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流莺今日蝉，起来又是夕阳天。
六龙飞辔长相窘，何忍乘危自着鞭。
这四句诗是唐朝司空图所作。他说流光迅速，人寿无多，何苦贪恋色欲，自促其命。看来这还是劝化平人的。平人所有者，不过一身一家，就是好色贫淫，还只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贵为帝王，富有四海，何令不从，何求不遂。假如商惑妲己，周爱褒姒，汉嬖飞燕，唐溺杨妃，他所宠者止于一人，尚且小则政乱民荒，大则丧身亡国，何况渔色不休，贪淫无度，不惜廉耻，不论纲常。若是安然无恙，皇天福善祸淫之理，也不可信了。
如今说这金海陵，乃是大金国一朝聪明天子。只为贪淫无道，蔑礼败伦，坐了十二年宝位，改了三个年号，初次天德三年，二次贞元也是三年，末次正隆六年。到正隆六年，大举侵宋，被弑于瓜洲。大定帝即位，追废为海陵王。后人将史书所载废帝海陵之事，敷演出一段话文，以为将来之戒。正是：后人请看前人样，莫使前人笑后人。
话说金废帝海陵王初名迪古，后改名亮，字元功，辽王宗干第二子也。为人善饰诈，慓急多猜忌，残忍任数。年十八，以宗室子为奉国将军，赴梁王宗弼军前任使。梁王以为行军万户，迁骠骑上将军。未几，加龙虎卫上将军，累迁尚书右丞，留守汴京，领行台尚书省事。后召入为丞相。初，熙宗以太祖嫡孙嗣位。海陵念其父辽王，本是长子，己亦是太祖嫡孙，合当有天下之分，遂怀觊觎，专务立威以压伏人心，后竟弑熙宗而篡其位。心忌太宗诸子，恐为后患，欲除去之。与秘书监萧裕密谋。裕倾险巧诈，因构致太傅宗本、秉德等反状。海陵杀宗本，遣使杀秉德、宗懿及太宗子孙七十余人，秦王宗翰子孙三十余人。宗本已死，裕乃取宗本门客萧玉，教以具款反状，令作主名上变，遍诏天下。天下冤之。萧裕以诛宗本功为尚书右丞，累迁至平章政事，专恣威福，遂以谋逆赐死。此是后话。
且说海陵初为丞相，假意俭约，妾媵不过三数人。及践大位，侈心顿萌，淫志蛊惑。自徒单皇后而下有大氏、萧氏、耶律氏，俱以美色被宠。凡平日曾与淫者，悉召入内宫，列之妃位。又广求美色，不论同姓、异姓，名分尊卑，及有夫无夫，但心中所好，百计求淫。多有封为妃嫔者。诸妃名号，共有十二位，昭仪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他不可举数。大营宫殿，以处妃嫔。土木之费，至二千万。牵一车之力至五百人。宫殿之饰，遍傅黄金，而后绚以五采，金屑飞空如落雪，一殿之费，以亿万计。成而复毁，务极华丽。这俱不必题起。
且说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驸马都尉没里野女也。生而妖娆娇媚，嗜酒跌宕。初未嫁时，见其父没里野修合美女颤声娇、金枪不倒丹、硫磺箍、如意带等春药，不知其何所用，乃窃以问侍婢阿喜留可道：“此名何物？何所用，而郎罢囝急急治之？”阿喜留可道：“此春药也。男人与妇人交，不能久战者，则用之以取乐。”阿里虎问道：“何为交合？”阿喜留可道：“鸡踏雄、犬交恋，即交合之状。”阿里虎道：“交合有何妙处，而人为之？”阿喜留可道：“初试时，也觉难当。试再试三，便觉畅美。”阿里虎闻其言，哂笑不已，情若有不禁者，问道：“尔从何处得知如此？”阿喜留可道：“奴奴曾尝此味来。”
