩咐守门人：“今日若有客来，一概推辞，不必通报。” 又拿了个名帖，派人去邀请知县。不到吃早饭时，酒席都已准备好，摆在园中的燕喜堂里。上下两席，没有别的客人作陪。这酒席布置得如同花锦一般。正是：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译：通过鲜明对比，揭露贫富差距悬殊，感叹富人生活奢靡与穷人生活艰辛。）
且说知县那日早衙投文过后，也不退堂，就要去赴宴。因为天色太早，担心酒席没准备好，就提了一起公事来审问。这公事是新抓到的一班强盗，他们专在卫河里打劫来往客商，因为都在娼家住宿，露出了马脚，被捕快抓住解到本县。当下一审，他们都招了。其中一个叫石雪哥的，又供出本县一个开肉铺的王屠，也是同伙，知县立即派人去把王屠抓来。知县问道：“王屠，石雪哥供称你是同伙，赃物都藏在你家，从实招来，免受刑罚。” 王屠禀道：“老爷，小人是个守法良民，就在老爷治下开个肉铺谋生，平时在街市上都不怎么走动，哪有这事？别说和他是同伙，就是他的面貌，我都不认识。老爷不信，可拘邻里来问，我平日的所作所为，就清楚了。” 知县又叫石雪哥道：“你莫要诬陷好人，若审出是你故意陷害，立刻打死你这奴才。” 石雪哥道：“小人并非陷害，他确实是同伙。” 王屠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怎么会是同伙？” 石雪哥道：“王屠，我和你一向同做伙计，怎么能假装不认识？就是今天，我本来想为你开脱，只是受刑不过，一时说了出来，你不要怪我。” 王屠连声叫屈：“这从何说起？” 知县喝令把两人一起夹起来。可怜王屠被夹得死而复苏，还是不肯招认。这强盗却咬定他是同伙，即便被夹死也不改口。从巳牌时分开始夹，直到太阳西斜，两人各执一词，难以定案。此时知县一心想去赴宴，已经不耐烦了，就依照强盗的口供，草率地将王屠问成斩罪，他的家产全部作为赃物充公。画供完毕，一起发下死囚牢里，知县随即起身上轿，到卢柟家去吃酒，这里暂且不说。
你道这强盗为什么死咬定王屠是同伙？那石雪哥当初本是个做小生意的人，因为染上时疫，把本钱用完了，连几件破家伙也卖了换吃的。等病好后，却没本钱做生意，只剩下一只锅，想拿去卖几十文钱，用来维持生计。这锅旁边又有些破损，他便心生一计：用锅煤拌着泥涂好，做个草标，提上街去卖。转了半天，大家都嫌是破的，没人肯买。后来走到王屠对门开米铺的田大郎门口，田大郎叫住他要买。田大郎是个近视眼，看不出破损处，一口就给八十文钱。石雪哥也就同意了。田大郎把钱递给石雪哥，他接过手正在数钱时，不想王屠在对门看见，叫道：“大郎，你仔细看看，别买了破的。” 这不过是嘲笑他眼力不好的玩笑话。谁知田大郎真的重新仔细一看，看出了破损处，对王屠道：“幸亏你说，不然几乎被他骗了，果然是破的。” 连忙讨回铜钱，退还了锅。
石雪哥起初卖成了锅，心里正高兴，后来钱被讨回去，心里痛恨王屠，恨不得和他拼命。只是自己的货确实破损，没个由头发作，只好忍着一肚子恶气，提着锅转身离开，临走时，还对王屠怒目而视，盼着他问一声，好和他厮闹。可王屠是无心之言，哪会去看他。石雪哥见王屠不搭理他，只得自己走了。不想心里气闷，没留意脚下，绊了一跤，把锅摔得粉碎，于是对王屠恨之入骨。他心想没了生计，想寻死路去讹诈王屠，却又舍不得性命。没办法，就学着做了夜行人，没想到还挺顺利，手到擒来。做了一年多，他嫌这生意来钱少，就加入了大队，在卫河中抢劫，天天有大碗酒、大块肉，好不快活。这时他反而感激起王屠来，他说：“当日若没有王屠这句话，卖了这锅换本钱，这时还只是做小生意过日，哪有这般快活。” 等到他恶贯满盈，被抓到官府，深知罪当该死，料想没有活路，却又想起当年的事：“那日若不是他说破，卖了几十文钱做生意，也不会有今日。” 所以才陷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不松口。因此他认得王屠，王屠却不认得他。后来直到秋后问斩，两人一起绑在法场上，王屠问道：“今日反正都是死，你且说和我有什么冤仇，害我落到这地步？说个明白，我死也甘心。” 石雪哥这才把前情说出。王屠连喊冤枉，想辨明此事。你想，这种时候有谁会理他？他只好含冤而死。正是：只因一句闲言语，断送堂堂六尺躯。（译：强调言语不可轻忽，有时无心之言可能引发严重后果，甚至危及生命。）
闲话少说，且说卢柟早上就开始等候，到了巳牌时分，还不见知县来，又派人去打听，回报说知县在审问公事。卢柟心里就有三四分不高兴，说：“既然约了绝早就来，怎么这时候还在审公事？” 过了一会儿，还不见到，又派人去打听，回来报告说：“这件公事还没问完呢。” 卢柟不高兴到六七分了，心想：“是我请他的，只能忍这一次了。” 俗语说：“等人性急。” 没过多久，又派人去打听，这人刚走一箭远，又派一人去，一会儿就派了五六个人去打听。不久，他们一起回来回复说：“知县正在堂上夹人，看这情形，一时半会完不了。” 卢柟听见这话，十分不高兴，心中大怒道：“原来这庸俗之辈，一无是处，却只管来纠缠，差点认错了人，如今幸好还来得及。” 立即命令家人撤去下面那桌酒席，自己走上前，居中朝外面坐下，叫道：“快把大杯酒热来，洗洗这庸俗的肠胃。” 家人都禀道：“恐怕大爷一时来到。” 卢柟睁大眼睛喝道：“呸！还提什么大爷？我这酒岂是给庸俗之辈喝的？” 家人见家主发怒，谁敢再说话？只得把大杯斟满酒，厨下把菜肴端出，小奚在堂中演奏乐器。
卢柟饮了几杯，又让人拿出大碗，一连喝了十多碗，酒兴上来，把头巾和外衣都脱了，光脚蓬头，盘腿坐在椅子上，把菜肴撤去，只留下果品和下酒菜，又喝了十多碗，连果品也赏给了小奚，只喝寡酒。又喝了几碗。卢柟虽然酒量高，但原本喝不了急酒，因一时恼怒，连喝了几十碗，不觉大醉，就靠在桌上鼾声大睡。家人谁敢去惊动他，都整整齐齐地站在两旁伺候。里面卢柟醉了，外面管园的却不知道。远远望见知县的仪仗队来了，急忙进来通报。到了堂中，看见家主醉成这样，大吃一惊，说：“大爷已经到了，相公怎么先醉成这样？” 众家人听知县来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齐声道：“那桌酒席还在，但相公醒不了，怎么办？” 管园的道：“且叫醒他，扶着他勉强陪一陪吧。总不能特地请来，却冷淡地对待人家。” 众家人只好上前叫唤，喉咙都喊破了，卢柟怎么也醒不过来。渐渐听到外面人声嘈杂，料想是知县进来了，大家慌了手脚，四散躲开，单单留下卢柟一个人。只因这样，才有了后来的事：佳宾贤主，变成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场春梦。正是：盛衰有命天为主，祸福无门人自生。（译：兴盛与衰败自有命运安排，上天似乎是主宰；灾祸与福气虽无门第之分，实际却由人自身招致。）
且说汪知县离了县衙，来到卢家园门口，不见卢柟迎接，也没有一个家人伺候，随从们乱叫：“门上有人吗？快去通报，大爷到了。” 却没人答应。知县料想管门的已经进去通报了，就吩咐：“不必呼唤。” 径自进去，只见门上有个匾额，白地绿字写着 “啸圃” 两个大字。进了园门，一带都是柏树枝扎成的屏风，转过弯，又看见一座门楼，上面写着 “隔凡” 二字。过了这门，便是一条松树林中的小路。绕出松林，抬头一看，但见山岭高低错落，楼台若隐若现，草木稀疏，花竹环绕。知县见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里暗喜，想：“高人的胸襟，果然不同。” 但听不到一点人声，又不见卢柟来迎接，不免疑惑，还以为是园中小路错综复杂，或许卢柟从别的路出来迎接，所以错过了。一行人在园中，随意东走西走，反而去寻找主人。
后来来到一个地方，是三间大堂。只见数百株菊花，如霜般灿烂，万棵枫树，红得像丹霞，橙橘相互掩映，果实累累如金。池边有千百株芙蓉，颜色或深或浅，绿水红花，高低相映，鸳鸯、野鸭等在下面嬉戏。汪知县想：“他请我看菊，一定在这个堂中了。” 径直走到堂前下轿。走进堂内一看，哪里有什么酒席，只有一个人蓬头赤脚，居中向外而坐，靠在桌上打呼，此外再无一人。随从赶上前乱喊：“老爷到了，还不起来。” 汪知县抬眼一看，见这人穿着打扮不像下人，又见旁边放着葛巾野服，就吩咐先别叫唤，看看是什么人。那个常来下帖的差人，上前仔细一看，认得是卢柟，禀道：“这就是卢相公，醉倒在这里。” 汪知县听了，顿时脸色发紫，大怒道：“这小子如此无礼，故意哄我上门来羞辱我！” 本想让随从把花木砸个稀烂，又觉得有失官体，强忍着一肚子恶气，急忙上轿，吩咐回县衙。轿夫抬起轿子，沿着原路走到园门口，依旧不见一个人影。那些衙役皂隶，个个摇头咂舌，说：“他不过是个监生，怎么敢如此藐视官府？这真是件怪事！” 知县在轿上听见，自觉颜面尽失，愈发恼怒，心想：“他就算才高八斗，也是我的治下子民。我曾多次请他，他不肯来见；我情愿屈尊前往，还送银送酒，可谓折节敬贤到了极点。他却如此无理，公然侮慢我。别说我是父母官，就算平辈相交，也不该这样！” 回到县衙，知县怒气未消，直接退入私衙，暂且按下不表题。
且说卢柟的家人小厮们，见知县离开后，才敢出头。到堂中看主人时，卢柟还睡得正香，直到深夜才醒来。众人说道：“刚才相公睡下后，大爷就来了，见相公睡着，便起身走了。” 卢柟问：“他有什么话吗？” 众人道：“小人们怕不好应对，都躲到一边，没听见说什么。” 卢柟道：“这就对了！” 又懊悔道：“都怪我一时性急，没吩咐关园门，让这庸俗之辈闯到这里，弄脏了地面。” 他吩咐管园的，明天一早赶紧挑水把知县进来的路径打扫干净，又让人找到常来下帖的差人，把之前送的银钱和那坛泉水酒退回去。那差人不敢隐瞒，立即回县衙缴还，这里暂且不提。
却说汪知县回到衙中，夫人见他怒气冲天，问道：“你去赴宴，怎么气成这样？” 汪知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夫人道：“这都是你自找的，怪不得别人。你是父母官，向来横行直撞，少不了有人奉承，为何屡屡放低姿态，去讨好一个子民？他就算有才，又于你何益？今日遭此怠慢，也算活该。” 汪知县又被夫人抢白几句，更是火上浇油，坐在交椅上，气愤愤地半晌说不出话。夫人道：“何必生气，自古道：‘破家县令。’” 就这四个字，仿佛把汪知县从梦中惊醒，顿时收起了怜才敬士之心，萌生出制造事端、害人致死的念头。当下他口中不说，心中却在盘算如何整治卢柟：“必须置他于死地，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当夜无话。
次日，汪知县早衙过后，唤来一个心腹令史，进衙商议。这令史姓谭名遵，颇有才干，惯于替知县收受贿赂、经手赃款，是个老油条猾吏。知县先把卢柟得罪自己的事说了一遍，接着说要寻访他的过错，参奏治罪，以报此仇。谭遵道：“老爷要和卢柟作对，不能轻举妄动，须得找一件确凿无疑的大事扣在他头上，才能取他性命。若只是寻常参访，恐怕难以了事，反而对老爷您不利。” 汪知县问：“为何？” 谭遵道：“卢柟与我本是同乡，我知道他结交了许多大官，且家私豪富。他平日虽然恃才狂放，但并无违法之事。就算把他拿下，少不了有大官出面到上司处说情，决不会判他死罪。到那时，他怀恨在心，老爷您岂不是反受其累？” 汪知县道：“话虽如此，但他如此放肆，定有几件恶行，你去细细访查，我自有办法处置。” 谭遵答应出来，只见外边有人缴回之前送给卢柟的银钱和泉水酒。知县见了，更觉颜面无光，无处发泄，便迁怒于差人，说不该把东西收回来，打了差人二十毛板，又把银钱和酒都赏给了差人。正是：劝君莫作伤心事，世上应多切齿人。（译：劝你不要做让人伤心的事情，这世上会有很多对作恶者咬牙切齿的人。）
话分两头。却说浮丘山脚下有个农户，名叫钮成，妻子金氏。夫妻二人家境贫寒，又有些不守本分，因此没人肯把田地租给他们耕种，多年来一直在卢柟家做长工。两年前，金氏生了个儿子，一同做工的伙伴和卢家几个家人凑钱给他贺喜。按理说，像钮成这样的穷汉，本应推辞才是，即便盛情难却，也该根据自家财力，随便请大家喝三杯就算了。没想到他却打肿脸充胖子，写借条向卢柟的家人卢才借了二两银子，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款待众人。邻里都来送汤饼贺喜，热热闹闹的，倒像是财主家办喜事。外面正吃得高兴，谁知孩子前日被猫惊吓，此时夭折了，众人十分败兴，不欢而散。那卢才肯借钱给钮成，原本就心怀不轨。你道为何？因他见钮成的老婆有几分姿色，指望以此为借口，勾搭这婆娘。谁知缘分不够，这婆娘情愿白白与别人私通，却不肯上钩，反而去向丈夫告状，说卢才如何调戏她。钮成以为老婆是贞节妇人，对卢才恨之入骨，打定主意要赖掉这笔银子。卢才纠缠了一年多，见这婆娘装模作样，料想勾搭不成，也就死了心，一味索要银子。两人为此吵了好几回，始终没结果。有人教卢才一个办法：“他年年在你家做长工，何不耐到发工银时，一并扣清，岂不省事？” 卢才依了这话，不再催讨，等到十二月中旬，打听到发工银的日子，便紧紧等候。
