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便 便便便便便 广忿 西 便便 便 便便便 便西 便便便 便绿便 忿忿 便 西 西便便便 便穿便 访 便 便 便便 便西西 便 寿便 便便便便便 便耀便湿 穿 寿寿 寿便便寿寿寿 寿便寿寿寿便寿 寿怀寿退 寿寿忿 便便 轿便便 寿 西使使便便便 使便便便便 访便使 西 便 沿沿 便 怀饿 便便 寿寿寿西寿 便 退寿宿 寿

译文

世上何人会此言,休将名利挂心田。
等闲倒尽十分酒,遇兴高歌一百篇。
物外烟霞为伴侣,壶中日月任婵娟。
他时功满归何处?直驾云车入洞天。
(译:在这世上,有谁能真正领悟这句话呢?不要总是把功名利禄挂在心上。不妨随意喝个痛快,喝光那十分美酒;遇到兴致来了,便放声高歌,写出上百篇诗篇。把尘世之外的烟霞当作伴侣,在饮酒间感受时光的美好。到那时,功德圆满之后要归向何处呢?直接驾着云车进入那神仙居住的洞天福地。)
这八句诗,是回道人所作。那道人是谁呢?他姓吕名岩,号洞宾,是岳州河东人氏。在大唐咸通年间,他去参加进士考试,在长安的一家酒肆游玩时,遇到了正阳子钟离先生。钟离先生点破了他的黄粱梦,让他明白仕途不值得留恋,于是他便向钟离先生寻求度世之法。钟离先生担心他意志不够坚定,先后试探了他十次,确认他可以被度化。钟离先生想要传授给他黄白秘方,用这个秘方可以点石成金,救济世人,等积累够三千件功德、八百件善行,就能修炼圆满。洞宾问道:“用这秘方点化的金子,以后还会发生变化吗?” 钟离先生回答说:“直到三千年后,才会恢复原本的样子。” 洞宾听后,神情忧伤地说:“虽然这能满足我一时的心愿,可却害了三千年后得到这金子的人,弟子不愿接受这个秘方。” 钟离先生呵呵大笑道:“你有这样的好心,这三千八百的功德与善行就都有了。之前蒙苦竹真君嘱咐我:‘你在人间游历,要是遇到名字里有两口的人,那就是你的弟子。’我游遍天下,一直没遇到这样的人,如今你姓吕,正是他所说的人啊。” 于是,钟离先生便把分合阴阳的奇妙法术传授给了洞宾。洞宾修炼成丹后,发誓一定要度尽天下众生,才肯飞升仙界,从此便在尘世中隐藏身份,自称回道人。“回” 字也是两个 “口”,暗暗隐藏着 “吕” 字。
吕洞宾曾经游历到长沙,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磁罐向人乞讨钱财,还在集市上大声宣称:“我有长生不死的秘方,要是有人能把这个罐子施舍满钱,我就把秘方传授给他。” 集市上的人都不相信,纷纷往罐子里投钱,可罐子却始终装不满。众人都感到十分惊讶。突然,有一个僧人推着一辆装满钱的车子从集市东边过来,他开玩笑地对吕洞宾说:“我这车子上的钱一共有一千贯,你的罐子里能装得下吗?” 吕洞宾笑着说:“连你的车子都能推进去,更何况这些钱呢?” 那僧人却不相信,心里想:“这个罐子能有多大的口,怎么可能装得下车子?他分明是在说谎。” 吕洞宾见他犹豫不决,便说道:“只怕是你舍不得布施,要是你说个‘肯’字,就不用担心这车子进不了我的罐子里。” 这时,周围聚集了很多人观看,这些人都是平凡普通的人,谁会相信呢?大家都去怂恿那僧人。那僧人也觉得肯定不会有这种事,便说:“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我有什么不肯的?” 吕洞宾便把罐子侧过来,将罐口对着车子,此时罐子离车子还有三步远,他对僧人说:“你敢连说三声‘肯’吗?” 僧人连叫三声:“肯,肯,肯。” 每叫一声 “肯”,那车子便向前移动一步,当叫到第三声 “肯” 时,那车子就好像罐子里有人在拉扯一样,一下子就滚进了罐子里。众人只觉得眼花缭乱,车子就不见了,他们都惊讶地叫起来:“奇怪。奇怪。” 大家都围过去看罐口,只见里面黑洞洞的。那僧人心里有些不高兴了,问道:“你这个道人到底是神仙,还是会幻术的骗子?” 吕洞宾随口念了八句诗:
非神亦非仙,非术亦非幻。天地有终穷,桑田经几变。
此身非吾有,财又何足恋。苟不从吾游,骑鲸腾汗漫。
(译:我既不是神也不是仙,所用的既不是法术也不是幻术。天地都有尽头,世间沧海桑田不知经历了多少变化。这身体都不属于我自己,钱财又有什么值得贪恋的呢?要是你不跟我一起修行,那就只能独自在茫茫大海上漂泊。)
那僧人怀疑这是妖术,想要和众人一起抓住吕洞宾送到官府去。吕洞宾说:“你是不是后悔了,舍不得这车子钱财?我现在就还给你。” 于是他要来纸笔,写了一道符,投入罐子里,大喝一声:“出,出。” 众人都盯着罐口看,却没有任何动静。吕洞宾又说:“这个罐子太贪财了,不肯把东西送出来,那就让贫道我自己进去拿出来还给你。” 话还没说完,他就纵身往罐口一跳,就好像掉进了万丈深潭,一下子就没了踪影。那僧人连忙大喊:“道人出来。道人快出来。” 可罐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僧人大怒,提起罐子,往地上一摔,罐子被打得粉碎,可既不见道人,也不见车子,就连先前众人布施的散钱也一个都没有了,真不知道都去了哪里。这时,众人发现地上有一张写了字的纸,拿起来一看,上面题了四句诗:
寻真要识真,见真浑未悟。
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
(译:寻求真理要能识别真意,即便见到了真意却浑然不知。等我们再次相逢时一笑而过,到那时你会赶着车走在东平路上。)
众人正在传阅观看时,只见字迹渐渐消失,不一会儿,连这张白纸也不见了。众人才相信吕洞宾是神仙,便一哄而散。只有那僧人损失了一车子钱财,垂头丧气的。他忽然想起诗中 “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 这句话,便急忙往回走。当他走到东平路上时,认出了自己的车子,车上的钱物都完好无损。吕洞宾正站在车旁,抬手笑着说:“我等你很久了。你的钱车可以自己收回去了。” 他又叹了口气说:“出家之人,还这么看重钱财,这世上还有谁不爱钱呢?普天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被度化,真是可怜啊,可悲啊。” 说完,便腾云而去。那僧人惊呆了,愣了半晌。他去看那车轮,发现车轮两边各有一个 “口” 字,两个 “口” 字合起来就是 “吕” 字,这才知道刚才的道人是吕洞宾,可此时他懊悔也来不及了。正是: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间难得舍财人。(译:在天上遇到神仙还算容易,在世间却很难遇到愿意舍弃钱财(行善助人)的人。)
刚才讲了吕洞宾的故事,就因为那僧人舍不得一车子钱,当面错过了活神仙。有人说:这一车子钱可不是小数目,也怪不得那僧人,这世上还有人连一文钱都舍不得。依我看来,舍得一车子钱的人,是从舍得一文钱的念头慢慢推广开来的;舍不得一文钱的人,也是从舍不得一车子钱的念头算计而来的。不要把钱多钱少看成是两回事。现在就听我来讲一个关于一文钱的小故事。各位看官们,都应该警醒起来,克制自己的愤怒,抑制自己的欲望,就算不指望能超凡入道,这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有诗为证:
不争闲气不贪钱,舍得钱时结得缘。
除却钱财烦恼少,无烦无恼即神仙。
(译:不与人争那些无聊的气,也不贪恋钱财,舍得花钱的时候就能结下善缘。抛开对钱财的执念,烦恼就会变少,没有烦恼就如同神仙一般自在。)
话说江西饶州府浮梁县有个景德镇,是个交通便利、商业繁荣的地方。镇上的百姓大多以烧造瓷器为职业,四方的商人都来这里采购瓷器,运往苏杭等地贩卖,能赚不少钱。这里单说一个人,名叫丘乙大,他是窑户家的一名工匠,他的妻子杨氏擅长描画。丘乙大做好瓷器胚子后,杨氏就在上面描画花草、人物,夫妻二人都有手艺,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他们住在一条冷僻的小巷里,生活也还过得去。杨氏三十六岁,相貌还算不错,而且喜欢与人交往。只是因为丈夫脾气厉害,她只能背地里偶尔与人往来,不敢明目张胆地行事。他们有个儿子,名叫丘长儿,十四岁了,生性愚笨,还不会做工,只知道在家里玩耍。