无何，阿里虎嫁于宗室子阿虎迭，生女重节七岁。阿虎迭伏诛，阿里虎不待闭丧，携重节再蘸宗室南家。南家故善淫，阿里虎又以父所验方，修合春药，与南家昼夜宣淫。重节熟睹其丑态，阿里虎恬不讳也。久之，南家髓竭而死。南家父突葛速为南京元帅都监，知阿里虎淫荡丑恶，莫能禁止。因南家死，遂携阿里虎往南京，幽闭一室中，不令与人接见。
阿里虎向闻海陵善嬲戏，好美色，恨天各一方，不得与之接欢，至是沉郁烦懑，无以自解。且知海陵亦在南京，乃自图其貌，题诗于上。诗曰：
阿里虎，阿里虎，夷光、毛嫱非其伍。
一旦夫死来南京，突葛爬灰真吃苦。
有人救我出牢笼，脱却从前从后苦。
题毕，封缄固密，拔头上金簪一枝，银十两，贿嘱监守阍人，送于海陵。海陵稔闻阿里虎之美，未之深信。一见此图，不觉手舞足蹈，羡慕不止。于是托人达突葛速，欲娶之。突葛速不从。海陵故意扬言，突葛速有新台之行，欲突葛速避嫌而出之。突葛速知海陵之意，只不放出。及篡位三日，诏遣阿里虎归父母家，以礼纳之宫中。阿里虎益嗜酒喜淫，海陵恨相见之晚。数月后，特封贤妃，再封昭妃。
一日，阿虎迭女重节来朝。重节为海陵再从兄之女，阿里虎其生母也。留宿宫中。海陵猝至，见重节年将及笄，姿色顾眄，迥异诸女，不觉情动，思有以中之。而虞阿里虎之沮己，乃高张灯烛，令室中辉煌如昼。自傅淫药，与阿里虎及诸侍嫔裸逐而淫，以动重节。重节闻其嬉笑声，潜起，以簪钻穴隙窥之，神痴心醉，几欲破户趋前，羞缩自止。海陵嬲谑至四鼓方止。诸嫔咸灭烛就寝，寂然无声。独重节咬指抚心，倏起倏卧，席不得暖，只得和衣拥被，长叹歪眠。忽闻阿里虎床复有声，欲再起窥之，头岑岑不止，倚枕听之，又闻有击户声。重节不应。击声甚急。重节问为谁。海陵捏作侍嫔取灯声，以促其开。重节强起，拔去门栓。海陵突入，搂抱接唇。重节欲脱身逃去，海陵力挽就榻中，以手探其股间，则单裙无裩，两股滑腻如脂，乃抚摸调弄。重节情也动，乃以袖掩面，任其作为，不虞创之特甚。争奈海陵兴发如狂，阳钜如杵，略加点破，腥红溅于裙幅。重节于是时皱眉啮齿，娇声颤作，几不欲生，再三求止。遂轻轻款款，若点出水蜻蜓；止止行行，如贪花蜂蝶。盘桓一夜，谑浪千般。置阿里虎于不理者将及旬矣。
阿里虎欲火高烧，情烟陡发，终日焦思，竟忘重节之未出宫也。命诸侍嫔侦察海陵之所之。一侍嫔曰：“帝得新人，撇却旧人矣。”阿里虎惊问道：“新人为谁？几时取入宫中？”侍嫔答道：“帝幸阿虎重节于昭华宫，娘娘因何不知？”阿里虎面皮紫涨，怒发如火，捶胸跌脚，诟骂重节。侍嫔道：“娘娘与之争锋，恐惹笑耻。且帝性躁急，祸且不测。”阿里虎道：“彼父已死，我身再醮，恩义久绝，我怕谁笑话！我誓不与此淫种俱生，帝亦奈我何哉！”侍嫔道：“重节少艾，帝得之胜百斛明珠。娘娘齿长矣！自当甘拜下风，何必发怒！”阿里虎闻诮，愈怒道：“帝初得我，誓不相舍。讵意来此淫种，夺我口食！”乃促步至昭华宫。
见重节方理妆，一嫔捧凤钗于侧。遂向前批其颊，骂道：“老汉不仁，不顾情分，贪图淫乐，固为可恨！汝小小年纪，又是我亲生儿女，也不顾廉耻，便与老汉苟合，岂是有人心的！”重节亦怒骂道：“老贱不知礼义；不识羞耻，明烛张灯，与诸嫔裸裎夺汉，求快于心！我因来朝，踏此淫网，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正怨你这老贱，只图利己，不怕害人，造下无边恶孽，如何反来打我！”两下言语不让一句，扭做一团，结做一块。众多侍嫔，从中劝释。阿里虎忿忿归宫。
重节大哭一场，闷闷而坐。顷之，海陵来，见重节面带忧容，两颊泪痕犹湿，便促膝近前，偎其脸问道：“汝有恁事，如此烦恼？”重节沉吟不答。侍嫔道：“昭妃娘娘批贵人面颊，辱骂陛下，是以贵人失欢。”海陵闻之，大怒道：“汝勿烦恼！我当别有处分。”是日，阿里虎回宫，益嗜酒无赖，诋訾海陵不已。海陵遣人责让之。阿里虎恬无忌惮，暗以衣服遗前夫南家之子。海陵侦知之，怒道：“身已归我，突葛速之情犹未断也！”由是宠衰。