卢柟田产众多，除了自家仆人，雇工就有上百人，每年到十二月中旬，都会预先发放来年的工银。到了发银这天，众长工一齐进去领钱。卢柟担心家人作弊，短少众人的工银，便亲自唱名发放，还赏了一顿酒饭。众人吃了个醉饱，叩谢而出。刚走到宅门口，卢才一把拉住钮成，向他要债。钮成一来心疼还钱，二来恼恨卢才调戏妻子，借着几分酒劲，反而撒起赖来，把银子塞进肚兜里，骂道：“狗奴才！就欠这么点银子，就想空手套白狼欺负你爷爷？今日跟你拼了！” 说着，照卢才当胸撞去。卢才没防备，踉踉跄跄倒退十多步，险些摔倒，顿时恼羞成怒，赶上来就打。那句 “狗奴才” 又犯了众怒，家人们齐声骂道：“这小子太放肆！就算你有理，到底是我家的长工，也该让我们几分。欠了银子还敢行凶？打这狗东西！” 众人一拥而上，乱打一通。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 钮成孤身一人，如何抵挡得住这么多人，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拳脚。卢才见银子藏在钮成肚兜里，扯断带子，抢了过去。众长工再三苦劝，才住手，推着钮成回家。
不料卢柟在书房中隐隐听见门首喧嚷，唤管门的查问。卢家家法极严，管门的怕受连累，如实禀报。卢柟立即叫卢才进来，说道：“我早已明令禁止，家人不许私自放债、盘剥百姓，如有违犯，定要追回借据，重责后逐出家门。你为何明知故犯？还截抢工银、行凶打人？如此放肆可恶！” 当即追回肚兜里的银子和借据，打了卢才二十板子，逐出家门，又吩咐管门的：“钮成来时，让他来见我，领回银子和借据。” 管门的连声答应，退了出去，这里暂且不说。
且说钮成刚吃饱酒食，又挨了这顿打，银子还被抢走，越想越恼，越想越气。到半夜时，浑身发热，觉得心头胀闷难受，次日便爬不起床。到了第二日早上，他对老婆说：“我觉得身子不对劲，怕是活不成了？你快去叫我哥哥来商量。” 自古道：“无巧不成书。” 原来钮成有个嫡亲哥哥钮文，正巧卖给令史谭遵家为奴。金氏平日也曾到谭家几次，路径熟悉，所以让她去叫。当下金氏听丈夫说要死的话，心中慌乱，带上门，冒着风寒，径直往县衙去找钮文。那谭遵正四处查访卢柟的过错，却一无所获，知县又再三催促，正左右为难。这日他坐在公廨中，忽见一个妇人慌慌张张走进来，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家人钮文的弟媳金氏。金氏上前道了万福，问道：“请问令史，我家伯伯在吗？” 谭遵道：“他到县门前买小菜去了，马上就回来。你有什么事这么慌张？” 金氏道：“不瞒令史，我丈夫前日和卢监生家的家人卢才吵架，夜里就病了，如今十分沉重，特来寻伯伯商量。” 谭遵闻言，心中暗喜，忙问道：“你且说说，为何和他家吵架？” 金氏便把向卢才借银，直到被打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谭遵道：“原来如此。你丈夫若没事便罢，若有个三长两短，赶紧来报知，我包管为你出气，还能让你发一笔大财，后半辈子不愁吃喝。” 金氏道：“若得令史做主，那就太好了。” 正说着，钮文回来了。金氏把事情告知，二人一同回家。临出门，谭遵又叮嘱道：“如有变故，速速来报。” 钮文答应了。离开县衙，
不到一个时辰，便回到家中。推门进去，屋内寂静无声，走到床前一看，二人吓了一跳。原来钮成直挺挺躺在床上，也不知死了多久。金氏顿时号啕大哭起来。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那些东邻西舍听见哭声，都来观看，纷纷说道：“这么壮实的后生，活活被打死了。可怜，可怜！” 钮文对金氏说：“你先别哭，同我去禀报我家主人，再做打算。” 金氏依言，锁了大门，嘱咐邻里帮忙照看，跟着钮文就走。邻里们商议道：“他家肯定要去告状了。人命关天，我们也得去县里呈报，免得担干系。” 随后也往县衙去了。此时远近村坊都知道钮成死了，早有人报给卢柟。卢柟本是粗心大意之人，这两日见钮成没来领银钱和借据，连这事都忘了，等听说钮成死了，立即派人去捉拿卢才送官。谁知卢才听说钮成死了，料想事情不会善了，早已逃之夭夭，这里暂且不说。
且说钮文、金氏一口气跑到县衙，报知谭遵。谭遵大喜，悄悄先到县衙，禀告知县，出来又对二人说明用意，教他们如何说话，紧接着写起状词，单告卢柟强占金氏不成，将钮成抓回家中打死，教二人击鼓喊冤。钮文听了主人的话，领着金氏，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一块木柴，使劲敲鼓，口中大声叫喊：“救命啊！” 衙门差役早有谭遵交代，无人阻拦。汪知县听见击鼓，立即升堂，传钮文、金氏到案前。才看状词，恰好地邻也到了。知县一心要整治卢柟，也不看地邻的呈子写了什么，假意问了几句，不待发房，立即出签，差人捉拿卢柟即刻到县衙。公差又受了谭遵的叮嘱，说：“大爷恨透了卢柟，你们此去，除了妇女孩子，其余只要是男子汉，尽数拿来。” 众皂快平日知道知县与卢监生有仇，况且卢家是大户人家，若人少了，进不了大门，于是聚集了三四十人，简直像一群猛虎。
此时隆冬时节，白昼较短，天已傍晚，阴云密布，寒风凛冽，十分寒冷。谭遵为了奉承知县，拿出酒来，给众人先暖暖身子、助助兴。每人点起一根火把，飞奔到卢家门首，一声呐喊，一齐冲了进去，见人就抓。家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吓得东倒西歪，孩子们啼哭不止，乱作一团，不知往哪儿躲。卢柟的娘子正和丫鬟们在房中围炉取暖，忽然听见外面人声鼎沸，以为是失火了，急忙叫丫鬟们出去查看。还没等丫鬟们动身，房门口已有家人来报：“大娘，不好了！外面无数人举着火把，打进来了！” 卢柟娘子还以为是强盗来抢劫，吓得牙齿直打颤，慌忙叫丫鬟快把房门关上。话还没说完，一片火光已经拥进房里。丫鬟们来不及逃走，只喊：“大王爷饶命！” 众人喝道：“胡说！我们是本县大爷派来拿卢柟的，什么大王爷！” 卢柟娘子听了这话，立刻明白是往日丈夫怠慢了知县，今日知县故意找事来摆布他们，便道：“既是公差，难道不懂法度？我家就算有事在县，想来不过是户婚田土之类的小事，又不是大逆不道；为何白天不来，夜里却率领多人，明火执仗，打入内室，乘机抢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评理，你们该当何罪？” 众公差道：“只要交出卢柟，任凭你到公堂上去说。” 于是满房搜查一遍，只挑器皿宝玩，拿够了才出门。又打到别的房里，把姬妾们都吓得躲到床底下去。各处搜遍，不见卢柟，料想他一定在园子里，又一齐赶到园中。
卢柟正与四五个宾客在暖阁上饮酒，小优在两旁吹拉弹唱。恰好派去捉拿卢才的家人回来回话，又有两个家人慌慌张张跑上楼报道：“相公，大祸临头了！” 卢柟带着醉意问道：“有什么大祸？” 家人道：“不知为什么，许多人打进大宅抢劫东西，见人就抓，如今已经打进相公房里了。” 众宾客一听，酒意全消，齐声道：“这是为何？快去看看！” 就要起身。卢柟却毫不在意，反而拦住他们道：“随他们抢去，我们且自喝酒，别扫了兴。快斟热酒来。” 家人跺脚道：“相公，外面乱成这样，怎么还能喝酒？” 话没说完，忽见楼前火光闪烁，众公差一齐拥上楼来，吓得那几个小优在满楼乱滚，无处躲藏。卢柟大怒，喝道：“什么人？竟敢在此放肆！” 叫人快抓。众公差道：“本县大爷请你说话，只怕你不肯走。” 一条绳子套在卢柟脖子上，道：“快走！快走！” 卢柟道：“我有什么事？如此无礼。偏不去！” 众公差道：“老实说：之前请你你不来，如今要拿你，由不得你！” 拉着绳子，连推带扯，把他拥下楼来。家人一共被抓了十四五人。众人还想连宾客都抓，内中有人认得宾客都是贵家公子，又是有名的秀才，便不敢招惹。一行人离开园林，一路吵吵嚷嚷来到县衙。这几个宾客放心不下，也跟着来观看。躲过一劫的家人，也纷纷出头，奉主母之命，带了银两，赶来托人打点、打听消息，这里暂且不说。
且说汪知县在公堂等候，堂前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四下里寂静无声。众公差押着卢柟等人，直到丹墀下。卢柟举目看那知县，只见他满面杀气，简直像坐在堂上的阎罗天子。两行隶卒排列两旁，也和牛头夜叉没什么两样。家人们见了这阵势，一个个胆战心惊。众公差跑上堂禀道：“卢柟等人已全部拿到。” 将一干人带上月台，齐齐跪下。钮文、金氏另跪在一边，只有卢柟挺直身子，站在中间。汪知县见他不跪，仔细打量了一番，冷笑道：“果然是个土豪，见了官府还如此无礼，在外面怎能不横行无忌。我暂且不与你计较，先请到监里坐一坐。” 卢柟反倒走上三四步，挺直身子说道：“就算到监里坐也无妨，只是要说明白，我犯了什么罪，竟在深夜派差人抄家？” 知县道：“你强占良人妻女不成，打死钮成，这罪还小吗？” 卢柟闻言，冷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不过是钮成这事。照你说，不过是要我偿命罢了，何必大惊小怪。但钮成原本就是我家的佣奴，他是和家人卢才吵架而死，与我无关。就算是我打死的，也没有死罪的法律依据。你若一定要借此事栽赃，强加莫须有的罪名来泄私愤，我卢柟不难屈从，但只怕公论难容！”汪知县大怒道：“你打死平民，人证俱在，却冒认他是家奴，污蔑本官，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且如此狂妄，平日的豪横可想而知。如今且不论人命真假，只说你抗逆父母官，该当何罪？” 喝令拿下挨打。众公差齐声答应，上前一把将卢柟推倒在地。卢柟叫道：“士可杀不可辱，我卢柟堂堂汉子，何惜一死！要杀要剐随便，何须用刑？任凭你让我认什么罪，我都照办，不用责罚。” 众公差哪里由得他，按倒在地，打了三十大板。知县喝令住手，将卢柟和家人一起发下狱中监禁。钮成的尸首着地方买棺盛殓，送到官坛等候检验。钮文、金氏等干证人，取保听候审理。
卢柟被打得血肉淋漓，两个家人搀扶着，一路大笑走出仪门。几个朋友上前迎接，家人们还怕公差再来捉拿，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众友问道：“为了什么事，竟遭此杖责？” 卢柟道：“没别的事，汪知县公报私仇，借家人卢才闹出的假人命，栽在我头上，想加个小小死罪。” 众友惊骇道：“不敢相信有这等奇冤。” 其中一个朋友说：“不要紧，等我回去告诉我父亲，明天拉全县乡绅孝廉，向县公讲清道理。料想县公难以泯灭公论，自然会释放你。” 卢柟道：“不劳各位费心，任凭他怎么摆布吧。只有一件急事，烦劳到我家说一声，叫多送几坛酒到狱中。” 众友道：“如今这时候，酒也该少喝些。” 卢柟笑道：“人生贵在舒适自在，贫富荣辱都是身外之事，与我何干？难道因为他要害我，就不喝酒了？这酒可是一刻也不能少的。” 正在说话间，一个狱卒推着他的背道：“快进狱去，有话改天再说。” 那狱卒名叫蔡贤，也是汪知县的心腹。卢柟睁大眼睛喝道：“呸！可恶！我自说我的话，与你何干？” 蔡贤也焦躁道：“哎呀！你如今是犯人了，这公子脾气且收起来，用不着了。” 卢柟大怒道：“什么犯人不犯人，我就不进去，能怎样？” 蔡贤还要回嘴，几个老成的狱卒将他推开，好说歹说，把卢柟推进了监门，众友也各自回去。卢柟的家人回家回复主母，不提。
原来卢柟出衙门时，谭遵紧随在后，将这些话一一听明白，进衙报与知县。知县次日只称有病，不出堂理事。众乡官来探访时，门上人连帖子都不接。到午后忽然升堂，唤齐金氏等一干人犯，及仵作人等，从监中提出卢柟主仆，径直去检验钮成尸首。那仵作人早已知道县主的心意，把轻伤都报成重伤。地邻也明白知县要与卢柟作对，都咬定是卢柟打死钮成。知县又哄卢柟拿出钮成的佣工文券，只说是假的，全部扯碎。严刑拷打之下，问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戴上长枷手扭，下入死囚牢里。家人们一概打三十大板，判三年徒刑，取保听候发落。金氏、钮文等一干证人，发回原籍。尸棺等上级批文后定夺。知县将招供内容写成文案，连同卢柟抗逆不跪等情状，详细记载在内，备文申报上司。尽管众乡绅极力申冤说理，知县却执意不听。有诗为证：