有一天,杨氏肚子疼,想喝椒汤,就拿了一文钱让长儿去集市上买花椒。长儿拿着这一文钱刚出门,就碰到了东隔壁同样做瓷器胚子的刘三旺的儿子刘再旺,刘再旺也正走出门来。刘再旺十三岁,比长儿机灵,平时就喜欢玩掷钱的游戏。什么是掷钱呢?有时候用八个或六个铜钱,掷出去后要是都是字或者都是背,这就叫做浑成;要是用七个或五个铜钱,掷出去一背一字间隔出现,就叫做背间。再旺和长儿平时有钱的时候,经常在巷口的一个空台阶上玩这个游戏。这天两人在巷子里相遇,就一起走到了平时玩钱的地方,再旺又想和长儿玩。长儿说:“我今天身上没钱。” 再旺问:“你要去哪里?” 长儿回答:“我娘肚子疼,让我去买花椒泡汤喝。” 再旺说:“你去买花椒,肯定有钱。” 长儿说:“就只有一文钱。” 再旺说:“一文钱也能玩,我也拿一文钱和你赌,两个都是背我就赢,两个都是字你就输,要是一个字一个背就算平局不算输赢。” 长儿说:“这文钱是要买花椒的,要是输给你了,拿什么去买?” 再旺说:“没关系,你要是赢了那是你的运气,要是输了,我借给你,下次还我就行。”
长儿年纪小,做事不老练,就把这文钱丢在了地上。再旺也从兜里摸出一个钱丢在地上。长儿的钱是背,再旺的是字。掷钱也有先后顺序的常规,该是背的先掷。长儿捡起这两文钱,摊在第二根手指上,用大拇指掐住,弯了弯腰,喊了一声:“背。” 就把钱掷了出去,果然两个都是背。长儿赢了,收起一文钱,还留一文钱在地上。再旺又从兜里摸出一文钱,连同地上的那文钱一起捡起来,像长儿那样摊在手指上,掐住大拇指,弯了弯腰,喊了声:“背。” 掷出去后,却是两个字,再旺又输了。长儿把这两个钱都收起来,加上自己原来的那一文钱,一共是三个。长儿赢顺了手,赌兴大发,问再旺:“你还有钱吗?” 再旺说:“钱有的是,就怕你没那个运气赢。” 说着,他伸手从兜里摸出十来个干净的铜钱,捏在手里,不停地夸赞:“好钱。好钱。” 又问长儿:“还敢再掷吗?” 说完又丢下一文钱。长儿又掷出两个背,第四次再旺掷,又是两个字。就这样一连掷了十来次,都是长儿赢了,他一共赢了十二文钱,就好像挖到宝藏一样高兴。长儿笑得满脸开花,拿着钱就要走。
再旺哪肯放他走,上前拦住他说:“你赢了我这么多钱,想去哪里?” 长儿说:“我娘肚子疼,等着喝椒汤呢,我去去就回,有空再来找你玩。” 再旺说:“我腰里还有钱,你要是能赢,这些钱都给你。” 长儿还是要走,再旺着急了,说道:“你要是不肯再掷,就把我的钱还我。你用一文钱骗了我这么多钱,怎么能说走就走?” 长儿说:“我是凭运气赢的,又不是白拿你的。” 再旺索性把兜里的钱都拿了出来,大概有二三十文,堆在地上说:“等我把这些钱都输光了,就放你走。” 长儿毕竟是个小孩子,见识短浅,看到这么多钱,贪心又起,而且再旺死死地缠住他,他只好又继续玩。谁知道风水轮流转,好运这次轮到再旺了。像之前一样又掷了一二十次,虽然中间互有胜负,但总体上还是再旺赢得多。到最后,长儿赢的那十二文钱又都被再旺赢回去了,长儿最后就只剩下原来买花椒的那一文钱。
自古道:赌以气胜。刚开始长儿赢了一两文钱,胆子就大了起来,运气又好,就连赢了好几次。到第二次再玩的时候,他本来就不太想玩,又起了贪心,出手的时候就有些放不开。等一连输了几文钱,他心里就开始舍不得,又多了几分吝啬,气势一下子就没了。可再旺憋着一股气,而且手头宽裕胆子也大,自然就赢了。一般来说,富人的日子好过,穷人的日子也能过,可只有那些先富后穷的人,日子最难过。就拿长儿来说,他一开始用一文钱玩,赢了一两文钱就已经很不错了,可他一下子赢了十二文钱,兴奋得不得了,就好像凭空发了财一样,他没把这些钱当成意外之财,而是当成自己的东西,结果又输了回去,心里别提多郁闷了。他还痴心想着能像第一次那样赢回来,心想:“就算输了,他之前也答应借我钱,有什么不行的?” 这一次,长儿又忍不住,强忍着心里的不甘,又掷了一次,结果又是两个字。他心里一慌,就去抢钱,可手慢了一步,钱被再旺先抢到手里,都装进兜里去了。长儿说:“我就只有这一文钱,是要买花椒的,你之前说过我赢了就借我,怎么都拿走了?” 再旺因为之前长儿赢了钱就要走,心里正憋着气,现在正好可以出气。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只在眼前,他怎么可能还把这文钱借给长儿呢?他把长儿的双手挡开,故意又跳又舞,跑回巷子里去了。长儿急得一边哭一边喊,也跟着回巷子里扯住再旺要钱,两人扭打在一起。这真是:孙庞斗智谁为胜,楚汉争锋那个强?(译:孙膑和庞涓斗智,谁最终获得了胜利?刘邦与项羽争夺天下,哪一方更为强大?)
再说杨氏一直等着花椒来泡汤喝,等了好久都不见长儿回来。她感觉肚子疼稍微好了一些,就走出门来看,只见长儿和再旺扭打在一起,她骂道:“小混蛋!叫你去买花椒你不买,在这里瞎闹,还不赶紧放手!” 两个小孩听到骂声,都松开了手。再旺就闪到了一边。杨氏问长儿:“买的花椒呢?” 长儿哭着回答:“买花椒的那一文钱,被再旺抢走了。” 再旺说:“是他跟我掷钱,输给我的。” 杨氏本来应该骂自己儿子不该玩掷钱的游戏,而不是怪别人。况且一文钱也不算什么,既然输了,就算了。可杨氏当时一时糊涂,结果惹出了一场大祸,还牵连害死了好多人。这真是:事不三思终有悔,人能百忍自无忧。(译:做事若不反复思考,最终必定会留下遗憾;为人处世若能百般忍耐,自然能够免除纷争与忧虑。)
杨氏因为等长儿等得一肚子气没处发泄,又听说再旺赢了儿子的一文钱,就骂道:“天杀的野杂种!要钱的时候,怎么不让你娘去卖身子挣钱?却来骗我家小孩玩掷钱的游戏。” 她一边骂,一边就去拉扯再旺要打他。她正好抓住了再旺的兜肚,在他头上凿了两个栗暴。再旺被打急了,拼命一挣,结果挣断了兜肚的带子,兜肚掉在地上,里面的钱撒了一地。杨氏说:“把我的那一文钱还我就行。” 长儿听了娘的话,就趁机抓了一把钱,跑回自己屋里去了。再旺就开始喊起冤来。杨氏追进屋里,喝令长儿把钱还给再旺。长儿被娘逼得没办法,就把钱扔到街上。再旺一边哭,一边骂,一边去捡钱。等他把钱捡起来,发现少了六七文,他知道肯定是长儿藏起来了,就堵在门口不停地骂。杨氏说:“也没见过你这天杀的野杂种,这么撒泼!” 说完就把大门关上,进屋去了。再旺敲了一会儿门,又骂了一会儿,哭着回自己家去了。他的母亲孙大娘正在灶下烧火,问他怎么回事,再旺哭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长儿抢了我的钱,他娘不但不说他不对,还骂我天杀的野杂种,说我要钱的时候让我娘去卖身子。” 孙大娘要是没听到这话也就算了,一听了这句难听的话,顿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译:愤怒从心底升起时,邪恶的念头就会在胆边萌生。)
孙大娘最疼爱自己的儿子,特别护短。而且她性子暴躁,说起话来又快又冲,是个爱揽事的人,在当地就像女都头一样。要是和人吵起架来,她能连着骂上十来天,嘴巴都不带干的,因此得了个 “绰板婆” 的外号。她和丘家只隔着三四户人家,也知道丘乙大的老婆杨氏平日里行为不太检点,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是以前两家没发生过冲突,她也就没把这事儿挑明。孙大娘听到刘三旺说的一些话,这可把她给惹火了,顿时火冒三丈。她立刻站到街头,破口大骂:“你这个狗泼妇,狗淫妇!自己背着老公在外面偷汉子,我本来也不想管你,可你居然还敢来污蔑别人。老娘我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我可给老公争气。我家前门不会放进尼姑,后门也不会放进和尚,我做人光明磊落,不像你这个狗淫妇,表面上装得正经,实际上却不干好事,让你老公戴了绿帽子,你也不觉得害臊。还厚着脸皮在街坊上骂人,就算你再下贱,也不能这么不要脸吧。我家那孩子年纪小,从头到脚加起来,都不够填补你的那些破事儿,你可别来缠着他。你要是春心大发,就去找你那些老相好,多找几次,再多养几个野种,等他们长大了好去当贼!” 孙大娘这一顿骂,“泼妇”“淫妇” 的字眼不断,直骂得路上都没什么人敢经过。