海陵制，几诸妃位，皆以侍女服男子衣冠，号假厮儿。有胜哥者，身体雄壮若男子，给侍阿里虎本位，见阿里虎忧愁抱病，夜不成眠，知其欲心炽也，乃托宫竖市角先生一具以进。阿里虎使胜哥试之，情若不足，兴更有余。嗣是与止同卧起，日夕不须臾离。厨婢三娘者不知其详，密以告海陵道：“胜哥实是男子，扮作女耳，给侍昭妃，非礼。”海陵曾幸胜哥，知其非男子，不以为嫌，惟使人诫阿里虎勿箠三娘。阿里虎怒三娘之泄其隐也，搒杀之。海陵闻昭妃阁有死者，想道：“必三娘也。若果尔，吾必杀阿里虎。”侦之，果然。是月为太子光英生月，海陵私忌不行戮。徒单后又率诸妃嫔为之哀求，乃得免。胜哥畏罪，先仰药而亡。阿里虎闻海陵将杀己，又见胜哥先死，亦绝粒不食，日夕焚香吁天，以冀脱死。逾月，阿里虎已委顿不知所为。海陵乃使人缢杀之，并杀侍婢箠三娘者，因此不复幸昭华宫。出重节为民间妻，后屡召幸，出入昭妃位焉。
柔妃弥勒者，耶律氏之女，生有国色，族中人无不奇之。年十岁，色益丽，人益奇。弥勒亦自谓异于众人，每每沽娇夸诩。其母与邻母善，时时迭为宾主。邻母之子哈密都卢年十二岁，丰姿颇美，闲尝与弥勒儿戏于房中，互相嘲谑，遂及于乱。说话的，那十二岁的孩儿，和那十岁的女儿，晓得甚么做作，只无过是顽耍而已，怎么就说个乱字？看官们有所不知，北方男女，生得长大倜傥，容易知事。况且这些骚挞子，干事不瞒着儿女。他们都看得惯熟了，故此小小年纪，便弄出事来。
光阴荏苒，约摸有一年多光景。一日也是合当败露。弥勒正在房中洗浴，忘记上了门闩，恰好哈密都卢闯进房来。弥勒忙叫他回去，说：“娘要来看添汤。”那哈密都卢见弥勒雪白身子在那浴盆中，有如玉柱一般，欢喜得了不得，偏要共盆洗，裕弥勒苦不肯容。正在拘执喧闹，其母突至。哈密都卢乘间逸去。母大怒，将弥勒痛箠戒训，关防严密，再不得与哈密都卢绸缪欢狎。
倏经天德二年，弥勒年已逾笄。海陵闻其美也，使礼部侍郎迪辇阿不取之于汴京。迪辇阿不者，华言萧珙也，为弥勒女兄择特懒之夫，芳年美貌，颇识风情。一见弥勒，心神摇动，惧惮海陵，强自沮遏，不意弥勒久别哈密都卢，欲火甚钜，见迪辇阿不生得标致，心里便有几分爱他。只是船只各居，难以通情达意。弥勒遂心生一计，诈言鬼魅相侵，夜半辄喊叫不止。相从诸婢，无可奈何，只得请迪辇阿不同舟共济。果尔寂然。从婢实不察其隐衷也。于是眉目相调，情兴如火，彼此俱不能遏。遇晚，便同席饮食，谑浪无所不至。所以不遽上手者，迪辇阿不谓弥勒真处子，恐点破其躯，海陵见罪故耳。一晚，维舟傍岸，大雨倾盆，两下正欲安眠，忽闻歌声聒耳。迪辇阿不虑有穿窬，坐而听之，乃岸上更夫唱和山歌，歌云：
雨落沉沉不见天，八哥儿飞到画堂前。
燕子无窠梁上宿，阿姨相伴姐夫眠。
迪辇阿不听见此歌，叹道：“作此歌者，明是讥诮下官。岂知下官并没这样事情。谚云’羊肉不吃得，空惹一身臊‘也！”叹息未毕，又闻得窣窣似有人行。定睛一看，只见弥勒踽踽凉凉，缓步至床前矣。迪辇阿不惊问：“贵人何所见而来？”弥勒道：“闻歌声而来，官人岂年高耳聋乎？”迪辇阿不道：“歌声聒耳，下官正无以自明，贵人何不安寝？”弥勒道：“我不解歌，欲求官人解一个明白。”迪辇阿不遂将歌词四句逐一分析讲解。弥勒不觉面赤耳热，偎着迪辇阿不道：“山歌原来如此，官人岂无意乎？”迪辇阿不跪于床前，告道：“下官心非木石，岂能无情，但惧主上闻知，取罪不校”弥勒便搂抱他起来说道：“我和官人是至亲瓜葛，不比别人。到主上跟前，我自有道理支吾，不必惧怕。”当下两个兴发如狂，就在舟中成其云雨。但见：