县令从来可破家，冶长非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无人理百花。
（译：县令向来有权让人家破人亡，就像公冶长无罪却遭囚禁令人叹息。如今福堂里容得下高士，可名园却无人料理百花。）
且说卢柟本是富贵人家出身，平时生个脓疮都要请医调治，如何经得起这般刑杖？到了狱中，昏迷不醒。幸好全监的人知道他是有钱主儿，奉承不迭，马上送来膏药、末药。家中娘子又请来太医调治，内外修补，不到一个月，就恢复如初。那些亲友络绎不绝到狱中探望。狱卒们得了银子，欢天喜地，任由他们自由进出，不加阻拦。内中只有蔡贤是知县心腹，赶紧禀报知县，突然到监中点名盘查，搜出五六个人，却都是有名望的举人、秀士，不好为难，只得让人送出狱门。又把卢柟打了二十板，四五个狱卒也一概重责。狱卒们明知是蔡贤搞的鬼，咬牙切齿，却因他是县主心腹，谁敢与他计较。
卢柟平日住的是高堂大厦，穿的是锦衣玉食，眼里见的是竹木花卉，耳中听的是笙箫细乐。到了晚间，有娇姬美妾相伴，如神仙般逍遥自在。如今坐在狱中，住的是狭小逼仄、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所见无非是死犯重囚，言语嘈杂，面目凶恶，简直像一班妖魔鬼怪，耳中听到的不过是脚镣手杻、铁链撞击之声。到了晚间，提铃喝号，击柝鸣锣，唱着凄惨的歌儿。他虽是豪迈之人，见此景象，也难免睹物伤情，恨不得肋下立刻生出两个翅膀飞出狱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开狱门，把众犯都放走。一想到受辱的情景，就毛发倒竖，恨道：“我卢柟做了一世好汉，却栽在这个恶贼手里！如今陷在此处，何时才能出头？就算挣得出去，又有何颜面见人？要这性命何用？不如寻个自尽，一了百了。” 又想：“不可，不可。昔日成汤、文王曾被囚禁在夏台、羑里，孙膑、马迁遭受过刖足、腐刑之辱，这几个都是圣贤，尚且忍辱等待时机，我卢柟怎能气短寻死？” 却又想：“我卢柟相知满天下，身列缙绅的也不少，难道在我急难时就坐观成败？还是他们不知道我受此奇冤？必须写信通知他们，让他们到上司处帮忙挽回。” 于是写了若干书信，派家人分头投递各位相知。这些相知中，有现任官员，也有退居林下的，见了书信，无不骇然。有的直接找到汪知县，要他宽免卢柟之罪；有的托上司重新审理。那些上司官员，一来也知道卢柟是当今才子，有心开释，都把招供详文驳回到县里。回书中又暗示卢柟家属前去告状，转批别的衙门重新审理定罪。卢柟得了此信，心中暗喜，立即让家人往各上司处诉冤。果然都批转本府理刑官勘问。理刑官事先已有人通气，这里不提。
却说汪知县几天内接连收到数十封说情书信，正在犹豫，忽见各上司的招供详文又都驳转回来。过了几天，理刑厅又发牌到县，调卷提人，他已知上司有开释卢柟之意，心中十分惊惧，想道：“这小子果然神通广大，人坐在狱中，各处关节竟已布置妥当？若这次让他脱逃，如何饶得了我？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斩草除根，必有后患。” 当晚差谭遵下狱，叫狱卒蔡贤把卢柟带到偏僻处，浑身鞭打，打得半死，推倒在地，绑了手足，用土囊压住口鼻，不到一个时辰，卢柟便呜呼哀哉。可怜他满腹文章，至此冤沉狱底。正是：英雄常抱千年恨，风木寒烟空断魂。（译：英雄常常怀着千年难消的遗恨，风摇树木、寒烟弥漫，徒然令人黯然神伤。）
话分两头，却说濬县有个巡捕县丞，姓董名绅，是贡士出身，办事干练，执法平恕。见汪知县将卢柟屈陷死罪，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职小，不便直言。每次下狱查点，便与卢柟谈论，两人遂成知己。那晚他恰好进监巡视，不见了卢柟。问众狱卒，都不肯说。他恼得动了性子，大声喝令责打，众狱卒才低声说：“大爷差谭令史来要‘气绝’，已提到后边去了。” 董县丞大惊道：“大爷身为一县父母，岂会做这种事？定是你们这些奴才索诈不成，故此谋害他性命，快带我去寻！” 众狱卒不敢违逆，直引到后边一条夹道中，迎面撞见谭遵、蔡贤。董县丞喝令拿下，上前一看，只见卢柟仰躺在地上，手足都被绑缚，面上压着个土囊。董县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声呼喊。也是卢柟命不该绝，渐渐苏醒过来。
众人给他解去绳索，扶到房中，寻来热汤给他喝了，才能说话。卢柟遂将谭遵指挥蔡贤打骂谋害的情由说出。董县丞安慰一番，让人服侍他睡下。然后带谭遵二人到厅上，心想：“这事虽出自县主之意，但若败露，他也不敢承认。若要拷问谭遵，又想他是县主心腹，只恐我这边不存体面，反为不美。” 便单唤过蔡贤，要他招认与谭遵索诈不成，同谋杀害卢柟。蔡贤起初只推说是县主所遣，不肯招认。董县丞大怒，喝令上夹棍。众狱卒因蔡贤前日报知县来闸监，害他们挨了板子，心中怀恨，寻来一副极短极紧的夹棍，才套上去，蔡贤就大声叫喊，连称 “愿招”。董县丞立即叫住手。众狱卒恨着前日的怨气，只作没听见，反倒拼命收紧夹棍，夹得蔡贤叫爹叫娘，连祖宗十八代都叫了出来。董县丞连声喝止，才松开。取来纸笔让他亲自供认。蔡贤只得依着董县丞的话供招。董县丞将供词袖起，吩咐众狱卒：“此二人不许擅自释放，待我见过大爷，再来发落。” 说罢起身出狱回衙，连夜备好了文书。次日汪知县升堂，董县丞便亲自递上文书。
汪知县因不见谭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见董县丞呈说此事，暗吃一惊，心中虽恨他坏了自己的事，却又奈何不得。看了文书，只管摇头说：“恐怕没这事。” 董县丞道：“这是晚生亲眼所见，怎说没有？堂尊若不信，唤二人对证便知。那谭遵尚可饶恕，这蔡贤最是无理，竟连堂尊也敢污蔑。若不究治，如何惩戒后人？” 汪知县被说中心事，满面通红，生怕传扬出去坏了名声，只得将蔡贤判为徒罪，发配充军。自此怀恨董县丞，后来寻了两件风流事，上报上司，将他罢官免职。这是后话，不提。
再说汪知县因此阴谋未能得逞，便备下揭帖呈送各上司，又派人送往京中贿赂当道。揭帖中大致说：卢柟恃富横行乡里，结交权贵，打死平民，抗拒不从问官，营私舞弊打通关节，企图脱罪。把情节说得十分严重，无非是要张扬其事，让人不敢救援。又教谭遵以金氏名义，连夜刻起冤单，到处张贴。布置妥当后，才备文将卢柟解送到府。那推官本是个没有担当、怯懦怕事的人，见了知县的揭帖和金氏的冤单，果然怕惹是非，不敢重审，照旧申报上司。大凡刑狱案件，经过理刑官问结后，别的官员就不敢轻易改动。卢柟指望此番能脱离牢狱，谁知反而坐实了死罪，依旧发回濬县狱中监禁。他还指望知县离任后，再图昭雪。却不知汪知县因扳倒了有名的富豪，京中许多人都说他有魄力，竟得了个好名声，被举荐入京，升为给事之职。他既已身居要职，卢柟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没人敢翻他的案。后来有个巡按御史樊某，怜悯卢柟冤枉，打算开释他，汪给事知道后，授意同科官员弹劾樊巡按，说他收受贿赂，私放重囚，樊巡按因此罢官回乡，卢柟又被府县重新投入狱中。因此后来上司虽知他冤枉，谁肯为了他丢了自己的官职，替他洗清罪名？
光阴似箭，卢柟在狱中不知不觉又过了十多年，换了两任县官。此时金氏、钮文都已病故，汪给事却升了京堂之职，威势正盛，卢柟也不再指望出狱。不料灾星将退，那年又有个新知县到任。只因这官员到来，有分教：此日重阴方启照，今朝甘露不成霜。却说濬县新任知县，姓陆名光祖，是浙江嘉兴府平湖县人。这陆公胸藏锦绣，腹有珠玑，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术。出京时，汪公曾把卢柟的事叮嘱于他，他心里便有些疑惑，想道：“虽是他前任的事，如今已过去多年，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却这般谆谆叮嘱？其中必有缘故。”
到任之后，陆公访问县中乡绅，都称卢柟冤枉，讲述他获罪的缘由。陆公还担心卢柟是富家，央人说情，不敢全信。又四下暗暗访查，听到的说法都一样，于是道：“既为百姓父母官，岂可因私怨罗织罪名，陷人于死罪？” 想要申文上司，为卢柟昭雪，又想：“若先申上司，必然要行查驳勘，不能迅速了结，不如先开释了他，然后再申报。” 于是调出那宗案卷，细细查看，前后招供，竟无一丝漏洞。反复看了几次，心想：“此事若不拿到卢才，如何结案？” 于是出百金作为赏钱，限期捕役捉拿卢才。不到一个月，忽然抓获，严刑审讯之下，审出真情。陆公遂援笔批道：
审得钮成以领工食银于卢柟家，为卢才叩债，以致争斗，则钮成为卢氏之雇工人也明矣。雇工人死，无家翁偿命之理。况放债者才，叩债者才，厮打者亦才，释才坐柟，律何称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余辜，拟抵不枉。卢柟久于狱，亦一时之厄也。相应释放云云。”
（译：审理得知，钮成在卢柟家领取工食银时，因卢才讨债引发争斗，那么钮成是卢家雇工人的身份很明确。雇工人死亡，没有家主偿命的道理。何况放债的是卢才，讨债的是卢才，厮打的也是卢才，释放卢才而治卢柟的罪，于法律依据何在？卢才逃匿不到案，连累家主，死有余辜，判处抵罪并不冤枉。卢柟长期坐牢，也是一时的厄运。应当释放，等等。）
当日从监中提出卢柟，当堂打开枷杻，释放回家。全衙门的人无不惊骇，就连卢柟也出乎意料，深感惊异。陆公备齐申文，把卢才引发事端的根由，及卢柟受冤枉的始末，一一陈述清楚，亲自到府中，拜见按院大人呈递。按院看了申文，认为他擅自开释犯人，必有私弊，问道：“听说卢柟家中极富，贤令难道不避嫌吗？” 陆公道：“知县只知奉公执法，不知避嫌。只知问他冤不冤，不知问他家富不富。如果不冤，就算是伯夷、叔齐也不能免死；如果冤枉，就算是陶朱公也不该处死。” 按院见他说得理直气壮，便不再追问，说道：“昔日张释之做廷尉，狱中没有冤民，贤令与他相近了。敢不领教。” 陆公辞谢而出，不提。
且说卢柟回到家中，全家庆幸，亲友都来相贺。过了几日，卢柟差人打听陆公已回县衙，想去致谢。他平素行事低调，换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陆公如此大恩大德，须备些礼物去谢他才好。” 卢柟道：“我看陆公所作所为，是个有肝胆的豪杰，不像那些龌龊贪利的小人。若送礼物，反而轻慢了他。” 娘子道：“怎见得送礼物反而是轻慢？” 卢柟道：“我沉冤十多年，上官都避嫌不肯申冤。陆公初到此地，就查明冤情，毅然开释我，这若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胆识，怎能做到？如今若用钱财报答他，正所谓‘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怎么使得？” 于是轻装前往。
陆公因他是才士，不敢轻慢，请到后堂相见。卢柟见了陆公，长揖不拜。陆公暗中称奇，也还了一礼，便叫左右看座。门子就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旁边。看官，你道有这样的奇事吗？卢柟乃是久困牢狱的罪人，全靠陆公救他出狱，这是再生恩人，就算磕破头也是应该的，他却长揖不拜。若换作别的官府，见此无礼之举，心里定然不快。可陆公毫不介意，反而又让他坐下。可见他度量宽宏，极为爱才。谁想卢柟见让他坐在旁边，却不高兴起来，说道：“老父母，只有死罪的卢柟，没有旁坐的卢柟。” 陆公闻言，连忙走下台阶，重新以礼相待，说道：“是学生失礼了。” 随即将卢柟请到上座。两人谈古论今，相谈甚欢，只恨相见太晚，于是结为至交好友。有诗为证：
昔闻长揖大将军，今见卢生抗陆君。
夕释桁阳朝上坐，丈夫意气薄青云。
（译：从前听说有人对大将军行长揖之礼，如今见到卢生对陆公也是如此。晚上刚从狱中释放，早上就坐在上座，大丈夫的意气比青云还高。）
话分两头，却说汪公听说陆公释放了卢柟，心中愤恨，又托心腹联合按院弹劾陆公一本。按院也将汪公任县令时挟私怨诬陷他人的始末，详细上奏辩解。朝廷降下圣旨，将汪公罢官回乡，按院照旧任职，陆公平安无事。那时谭遵已回乡做了省祭官，专门挑唆写状词。陆公访查得实情，上报上司，将他拿下狱中，判边远充军之罪。卢柟从此自认劫后余生，断绝了入仕的念头，更加纵情于诗酒之中，家事渐渐衰败，他却毫不在意。