杨氏呢,她向来怕老公,不敢和孙大娘顶嘴,心里又气没处撒,只好把气撒在儿子长儿身上。她骂道:“都是你这个小天杀的,不学好,才引得这个长舌妇开口骂人。” 说着,她拿起木柴,朝着长儿的头就劈头打去,把长儿打得头破血流,长儿放声大哭起来。丘乙大刚好从窑上回来,听到孙大娘在叫骂,就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孙大娘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心里琢磨着:“这是哪家的婆娘这么不检点,给老公丢人现眼,还惹得这绰板婆这么大骂。” 等他回到家,看到长儿在啼哭,一问缘由,才发现这事儿居然就出在自己家里。丘乙大是个硬汉子,特别好面子,怕被人笑话,所以当时他一声不吭,只是气呼呼地坐下。远远地,他还能听到孙大娘的骂声,一直到黄昏以后,那骂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晚上,丘乙大吃了几碗酒,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把老婆杨氏叫过来,开始盘问:“你这个贱人,背着我干了不少好事啊!你到底和多少汉子有勾搭,他们都叫什么名字?赶紧给我老实招来,我好去找他们算账。” 杨氏本来就怕老公,听到丘乙大这么质问,就好像半空中突然响了一个霹雳,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开口说话?丘乙大又骂道:“你这个泼贱妇,你有胆子偷汉子,怎么没胆子说出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能瞒得过我,可瞒不过邻里乡亲。现在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你赶紧说清楚,也好让我心里明白。” 杨氏还嘴硬,说:“根本没这回事,你让我说谁呀?” 丘乙大又问:“真的没有?” 杨氏还是坚持说:“没有。” 丘乙大接着说:“既然没有,那他们为什么要说你?你又为什么任由他们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这明显就是你心里有鬼,心虚嘴软,不敢回应。要是真的没有这事儿,他们还造谣说你,那你今晚就吊死在他们家门口,这样才能证明你的清白,也能给我洗清丑名,明天我也好找他们理论。” 杨氏怎么肯去呢,急得流下泪来。丘乙大见状,上去就是三两个巴掌,把杨氏推出大门,还扔给她一条麻索,喊道:“赶紧去死!不死的话,就说明你还想着那些汉子。” 说完,他就关上大门进屋了。长儿想来开门,却被丘乙大一顿栗暴,打得哭了一场,最后只能去睡觉了。丘乙大有了几分酒意,也上床睡觉了。
就这样,杨氏一个人被留在门外,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心里想,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现在除了死,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又悲又怨,哭了好一会儿,因为害怕天亮被人发现,就慌慌张张地拿起麻索,打算去刘三旺家门口寻死。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心乱如麻,失魂落魄的,刘家本来在东边第三家,她却走到了西边,走过了五六家,一直走到第七家。她看到这家的门面和刘家很像,也没仔细看,就急忙用几块乱砖垫脚,在屋檐下搭上麻索,套在脖子上自尽了。真是可怜,这么一个伶俐的妇人,就因为一文钱斗气,丢了自己的性命。这可真是 :地下新添恶死鬼,人间不见画花人。(译:地下又多了一个含冤而死的鬼魂,而人间却再也见不到像她这样的人了)。
说西邻第七家,住着一个打铁的匠人,大家都叫他白铁。他每天四更天就会起来打铁。这天晚上,他偶然打开大门准备撒尿,突然一阵冷风吹来,冻得他毛骨悚然。他定睛一看,可把他吓了一跳。正是:不是傀儡场中鲍老,也像秋千架上佳人,(译:檐下挂着一个东西,就像傀儡戏里的鲍老(一种穿着奇装异服、动作滑稽的角色)被吊在那里,又像秋千架上的佳人悬着,)仔细一看,原来是个新吊死的妇人,咽喉已经没了气息,显然是救不活了。白铁心里很害怕,他想,要是不管她,等天亮了被官府的人发现,自己肯定会惹上一场说不清的官司,那可就麻烦了。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把她移到别的地方去,这样就和我没关系了。” 他虽然心里很惊恐,但还是壮着胆子上前去解麻索。白铁本来力气就不小,很轻松地就把妇人取了下来,背到正街。当时他心慌意乱,也没仔细看,就随便找了一家,把妇人扔了进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回到家后,他还不停地打寒噤,连铁也不敢打了,直接上床睡觉去了,这里就先不说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丘乙大就起来开门,想打听老婆的消息。他先走到刘三旺门前,发现一点动静都没有,接着又一直走到巷口,还是没看到老婆的踪影。他回到家,坐在那里寻思:“难道这贱妇逃走了?” 可又一想:“她平时很少出门,而且昨晚那么黑,她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又想到:“要是她没死,那麻索肯定还在。” 于是他又回到门口查看,发现地上的麻绳不见了,他心里认定:“她肯定是死在刘家门首了,刘三旺他们发现后,把尸首藏起来了,想赖掉这事儿。” 但他又想:“刘三旺昨晚没回家,家里只有那绰板婆和那小厮,他们哪有那么大的力气搬运尸首呢?” 接着又想:“就算是小虫子都有几只脚,人做事肯定也会有帮手。我先等他们开门出来,看看他们的神色,说不定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等刘家开门,刘三旺出来准备去集市买馍馍点心,丘乙大发现他一点惊慌的样子都没有。丘乙大心里更加疑惑了,就到街前街后到处打听,可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回到家,看到长儿还在床上呼呼大睡,顿时怒火中烧,掀开被子,朝着长儿的腿上就是四五下,把长儿打得在睡梦中直接跳了起来。丘乙大骂道:“你娘都被刘家逼死了,你还在这里睡大觉,也不去讨个说法。” 其实,丘乙大这话就是故意教长儿去惹事,看看情况。长儿一听母亲死了,立刻哭了起来,急忙穿上衣服,一边哭一边径直跑到刘三旺家门口,大骂道:“你们这对狗娼根,狗淫妇!还我娘来!” 孙大娘听到长儿骂上门来,哪里能忍得住,急忙赶出来,骂道:“你这个千人射的野贼种,居然敢上门来欺负老娘?” 说着就揪住长儿的头发,正准备动手打,看到丘乙大过来了,这才放了手。长儿在大街上又跳又闹,一边哭一边骂着要母亲。丘乙大也忍不住了,跟着骂了起来。孙大娘可不会轻易相让,这时刘三旺也过来帮忙,两边人就这么对骂起来,最后还是邻里们过来把他们劝开了。
丘乙大让长儿在家看着,自己则去街上请人写了状词,然后赶到浮梁县,状告刘三旺和他妻子孙氏害了人命。县官看了状词后,觉得有道理,就批准了,派人去把原告、被告还有邻里这些证人都抓到官府审问。这孙大娘平时就爱说些得罪人的话,邻里们都不太喜欢她。所以在审问的时候,大家说话难免会偏向丘乙大一些,把他们相骂的事情说得更加严重了,隐隐约约地把这起人命案的责任指向了孙大娘。县官看到大家说的都差不多,就信以为真了,还以为刘三旺把尸首藏在家里,想要逃脱罪责。于是就派人去刘三旺家搜查,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可就是没找到尸首,所以一时也没办法给他们定罪。县官暂时没有用刑,只是把孙大娘关了起来,又派人押着刘三旺去寻找杨氏的下落,让丘乙大先找个保人担保在外。这场官司可真是难解难分啊!这真是:绰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担误生涯。(译:孙大娘因为这场官司没法再像以前那样随意骂人了,而丘乙大(磁器匠)也因为这事儿耽误了自己的生计。)
这事儿先暂且放下不说。再说说白铁把那具尸首扔在了一个开酒店的人家门口。这家酒店的老板叫王公,六十多岁了,和老伴儿靠着卖酒过日子。这天夜里,王公睡到五更天的时候,突然听到敲门声,醒来后却又没听到了。刚一合眼,又听到 “砰砰” 的敲门声。他心里觉得很奇怪,就披上衣服起床,叫醒店小二,让他去开门看看。店小二打开门一看,发现街头上横着一个东西。王公还以为是个醉汉,就对店小二说:“你仔细看看,这人是从远方来的,还是附近的人?要是附近的邻里,就去敲他家门,把人扶回去。” 店小二就按照王公说的,俯身下去查看。因为背着星光,看不太清楚,他看到那人颈边拖着麻绳,却误以为是条马鞭,就说:“这人不是附近的,我猜是个马夫。” 王公问:“你怎么知道他是马夫?” 店小二回答:“因为看到他身边有根马鞭,所以我才这么猜。” 王公道:“既然不是附近的人,那就随他去吧。”