蜂忙蝶恋，弱态难支。水渗露湿，娇声细作。一个原是惯熟风情，一
个也曾略尝滋味。惯熟风情的，到此夜尽呈伎俩；略尝滋味的，喜今番方
称情怀。一个道大汉果胜似孩童，一个道小姨又强如阿姊。一个顾不得女
身点破，一个顾不得王命紧严。鸳鸯云雨百年情，果然色胆天来大。
一路上朝欢暮乐，荏苒耽延。道出燕京，迪辇阿不父萧仲恭为燕京留守，见弥勒面貌，知非处女，乃叹道：“上必以疑杀珙矣。”却不知珙之果有染也。
已而入宫，弥勒自揣事必败露，惶悔无地。见海陵来，涕交颐下，战栗不敢迎。海陵淫兴大作，遂列烛两行，命侍嫔脱其衣而淫之。弥勒掩饰不来，只得任其做作。海陵见非处女，大怒道：“迪辇阿不乃敢盗尔元红，可恼可恨！”呼宫竖捆绑弥勒，审鞫其详。弥勒泣告道：“妾十三岁时，为哈密都卢所淫，以至于是，与迪辇阿不实无干涉。”海陵叱问：“哈密都卢何在？”弥勒道：“死已久矣。”海陵道：“哈密都卢死时几岁？”弥勒道：“方十六岁。”海陵怒道：“十六岁小孩童，岂能巨创汝耶？”弥勒泣告道：“贱妾死罪，实与迪辇阿不无干！”海陵笑道：“我知道了。是必哈密都卢取汝元红，迪辇阿不乘机入彀也。”弥勒顿首无言。即日遣出宫，致迪辇阿不于死。
弥勒出宫数月，海陵思之，复召入，封为充媛，封其母张氏华国夫人，伯母兰陵郡君萧氏为巩国夫人。越日，海陵诡以弥勒之命，召迪辇阿不妻择特懒入宫乱之，笑曰：“迪辇阿不善躧混水，朕亦淫其妻以报之。”进封弥勒为柔妃，以择特懒给侍本位，时行幸焉。
崇义节度使乌带之妻定哥，姓唐姑氏，眼横秋水，如月殿姮娥，眉插春山，似瑶池玉女，说不尽的风流万种，窈窕千般。海陵在汴京时，偶于帘子下瞧见定哥美貌，不觉魄散魂飞，痴呆了半晌，自想道：“世上如何有这等一个美妇人！倒落在别人手里，岂不可惜！”便暗暗着人打听是谁家宅眷。探事人回覆：“是节度使乌带之妻，极是好风月有情趣的人，只是没人近得他。他家中侍婢极多，止有一个贵哥是他得意丫鬟，常时使用的。这贵哥也有几分姿色。”
海陵就思量一个计策，差人去寻着乌带家中时常走动的一个女待诏，叫他到家里来，与自己篦了个头，赏他十两银子。这女待诏晓得海陵是个猜刻的人，又怕他威势，千推万阻，不敢受这十两银子。海陵道：“我赏你这几两银子自有用你处，你不要十分推辞。”女待诏道：“但凭老爷分付。若可做的，小妇人尽心竭力去做就是，怎敢望这许多赏赐？”海陵笑道：“你不肯收我银子，就是不肯替我尽心竭力做了。你若肯为我做事，日后我还有抬举你处。”女待诏道：“不知要妇人做恁么事？”海陵道：“大街南首高门楼内，是乌带节度使衙内么？”女待诏答道：“是节度使衙。”海陵道：“闻你常常在他家中篦头，果然否？”女待诏道：“他夫人与侍婢，俱用小妇人篦头。”海陵道：“他家中有一个丫鬟叫做贵哥，你认得否？”女待诏道：“这个是夫人得意的侍婢，与小妇人极是相好，背地里常常与小妇人东西，照顾着小妇人。”海陵道：“夫人心性何如？”女待诏道：“夫人端谨严厉，言笑不苟。只是不知为甚么欢喜这贵哥？凭着他十分恼怒，若是贵哥站在面前一劝，天大的事也冰消了。所以衙内大小人，都畏惧他。”