再说陆公在任期间，分文不取，爱民如子，又能揭露隐秘的奸邪之事，清除弊端，使奸邪之徒畏惧屈服，盗贼绝迹，全县百姓称他为神明，声名远扬京城。只因他不依附权贵，只升任南京礼部主事。离任之日，士民们拉着车辕、躺在道路上，哭声震天，送他到百里之外。卢柟更是相送五百余里，两人依依不舍，叹息作别。后来陆公屡次升迁，官至南京吏部尚书。此时卢柟家已赤贫如洗，于是南游南京，投靠陆公。陆公待他如上宾，每日供给他一千文酒资，任他游览山水。所到之处，卢柟必有题咏，在京都广为传诵。
一日，卢柟游览采石矶的李学士祠，遇到一位赤脚道人，风度潇洒。卢柟邀请他一同饮酒，道人也从葫芦中倒出玉液琼浆请卢柟饮用。卢柟饮下，只觉甘美异常，问道：“这酒出自何处？” 道人答道：“此酒乃贫道亲自酿造。贫道在庐山五老峰下结庵隐居，居士若能同游，当任你开怀畅饮。” 卢柟道：“既有美酒，怎会害怕相随！” 即刻到李学士祠中，写信致谢陆公，不带行李，跟随那赤脚道人而去。陆公见信，叹道：“潇洒而来，潇洒而去，把天地当作旅馆，把身躯当作蜉蝣，真是狂放之士啊！” 多次派人到庐山五老峰下寻访，却毫无踪迹。十年后，陆公退休归家，朝廷派官员慰问。陆公让次子进京谢恩，随从在京都见到卢柟，询问陆公安好。有人说：“他已遇仙得道了。” 后人有诗赞道：
“命蹇英雄不自繇，独将诗酒傲公侯。
一丝不挂飘然去，赢得高名万古留。”
（译：命运坎坷的英雄身不由己，独以诗酒傲视公侯。无牵无挂潇洒离去，赢得千古高名长留。）
后人又有一诗告诫文人，莫学卢公以傲招祸，诗曰：
酒癖诗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劝人休蹈卢公辙，凡事还须学谨谦。
（译：既有酒癖又诗兴癫狂，还一身傲骨，高人常常被俗人嫌弃。劝人不要重蹈卢公的覆辙，凡事还是应该学会谨慎谦虚。）
遂有文章惊董贾，岂无名誉驾刘曹。
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诗白兔毫。
醉倚湛卢时一啸，长风万里破洪涛。
（译：卫河东岸有座浮丘山，山势高耸。山上有竹舍，仿佛白云缭绕的居所，隐藏着非凡的人才。这里曾有人写出的文章让董仲舒、贾谊都感到惊叹，他的名誉难道会在刘桢、曹植之下？在秋天，他漫步在青山外的城郭；春日里，用白兔毫毛笔催生出美妙的诗篇。喝醉后，他倚着湛卢宝剑放声长啸，那气势就如同长风冲破万里洪涛。）
这首诗，是本朝嘉靖年间一位才子所作。这位才子是谁呢？他姓卢名柟，字少梗，又字子赤，是大名府濬县人。卢柟长得风度翩翩、潇洒自如，气质不凡，气宇轩昂，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他八岁就能写文章，十岁就熟悉诗歌格律，下笔千言，片刻就能完成，就像东晋的袁虎靠着战马就能写出佳作一样。人们都说他是李白再世，曹植重生。卢柟一生喜爱喝酒，行侠仗义，性格豪放不羁，有着轻视世人、高傲自负的志向。他真的是名闻天下，才华在当时无人能及。和他交往的，都是有名望的公卿大臣。而且他家世代为官，家财万贯，日常的供奉如同王侯一般。他居住在城外浮丘山下，住宅宏伟壮丽，高耸入云。家中后房的姬妾，个个容貌美丽、声音动听，他还挑选了几个容貌秀美的小僮，教他们吹弹歌曲，每天以此娱乐。至于家中的童仆和杂役，更是多得数不清。在住宅后面，他又建造了一座园林，大概有两三顷地那么大。园林里开凿了池塘，引来河水，堆砌石头做成假山，布局十分精巧，取名为 “啸圃”。大凡花的习性喜欢温暖，所以名贵的花卉大多出自南方。北方天气寒冷，花到了那里，大半都会被冻死，因此能到北方的花卉很少。即使偶尔有一两株花草来到北方，也必定被有权势的大宦官、大贵族占有，其他人很难得到。濬县又是个偏僻的地方，比京城更难得到花卉，所以当地官员的园林虽然有，但都没什么可观赏的。偏偏卢柟决心要胜过他人，不惜花费重金，派人四处搜罗名花异草、怪石奇峰，建成了这座园林，于是它成为了全县最美的园林。这里的景致真的是非同一般。但见：
楼台高峻，庭院清幽。山叠岷峨怪石，花栽阆苑奇葩。水阁遥通行坞，风轩斜透松寮。回塘曲槛，层层碧浪漾琉璃；叠嶂层峦，点点苍苔铺翡翠。牡丹亭畔，孔雀双栖；芍药栏边，仙禽对舞。紫纡松径，绿阴深处小桥横；屈曲花岐，红艳丛中乔木耸。烟迷翠黛，意淡如无；雨洗青螺，色浓似染。木兰舟荡漾芙蓉水际，秋千架摇曳垂杨影里。朱槛画栏相掩映，湘帝绣幕两交辉。（译：楼台高大险峻，庭院清幽宁静。山上堆叠着像岷峨山那样的怪石，栽种着如同阆苑里的奇葩。水阁远远地通向花坞，风轩斜对着松寮。曲折的池塘和栏杆，层层碧绿的波浪像琉璃一样荡漾；重叠的山峦，点点苍苔像翡翠一样铺开。牡丹亭畔，孔雀成双栖息；芍药栏边，仙禽相对起舞。蜿蜒的松林小径，在绿树浓荫深处有小桥横跨；曲折的花丛小路，在红艳花丛中高大的树木耸立。烟雾笼罩着翠绿的山峦，意境淡雅，仿佛若有若无；雨水洗刷后的青山，颜色浓艳，好像被染过一样。木兰舟在芙蓉盛开的水面上荡漾，秋千架在垂杨的影子里摇曳。红色的栏杆和彩绘的画栏相互掩映，就像湘水之神的绣幕交相辉映。）
卢柟每天在这里吟诗赏花、逗鸟取乐，在园林中自由自在地生活，即使是做皇帝的快乐，也比不上他。凡是有朋友来拜访，他一定会挽留对方，尽情畅饮，直到喝醉才罢休。如果遇到和自己意气相投、志同道合的知己，他就会接连留住对方几个月，热情款待，不肯轻易让对方离开。要是有人遇到困难来投奔他，他都会给予资助，绝对不会让对方空手而归。因此，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真的是：座上的客人常常满座，酒杯中的酒从来没有空过。
卢柟因为才学渊博，认为获取高官厚禄就像捡起一根针、一根草那么容易。却没想到文章写得好，命运却不佳，任凭他的文章如锦绣一般，偏偏就是不合考官的心意。他连续参加了好几次科举考试，都没能飞黄腾达。他觉得世上没有识才之人，于是断绝了追求功名的念头，不再谋求进取，只和诗人、剑客、道士、高僧交往，一起谈论禅理、剑术，赌博喝酒，纵情于山水之间，自称浮丘山人。他曾经写过一首五言古诗：逸翮奋霄汉，高步蹑云关。褰衣在椒涂，长风吹海澜。琼树系游镳，瑶华代朝餐。恣情戏灵景，静啸喈鸣鸾。浮世信淆浊，焉能濡羽翰。（译：矫健的鸟儿在云霄中奋力翱翔，大步迈向高耸入云的雄关。提起衣裳漫步在长满香椒的道路，长风吹拂着大海，掀起汹涌的波澜。在美玉般的树下系着出游的马，用瑶华代替早餐。尽情地在美景中嬉戏，静静地长啸，听那鸾鸟和鸣。这尘世实在是混乱污浊，怎能让它玷污我的羽翼。）
话分两头，再说濬县的知县姓汪名岑，他年轻时就连连考中科举，为人极其贪婪，性格猜忌刻薄，又特别喜欢喝酒。只要端起酒杯，就能一直喝到天亮。自从他来到濬县，就没遇到过能和他对饮的对手。他平时也知道卢柟是个才子，在当今很受推崇，交往广泛，又听说县里的园林，只有卢柟家的最好，而且卢柟的酒量也是县里公认的第一。因为这三件事，他有心要结识卢柟，和他成为知心朋友，就派人去请卢柟来见面。你说有这样好笑的事吗？别的秀才想要结交知县，还得想尽办法，托人引荐，拜在知县门下，称他为老师。每逢节日，都要送礼物，希望能以小博大。要是知县亲自来请，那就如同朝廷征聘一样，是何等的荣耀，他们还会把知县的名帖贴在墙上，向亲友炫耀。这虽然是一些品行不好的人做的事，有气节的人不一定会这样，但知县来请，一般人也没有不肯去的。偏偏卢柟和别人不一样，知县一连请了他五六次，他都当作耳边风，根本不理会，只推脱说自己从不进官府的门。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卢柟才华冠绝天下，眼中无人，天生就有一副侠义心肠和高傲的骨气，把功名看作破草鞋，把富贵当作浮云。就算是王侯卿相，要是不来拜访他，却想请他去见面，他也绝对不会主动去，又怎么会轻易去见一个县官呢？他真的是连天子都不能让他称臣，诸侯都不能和他交朋友，是个超凡脱俗的高人。
卢柟已经是个清高古怪的人了，可碰到的知县又是个耐心又琐碎的人。请人请了四五次都不来，一般人也就算了，可这个知县偏偏不停地纠缠。见卢柟坚决不肯来，他竟然情愿亲自去拜访。又怕卢柟外出，就先派人拿着帖子去约定时间。差人领了知县的话，径直来到卢家，把帖子递给门房说：“本县老爷有要紧的话，派我来传达给你家相公，请你帮忙通报一声。” 门房不敢怠慢，立刻带着差人来到园林，去见主人。差人跟着走进园门，抬眼一看，只见水光环绕着绿色的树木，山色青葱宜人，竹木繁茂，相互掩映，林中的鸟儿叫声如同演奏乐器一般动听。差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致，今天来到这里，仿佛登上了神仙居住的洞府，心里非常高兴，心想：“怪不得老爷要来游玩，原来有这么美的景色。我也算是有些缘分，才能到这里观赏一番，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于是他四处走动，尽情欣赏。他弯弯绕绕地穿过几条花径，走过好几处亭台，来到一个地方。这里周围全是梅花，一眼望去像雪一样洁白，梅花盛开，香气扑鼻，清新的香味沁入人的肌骨。中间有一座八角亭子，红色的屋脊，绿色的瓦片，雕刻着精美图案的栋梁，亭子中悬挂着一个匾额，上面写着 “玉照亭” 三个大字。亭子下面坐着三四个宾客，正在赏花饮酒，旁边五六个漂亮的侍女，正在弹奏乐器，打着节拍唱歌。有高太史的《梅花诗》为证：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渔郎无好韵，东风愁寂几回开。
（译：梅花那美玉般的姿态只应该在瑶台仙境，是谁把它移栽到江南到处都有呢？大雪覆盖的山中，仿佛有高雅的隐士在安睡；明月照映的林下，好似有美人缓缓走来。在寒冷中，梅花依靠着稀疏的竹影，春天到来，那残留的花香掩隐在漠漠青苔之中。自从渔郎离开后，就没有美妙的诗句来赞美梅花，东风中梅花寂寞地开放，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回。）
门房和差人站在门外，等歌唱完了，门房先把帖子的事禀报给卢柟，然后差人上前说道：“老爷让小人多多向相公您问好，说既然相公您不屑到县里去，老爷就亲自来拜访；但又怕相公您外出，两人见不着面，所以先派小人来和您约个日子，好来向您请教。二来听说您府上的园林非常好，老爷顺便也想游玩一番。” 大凡事情总是不凑巧，卢柟见知县多次请他他都不去，也不觉得奇怪，现在知县却情愿亲自来拜访，他难免改变了想法，心想：“他虽然贪婪卑鄙，但终究是这里的父母官，能够委屈自己来敬重贤才，这一点还是可取的。要是我再坚决拒绝，外人会说我心胸狭窄，不能容人。” 又想：“他只是个庸俗的官吏，肯定不懂文章。诗歌格律的意趣深奥，料想他也不明白。至于那些经典书籍，他又是个年轻后生，不过是侥幸在睡梦中考取了进士，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想来他都没怎么读过。至于理学和禅宗，他更是连想都没想过。除了这些，和他谈论别的，又有什么意思呢？还是别招惹他了。” 但又念及知县来意诚恳，要是拒绝了，似乎不太人情，他正在犹豫的时候，小童斟上酒来。他触景生情，就想到了酒，说：“如果他会喝酒，倒也能免俗。” 于是他问差人：“你家本官会喝酒吗？” 差人回答说：“酒就是老爷的命，怎么会不会喝呢？” 卢柟又问：“他能喝多少？” 差人回答：“只要看到他拿起酒杯，就能整夜喝下去，不喝得酩酊大醉不罢休，也不知道他到底能喝多少。” 卢柟心里高兴地想：“原来这个庸俗的人还会喝酒，就冲这一点，就答应他吧。” 于是他让童子拿了个帖子，交给差人说：“你家本官既然要来游玩，趁着现在梅花盛开，就明天吧。我在这里准备好酒席等他。”
差人得到卢柟的答复，和门房一起出来，回到县里，把帖子交给知县，向他回复。知县非常高兴，正打算第二天去卢柟家赏梅花，没想到晚上有人来报新按院到任，他只好连夜起身前往府城，没能如愿。差人拿了个帖子去卢柟家辞谢。知县到了府城，迎接了按院，等陪同按院行香结束后，回到县里时，一来一回已经过了好几天，这时梅花已经是：纷纷玉瓣堆香砌，片片琼英绕画栏。（译：纷纷扬扬的梅花花瓣像玉片一样堆积在香阶上，一片片如美玉般的花瓣围绕着画栏飘落。）