店小二起了贪心,想把那根 “马鞭” 拿走。他伸手去捡,却发现怎么也拿不起来,还以为压在那人身体下面了,就用力一扯。这一扯可不得了,那尸首竟然直直地竖了起来,把店小二吓了一大跳,他大喊道:“阿呀!” 连忙松开手,那尸首 “扑” 的一声又倒了下去。王公也被吓了一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惊魂未定地说:“我还以为是根马鞭,想拿过来,没想到是个吊死的人,脖子上还扣着绳子呢。” 王公听了,顿时慌了手脚,他想喊人来处理这事儿,又怕惹上这没头没脑的官司;要是不报告官府,这事儿又没法说清楚,自己肯定脱不了干系。于是他就和店小二商量办法,店小二说:“这事儿不难,只要让他离开咱们这儿,就没事了。” 王公道:“你说得有道理,可把他扔到哪里去好呢?” 店小二说:“扔到河里去吧。” 于是,两人就动手把尸首抬到河边。远远地,他们看到岸上有人打着灯笼走过来,心里害怕被人撞见,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把尸首扔在河边,就匆匆忙忙跑回家了,这里也先不说他们了。
那么,岸上打灯笼走来的人是谁呢?这人是本镇的一个大户,叫朱常。他为人十分奸诈,诡计多端,特别喜欢打官司。当时,他正和隔县一个姓赵的人家争一块田。这天一大早,他就带着十来个家人,拿着扁挑、索子、镰刀,准备去田头割稻子。走在前面提灯笼的家人,下了岸就看到有个人横倒在河边,也以为是个醉汉,就说:“这家伙真该死!喝这么多酒。要是再翻个身,不就滚到河里淹死了?” 其中有个叫卜才的家人,是朱常手下最能出主意的帮手。他心想这醉汉身边说不定有些钱钞,就蹲下身子,伸手去摸那人的腰下。这一摸,他的手就像碰到冰一样,吓得赶紧缩了回来,说道:“原来是个死人!” 朱常听说死了人,心里马上就生出了坏主意,连忙喊道:“别嚷嚷!把灯拿过来照照看,是老人还是年轻人?” 众人在灯下仔细一看,发现是个吊死的妇人。朱常说:“你们赶紧把她脖子上的绳子解掉,抬到船艄里藏好。” 众人有些犹豫,说:“老爹,这妇人也不知道是谁谋害死的,咱们怎么能去揽这麻烦事儿呢?” 朱常说:“你们别管,我自有打算。” 众人只好按照他说的做,解下麻绳,叫醒看船的人,把尸首抬上船,藏在船艄里,还用平基盖好。
朱常又对卜才说:“卜才,你回去叫五六个媳妇子过来。” 卜才有些疑惑,说:“就二三十亩稻子,用得着这么多人去割吗?” 朱常说:“你别管,照我说的做,我有用处。” 卜才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提着灯笼回去了。不一会儿,他就带着五六个妇人回来了,大家上了船,解开缆绳,开船出发了。船上的人问朱常:“老爹,载着这东西去有什么用啊?” 朱常说:“咱们现在去割稻子,赵家肯定会来阻拦,到时候少不了要打一架,最后还得打官司才能解决。现在上天把这具尸首送到咱们面前,这不正好省了打官司的麻烦,还有很多别的好处呢。” 众人又问:“老爹,怎么就省了打官司?还有什么好处?” 朱常说:“有了这具尸首,咱们只要这么这么做,这般这般安排,不就省了打官司的麻烦吗?而且你们也能跟着得些好处。要是他们不识趣,闹到官府去,咱们肯定能占上风,这不是很好吗?” 众人听了,都高兴地说:“果然是妙计啊!我们这些人可真没想到。” 这可真是:算定机谋夸自己,安排圈套害他人。(译:朱常精心算计,自以为计谋高明,却想着用这些手段去陷害别人。)
这些人都是些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农夫,哪里懂得其中的厉害关系?听到主人说这么做能得到好处,就觉得这事儿就像从瓮里捉鳖一样容易,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赵家的人现在就到船边来闹事。他们为了能快点拿到好处,拼命地荡起桨来,这船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到了。这时,天渐渐亮了起来,朱常让船停在一个空旷无人居住的地方,离他们要割稻子的田还有一段距离。众人都上了岸,找了一条又烂又断的草绳,把船缆在一棵草根上,只留一个人在船艄上看守,其他人都下田去割稻子了。朱常则远远地站在岸上观察情况。
这个地方叫鲤鱼桥,离景德镇只有十多里路,再往前走一里左右,有个地方叫太白村,属于南直隶徽州府婺源县管辖。因为这里是两省交界的地方,人们交错着居住。和朱常争田的那个人叫赵完,也是个大富之家,他原本是浮梁县的人,却住在婺源县,在两县都有田产。他们争的那块田只有三十多亩,原本是赵完族兄赵宁的。赵宁之前把这块田抵押给朱常借了钱,后来又卖给了赵完。为了避免出丑,赵宁就把田揽来佃种,两边都瞒着,这样过了三四年。没想到最近赵宁去世了,所以两家就为这块田争了起来。这块田里的稻子还是赵宁种的。
有人可能会问,这田就在赵完家附近,他为什么不先把稻子割了,却留给朱常来割呢?这里面是有原因的。赵完也是个蛮横的人,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心想这块田是自己通过正规契约从族兄那里买来的,而且又在自家附近,朱常又是外省人,料想他不敢来割稻,所以才放心大胆地没去管。谁知道朱常是个专门在危险的地方冒险、天不怕地不怕的狠角色,竟然真的来和他对着干,此时正在田里割稻子。很快就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完。赵完听了,气愤地说:“这家伙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到我这里来招惹是非,简直是来送死的!” 他的儿子赵寿说:“爹,自古道‘来者不惧,惧者不来’,咱们也不能小看了他。” 赵完问报信的人:“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在田里?” 报信的人回答:“有十来个男子,六七个妇人。” 赵完说:“既然这样,那咱们也叫妇人去。男的对男的,女的对女的,把他们都抓回来,打断他们的腿,再把他们的船拖上岸,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于是,他立刻召集了二十多个人,十来个妇人,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粗脚大手,卷起袖子,露出胳膊,气势汹汹地像疾风骤雨一样朝田里赶来。赵完父子则在后面跟着,准备看情况。
再说朱常的家人和媳妇们,远远地看见赵家的人来了,连忙停下手中的活儿,朝着河边跑去。跑到岸边,朱常连忙大声叫他们快脱衣服。众人一起把衣服脱下来,堆在一起,叫一个妇人看守着,然后又转身回来,喊道:“你来呀你来呀,要是打输了,就不算好汉!” 赵完家有个雇工人叫田牛儿,自认为有些力气,抢先飞快地冲了过来。朱常家的人见他来势汹汹,两边一闪,让他冲了进来。等他冲进来后,男子和妇人一下子围了上来,把田牛儿困在中间,大声喊道:“来得好!” 他们举起像升箩一样大的拳头,朝着一个精壮的村夫脸上打去,本指望先打倒一个厉害的,剩下的人就容易对付了。没想到这个人也很灵活,拳头快打到脸上时,他把头稍微偏了一下,这一拳就打空了。拳头刚落下来,他就顺手抓住田牛儿的拳头,田牛儿挣脱不了,急忙抬起左拳想打,手还没举起来,又被另一个人抓住了,两边的人用力扯开他的手臂,田牛儿完全施展不开手脚。朱常家的人也不打他,只是推的推,拉的拉,就像八抬大轿抬人一样,让他脚不沾地,直接被抬上了船。那根烂草绳本来就系在草根上,没什么力道,田牛儿刚踏上船,绳子就断了。船艄上的人早就用篙拦住了船,众人把田牛儿推进船舱里,一顿乱打。
赵家后面的人,看见田牛儿被抓上船去了,一窝蜂地赶上前去,想要上船抢人。朱常家的妇女们都四散走开,放他们上船。说时迟那时快,拦篙的人等赵家的男子和妇人都上齐船后,急忙把篙子掉转方向,用力往岸上一点,那船就像箭一样,向河心飞快地漂去。船上人多,船又轻,晃了三四下,船就翻了。两家的男女四十多人,全都掉进了水里。这些妇人各自挣扎着上了岸,男子们就在水中互相厮打,场面混乱不堪,溅起的水花就像下大雨一样,把岸上看热闹的人眼睛都看花了,他们只大声喊着 “别打了,有话上岸来说”。正在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卜才在混乱中把那具吊死的妇人尸首直接推了过去,然后大声喊道:“地方上的人快来救护啊,赵家打死我家的人了!” 朱常和那六七个妇人在岸边接应,也一起大声喊叫,声音震天动地。赵家的妇人正在绞干湿衣服,听到打死了人,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跑了。水里的人,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根本不知道是谁打死的人,只想赶紧挣脱逃走。朱常家的人趁机追打,赵家的人吃了大亏,好不容易爬上了岸,就慌慌张张地往荒野里逃跑,此时他们只恨父母少生了两只脚,跑得不够快。