海陵道：“你既与贵哥相好，我有一句话央你传与贵哥。”女待诏道：“贵哥莫非与老爷沾亲带故么？”海陵道：“不是。”女待诏道：“莫非与衙内女使们是亲眷往来，老爷认得他么？”海陵也说：“不是。”女待诏道：“莫非原是衙内打发出去的人？”海陵道：“也不是。”女待诏道：“既然一些没相干，要小妇人去对他说恁么话？”海陵道：“我有宝环一双、珠钏一对，央你转送与贵哥，说是我送与他的。你肯拿去么？”女待诏道：“拿便小妇人拿去，只是老爷与他既非远亲，又非近邻，平素不相识，平白地送这许多东西与他。倘他细细盘问时，叫小妇人如何答应？”海陵道：“你说得有理，难道教他猜哑谜不成？我说与你听，须要替我用心委曲，不可乱事。”女待诏道：“分付得明白，妇人自有处置。”海陵道：“我两日前在帘子下看见他夫人立在那里，十分美貌可爱，只是无缘与他相会。打听得他家，只有你在里面走动。夫人也只欢喜贵哥一人。故此赏你银子，央你转送这些东西与他，要他在夫人跟前通一个信儿，引我进去，博他夫人一宵恩爱。”女待诏道：“偷寒送暖，大是难事，况且他夫人有些古怪兜搭，妇人如何去做得？”海陵怒道：“你这老虔婆，敢说三个不去么？我目下就断送你这老猪狗！”只这一句，吓得女待诏毛发都竖了，抖做一团道：“妇人不说不去，只说这件事，必须从容缓款，性急不得。怎么老爷就发起恼来？”海陵道：“我如今也不恼你了。只限你在一个月内，要圆成这事，不可十分怠缓。”女待诏唯唯连声。
跑到家中，算计了一夜，没法入脚。只得早早起来，梳洗完毕，就把宝环珠钏藏在身边，一径走到乌带家中。迎门撞见贵哥。贵哥问道：“今日有何事？来得恁早？”女待诏道：“有一个亲眷，为些小官事，有两件好首饰，托我来府中变卖些银两，是以早来。”贵哥道：“首饰在那里？我用得的么？”女待诏道：“正是你们用得的？你换了他的倒好。”贵哥道：“要几贯钱？拿与我看一看。”女待诏道：“到房中才把与你看。”贵哥引他到了自家房内，便向厨柜里搬些点心果子请他吃，问他讨首饰看。那女待诏在身边摸出一双宝环放在卓子上，那环上是四颗祖母绿镶嵌的，果然耀日层光，世所罕见。贵哥一见，满心欢喜，便说：“他要多少银子？”女待诏道：“他要二千两一只，四千两一双。”贵哥舔舌道：“我只说几贯钱的东西，我便兑得起。若说这许多银子，莫说我没有，就是我夫人一时间也拿不出来，只好看看罢。”又道：“待我拿去与夫人瞧一瞧，也识得世间有这般好首饰。”女待诏道：“且慢着！我有句话与你说个明白，拿去不迟。”贵哥道：“有话尽说，不必隐瞒。”女待诏道：“我承你日常看顾，感恩不尽。今日有句不识进退的话，说与你听，你不要恼我，不要怪我。”贵哥道：“你今日想是风了。你在府中走动多年，那一日不说几句话，怎的今日说话我就怪你恼你不成？你说！你说！”女待诏道：“这环儿是一个人央我送你的，不要你的银子。还有一双珠钏在此。”连忙向腰间摸出珠钏，放在桌子上。
贵哥见了，笑道：“你这婆子说话真个风了！我从幼儿来在府中，再不曾出门去，又不曾与恁人相熟，为何有人送这几千两银子的首饰与我？想是那个要央人做前程，你婆子在外边，指着我老爷的名头，说骗他这些首饰；今日露出马脚，恐怕我老爷知道，你故此早来府中说这话骗我？”女待诏道：“若是这般说，我就该死了。你将耳朵来，我悄悄说与你听。”贵哥道：“这里再没有人来听的，你轻轻说就是了。”女待诏道：“这宝环珠钏，不是别人送你的，是那辽王宗干第二世子，见做当朝右丞，领行台尚书省事完颜迪古老爷央我送来与你的。”贵哥笑道：“那完颜老爷不是那白白净净没髭须的俊官儿么？”女待诏道：“正是那俊俏后生官儿。”贵哥道：“这到希奇了！他虽然与我老爷往来，不过是人情体面上走动，既非府中族分亲戚，又非通家兄弟，并不曾有杯酌往来。若说起我一面也不曾相见，他如何肯送我这许多首饰？”