汪知县因为没能赴梅花之约，心里很不痛快，指望卢柟会再次邀请他。可谁知卢柟本来就是勉强答应的，见他推辞不来，就把这件事抛在了一边，怎么会再去邀请他呢。很快就到了仲春时节，汪知县又想去卢柟的园林游春，就先派人去打招呼。差人来到卢柟的园林中，只见园林里繁花似锦，像织锦一样绚烂，堤上的草像铺开的褥子一样柔软，黄莺啼叫，燕子呢喃，蝴蝶和蜜蜂在花丛中忙碌，景色十分艳丽。不一会儿，差人转到桃树林间的小路上，只见桃花盛开，就像万片丹霞、千重红锦一样，绚丽夺目。有诗为证：
桃花开遍上林红，耀服繁华色艳浓。
含笑动人心意切，几多消息五更风。
（译：桃花在皇家园林中开得一片火红，光彩照人，繁华艳丽，颜色浓重。桃花含笑，深深打动人心，在五更的春风中，蕴含着多少春的消息。）
卢柟正和宾客们在花下击鼓催花，尽情地唱歌喝酒，差人拿着帖子上前说明来意。卢柟趁着酒兴对差人说：“你赶紧回去告诉你们本官，如果他有兴致，马上就来，不用再另外约定时间。” 众宾客说：“这样可不行。我们现在正玩得开心呢，他要是来了，肯定有很多规矩和约束，怎么能玩得尽兴呢？还是改日吧。” 卢柟说：“说得有道理，那就明天吧。” 于是他拿了个帖子，打发差人回去回复知县。你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不巧的事。第二天汪知县刚要去游春，谁知道他夫人已经有五个月身孕，却突然小产，晕倒在地，身上沾满了血污。这可把知县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有心情去喝酒，只好又派人去卢柟家推辞。他夫人的病一直到三月下旬才稍微好一些。那时卢柟园林中的牡丹盛开，在全县独一无二，真的是非常漂亮的花。有《牡丹诗》为证：
洛阳千古斗春芳，富贵真夸浓艳妆。
一自《清平》传唱后，至今人尚说花王。
（译：洛阳的牡丹自古以来就在春天争奇斗艳，它那富贵的姿态，浓艳的妆容真值得夸赞。自从李白的《清平调》传唱之后，直到现在人们还在谈论这花中之王。）
汪知县因为夫人这场病，忙乱了半个多月，心情很不好，整天只知道喝酒消愁，连政事都懒得去处理。后来他听说卢家的牡丹开得很茂盛，想去观赏，可因为之前两次失约，不好意思再去约定时间，就派人送了三两银子作为礼物，顺便表达自己想去看花的心意。卢柟约定了日子，却不肯接受这份礼物。送回去好几次，都推辞不掉，最后只好收下。那天天气晴朗，汪知县打算早衙处理完公事就去卢柟家。没想到他刚走出私衙，左右的人来报告说：“吏科给事中某爷告假回家赡养亲人，路过这里。” 这可是个有重要地位的人，汪知县哪敢不去奉承呢？他急忙出城迎接，送上礼物，还设宴款待。他原本以为这位给事一两天就会离开，自己还能去看牡丹，可谁知这位给事是个好胜的人，让知县陪着他游览本县的名胜古迹，一待就是七八天才走。等他离开后，汪知县再派人去约卢柟时，那牡丹已经凋谢得一干二净了。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春去夏来，转眼间就到了六月中旬。汪知县打听得知卢柟已经回家，正在园林中避暑，就又派人去传达，说自己想要去赏莲花。差人直接来到卢家，把帖子交给门房，让他传进去。不一会儿，门房出来说：“相公有话，叫你当面去吩咐。” 差人跟着门房，一直来到一个荷花池边。只见这个荷花池大约有十亩地那么大，堤上绿槐和碧柳枝叶繁茂，浓荫遮蔽了阳光；池里红色的荷花和绿色的荷叶相互映衬，艳丽的色彩映入眼帘。有诗为证：
凌波仙子斗新妆，七窍虚心吐异香。
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将颜色恼人肠。
（译：荷花就像凌波仙子在比美新妆，它有七窍，内心虚心，还散发着奇异的香气。为什么花神这么薄情，故意用这艳丽的颜色撩拨人的情思，让人烦恼。）
原来这个池塘有个名字，叫滟碧池。池塘中间有一座亭子，名叫锦云亭。这座亭子四面都是水，没有桥梁，要用采莲舟才能到达，是卢柟乘凉的地方。门房和差人上了采莲舟，划动船桨，不一会儿就到了亭边，系好船后上了岸。差人抬头看那亭子，周围是红色的栏杆和彩绘的画槛，绿色的幔帐和纱窗，荷花的香气浓郁，清风徐徐吹来，水中有金鱼在嬉戏，梁间有紫燕在寻找巢穴，鸥鹭在荷叶下争着飞翔，鸳鸯在岸边成对地洗浴。走进亭子里，只见有藤床、湘簟，石榻、竹几，瓶子里插着千叶碧莲，炉子里焚烧着百和名香。卢柟不戴帽子，光着脚，斜靠在石榻上，面前放着一本古书，手里拿着酒杯。旁边的冰盘里，摆着金桃、雪藕、沉李、浮瓜，还有几样下酒菜。一个小厮拿着酒壶，一个小厮在旁边打扇。他看几行书，喝一杯酒，自得其乐。差人没敢上前，在旁边暗想：“同样是父母所生，他怎么能有这样的享受？就算我家本官中过进士，还那么多劳碌，哪比得上他自在。” 卢柟抬头看见，就问：“你就是县里派来的？” 差人回答：“小人正是。” 卢柟又说：“之前订期定日，却又不来；如今又说要看荷花。这么不爽快，真亏他怎么做的官。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他纠缠，随他有兴致就来，别再麻烦约日子了。” 差人说：“老爷多次拜上相公，说久仰相公高才，就像口渴想喝水一样，巴不得来请教，连续几次都是因为不得已的事被耽搁，所以才失约。还求相公定个日子，小人好回去回话。” 卢柟见来人说话机灵，也就听信了他，于是说：“既然这样，就定在后日吧。” 差人得到答复，讨了回帖，同门房一起下船，划到柳阴堤下上岸，回去回复知县。
汪知县到了后日，早衙处理完一些公事，大约午牌时分，起身去拜访卢柟。没想到正值三伏天，连日酷热难耐，汪知县已经中了些暑气，此时又在正午，那轮红日像一团烈火，热得他眼中冒火，口中生烟。刚走到半路，就觉得天旋地转，从轿上直直摔下来，险些闷死在地。随从急忙将他救起，抬回县衙，送入私衙，他才渐渐苏醒过来。他吩咐差人去卢柟家辞谢，一面请太医调治。这一病足足一个多月，才出堂理事，这里就不多说了。
且说卢柟一日在书房中查点往来礼物，看到汪知县送的这封银钱，心想：“我和他没什么交情，怎么能白白接受他的东西？得把这人情还了才干净。” 到了八月中旬，他派人去请汪知县中秋夜赏月。知县其实也正有这个想法，见卢柟来请，非常高兴，拿了回帖打发来人，说：“多拜上相公，到时候一定赴约。” 知县身为一县之主，难道只有卢柟请他赏月吗？初十左右，就有乡绅同僚请他，何况他又是个好酒之人，哪有不去的道理？肯定是一家家依次赴宴。到了十四日，他推辞了外面的酒席，在县衙中准备家宴，和夫人在庭院中赏玩月亮。那晚月色格外皎洁，比平常更不同。有诗为证：
玉宇淡悠悠，金波彻夜流。最怜圆缺处，曾照古今愁。
风露孤轮影，山河一气秋。何人吹铁笛？乘醉倚南楼。
（译：天空一片淡远宁静，金色的月光整夜流淌。最让人怜惜的是月亮的圆缺变化，它曾照耀过古今多少愁绪。在风露中，月亮孤独地挂在天空，山河笼罩在一片秋色中。不知谁在乘着醉意倚着南楼吹奏铁笛？）
夫妻二人对饮，一直喝到酩酊大醉，才去睡觉。知县一来是刚病愈的人，元神还没恢复；二来连日醉酒，趁着酒兴，难免做了些酒后糊涂事；三来这晚在露天坐得太久，受了风寒，三方面因素凑在一起，他又生病了。很明显，卢柟赏月的约定，又落空了。他调养了几天，才痊愈。知县在县衙中无聊，估计卢柟园中桂花一定开得很盛，想借此消遣一下。恰好有个江南客人来打秋风，送了两大坛惠山泉酒，汪知县就把一坛派差人送给卢柟。卢柟听说送来的是美酒，正合他心意，非常欢喜，说：“他的政事和文章，我都一概不论，只看这酒，想必他也是懂酒的人。” 当即写帖请汪知县后日来赏桂花。有诗为证：
凉影一帘分夜月，天宫万斛动秋风。
淮南何用歌《招隐》？自可淹留桂树丛。
（译：一帘清凉的月影分隔了夜月，天宫中仿佛有万斛桂花在秋风中舞动。淮南王何必唱《招隐》诗来招引隐士？在这里自然可以在桂树丛中流连忘返。）
自古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像汪知县这样的父母官，肯屈尊去见一个士人，难道不是件奇事？谁知两人机缘未到，到时候必定生出变故，不能相会。这次请赏桂花，知县满心指望能尽一日之欢，表达长久以来的仰慕之情，没想到当天还在睡床上，外面就传报进来：“山西理刑赵爷被提拔入京，已到河下。” 这赵爷恰好是汪知县乡试时的房师，他哪敢怠慢？急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轿，去河下迎接，设宴款待。你想，两个得意的师生，哪有马上分别的道理，少不得盘桓几天，才转身离开。这时桂花已经是：飘残金粟随风舞，零乱天香满地铺。（译：飘落的桂花像金粟一样随风飞舞，凌乱的阵阵桂香铺满地面。）
却说卢柟性格刚直豪爽，是个傲视权贵、同情弱小的人，见汪知县多次用谦卑的言辞表达敬意，以为他真的尊重贤才，就有了与之结交的想法。当时正值九月末，园中菊花盛开，菊花的品种很多，其中有三种最为珍贵。哪三种呢？鹤翎、剪绒、西施。每一种又有好几种颜色，花大而艳丽，所以十分贵重。有《菊花诗》为证：不共春风斗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园林一片萧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译：菊花不与春风中的百花争芳斗艳，甘愿在篱笆旁傲视秋霜。园林中一片萧索疏落的景象，只有几朵菊花还在隐约散发着晚香。）
卢柟想到汪知县几次想看园景，都没成行，如今趁菊花盛开，何不一请？也算不辜负他一番敬慕之情，于是写了帖儿，派人去请次日赏菊。家人拿着帖子，来到县里，正值知县在公堂理事，就径直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禀道：“我家相公多拜上老爷，园中菊花盛开，特请老爷明日赏玩。” 汪知县正想去看菊花，因为多次失约，不好开口，如今见卢柟特地来请，正是求之不得，正中下怀。他看了帖子，说：“拜上相公，明日一早来领教。” 那家人得了这话，就回家回复主人说：“汪大爷拜上相公，明日绝早就来。” 知县说 “明日早来”，不过是随口一说，那家人却说成 “绝早就来”，这也是一时口误。没想到就因为这句错话，得罪了知县，后来让卢柟把偌大的家产弄得精光，险些连性命都丢了。正是：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译：言语能带来利益或灾祸，说话的方式和内容至关重要，需谨慎开口。）
当下卢柟心里想：“这知县也好笑，哪有赴人宴席说‘绝早就来’的道理。” 又想：“或许他仰慕我家园林，想一整天都在这里游玩。” 于是吩咐厨夫：“大爷明日绝早就来，酒席要早点准备好。” 厨夫听说知县早来，怕临时误事，隔夜就手忙脚乱地收拾。卢柟次日早上吩咐守门人：“今日若有客来，一概推辞，不必通报。” 又拿了个名帖，派人去邀请知县。不到吃早饭时，酒席都已准备好，摆在园中的燕喜堂里。上下两席，没有别的客人作陪。这酒席布置得如同花锦一般。正是：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译：通过鲜明对比，揭露贫富差距悬殊，感叹富人生活奢靡与穷人生活艰辛。）
且说知县那日早衙投文过后，也不退堂，就要去赴宴。因为天色太早，担心酒席没准备好，就提了一起公事来审问。这公事是新抓到的一班强盗，他们专在卫河里打劫来往客商，因为都在娼家住宿，露出了马脚，被捕快抓住解到本县。当下一审，他们都招了。其中一个叫石雪哥的，又供出本县一个开肉铺的王屠，也是同伙，知县立即派人去把王屠抓来。知县问道：“王屠，石雪哥供称你是同伙，赃物都藏在你家，从实招来，免受刑罚。” 王屠禀道：“老爷，小人是个守法良民，就在老爷治下开个肉铺谋生，平时在街市上都不怎么走动，哪有这事？别说和他是同伙，就是他的面貌，我都不认识。老爷不信，可拘邻里来问，我平日的所作所为，就清楚了。” 知县又叫石雪哥道：“你莫要诬陷好人，若审出是你故意陷害，立刻打死你这奴才。” 石雪哥道：“小人并非陷害，他确实是同伙。” 王屠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怎么会是同伙？” 石雪哥道：“王屠，我和你一向同做伙计，怎么能假装不认识？就是今天，我本来想为你开脱，只是受刑不过，一时说了出来，你不要怪我。” 王屠连声叫屈：“这从何说起？” 知县喝令把两人一起夹起来。可怜王屠被夹得死而复苏，还是不肯招认。这强盗却咬定他是同伙，即便被夹死也不改口。从巳牌时分开始夹，直到太阳西斜，两人各执一词，难以定案。此时知县一心想去赴宴，已经不耐烦了，就依照强盗的口供，草率地将王屠问成斩罪，他的家产全部作为赃物充公。画供完毕，一起发下死囚牢里，知县随即起身上轿，到卢柟家去吃酒，这里暂且不说。