朱常家的人想要追赶,朱常拦住他们说:“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了,先把尸首收拾起来,抬到他们家里去再说。” 众人把尸首拖到岸上,卜才假装把尸首认作自己的妻子,哭哭啼啼的。朱常又让人把船上的篙桨之类的东西捞起来,寄放在佃户家里,然后对看热闹的人说:“各位地方邻里,你们都是亲眼看见的,这是活生生打死的人,可不是我诬陷赵完。要是到了官府打官司的时候,还得麻烦你们做个证,只要照实说就行。” 这几句话是朱常想引人来调解的话。这时,如果中间有个有势力的人出来主持公道,不让朱常把尸首抬到赵家去说和,这事儿也不见得后来会害那么多人的性命。只因为赵完父子平时就是不好说话的人,大家担心去说和他们不听,反而自讨没趣,而且又不知道朱常心里到底打着什么主意,所以没有一个人出来管这事儿。朱常见没人出来阻拦,就叫众人穿上衣服,用芦席把尸首卷起来,用绳索绑好,四个人抬着,朝着赵完家走去。看热闹的人也跟在后面,想看看两家到底会怎么收场。正是:铜盆撞了铁扫帚,恶人自有恶人磨。(译:强硬的人和更强硬的人碰到一起,总会有一方受到整治。)
再说赵完父子在后面跟着走来,远远地看见自己家的人在追赶朱家的人,心里还挺高兴。等走近了,却看见妇女和家人们浑身湿透,像落汤鸡一样,四散着跑回来。赵完惊讶地问:“我家人这么多,怎么反而被他们都打下水去了?” 他急忙快步上前,众人看见他,乱喊着:“阿爹不好了,快回去吧!” 赵寿说:“你们怎么这么没用,都被打成这样了?” 众人说:“打还是小事,可是他家死了人,这可怎么办呢?” 赵完听见死了个人,一下子就吓软了半边身子,两只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半步都走不动。赵寿和田牛儿在两边架着他的胳膊,扶着他回到家里坐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怎么就打死了人呢?” 众人把船翻落水、互相厮打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又说:“我们也没打妇人,不知道她怎么就死了,估计是淹死的吧。” 赵完心里没了主意,只是不停地说:“这事儿可怎么好啊?” 这时,全家老老少少都聚在一起,每个人心里都惊慌失措。正说着,有人进来报告:“朱家把尸首抬来了。” 赵完又被吓了一跳,就像坐禅的和尚一样,吓得一动不动。
自古道:“物极则反,人急计生。” 赵寿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主意,说:“爹,别慌,我有办法对付他们。” 他对众人说:“你们都先到外面躲起来,等他们进来以后,听我敲锣为信号,留几个人守住门口,其余的人都冲进来抓人,别让他们跑掉一个。把他们解到官府去,就说他们大白天抢劫,这样人命的事情自然就可以减轻些罪责。” 众人听了他的话,一起转身出去准备。赵完担心又打伤人,叮嘱说:“只要抓人,不许打人。” 众人答应了,一阵风似的出去了。赵寿只留下一个心腹义孙赵一郎,说:“你先留在这儿。” 又把妇女和妻小都打发到里面去,吩咐说:“别出来。” 赵完对儿子说:“虽说可以告他们白日抢劫,但人命关天,只怕还是抵赖不过啊。” 赵寿走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完听了非常高兴,一下子就觉得身体有力气了,说:“事不宜迟,赶紧准备好。” 赵寿先把各处的门户都关好,然后找了一把斧头、一个棒棰和两扇板门,都准备齐全了,才让赵一郎到厨房叫出一个老头儿来。
这个老头儿名叫丁文,大约六十多岁,是赵完的表兄。他得了一种懒黄病,只能吃饭,干不了活儿,又没有儿女,只能在赵完家烧火做饭,混口饭吃。当时,老头儿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走近前问道:“兄弟,有什么事吗?” 赵完还没来得及回答,赵寿就闪了过来,举起棒棰,对着老头儿的太阳穴就是一下。老头儿只叫了一声 “阿呀”,就翻身跌倒在地。赵寿赶上去,又打了一下,老头儿当场就断了气。赵寿动手的时候,以为没人看见,没想到田牛儿的娘田婆,住在赵完家宅后,听见打死了人,担心是自己儿子打的,心里着急,想过来问个清楚。她从后面走出来,正好撞见赵寿在行凶,吓得一下子蹲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青天白日的,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赵完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朝儿子使了个眼色。赵寿心领神会,急忙赶上前去,照着田婆的头顶一棒棰打倒在地,田婆的脑浆和鲜血一起喷了出来。赵寿还怕她没死,又在她肋上踢了三四脚,看样子是活不成了。就因为这一文钱的小事,又送了两条人命。这真是:耐心终有益,任意定生灾。(译:做事有耐心终究有好处,任性而为必定会招来灾祸。)
再说赵一郎起初叫丁老儿的时候,没想到赵寿会有杀人的恶念。突然看到他行凶,吓得直缩到墙角边。丁老儿刚死,紧接着田婆又来 “凑了个对”,赵一郎生怕这第三棒棰轮到自己头上,心里慌得不得了,想跑却觉得脚上像压了千百斤石头一样,根本挪不动半步。正在惊慌的时候,只听见赵完叫道:“一郎,快来帮忙!” 赵一郎听见叫他帮忙,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勉强能动了,上前帮赵寿拖这两个尸首,把他们放在遮堂背后,找了两扇板门压在上面,还把遮堂的木板都从门框上卸了下来。赵完又叮嘱赵一郎说:“你千万不能把这事儿泄露出去,等事情平息了,我分一股家产给你享用。” 赵一郎说:“小人全靠阿爹的洪福过日子,怎么敢泄露呢?” 他们刚刚准备好,外面就人声鼎沸,朱常一家人已经到了。赵完三个人退到旁边的一间屋里,关上门偷偷观看。
且说朱常带着家人和媳妇,扛着尸首赶到赵家,一路打闹着进去,直到堂屋。他们看到四面的门户都紧闭着,一个人影都没有。朱常吩咐说:“把尸首放在中间,打到里面去把赵完这个老东西抓出来,锁在死尸的脚上。” 众人一起动手,乒乒乓乓地乱打遮堂。这遮堂本来就已经从门框上卸下来了,没打几下,一扇扇都倒了下去,尸首上又被压了一层木板。众人只顾着往前冲,哪里知道下面还有尸首。赵寿看见遮堂被打倒了,就敲起了锣,外面的人听见锣声,大喊一声,冲了进来。朱常听见敲锣,以为有人来抢尸首,急忙转身跑出来,这时众人已经到了堂中,两下里你揪我扯,扭打在一起,滚作一团。里面赵完三个人大声喊道:“田牛儿,你母亲都被打死了,别放走了人!” 田牛儿听见这话,急忙跑过来问:“我母亲怎么会在这里?” 赵完说:“她刚才和丁老官一起来问我事情,遮堂倒下来,把她压死在里面了。我跑得快,才捡了一条命,要是晚一步,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田牛儿和赵一郎把遮堂搬开,露出了两具尸首。田牛儿一看母亲,头颅都被打开了,脑浆和鲜血满地都是,顿时放声大哭。朱常听见哭声,还以为是假的,急忙转身一看,果然有两具尸首,这下可着了慌,转身就往外跑。这些家人和媳妇们,看见家主跑了,也都想挣脱逃走,一路扭打着往外跑。哪知道门口有人把守,一个都没跑掉,全被抓住了。赵完只是叫着:“别打伤人。” 所以朱常等人没吃太大的亏。赵寿拿出链子和绳索,把男子和妇女都锁在一堂。田牛儿痛哭了一场,心中愤恨不已,跳起身来说:“我把朱常这狗东西,也像打死我母亲一样打死算了!” 赵完拦住他说:“不行不行,现在自然有官法来治他,你打他干什么?” 让人把田牛儿拉到一边。这时,远近的村坊、地方邻里都听说了这件事,没有不到赵家来看热闹的。赵完把他们请到后面,准备了酒饭款待,想要众人写一个 “白昼劫杀” 的公呈。这些人都是赵完的亲戚、佃户、雇工人等,谁敢不依他呢?