女待诏道：“说来果忒希奇，忒好笑！我若不说，便不是受人之托，终人之事；我若轻轻说出来，连你也吃一个大惊。”贵哥笑道：“果是恁么事情？你须说个明白。”女待诏才定了喘息，低了声音，附着贵哥耳朵说道：“数日前完颜右丞在街上过，恰好你家夫人立在帘子下面，被他瞧见了。他思量要与你夫人会一会儿，没个进身的路头。打听得只有你在夫人眼前说得一句话，故此央我拿这宝环珠钏送与你，要你做个针儿将线引。你说希奇也不希奇，好笑也不好笑！”贵哥道：“癞虾蟆躲在阴沟洞里指望天鹅肉吃，忒差做梦了！夫人好不兜搭性子！侍婢们谁敢在他跟前道个不字？莫说眼生面不熟的人要见他，就是我老爷与他做了这几年夫妻，他若不欢喜时，等闲不许他近身。怎么完颜右丞做这个大春梦来！”女待诏道：“依你这般说，大事成不得了。我依先拿这环钏送还了他，两下撒开，省得他来絮聒。”
那贵哥口里虽是这般回覆，恰看了这两双好环钏，有些眼黄地黑，心下不割舍得还他，便对女待诏道：“你是老人家，积年做马泊六的主子，又不是少年媳妇，不曾经识事的，又不是头生儿，为何这般性急？凡事须从长计较，三思而行。世上那里有一锹掘个井的道理？”女待诏道：“不是我性急，你说的话，没有一些儿口风，教我如何去回覆右丞。不如送还了他这两件首饰，倒得安静。”贵哥道：“说便是这般说，且把这环钏留在我这里，待我慢慢地看觑个方便时节，躧探一个消息回话你。若有得一线的门路，我便将这物件送了夫人。你对右丞说，另拿两件送我何如？”女待诏道：“这个使得。只是你须要小心在意，紧差紧做，不可丢得冰洋了。我过两三日就来讨个消息，好去回覆右丞。”说毕，叫声“聒躁”去了。贵哥便把这东西，放在自己箱内，踌躇算计，不敢提起。
一夕晚，月明如昼，玉宇无尘。定哥独自一个坐在那轩廊下，倚着栏杆看月。贵哥也上前去站在那里，细细地瞧他的面庞。果是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只是眉目之间，觉道有些不快活的意思。便猜破他的心事八九分，淡淡的说道：“夫人独自一个看月，也觉得凄凉，何不接老爷进来，杯酒交欢，同坐一看，更热闹有趣。”定哥皱眉，答道：“从来说道人月双清。我独自坐在月下，虽是孤另，还不辜负了这好月。若接这腌臜浊物来，举杯邀月，可不被嫦娥连我也笑得俗了！”贵哥道：“夫人在上，小妮子蒙恩抬举，却不晓得怎么样的人叫做趣人，怎么样的叫做俗人？”定哥笑道：“你是也不晓得，我说与你听。日后拣一个知趣的才嫁他，若遇着那般俗物，宁可一世没有老公，不要被他污辱了身子。”贵哥道：“小妮子望夫人指教。”定哥道：“那人生得清标秀丽，倜傥脱洒，儒雅文墨，识重知轻，这便是趣人。那人生得丑陋鄙猥，粗浊蠢恶，取憎讨厌，龌龊不洁，这便是俗人。我前世里不曾栽修得，如今嫁了这个浊物，那眼稍里看得他上！到不如自家看看月，倒还有些趣。”
贵哥道：“小妮子不知事，敢问夫人，比如小妮子，不幸嫁了个俗丈夫，还好再寻个趣丈夫么？”定哥哈哈的一笑了一声道：“这妮子倒说得有趣！世上妇人只有一个丈夫，那有两个的理？这就是愉情不正气的勾当了。”贵哥道：“小妮子常听人说有偷情之事，原来不是亲丈夫就叫偷情了。”定哥道：“正是！你他日嫁了丈夫莫要偷情。”贵哥苦笑说道：“若是夫人包得小妮子嫁得个趣丈夫，又去偷什么情！倘或像夫人今日，眼前人不中意，常常讨不快活吃，不如背地里另寻一个清雅文物，知轻识重的，与他悄地往来，也晓得人道之乐。终不然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只管这般闷昏昏过日子不成？那见得那正气不偷情的就举了节妇，名标青史？”