你道这强盗为什么死咬定王屠是同伙？那石雪哥当初本是个做小生意的人，因为染上时疫，把本钱用完了，连几件破家伙也卖了换吃的。等病好后，却没本钱做生意，只剩下一只锅，想拿去卖几十文钱，用来维持生计。这锅旁边又有些破损，他便心生一计：用锅煤拌着泥涂好，做个草标，提上街去卖。转了半天，大家都嫌是破的，没人肯买。后来走到王屠对门开米铺的田大郎门口，田大郎叫住他要买。田大郎是个近视眼，看不出破损处，一口就给八十文钱。石雪哥也就同意了。田大郎把钱递给石雪哥，他接过手正在数钱时，不想王屠在对门看见，叫道：“大郎，你仔细看看，别买了破的。” 这不过是嘲笑他眼力不好的玩笑话。谁知田大郎真的重新仔细一看，看出了破损处，对王屠道：“幸亏你说，不然几乎被他骗了，果然是破的。” 连忙讨回铜钱，退还了锅。
石雪哥起初卖成了锅，心里正高兴，后来钱被讨回去，心里痛恨王屠，恨不得和他拼命。只是自己的货确实破损，没个由头发作，只好忍着一肚子恶气，提着锅转身离开，临走时，还对王屠怒目而视，盼着他问一声，好和他厮闹。可王屠是无心之言，哪会去看他。石雪哥见王屠不搭理他，只得自己走了。不想心里气闷，没留意脚下，绊了一跤，把锅摔得粉碎，于是对王屠恨之入骨。他心想没了生计，想寻死路去讹诈王屠，却又舍不得性命。没办法，就学着做了夜行人，没想到还挺顺利，手到擒来。做了一年多，他嫌这生意来钱少，就加入了大队，在卫河中抢劫，天天有大碗酒、大块肉，好不快活。这时他反而感激起王屠来，他说：“当日若没有王屠这句话，卖了这锅换本钱，这时还只是做小生意过日，哪有这般快活。” 等到他恶贯满盈，被抓到官府，深知罪当该死，料想没有活路，却又想起当年的事：“那日若不是他说破，卖了几十文钱做生意，也不会有今日。” 所以才陷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不松口。因此他认得王屠，王屠却不认得他。后来直到秋后问斩，两人一起绑在法场上，王屠问道：“今日反正都是死，你且说和我有什么冤仇，害我落到这地步？说个明白，我死也甘心。” 石雪哥这才把前情说出。王屠连喊冤枉，想辨明此事。你想，这种时候有谁会理他？他只好含冤而死。正是：只因一句闲言语，断送堂堂六尺躯。（译：强调言语不可轻忽，有时无心之言可能引发严重后果，甚至危及生命。）
闲话少说，且说卢柟早上就开始等候，到了巳牌时分，还不见知县来，又派人去打听，回报说知县在审问公事。卢柟心里就有三四分不高兴，说：“既然约了绝早就来，怎么这时候还在审公事？” 过了一会儿，还不见到，又派人去打听，回来报告说：“这件公事还没问完呢。” 卢柟不高兴到六七分了，心想：“是我请他的，只能忍这一次了。” 俗语说：“等人性急。” 没过多久，又派人去打听，这人刚走一箭远，又派一人去，一会儿就派了五六个人去打听。不久，他们一起回来回复说：“知县正在堂上夹人，看这情形，一时半会完不了。” 卢柟听见这话，十分不高兴，心中大怒道：“原来这庸俗之辈，一无是处，却只管来纠缠，差点认错了人，如今幸好还来得及。” 立即命令家人撤去下面那桌酒席，自己走上前，居中朝外面坐下，叫道：“快把大杯酒热来，洗洗这庸俗的肠胃。” 家人都禀道：“恐怕大爷一时来到。” 卢柟睁大眼睛喝道：“呸！还提什么大爷？我这酒岂是给庸俗之辈喝的？” 家人见家主发怒，谁敢再说话？只得把大杯斟满酒，厨下把菜肴端出，小奚在堂中演奏乐器。
卢柟饮了几杯，又让人拿出大碗，一连喝了十多碗，酒兴上来，把头巾和外衣都脱了，光脚蓬头，盘腿坐在椅子上，把菜肴撤去，只留下果品和下酒菜，又喝了十多碗，连果品也赏给了小奚，只喝寡酒。又喝了几碗。卢柟虽然酒量高，但原本喝不了急酒，因一时恼怒，连喝了几十碗，不觉大醉，就靠在桌上鼾声大睡。家人谁敢去惊动他，都整整齐齐地站在两旁伺候。里面卢柟醉了，外面管园的却不知道。远远望见知县的仪仗队来了，急忙进来通报。到了堂中，看见家主醉成这样，大吃一惊，说：“大爷已经到了，相公怎么先醉成这样？” 众家人听知县来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齐声道：“那桌酒席还在，但相公醒不了，怎么办？” 管园的道：“且叫醒他，扶着他勉强陪一陪吧。总不能特地请来，却冷淡地对待人家。” 众家人只好上前叫唤，喉咙都喊破了，卢柟怎么也醒不过来。渐渐听到外面人声嘈杂，料想是知县进来了，大家慌了手脚，四散躲开，单单留下卢柟一个人。只因这样，才有了后来的事：佳宾贤主，变成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场春梦。正是：盛衰有命天为主，祸福无门人自生。（译：兴盛与衰败自有命运安排，上天似乎是主宰；灾祸与福气虽无门第之分，实际却由人自身招致。）
且说汪知县离了县衙，来到卢家园门口，不见卢柟迎接，也没有一个家人伺候，随从们乱叫：“门上有人吗？快去通报，大爷到了。” 却没人答应。知县料想管门的已经进去通报了，就吩咐：“不必呼唤。” 径自进去，只见门上有个匾额，白地绿字写着 “啸圃” 两个大字。进了园门，一带都是柏树枝扎成的屏风，转过弯，又看见一座门楼，上面写着 “隔凡” 二字。过了这门，便是一条松树林中的小路。绕出松林，抬头一看，但见山岭高低错落，楼台若隐若现，草木稀疏，花竹环绕。知县见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里暗喜，想：“高人的胸襟，果然不同。” 但听不到一点人声，又不见卢柟来迎接，不免疑惑，还以为是园中小路错综复杂，或许卢柟从别的路出来迎接，所以错过了。一行人在园中，随意东走西走，反而去寻找主人。
后来来到一个地方，是三间大堂。只见数百株菊花，如霜般灿烂，万棵枫树，红得像丹霞，橙橘相互掩映，果实累累如金。池边有千百株芙蓉，颜色或深或浅，绿水红花，高低相映，鸳鸯、野鸭等在下面嬉戏。汪知县想：“他请我看菊，一定在这个堂中了。” 径直走到堂前下轿。走进堂内一看，哪里有什么酒席，只有一个人蓬头赤脚，居中向外而坐，靠在桌上打呼，此外再无一人。随从赶上前乱喊：“老爷到了，还不起来。” 汪知县抬眼一看，见这人穿着打扮不像下人，又见旁边放着葛巾野服，就吩咐先别叫唤，看看是什么人。那个常来下帖的差人，上前仔细一看，认得是卢柟，禀道：“这就是卢相公，醉倒在这里。” 汪知县听了，顿时脸色发紫，大怒道：“这小子如此无礼，故意哄我上门来羞辱我！” 本想让随从把花木砸个稀烂，又觉得有失官体，强忍着一肚子恶气，急忙上轿，吩咐回县衙。轿夫抬起轿子，沿着原路走到园门口，依旧不见一个人影。那些衙役皂隶，个个摇头咂舌，说：“他不过是个监生，怎么敢如此藐视官府？这真是件怪事！” 知县在轿上听见，自觉颜面尽失，愈发恼怒，心想：“他就算才高八斗，也是我的治下子民。我曾多次请他，他不肯来见；我情愿屈尊前往，还送银送酒，可谓折节敬贤到了极点。他却如此无理，公然侮慢我。别说我是父母官，就算平辈相交，也不该这样！” 回到县衙，知县怒气未消，直接退入私衙，暂且按下不表题。
且说卢柟的家人小厮们，见知县离开后，才敢出头。到堂中看主人时，卢柟还睡得正香，直到深夜才醒来。众人说道：“刚才相公睡下后，大爷就来了，见相公睡着，便起身走了。” 卢柟问：“他有什么话吗？” 众人道：“小人们怕不好应对，都躲到一边，没听见说什么。” 卢柟道：“这就对了！” 又懊悔道：“都怪我一时性急，没吩咐关园门，让这庸俗之辈闯到这里，弄脏了地面。” 他吩咐管园的，明天一早赶紧挑水把知县进来的路径打扫干净，又让人找到常来下帖的差人，把之前送的银钱和那坛泉水酒退回去。那差人不敢隐瞒，立即回县衙缴还，这里暂且不提。
却说汪知县回到衙中，夫人见他怒气冲天，问道：“你去赴宴，怎么气成这样？” 汪知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夫人道：“这都是你自找的，怪不得别人。你是父母官，向来横行直撞，少不了有人奉承，为何屡屡放低姿态，去讨好一个子民？他就算有才，又于你何益？今日遭此怠慢，也算活该。” 汪知县又被夫人抢白几句，更是火上浇油，坐在交椅上，气愤愤地半晌说不出话。夫人道：“何必生气，自古道：‘破家县令。’” 就这四个字，仿佛把汪知县从梦中惊醒，顿时收起了怜才敬士之心，萌生出制造事端、害人致死的念头。当下他口中不说，心中却在盘算如何整治卢柟：“必须置他于死地，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当夜无话。
次日，汪知县早衙过后，唤来一个心腹令史，进衙商议。这令史姓谭名遵，颇有才干，惯于替知县收受贿赂、经手赃款，是个老油条猾吏。知县先把卢柟得罪自己的事说了一遍，接着说要寻访他的过错，参奏治罪，以报此仇。谭遵道：“老爷要和卢柟作对，不能轻举妄动，须得找一件确凿无疑的大事扣在他头上，才能取他性命。若只是寻常参访，恐怕难以了事，反而对老爷您不利。” 汪知县问：“为何？” 谭遵道：“卢柟与我本是同乡，我知道他结交了许多大官，且家私豪富。他平日虽然恃才狂放，但并无违法之事。就算把他拿下，少不了有大官出面到上司处说情，决不会判他死罪。到那时，他怀恨在心，老爷您岂不是反受其累？” 汪知县道：“话虽如此，但他如此放肆，定有几件恶行，你去细细访查，我自有办法处置。” 谭遵答应出来，只见外边有人缴回之前送给卢柟的银钱和泉水酒。知县见了，更觉颜面无光，无处发泄，便迁怒于差人，说不该把东西收回来，打了差人二十毛板，又把银钱和酒都赏给了差人。正是：劝君莫作伤心事，世上应多切齿人。（译：劝你不要做让人伤心的事情，这世上会有很多对作恶者咬牙切齿的人。）
话分两头。却说浮丘山脚下有个农户，名叫钮成，妻子金氏。夫妻二人家境贫寒，又有些不守本分，因此没人肯把田地租给他们耕种，多年来一直在卢柟家做长工。两年前，金氏生了个儿子，一同做工的伙伴和卢家几个家人凑钱给他贺喜。按理说，像钮成这样的穷汉，本应推辞才是，即便盛情难却，也该根据自家财力，随便请大家喝三杯就算了。没想到他却打肿脸充胖子，写借条向卢柟的家人卢才借了二两银子，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款待众人。邻里都来送汤饼贺喜，热热闹闹的，倒像是财主家办喜事。外面正吃得高兴，谁知孩子前日被猫惊吓，此时夭折了，众人十分败兴，不欢而散。那卢才肯借钱给钮成，原本就心怀不轨。你道为何？因他见钮成的老婆有几分姿色，指望以此为借口，勾搭这婆娘。谁知缘分不够，这婆娘情愿白白与别人私通，却不肯上钩，反而去向丈夫告状，说卢才如何调戏她。钮成以为老婆是贞节妇人，对卢才恨之入骨，打定主意要赖掉这笔银子。卢才纠缠了一年多，见这婆娘装模作样，料想勾搭不成，也就死了心，一味索要银子。两人为此吵了好几回，始终没结果。有人教卢才一个办法：“他年年在你家做长工，何不耐到发工银时，一并扣清，岂不省事？” 卢才依了这话，不再催讨，等到十二月中旬，打听到发工银的日子，便紧紧等候。
卢柟田产众多，除了自家仆人，雇工就有上百人，每年到十二月中旬，都会预先发放来年的工银。到了发银这天，众长工一齐进去领钱。卢柟担心家人作弊，短少众人的工银，便亲自唱名发放，还赏了一顿酒饭。众人吃了个醉饱，叩谢而出。刚走到宅门口，卢才一把拉住钮成，向他要债。钮成一来心疼还钱，二来恼恨卢才调戏妻子，借着几分酒劲，反而撒起赖来，把银子塞进肚兜里，骂道：“狗奴才！就欠这么点银子，就想空手套白狼欺负你爷爷？今日跟你拼了！” 说着，照卢才当胸撞去。卢才没防备，踉踉跄跄倒退十多步，险些摔倒，顿时恼羞成怒，赶上来就打。那句 “狗奴才” 又犯了众怒，家人们齐声骂道：“这小子太放肆！就算你有理，到底是我家的长工，也该让我们几分。欠了银子还敢行凶？打这狗东西！” 众人一拥而上，乱打一通。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 钮成孤身一人，如何抵挡得住这么多人，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拳脚。卢才见银子藏在钮成肚兜里，扯断带子，抢了过去。众长工再三苦劝，才住手，推着钮成回家。
不料卢柟在书房中隐隐听见门首喧嚷，唤管门的查问。卢家家法极严，管门的怕受连累，如实禀报。卢柟立即叫卢才进来，说道：“我早已明令禁止，家人不许私自放债、盘剥百姓，如有违犯，定要追回借据，重责后逐出家门。你为何明知故犯？还截抢工银、行凶打人？如此放肆可恶！” 当即追回肚兜里的银子和借据，打了卢才二十板子，逐出家门，又吩咐管门的：“钮成来时，让他来见我，领回银子和借据。” 管门的连声答应，退了出去，这里暂且不说。