赵完连夜装了四五只大船,载着地邻、干证人等,把两只船上的朱常一家人锁在舱里,行了一夜,才到婺源县,等候县官升堂。地方上的人先把呈子递了上去。县官展开呈子看了一遍,问清楚了详细情况,就派人押着地方上的人以及死者的亲属赵完、田牛儿、卜才前去,把三具尸首入殓,然后传来相验。朱常一家人都被发到铺子里监禁等候。当时,朱常家里自然有佃户把消息报了回去,他的儿子朱太连夜赶来看望,这里就不多说了。
有句俗语说得好:“官无三日急。” 那尸棺虽然被运到了,但县官怎么会马上就有时间去相验呢?过了半个多月,才发出牌票,让地方上准备好相验的法物。铺子里把朱常一干人等都带到了尸场上。仵作人逐一查看后报告说:“丁文太阳穴有伤痕,周围二寸多,骨头粉碎。田婆脑门被打开,脑髓都流尽了,右肋骨踢断了三根。这两个人确实是被打死的。卜才的妻子,颈下有吊死的绳痕,全身没有其他伤,这是吊死的没错。” 县官听了报告,心里很惊讶,说:“根据这呈子上所说,是船翻落水淹死的,怎么会是吊死的呢?” 朱常马上禀道:“大人,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情,怎么会是吊死的呢?这明明是仵作人收了赵完的银子,胡乱向大人报告。” 县官担心赵完用别的尸首调换了,就叫卜才:“你去认认这尸首,是不是你妻子?” 卜才上前一看,回复说:“这正是小人的妻子。” 县官问:“是昨天当场死的吗?” 卜才说:“是的。” 县官问清楚了详细情况,亲自走下来把三具尸首逐一检验,和仵作人报告的没有差别,心里觉得很奇怪。他吩咐把棺木盖上封好,带到县里去审问。
县官坐在轿子里,一路上琢磨着这件事,心里渐渐明白了。回到县里坐下后,他让众犯人都跪在仪门外,单独把朱常叫上去,说:“朱常,你不但打死了赵家两条人命,就连这个妇人,也是你谋害死的。你必须从实招来。” 朱常说:“这是我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实在是被赵完打下水淹死的,地方上的人都看见了,怎么反而说是我谋害死的呢?大人如果不信,只问卜才就清楚了。” 县官喝道:“胡说!这卜才和你是一伙的,我能不知道吗?你敢在我面前狡辩。给我夹起来!” 众皂隶一起答应,上前把朱常的鞋袜脱掉,套上夹棍,就喊了起来。朱常本来是个富足的人,虽然喜欢打官司,但从来没受过这种痛苦,只好一一招供:“这尸首是在浮梁江口,不知道什么人扔在那里的。”
县官把供词记录下来,让朱常跪在丹墀下。又把卜才叫进来,问道:“死的妇人真是你妻子吗?” 卜才说:“正是小人的妻子。” 县官说:“既然是你妻子,你为什么把她谋害死,去诈害赵完?” 卜才说:“大人,昨天赵完把她打下水淹死,地方上的人都看见了。” 县官把惊堂木在桌上连拍七八下,大声喝道:“你这个该死的奴才!这是哪家的妇人,你冒认做妻子,去诈害别人。你家主已经招供,是你把她谋死的。还敢狡辩,快给我夹起来!” 卜才看见县官像道士打灵牌一样,不停地拍惊堂木、大声吆喝,把魂魄都快吓没了,又听说家主已经招供,只好禀道:“这都是家主教小人认作妻子的,和小人没有关系。” 县官说:“你一一从实说来。” 卜才就把下船时遇见尸首,定计诈害赵完的前后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和朱常说的一样。县官已经知道了实情,又问道:“这妇人虽然不是你谋死的,但你也不该冒认作妻子,去诈害好人。那丁文、田婆却是你和家主打死的,这可没得说。” 卜才说道:“大人,其实我们真的没打死他们,就是把小人夹死,也不会招认的。” 大尹又让卜才跪在丹墀下,接着传唤赵完和地方邻里来审问,他们都坚持说朱常扛着尸首到家里,趁机打死了人。大尹因为朱常谋划诈害赵完确有其事,就连这人命案也怀疑是真的,又命人给朱常上夹棍。朱常熬不住刑讯,只好屈打成招。大尹将朱常、卜才各打四十大板,判为斩刑,打入死囚牢中。其余十人,各打二十板,其中三人充军,七人判徒刑,也都关进监狱。六个妇人,都判杖罪,遣送回原籍。那片田地判给赵完,由赵完代替赵宁归还朱常原来的借款。大尹又发文给浮梁县,要求查究妇人尸首的来历。
朱常起初的想法,只是想把那具尸首当作由头,赵完害怕吃人命官司,必定会找人来调解私了,那三十多亩田地不用说会归他所有,还能敲诈一笔大钱,所以才费了这么多心机。谁知道激怒了赵寿,做出这无法无天的事来对付他,反而中了赵寿的计。如今到了牢里,朱常懊悔不已,心想:“要是今早没遇到这具尸首,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正是:早知更有强中手,却悔当初枉用心。(译:早知道还有比自己更强的人,后悔当初不该枉费心机。)朱常料想:“在这地方肯定难翻案。” 就叫儿子过来吩咐道:“我看那三具尸棺,必定是钉得稀疏、木板单薄,过了春天气候转暖,自然会腐烂。你现在先去结交该房官吏,扣下关会文书。回家告诉妇女们,不要泄漏这具缢死尸首的消息。一面到本省上司那里去告状,拖延到明年四五月间,然后催促关文去审理,那时尸体腐烂得没了缢死的绳痕,就好和他们抵赖。一件事虚假了,其他事也都会显得虚假,不愁这死罪不能脱免。” 朱太依照父亲的话,前去行事,这里暂且不说。
再说景德镇卖酒的王公家的小二,因为帮忙撇掉了尸首,指望王公给他些好处,过了两三天,却不见王公提起。小二在嘴里随便唱着没正经的歌,王公也没在意。又过了几天,小二还是没等到动静,心里焦躁起来,再也忍耐不住,当面直接说道:“阿公,前几天那事儿,亏了我把它处理掉还好,要是没有我,到天亮地方官得知官司,差人出来相验,就算你再强硬,不花酒钱,也得花茶钱。就算费上十来担口水争辩,只怕也脱不了干系。如今省了你许多钱钞,怎么竟不说起谢我?” 大凡小人度量极小,眼光极浅,偶然帮人做件事侥幸成功,就觉得是天大的功劳,就来要挟那人,要求厚报,稍微不如意,就把这事翻过来害人。往往人家用错了人,反而受其连累。比如小二不过一时用了些气力,就想要王公的银子。那王公要是个懂事的,不论多少给她些也就罢了,谁知王公又是个舍不得一文钱的吝啬老儿,一说起要他的钱,就像割他身上的肉一样,立刻面红脖子粗。
当下王公见小二要他银子,就发怒道:“你这人太没道理!吃我的饭,就得帮我做事。吃了我家的饭,得了我的工钱,就是这些小事,走几步路,怎么就要我钱?” 小二见他发怒,也嚷道:“哎呀!就算不把钱给我,也是小事,何必这么急躁?用得着我,才吃得你的饭,赚得你的钱,又不是白白用我的。还有一句话,得了你工钱,只该做份内的活,可没说要替你拖死尸的。” 王婆便走过来道:“你这蛮子,真是无赖!自古道:‘茄子也让三分老。’怎么对一个老人家,全没些尊卑,还和他争吵!” 小二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银子给我,还这么急躁,怎么能不吵?” 王公道:“什么!难道是我谋死人命?你想诈我钱!” 小二道:“虽说不是你谋死的,可擅自移尸,也得有个罪名。” 王公道:“你去告发我好了。” 小二道:“要我告发也不难,只怕你担当不起这官司。” 王公赶上前道:“你去告发,我不怕。” 说着就劈头盖脸把小二往外推。那小二没防备,脚下不稳,一个跟头直跌出门外,磕碎了后脑,鲜血直淌。小二跌得很重,骂道:“老混蛋!亏了我,还敢打我!” 就从地上拾起一块砖来,朝王公扔去。谁知命中注定,这砖不偏不斜,恰恰正中王公太阳穴,王公一头栽倒,再也没了声息。王婆急忙上前搀扶,只见王公口开眼闭,气绝身亡。王婆跺脚叫苦,大哭起来。就因为这一文钱,又送了一条性命。正是:总为惜财丧命,方知财命相连。(译:总因为吝惜钱财而丢了性命,才知道钱财和性命是相连的。)