定哥半晌不语，方才道：“妮子禁口，勿得胡言！恐有人听得，不当稳便。”贵哥道：“一府之中，老爷是主父，夫人是主母，再无以次做得主的人。老爷又趁常不在府中。夫人就真个有些小做作，谁人敢说个不字！况且说话之间，何足为虑。”定哥对着月色，叹了一口气，欲言还止。贵哥又道：“小妮子是夫人心腹之人，夫人有甚心话，不要瞒我。”定哥道：“你方才所言，我非不知。只是我如今好似笼中之鸟，就有此心，眼前也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人，空费一番神思了。假如我眼里就看得一个人中意，也没个人与我去传消递息，他怎么到得这里来？”贵哥道：“夫人若果有得意的人，小妮子便做个红娘，替夫人传书递柬，怎么夫人说没人敢去？”定哥又迷迷的笑一声，不答应他。
贵哥转身就走，定哥叫住他道：“你往那里去？莫不是你见我不答应，心下着了忙么？我不是不答应，只笑你这个小妮子说话倒风得有趣。”贵哥道：“小妮子早间拾得一件宝贝，藏放在房里，要去拿来与夫人识一识宝。”定哥道：“恁么宝贝？那里拾得来的？我又不是识宝的三叔公。”贵哥也不回言，忙忙的走回房中，拿了宝环珠钏，递与定哥，道：“夫人，这两件首饰，好做得人家的聘礼么？”定哥拿在手里看了一回道：“这东西那里来的？果是好得紧。随你恁么人家下聘，也没这等好首饰落盘。除非是皇亲国戚、驸马公侯人家，才拿得这样东西出来。你这妮子如何有在身边？实实的说与我听。”贵哥道：“不敢瞒夫人说，这是一个人央着女待诏来我府里做媒，先行来的聘礼。”定哥笑道：“你这妮子真个害风了！我无男无女，又没姑娘小叔，女待诏来替那个做媒？”贵哥道：“他也不说男说女，也不说姑娘小叔。他说的媒远不远千里，近只在目前。”定哥道：“难道女待诏来替你做媒？”贵哥道：“小妮子那得福来消受这宝环珠钏？”定哥道：“难道替侍女中那一个做媒不成？算来这些妮子，一发消受不起了。”贵哥道：“使女们如何有福消受这件？只除是天上仙姬，瑶台玉女，像得夫人这般人物，才有福受用他。”
定哥笑道：“据你这般说，我如今另寻一个头路去做新媳妇，作兴女待诏做个媒人，你这妮子做个从嫁罢。”贵哥跪在地上道：“若得夫人作成女待诏，小妮子情愿从嫁夫人。”定哥又嘻嘻地笑了一声，把贵哥打一掌道：“我一向好看你，你今日真真害风，说出许多风话来！倘若被人听见，岂不连我也没了体面？”贵哥道：“不是妮子胡言乱道，真真实实那女待诏拿这礼物来聘夫人。”定哥柳眉倒竖，星眼圆睁，勃然怒道：“我是二品夫人，不是小户人家孤孀嫠妇，他怎敢小觑我，把这样没根蒂的话，来奚落我！明日对老爷说，着人去拿他来，拷打他一番，也出这一口气。”贵哥道：“夫人且莫恼怒，待小妮子悄悄地说出来，斗夫人一场好笑。俗语云：’不说不笑，不打不叫。‘只怕小妮子说出来，夫人又笑又叫。”定哥一向是喜欢贵哥的。大凡有事发怒，见了贵哥，就解散了，何况他今日自家的言语唐突，怎肯与他计较，故此顺口说道：“你说我听。”那一腔怒气直走到爪哇国去了。
贵哥道：“几日前头有一个尚书右丞，打从俺府门首经过，瞧见夫人立在帘子下面，生得娇娆美艳，如毛嫱、飞燕一般。他那一点魂灵儿就掉在夫人身上，归家去整整欣昏迷痴想了两日，再不得凑巧儿遇见夫人。因此上托这女待诏送这两件首饰与夫人，求夫人再见一面。夫人若肯看觑他，便再在帘子下与他一见，也好收他这两件环钏。况这个右丞，就是那完颜迪古，好不生得聪俊洒落，极是有福分的官儿！算来夫人也曾瞧见他来？”定哥回嗔作喜道：“莫不是常来探望老爷的那少年官儿么？生得到也清俊文雅。只是这个人心性是不常的。”贵哥哈哈的笑道：“从来相面的先生，与人对坐着半日，从头看到脚下，又相手摸腰，还只知面不知心。夫人略瞧右丞一瞧，连心都瞧见了，岂不是两心相照？”定哥道：“丫头莫要嚷！我且问你，那女待诏怎么样对你说？你怎么样回话那女待诏？”