且说钮成刚吃饱酒食，又挨了这顿打，银子还被抢走，越想越恼，越想越气。到半夜时，浑身发热，觉得心头胀闷难受，次日便爬不起床。到了第二日早上，他对老婆说：“我觉得身子不对劲，怕是活不成了？你快去叫我哥哥来商量。” 自古道：“无巧不成书。” 原来钮成有个嫡亲哥哥钮文，正巧卖给令史谭遵家为奴。金氏平日也曾到谭家几次，路径熟悉，所以让她去叫。当下金氏听丈夫说要死的话，心中慌乱，带上门，冒着风寒，径直往县衙去找钮文。那谭遵正四处查访卢柟的过错，却一无所获，知县又再三催促，正左右为难。这日他坐在公廨中，忽见一个妇人慌慌张张走进来，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家人钮文的弟媳金氏。金氏上前道了万福，问道：“请问令史，我家伯伯在吗？” 谭遵道：“他到县门前买小菜去了，马上就回来。你有什么事这么慌张？” 金氏道：“不瞒令史，我丈夫前日和卢监生家的家人卢才吵架，夜里就病了，如今十分沉重，特来寻伯伯商量。” 谭遵闻言，心中暗喜，忙问道：“你且说说，为何和他家吵架？” 金氏便把向卢才借银，直到被打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谭遵道：“原来如此。你丈夫若没事便罢，若有个三长两短，赶紧来报知，我包管为你出气，还能让你发一笔大财，后半辈子不愁吃喝。” 金氏道：“若得令史做主，那就太好了。” 正说着，钮文回来了。金氏把事情告知，二人一同回家。临出门，谭遵又叮嘱道：“如有变故，速速来报。” 钮文答应了。离开县衙，
不到一个时辰，便回到家中。推门进去，屋内寂静无声，走到床前一看，二人吓了一跳。原来钮成直挺挺躺在床上，也不知死了多久。金氏顿时号啕大哭起来。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那些东邻西舍听见哭声，都来观看，纷纷说道：“这么壮实的后生，活活被打死了。可怜，可怜！” 钮文对金氏说：“你先别哭，同我去禀报我家主人，再做打算。” 金氏依言，锁了大门，嘱咐邻里帮忙照看，跟着钮文就走。邻里们商议道：“他家肯定要去告状了。人命关天，我们也得去县里呈报，免得担干系。” 随后也往县衙去了。此时远近村坊都知道钮成死了，早有人报给卢柟。卢柟本是粗心大意之人，这两日见钮成没来领银钱和借据，连这事都忘了，等听说钮成死了，立即派人去捉拿卢才送官。谁知卢才听说钮成死了，料想事情不会善了，早已逃之夭夭，这里暂且不说。
且说钮文、金氏一口气跑到县衙，报知谭遵。谭遵大喜，悄悄先到县衙，禀告知县，出来又对二人说明用意，教他们如何说话，紧接着写起状词，单告卢柟强占金氏不成，将钮成抓回家中打死，教二人击鼓喊冤。钮文听了主人的话，领着金氏，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一块木柴，使劲敲鼓，口中大声叫喊：“救命啊！” 衙门差役早有谭遵交代，无人阻拦。汪知县听见击鼓，立即升堂，传钮文、金氏到案前。才看状词，恰好地邻也到了。知县一心要整治卢柟，也不看地邻的呈子写了什么，假意问了几句，不待发房，立即出签，差人捉拿卢柟即刻到县衙。公差又受了谭遵的叮嘱，说：“大爷恨透了卢柟，你们此去，除了妇女孩子，其余只要是男子汉，尽数拿来。” 众皂快平日知道知县与卢监生有仇，况且卢家是大户人家，若人少了，进不了大门，于是聚集了三四十人，简直像一群猛虎。
此时隆冬时节，白昼较短，天已傍晚，阴云密布，寒风凛冽，十分寒冷。谭遵为了奉承知县，拿出酒来，给众人先暖暖身子、助助兴。每人点起一根火把，飞奔到卢家门首，一声呐喊，一齐冲了进去，见人就抓。家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吓得东倒西歪，孩子们啼哭不止，乱作一团，不知往哪儿躲。卢柟的娘子正和丫鬟们在房中围炉取暖，忽然听见外面人声鼎沸，以为是失火了，急忙叫丫鬟们出去查看。还没等丫鬟们动身，房门口已有家人来报：“大娘，不好了！外面无数人举着火把，打进来了！” 卢柟娘子还以为是强盗来抢劫，吓得牙齿直打颤，慌忙叫丫鬟快把房门关上。话还没说完，一片火光已经拥进房里。丫鬟们来不及逃走，只喊：“大王爷饶命！” 众人喝道：“胡说！我们是本县大爷派来拿卢柟的，什么大王爷！” 卢柟娘子听了这话，立刻明白是往日丈夫怠慢了知县，今日知县故意找事来摆布他们，便道：“既是公差，难道不懂法度？我家就算有事在县，想来不过是户婚田土之类的小事，又不是大逆不道；为何白天不来，夜里却率领多人，明火执仗，打入内室，乘机抢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评理，你们该当何罪？” 众公差道：“只要交出卢柟，任凭你到公堂上去说。” 于是满房搜查一遍，只挑器皿宝玩，拿够了才出门。又打到别的房里，把姬妾们都吓得躲到床底下去。各处搜遍，不见卢柟，料想他一定在园子里，又一齐赶到园中。
卢柟正与四五个宾客在暖阁上饮酒，小优在两旁吹拉弹唱。恰好派去捉拿卢才的家人回来回话，又有两个家人慌慌张张跑上楼报道：“相公，大祸临头了！” 卢柟带着醉意问道：“有什么大祸？” 家人道：“不知为什么，许多人打进大宅抢劫东西，见人就抓，如今已经打进相公房里了。” 众宾客一听，酒意全消，齐声道：“这是为何？快去看看！” 就要起身。卢柟却毫不在意，反而拦住他们道：“随他们抢去，我们且自喝酒，别扫了兴。快斟热酒来。” 家人跺脚道：“相公，外面乱成这样，怎么还能喝酒？” 话没说完，忽见楼前火光闪烁，众公差一齐拥上楼来，吓得那几个小优在满楼乱滚，无处躲藏。卢柟大怒，喝道：“什么人？竟敢在此放肆！” 叫人快抓。众公差道：“本县大爷请你说话，只怕你不肯走。” 一条绳子套在卢柟脖子上，道：“快走！快走！” 卢柟道：“我有什么事？如此无礼。偏不去！” 众公差道：“老实说：之前请你你不来，如今要拿你，由不得你！” 拉着绳子，连推带扯，把他拥下楼来。家人一共被抓了十四五人。众人还想连宾客都抓，内中有人认得宾客都是贵家公子，又是有名的秀才，便不敢招惹。一行人离开园林，一路吵吵嚷嚷来到县衙。这几个宾客放心不下，也跟着来观看。躲过一劫的家人，也纷纷出头，奉主母之命，带了银两，赶来托人打点、打听消息，这里暂且不说。
且说汪知县在公堂等候，堂前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四下里寂静无声。众公差押着卢柟等人，直到丹墀下。卢柟举目看那知县，只见他满面杀气，简直像坐在堂上的阎罗天子。两行隶卒排列两旁，也和牛头夜叉没什么两样。家人们见了这阵势，一个个胆战心惊。众公差跑上堂禀道：“卢柟等人已全部拿到。” 将一干人带上月台，齐齐跪下。钮文、金氏另跪在一边，只有卢柟挺直身子，站在中间。汪知县见他不跪，仔细打量了一番，冷笑道：“果然是个土豪，见了官府还如此无礼，在外面怎能不横行无忌。我暂且不与你计较，先请到监里坐一坐。” 卢柟反倒走上三四步，挺直身子说道：“就算到监里坐也无妨，只是要说明白，我犯了什么罪，竟在深夜派差人抄家？” 知县道：“你强占良人妻女不成，打死钮成，这罪还小吗？” 卢柟闻言，冷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不过是钮成这事。照你说，不过是要我偿命罢了，何必大惊小怪。但钮成原本就是我家的佣奴，他是和家人卢才吵架而死，与我无关。就算是我打死的，也没有死罪的法律依据。你若一定要借此事栽赃，强加莫须有的罪名来泄私愤，我卢柟不难屈从，但只怕公论难容！”汪知县大怒道：“你打死平民，人证俱在，却冒认他是家奴，污蔑本官，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且如此狂妄，平日的豪横可想而知。如今且不论人命真假，只说你抗逆父母官，该当何罪？” 喝令拿下挨打。众公差齐声答应，上前一把将卢柟推倒在地。卢柟叫道：“士可杀不可辱，我卢柟堂堂汉子，何惜一死！要杀要剐随便，何须用刑？任凭你让我认什么罪，我都照办，不用责罚。” 众公差哪里由得他，按倒在地，打了三十大板。知县喝令住手，将卢柟和家人一起发下狱中监禁。钮成的尸首着地方买棺盛殓，送到官坛等候检验。钮文、金氏等干证人，取保听候审理。
卢柟被打得血肉淋漓，两个家人搀扶着，一路大笑走出仪门。几个朋友上前迎接，家人们还怕公差再来捉拿，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众友问道：“为了什么事，竟遭此杖责？” 卢柟道：“没别的事，汪知县公报私仇，借家人卢才闹出的假人命，栽在我头上，想加个小小死罪。” 众友惊骇道：“不敢相信有这等奇冤。” 其中一个朋友说：“不要紧，等我回去告诉我父亲，明天拉全县乡绅孝廉，向县公讲清道理。料想县公难以泯灭公论，自然会释放你。” 卢柟道：“不劳各位费心，任凭他怎么摆布吧。只有一件急事，烦劳到我家说一声，叫多送几坛酒到狱中。” 众友道：“如今这时候，酒也该少喝些。” 卢柟笑道：“人生贵在舒适自在，贫富荣辱都是身外之事，与我何干？难道因为他要害我，就不喝酒了？这酒可是一刻也不能少的。” 正在说话间，一个狱卒推着他的背道：“快进狱去，有话改天再说。” 那狱卒名叫蔡贤，也是汪知县的心腹。卢柟睁大眼睛喝道：“呸！可恶！我自说我的话，与你何干？” 蔡贤也焦躁道：“哎呀！你如今是犯人了，这公子脾气且收起来，用不着了。” 卢柟大怒道：“什么犯人不犯人，我就不进去，能怎样？” 蔡贤还要回嘴，几个老成的狱卒将他推开，好说歹说，把卢柟推进了监门，众友也各自回去。卢柟的家人回家回复主母，不提。
原来卢柟出衙门时，谭遵紧随在后，将这些话一一听明白，进衙报与知县。知县次日只称有病，不出堂理事。众乡官来探访时，门上人连帖子都不接。到午后忽然升堂，唤齐金氏等一干人犯，及仵作人等，从监中提出卢柟主仆，径直去检验钮成尸首。那仵作人早已知道县主的心意，把轻伤都报成重伤。地邻也明白知县要与卢柟作对，都咬定是卢柟打死钮成。知县又哄卢柟拿出钮成的佣工文券，只说是假的，全部扯碎。严刑拷打之下，问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戴上长枷手扭，下入死囚牢里。家人们一概打三十大板，判三年徒刑，取保听候发落。金氏、钮文等一干证人，发回原籍。尸棺等上级批文后定夺。知县将招供内容写成文案，连同卢柟抗逆不跪等情状，详细记载在内，备文申报上司。尽管众乡绅极力申冤说理，知县却执意不听。有诗为证：
县令从来可破家，冶长非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无人理百花。
（译：县令向来有权让人家破人亡，就像公冶长无罪却遭囚禁令人叹息。如今福堂里容得下高士，可名园却无人料理百花。）
且说卢柟本是富贵人家出身，平时生个脓疮都要请医调治，如何经得起这般刑杖？到了狱中，昏迷不醒。幸好全监的人知道他是有钱主儿，奉承不迭，马上送来膏药、末药。家中娘子又请来太医调治，内外修补，不到一个月，就恢复如初。那些亲友络绎不绝到狱中探望。狱卒们得了银子，欢天喜地，任由他们自由进出，不加阻拦。内中只有蔡贤是知县心腹，赶紧禀报知县，突然到监中点名盘查，搜出五六个人，却都是有名望的举人、秀士，不好为难，只得让人送出狱门。又把卢柟打了二十板，四五个狱卒也一概重责。狱卒们明知是蔡贤搞的鬼，咬牙切齿，却因他是县主心腹，谁敢与他计较。
卢柟平日住的是高堂大厦，穿的是锦衣玉食，眼里见的是竹木花卉，耳中听的是笙箫细乐。到了晚间，有娇姬美妾相伴，如神仙般逍遥自在。如今坐在狱中，住的是狭小逼仄、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所见无非是死犯重囚，言语嘈杂，面目凶恶，简直像一班妖魔鬼怪，耳中听到的不过是脚镣手杻、铁链撞击之声。到了晚间，提铃喝号，击柝鸣锣，唱着凄惨的歌儿。他虽是豪迈之人，见此景象，也难免睹物伤情，恨不得肋下立刻生出两个翅膀飞出狱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开狱门，把众犯都放走。一想到受辱的情景，就毛发倒竖，恨道：“我卢柟做了一世好汉，却栽在这个恶贼手里！如今陷在此处，何时才能出头？就算挣得出去，又有何颜面见人？要这性命何用？不如寻个自尽，一了百了。” 又想：“不可，不可。昔日成汤、文王曾被囚禁在夏台、羑里，孙膑、马迁遭受过刖足、腐刑之辱，这几个都是圣贤，尚且忍辱等待时机，我卢柟怎能气短寻死？” 却又想：“我卢柟相知满天下，身列缙绅的也不少，难道在我急难时就坐观成败？还是他们不知道我受此奇冤？必须写信通知他们，让他们到上司处帮忙挽回。” 于是写了若干书信，派家人分头投递各位相知。这些相知中，有现任官员，也有退居林下的，见了书信，无不骇然。有的直接找到汪知县，要他宽免卢柟之罪；有的托上司重新审理。那些上司官员，一来也知道卢柟是当今才子，有心开释，都把招供详文驳回到县里。回书中又暗示卢柟家属前去告状，转批别的衙门重新审理定罪。卢柟得了此信，心中暗喜，立即让家人往各上司处诉冤。果然都批转本府理刑官勘问。理刑官事先已有人通气，这里不提。