小二见王公死了,爬起来就跑。王婆喊来邻里,追上抓住他,用绳子把他锁在王公脚边。邻里问王婆:“因为什么事闹成这样?” 王婆一边哭,一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又道:“麻烦各位给我做主啊。” 众人道:“这小子原来这么可恶!先让他吃些苦头,然后再解官。” 三四个邻里走上前,一顿拳打脚踢,把小二打得半死,才住手。他们让王婆关闭门户,一起到县里告状。此时这事儿纷纷传开,远近的人都来观看。
且说丘乙大正在四处打听妻子尸首的下落,官司难以了结,心里正烦闷。这一天,他听说了小二打死王公的缘由,心想:“这妇人的尸首,莫不是我妻子吧?” 急忙赶来询问,见王婆正锁门要去告状。丘乙大上前问明详细情况,计算了一下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门的那夜,便道:“怪不得我家妻子的尸首,当天就不见了踪影,原来是你们撇掉了。如今有了实据,绰板婆再也抵赖不过了。我和你们一起去见官!” 当下一干人牵着小二,直奔县衙。第二天一早,大尹升堂,把他们押解进去。地方上的人把前后事情详细禀报。大尹又传唤王婆问明详情。小二料想事情真相难以脱逃,不用动刑,就从实招认了。他被打了三十大板,判为死罪,投入狱中。丘乙大禀说妻子被刘三旺谋死正是这一天,这尸首一定是他撇下的。证据已经确凿,要求结案。此时婺源县的知会文书还没到,大尹因为没有尸首,终究没有实据,就先把他们打发出去继续寻找。再说小二,起初已经被邻里打伤,那顿板子又打得十分厉害。到了狱中,没有钱财打点,又遭了一顿拳脚,三天之内,就血崩而死。为了这一文钱,又送了一条性命。正是:只因贪白镪,番自丧黄泉。(译:只因为贪图钱财,反而送了自己的命。)
且说丘乙大从县里回家,正好路过白铁家门口,只听见里面哭天喊地。原来白铁自从那天夜里担惊受怕,处理了尸首,着了风寒,回家上床后就发起寒热,病了十来天,终于断了气。所以他老婆在啼哭。眼看因为这一文钱,又送了一条性命。这真是 “化为阴府惊心鬼,失却阳间打铁人”,意思是白铁变成了阴府里令人惊心的鬼魂,阳间再也没有他这个打铁的人了。丘乙大听说白铁已死,叹气道:“这么个好汉!才几天,就没了性命。可见世人真是命如浮萍,没个定数!” 回到家里,只剩下儿子长儿,像鬼一样缩在一边,想喝口热水都没有。丘乙大看着这凄惨的光景,才懊悔前日逼死老婆,做了这件蠢事。如今又弄得不上不下,心里烦恼,连生意也不去做了,整天东寻西找,还是没有尸首的下落。
转眼熬过了残年,又到了五月中旬。那时朱常的儿子朱太已经在按院告准了状词,批到浮梁县审问,行文到婺源县提人犯和尸棺。起初朱太还不着急,到了五月间,料想尸首已经腐烂,就给婺源县的该房官吏送了一大笔钱,起文押送。那赵完父子因为婺源县的官司已经结案,自以为没事了,毫无畏惧,带着案卷去应诉。两县的解差押着一干人犯、三具尸棺,直到浮梁县当堂投递。大尹把人犯监禁起来,尸棺放到官坛等候检验,打发婺源的差人回去,这里暂且不说。没过多久,大尹提审众犯,前去相验。朱太买通了全衙门的人,想要胜过赵完。
大尹到了尸场上坐下,赵完把浮梁县的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对朱常道:“你借尸首敲诈,打死两条人命,事情已经审结,怎么又告状?” 朱常禀道:“大人,赵完把余氏打落水淹死,大家都亲眼看见;他却买通地邻和仵作,谎报是吊死的。那丁文、田婆,是他自己心慌,谋害了他们来抵赖,硬诬陷小人打死。暂且不说别的,只看小人主仆都被抓住,赵完势力那么大,怎么会容得下小人打死两条人命?况且死的都是七十多岁的老人,难道他们这么不知利害,专挑快死的人来打?大人从这一点推究,就明白了。” 大尹道:“既然如此,当时你怎么就招认了?” 朱常道:“那赵完和衙门里关系熟,用严刑拷打逼供,如果不招,小人早就没命了。” 赵完也禀道:“朱常当日倚仗假尸首,见人就打,我全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跑不动,所以遭了毒手。假尸首的缢死绳痕,是婺源县太爷亲自检验过的,岂是仵作胡乱谎报!如今时间久了尸体腐烂,他就花言巧语欺骗大人,企图漏网反咬。只求大人细看招卷,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大尹道:“这也不能只听你说。” 立即叫人开棺检验。
天下竟有这样奇怪的事,本以为尸首过了这么久,已经腐烂殆尽,谁知都完好如初,栩栩如生。那杨氏颈下的绳痕,反而更加明显,倒让仵作人不知如何是好。你道为何?他已得了朱常的钱财,若尸首烂了,好从中作弊,开脱朱常,诬陷赵完。如今伤痕还在,若虚报,怕大尹亲自检验;实报,又怎么拿得到朱常的银子?正在犹豫,大尹早已看破,走下来亲自检验。仵作人被大尹监督着,不敢隐瞒,一一如实报告。朱常在旁边暗暗叫苦。大尹把所报的伤处,和案卷对照,分毫不差,对朱常道:“你所犯的罪已经属实,怎么还向上司诬告?” 朱常又苦苦分辩。大尹怒道:“还要狡辩!上夹棍!快说这吊死的妇人是从哪里来的?” 朱常受刑不过,只得招出:“那天早上,在某处河沿边遇见,不知是什么人撇下的。” 大尹记忆力极强,忽然想起:“去年丘乙大告状说不见了妻子尸首;后来卖酒的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也说当天抬尸首撇在河沿上。从起争端到现在,尸首下落不明,莫非就是这个?” 心里暗暗记下。当下将朱常、卜才各责三十大板,照旧判死罪下狱,其余家人减刑徒罪,取保释放。赵完等人打发回家,这里暂且不说。
且说大尹回到县里,调出丘乙大的状词,和王小二那桩案卷核对,果然日期相同,撇尸的地方也一样,再也没有疑惑,立即派原差,传唤丘乙大、刘三旺和干证人等,从监中提出绰板婆孙氏,一起到尸场辨认。此时正是五月天气,监中瘟疫流行,那孙氏刚病好,还走不动路,刘三旺和再旺搀扶着她前行。到了尸场,仵作人揭开棺盖,丘乙大认出是老婆的尸首,放声大哭,连连叫道:“这正是小人的妻子。” 干证和地邻也说:“正是杨氏。” 大尹细细审问致死的原因,丘乙大咬定:“刘三旺夫妻登门打骂,我妻子受辱不过,才上吊死的。” 刘三旺、孙氏又苦苦争辩。地邻都说是孙氏挑起争端,和刘三旺无关。大尹喝令给孙氏上拶刑。孙氏是刚病好的人,身体虚弱,又走了这么远的路,劳累过度,加上费唇舌争辩,渐渐脸色大变。受了拶刑,疼痛难忍,一口气没接上,翻身跌倒,一命呜呼!只因这一文钱,又送了一条性命。这真是 “阴府又添长舌鬼,相骂今无绰板声”,意思是阴府里又多了个长舌鬼(指孙氏),世间再也没有像她那样骂人的 “绰板声” 了。
大尹看见,立即下令松拶。刘三旺上前哭喊,喊破喉咙也叫不活孙氏,再旺在旁边哀哀啼哭,十分凄惨。大尹心中不忍,对丘乙大道:“你妻子和孙氏争吵而死,原本不是刘三旺动手打的。如今孙氏也死了,足以抵偿。今后两家和好,尸首各自领回去埋葬,不许再告状;再告的人,定当从重治罪。” 众人叩头遵命,各自领尸首埋葬,这里暂且不说。
再说朱常、卜才下到狱中,想起白白费了许多银两,反而受了一顿刑杖,心中气恼,染起病来,又染上了瘟疫,两种病一起发作,没过几天,双双死去。只因这一文钱,又送了两条性命。正是:未诈他人,先损自己。(译:还没害到别人,先害了自己。)
说书的,我且问你:朱常存心害人,尚且落得个家破人亡的报应;那赵完父子活活打死无辜两人,又诬陷了两条性命,却能逃脱法网,安享富贵,可见天理也有报不到的时候。看官,你可知道,古人有几句俗语吗?是哪几句?古语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那天公的算盘算得清清楚楚,古往今来,何曾放过一个人?这赵完父子暂时逃脱,一来是他们的恶运还没到头,二来是时候未到,三来是我只有一张嘴,不能同时说两边的事,少不得一节节给你讲报应。
闲话少说。且说赵完父子又胜过了朱常,回到家中,亲戚邻里都来祝贺,吃了好几天酒。又过了几天,听说朱常、卜才都死了,更是欢喜得不得了。田牛儿念着母亲尸首暴露,领回去埋葬,这里暂且不说。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多。原来赵完年纪虽老,还喜好女色,身边有个偏房,名叫爱大儿。这爱大儿有几分姿色,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处在情欲旺盛的年纪。赵完虽然风流,但毕竟是老人家,只能勉强应付,怎能让爱大儿满足?他看见义孙赵一郎身材雄壮,乖巧伶俐,还没娶妻,便动了心思。常常走到厨房,和赵一郎挨肩擦背,调笑勾搭。你想,世间能有几个坐怀不乱的鲁男子,妇人主动勾搭,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两人眉来眼去,没过多久,就勾搭上了。两人都年轻,就像一对饿虎,没有满足的时候,一有空就躲到赵一郎房里偷情。赵一郎又有些床上功夫,把爱大儿弄得浑身酥软,神魂颠倒,恨不得时刻黏在一起。这样偷偷摸摸过了半年多。
一天,爱大儿对赵一郎说道:“我和你虽然快活了这么久,但终究碍人耳目,心里慌慌张张,不能尽情尽兴。不如悄悄逃到远处,做长久夫妻。” 赵一郎道:“小娘子若真心跟我,就在这里也能做夫妻,何必远走?” 爱大儿道:“你是我的心上人,我哪有假意?只是怎么在这里做夫妻?” 赵一郎道:“当年丁老官和田婆,都是老爹和大官人亲手打死,用来诬陷朱家的,当时叫我帮忙扛抬,还答应事情完了分一份家产给我。那根棒棰还在我藏着。一向多蒙小娘子厚爱,所以没说起。你如今既有此心,我去和老爹说,先拿到那一份家产,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再请人说媒,娶你为妻,不怕他不答应。他要是舍不得,那时你悄悄跑出来,他敢说个不字吗?要是他不识好歹,就报给田牛儿,一起去告官,叫他性命难保。” 爱大儿听了,十分欢喜,道:“事不宜迟,赶紧办吧。” 说完,闪身出去了。
第二天,赵一郎见赵完独自在堂中闲坐,上前说道:“从前老爹答应过事情平息后,分一股家产给我。如今朱家的事已经了结很久了,希望老爹能分一股给我,自己去做点营生。” 赵完答道:“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天,赵一郎转到后宅,碰到爱大儿,递话道:“刚才和老爹说了,娘子留意看看,看他像是肯的样子吗?” 爱大儿点头会意,各自走开不提。
且说赵完叫赵寿到一间厢房,关上门,低声把赵一郎的话转述给儿子,又道:“我当时随口应了他,现在该怎么打算?” 赵寿道:“我原本就是哄他的空话,怎么真让他有这指望?” 老儿道:“当初不该许下,如今若不给点,他这念头怎么能断?” 赵寿沉吟片刻,又起了歹心,道:“若惯出他这毛病,成了个甩不掉的麻烦,不如一并除了根,永绝后患。” 那老儿若有半分仁心,劝儿子打消这念头,随便给赵一郎点东西,或许能免了后来的灾祸。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竟道:“我也有这心思,只是没个计策。” 赵寿道:“有什么难的,明天买些砒霜,下在酒里,晚上灌他个大醉,还怕这事不了结?外人都知道咱们平日待他不薄,绝不会起疑。” 赵完大喜,只觉这计甚妙。
父子俩商议的事,自以为神鬼不知,却被爱大儿瞧见,料定他们必是在说这事,悄悄贴在墙上偷听。虽只听得只言片语,不太明白,却怕进去撞见,急忙躲开。本想报给赵一郎,又因听得不真切,不好轻举妄动。她心生一计,到晚间,把赵完多劝了几杯酒,灌得他醉醺醺的。到了床上,爱大儿反抱住老儿撒娇卖痴,说些浪言浪语。老儿迷迷糊糊,乘着酒兴,不免做些荒唐事。正到兴头上,爱大儿道:“有句话想说,怕气着您,不敢开口,若不说,又实在气不过。” 老儿正玩得气喘吁吁,借着这话头停下,道:“是谁冲撞了你?这般气恼!” 爱大儿道:“可恨那赵一郎,今早用下流话撩拨我,我要拉他来见你,他倒说:‘老爹和大官人,性命都还在我手里,料想也不敢难为我。’不知他什么意思,说这般大话。若在外人面前也这么说,必定疑心我家做了什么不法勾当,坏了名声。这种没上下的人,不如想办法除掉,也省了后患。” 老儿道:“原来这奴才如此无礼!不打紧,明晚就让他见点颜色。” 爱大儿道:“明晚怎么就让他见颜色?” 老儿也是命该如此,竟把要毒杀赵一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那婆娘得了实信,次日一早便来报知赵一郎。赵一郎听了,大吃一惊,心想:“这等翻脸无情的狠人!竟要害我性命,怎么能饶过他?” 他摸出那根棒棰,锁上房门,急忙找到田牛儿,把前事说了。田牛儿怒气冲天,就要赶去厮打。赵一郎拦住道:“若先闹起来,反让他们有了防备,不如直接去官府,和他们理论。” 田牛儿道:“说得也是。该去哪个县告?” 赵一郎道:“当初是在婺源县告的,那大尹还在任,就去那里。”
太白村离县城只有四十多里,两人迈开大步,直跑到县里。恰好大尹早堂还没退,两人一起喊叫着冲进去。大尹传他们上堂,二人跪倒在地,虽没有状纸,却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起来。先是田牛儿哭着禀了一番,接着赵一郎将赵寿打死丁文、田婆,诬陷朱常、卜才的情由细细道来,又把行凶的棒棰呈上。大尹一看,棒上血痕虽已干透,却依旧鲜明,便道:“既然有这等事,当时为何不告发?” 赵一郎道:“那时念着主仆情分,不忍告发。如今他们怕我泄露,昨日父子俩商量,要在今晚用毒药害我,所以不得不来求生。” 大尹道:“他们父子商量的事,你怎么知道?” 赵一郎情急之下,不觉说出实话:“多亏主人的偏房爱大儿报信,才知道的。” 大尹道:“你主人的偏房,怎么肯来报信?想必是和你有奸情吧?” 赵一郎被说中心事,脸色骤变,却还强词抵赖。大尹道:“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不必狡辩。” 立刻派人押着二人去捉拿赵完父子和爱大儿来审问。到太白村时,天已黑了,田牛儿留大家在家中歇宿,暂且不提。
且说赵寿早起就去买了砒霜,却不见了赵一郎,问遍家里上下,都不知道他去哪了。父子俩虽有些疑惑,却怎么也没想到是爱大儿泄的密。次日清晨,差人已到,不容分说,将三人捆了,押到县里。赵完见爱大儿也被抓了,还误以为是赵一郎调戏她不成,所以牵连进来,直到赵一郎说出她报信的事,才知道两人早有奸情,懊悔自己失言。双方在公堂上辩论一番,都不肯招认。怎奈严刑之下,疼痛难忍,只得一一从实招来。大尹因他们害了四条人命,情理可恨,将赵完父子各打六十大板,依法判斩刑。赵一郎奸骗主妾,背恩反噬;爱大儿通同奸夫,谋害亲夫,各打四十大板,判为杂犯死罪,一起下了狱中。田牛儿则被打发回家。
大尹一面备文申报上司,一面具疏题请。不久,刑部奉旨,批下号札,四人都依原判,秋后处决。只因这一文钱,又送了四条性命。虽说 “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但若不是为那一文钱争闹,杨氏怎么会死?没有杨氏的尸首,朱常这桩诈害的事,也就做不成了。总因这一文钱起,共害了十三条性命。这个故事叫做《一文钱小隙造奇冤》。奉劝世人,还是舍财忍气为上。有诗为证:
相争只为一文钱,小隙谁知奇祸连!
劝汝舍财兼忍气,一生无事得安然。
(译:人们互相争斗往往只是为了一文钱这样的小事,却没想到小小的矛盾竟会引发一连串意想不到的大祸。劝你既要舍得钱财,又要学会忍耐脾气,这样才能一生平安,没有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