却说汪知县几天内接连收到数十封说情书信，正在犹豫，忽见各上司的招供详文又都驳转回来。过了几天，理刑厅又发牌到县，调卷提人，他已知上司有开释卢柟之意，心中十分惊惧，想道：“这小子果然神通广大，人坐在狱中，各处关节竟已布置妥当？若这次让他脱逃，如何饶得了我？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斩草除根，必有后患。” 当晚差谭遵下狱，叫狱卒蔡贤把卢柟带到偏僻处，浑身鞭打，打得半死，推倒在地，绑了手足，用土囊压住口鼻，不到一个时辰，卢柟便呜呼哀哉。可怜他满腹文章，至此冤沉狱底。正是：英雄常抱千年恨，风木寒烟空断魂。（译：英雄常常怀着千年难消的遗恨，风摇树木、寒烟弥漫，徒然令人黯然神伤。）
话分两头，却说濬县有个巡捕县丞，姓董名绅，是贡士出身，办事干练，执法平恕。见汪知县将卢柟屈陷死罪，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职小，不便直言。每次下狱查点，便与卢柟谈论，两人遂成知己。那晚他恰好进监巡视，不见了卢柟。问众狱卒，都不肯说。他恼得动了性子，大声喝令责打，众狱卒才低声说：“大爷差谭令史来要‘气绝’，已提到后边去了。” 董县丞大惊道：“大爷身为一县父母，岂会做这种事？定是你们这些奴才索诈不成，故此谋害他性命，快带我去寻！” 众狱卒不敢违逆，直引到后边一条夹道中，迎面撞见谭遵、蔡贤。董县丞喝令拿下，上前一看，只见卢柟仰躺在地上，手足都被绑缚，面上压着个土囊。董县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声呼喊。也是卢柟命不该绝，渐渐苏醒过来。
众人给他解去绳索，扶到房中，寻来热汤给他喝了，才能说话。卢柟遂将谭遵指挥蔡贤打骂谋害的情由说出。董县丞安慰一番，让人服侍他睡下。然后带谭遵二人到厅上，心想：“这事虽出自县主之意，但若败露，他也不敢承认。若要拷问谭遵，又想他是县主心腹，只恐我这边不存体面，反为不美。” 便单唤过蔡贤，要他招认与谭遵索诈不成，同谋杀害卢柟。蔡贤起初只推说是县主所遣，不肯招认。董县丞大怒，喝令上夹棍。众狱卒因蔡贤前日报知县来闸监，害他们挨了板子，心中怀恨，寻来一副极短极紧的夹棍，才套上去，蔡贤就大声叫喊，连称 “愿招”。董县丞立即叫住手。众狱卒恨着前日的怨气，只作没听见，反倒拼命收紧夹棍，夹得蔡贤叫爹叫娘，连祖宗十八代都叫了出来。董县丞连声喝止，才松开。取来纸笔让他亲自供认。蔡贤只得依着董县丞的话供招。董县丞将供词袖起，吩咐众狱卒：“此二人不许擅自释放，待我见过大爷，再来发落。” 说罢起身出狱回衙，连夜备好了文书。次日汪知县升堂，董县丞便亲自递上文书。
汪知县因不见谭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见董县丞呈说此事，暗吃一惊，心中虽恨他坏了自己的事，却又奈何不得。看了文书，只管摇头说：“恐怕没这事。” 董县丞道：“这是晚生亲眼所见，怎说没有？堂尊若不信，唤二人对证便知。那谭遵尚可饶恕，这蔡贤最是无理，竟连堂尊也敢污蔑。若不究治，如何惩戒后人？” 汪知县被说中心事，满面通红，生怕传扬出去坏了名声，只得将蔡贤判为徒罪，发配充军。自此怀恨董县丞，后来寻了两件风流事，上报上司，将他罢官免职。这是后话，不提。
再说汪知县因此阴谋未能得逞，便备下揭帖呈送各上司，又派人送往京中贿赂当道。揭帖中大致说：卢柟恃富横行乡里，结交权贵，打死平民，抗拒不从问官，营私舞弊打通关节，企图脱罪。把情节说得十分严重，无非是要张扬其事，让人不敢救援。又教谭遵以金氏名义，连夜刻起冤单，到处张贴。布置妥当后，才备文将卢柟解送到府。那推官本是个没有担当、怯懦怕事的人，见了知县的揭帖和金氏的冤单，果然怕惹是非，不敢重审，照旧申报上司。大凡刑狱案件，经过理刑官问结后，别的官员就不敢轻易改动。卢柟指望此番能脱离牢狱，谁知反而坐实了死罪，依旧发回濬县狱中监禁。他还指望知县离任后，再图昭雪。却不知汪知县因扳倒了有名的富豪，京中许多人都说他有魄力，竟得了个好名声，被举荐入京，升为给事之职。他既已身居要职，卢柟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没人敢翻他的案。后来有个巡按御史樊某，怜悯卢柟冤枉，打算开释他，汪给事知道后，授意同科官员弹劾樊巡按，说他收受贿赂，私放重囚，樊巡按因此罢官回乡，卢柟又被府县重新投入狱中。因此后来上司虽知他冤枉，谁肯为了他丢了自己的官职，替他洗清罪名？
光阴似箭，卢柟在狱中不知不觉又过了十多年，换了两任县官。此时金氏、钮文都已病故，汪给事却升了京堂之职，威势正盛，卢柟也不再指望出狱。不料灾星将退，那年又有个新知县到任。只因这官员到来，有分教：此日重阴方启照，今朝甘露不成霜。却说濬县新任知县，姓陆名光祖，是浙江嘉兴府平湖县人。这陆公胸藏锦绣，腹有珠玑，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术。出京时，汪公曾把卢柟的事叮嘱于他，他心里便有些疑惑，想道：“虽是他前任的事，如今已过去多年，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却这般谆谆叮嘱？其中必有缘故。”
到任之后，陆公访问县中乡绅，都称卢柟冤枉，讲述他获罪的缘由。陆公还担心卢柟是富家，央人说情，不敢全信。又四下暗暗访查，听到的说法都一样，于是道：“既为百姓父母官，岂可因私怨罗织罪名，陷人于死罪？” 想要申文上司，为卢柟昭雪，又想：“若先申上司，必然要行查驳勘，不能迅速了结，不如先开释了他，然后再申报。” 于是调出那宗案卷，细细查看，前后招供，竟无一丝漏洞。反复看了几次，心想：“此事若不拿到卢才，如何结案？” 于是出百金作为赏钱，限期捕役捉拿卢才。不到一个月，忽然抓获，严刑审讯之下，审出真情。陆公遂援笔批道：
审得钮成以领工食银于卢柟家，为卢才叩债，以致争斗，则钮成为卢氏之雇工人也明矣。雇工人死，无家翁偿命之理。况放债者才，叩债者才，厮打者亦才，释才坐柟，律何称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余辜，拟抵不枉。卢柟久于狱，亦一时之厄也。相应释放云云。”
（译：审理得知，钮成在卢柟家领取工食银时，因卢才讨债引发争斗，那么钮成是卢家雇工人的身份很明确。雇工人死亡，没有家主偿命的道理。何况放债的是卢才，讨债的是卢才，厮打的也是卢才，释放卢才而治卢柟的罪，于法律依据何在？卢才逃匿不到案，连累家主，死有余辜，判处抵罪并不冤枉。卢柟长期坐牢，也是一时的厄运。应当释放，等等。）
当日从监中提出卢柟，当堂打开枷杻，释放回家。全衙门的人无不惊骇，就连卢柟也出乎意料，深感惊异。陆公备齐申文，把卢才引发事端的根由，及卢柟受冤枉的始末，一一陈述清楚，亲自到府中，拜见按院大人呈递。按院看了申文，认为他擅自开释犯人，必有私弊，问道：“听说卢柟家中极富，贤令难道不避嫌吗？” 陆公道：“知县只知奉公执法，不知避嫌。只知问他冤不冤，不知问他家富不富。如果不冤，就算是伯夷、叔齐也不能免死；如果冤枉，就算是陶朱公也不该处死。” 按院见他说得理直气壮，便不再追问，说道：“昔日张释之做廷尉，狱中没有冤民，贤令与他相近了。敢不领教。” 陆公辞谢而出，不提。
且说卢柟回到家中，全家庆幸，亲友都来相贺。过了几日，卢柟差人打听陆公已回县衙，想去致谢。他平素行事低调，换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陆公如此大恩大德，须备些礼物去谢他才好。” 卢柟道：“我看陆公所作所为，是个有肝胆的豪杰，不像那些龌龊贪利的小人。若送礼物，反而轻慢了他。” 娘子道：“怎见得送礼物反而是轻慢？” 卢柟道：“我沉冤十多年，上官都避嫌不肯申冤。陆公初到此地，就查明冤情，毅然开释我，这若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胆识，怎能做到？如今若用钱财报答他，正所谓‘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怎么使得？” 于是轻装前往。
陆公因他是才士，不敢轻慢，请到后堂相见。卢柟见了陆公，长揖不拜。陆公暗中称奇，也还了一礼，便叫左右看座。门子就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旁边。看官，你道有这样的奇事吗？卢柟乃是久困牢狱的罪人，全靠陆公救他出狱，这是再生恩人，就算磕破头也是应该的，他却长揖不拜。若换作别的官府，见此无礼之举，心里定然不快。可陆公毫不介意，反而又让他坐下。可见他度量宽宏，极为爱才。谁想卢柟见让他坐在旁边，却不高兴起来，说道：“老父母，只有死罪的卢柟，没有旁坐的卢柟。” 陆公闻言，连忙走下台阶，重新以礼相待，说道：“是学生失礼了。” 随即将卢柟请到上座。两人谈古论今，相谈甚欢，只恨相见太晚，于是结为至交好友。有诗为证：
昔闻长揖大将军，今见卢生抗陆君。
夕释桁阳朝上坐，丈夫意气薄青云。
（译：从前听说有人对大将军行长揖之礼，如今见到卢生对陆公也是如此。晚上刚从狱中释放，早上就坐在上座，大丈夫的意气比青云还高。）
话分两头，却说汪公听说陆公释放了卢柟，心中愤恨，又托心腹联合按院弹劾陆公一本。按院也将汪公任县令时挟私怨诬陷他人的始末，详细上奏辩解。朝廷降下圣旨，将汪公罢官回乡，按院照旧任职，陆公平安无事。那时谭遵已回乡做了省祭官，专门挑唆写状词。陆公访查得实情，上报上司，将他拿下狱中，判边远充军之罪。卢柟从此自认劫后余生，断绝了入仕的念头，更加纵情于诗酒之中，家事渐渐衰败，他却毫不在意。
再说陆公在任期间，分文不取，爱民如子，又能揭露隐秘的奸邪之事，清除弊端，使奸邪之徒畏惧屈服，盗贼绝迹，全县百姓称他为神明，声名远扬京城。只因他不依附权贵，只升任南京礼部主事。离任之日，士民们拉着车辕、躺在道路上，哭声震天，送他到百里之外。卢柟更是相送五百余里，两人依依不舍，叹息作别。后来陆公屡次升迁，官至南京吏部尚书。此时卢柟家已赤贫如洗，于是南游南京，投靠陆公。陆公待他如上宾，每日供给他一千文酒资，任他游览山水。所到之处，卢柟必有题咏，在京都广为传诵。
一日，卢柟游览采石矶的李学士祠，遇到一位赤脚道人，风度潇洒。卢柟邀请他一同饮酒，道人也从葫芦中倒出玉液琼浆请卢柟饮用。卢柟饮下，只觉甘美异常，问道：“这酒出自何处？” 道人答道：“此酒乃贫道亲自酿造。贫道在庐山五老峰下结庵隐居，居士若能同游，当任你开怀畅饮。” 卢柟道：“既有美酒，怎会害怕相随！” 即刻到李学士祠中，写信致谢陆公，不带行李，跟随那赤脚道人而去。陆公见信，叹道：“潇洒而来，潇洒而去，把天地当作旅馆，把身躯当作蜉蝣，真是狂放之士啊！” 多次派人到庐山五老峰下寻访，却毫无踪迹。十年后，陆公退休归家，朝廷派官员慰问。陆公让次子进京谢恩，随从在京都见到卢柟，询问陆公安好。有人说：“他已遇仙得道了。” 后人有诗赞道：
“命蹇英雄不自繇，独将诗酒傲公侯。
一丝不挂飘然去，赢得高名万古留。”
（译：命运坎坷的英雄身不由己，独以诗酒傲视公侯。无牵无挂潇洒离去，赢得千古高名长留。）
后人又有一诗告诫文人，莫学卢公以傲招祸，诗曰：
酒癖诗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劝人休蹈卢公辙，凡事还须学谨谦。
（译：既有酒癖又诗兴癫狂，还一身傲骨，高人常常被俗人嫌弃。劝人不要重蹈卢公的覆辙，凡事还是应该学会谨慎谦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