贵哥道：“那女待诏是个老作家，恐怕一句说出来，惹是非到了身上，便伸进吐出，团团圈圈，远远地说将来。我说：’老婆子，你不消多说了，以定是有那个人儿看上了我家夫人，你思量做个马百六，何苦扯扯拽拽排布这个大套子？‘那女待诏便拍手拍脚的笑起来，说道：’好个乖乖姐姐！像似被人开过聪明孔了，一猜就猜着。‘被小妮子照脸一口啐，唾骂他道：’老虔婆，老花娘！你自没廉耻，被千人万人开了聪明孔，才学得这篦头生意。我是天生天化，踏着尾羓头便动的，那个和你这虔婆取笑！‘那女待诏道：’好姐姐，你不须发恼，我不过是趁口取笑你，难道你这般决烈！索性的姐姐身边就肯添个影人儿。‘小妮子道：’你这般说，且饶你去。不许在此胡缠！‘那女待诏又道：’我特特为着夫人来，被你抢白这一顿，怎么教我就去了？你且把夫人平日的性格说说我听。我是劈面相、闻声相、揣骨相、麻衣相、达磨相，一下里就知道他的心事了。‘小妮子便道：’若问别样心事，我实实不曾晓得。若说我夫人正色治家，严肃待众，见我们一些笑容也是没有的，谁敢在他眼前把身子侧立立儿？‘那女待诏道：’若依这般说，就恭喜贺喜我这马百六稳稳地做成了。‘小妮子道：’你这般胡嘲乱讲！莫不惹得打下截来！‘他道：’我是依着相书上相来的。‘小妮子道：’相书上那一本有如此说话？‘他道：’俗语说得好！嬉嬉哈哈，不要惹他；脸儿狠狠，一问就肯。‘”定哥正呷着一口茶，听见贵哥这些话，不觉笑了一声，喷茶满面，骂道：“虔婆一味油嘴，明日叫他来，打他几个耳聒子才饶他！”说罢话时，炉烟已尽，织女横斜，漏下二鼓矣。贵哥伏侍定哥归房安置，就问道：“这两件宝贝放在那里好？”定哥道：“且放在我首饰箱内，好好锁着。”贵哥依言收拾不题。恰说贵哥得了定哥这个光景，心中揣定有八九分稳的事，也安眠了一夜。
到次日清晨，定哥在妆阁梳里，贵哥站在那里伏侍他。看见他眉眼欣欣，比每日欢喜的不了，便从傍插一嘴道：“夫人，今日为何不着人去，叫那虔婆来打他一顿？”定哥笑道：“且从容，那婆子自然来。”贵哥道：“不是小妮子性急，实是气那老虔婆不过！”定哥道：“当怒火炎，惟忍水制，你不消性急。”贵哥又悄悄道：“大凡做事，只该一促一成。倘或夜长梦多，这般一个标致人物，被人搂上了，那时便迟了。”定哥道：“他自标致，要他做恁么？”贵哥道：“不是小妮子多言，老爷常常不在家，夫人独自一个，颇是凄冷。小妮子又要溺尿，搿不得夫人的脚。待这标致人来替夫人搿一搿，也强如冬天用汤婆子，夏天用竹夫人。”定哥道：“丫头多嘴，我不要你管！”贵哥道：“小妮子蒙夫人抬举，故替夫人耽忧。怎么说个管着夫人？”
定哥也不答应他的说话，向身边钞袋内摸出十两一锭的银子，递与贵哥道：“我把这银子赏赐你，拿去打一双镯儿戴在臂膊上，也是伏侍我一场恩念。你不可与众人知道。”贵哥叩头接了银子，对定哥道：“一丝为定，万金不移。夫人既酬谢了媒婆，媒婆即着人去寻女待诏，约那人晚上到府中来。”定哥掩口胡卢道：“黄花女儿做媒，自身难保！世间那有未出嫁的媒婆？”贵哥道：“虔婆也是女儿身，难道女儿就做不得虔婆？”定哥又笑道：“你说话真个乖巧好笑！只是人生路不熟，羞答答的，怎好去约他？”贵哥道：“别的事怕羞，这事儿只有小妮子、女待诏知道，怕恁么羞！俗语道得好：’羞一羞，抽一抽，羞两羞，抽两抽。只顾羞，只顾抽。若不羞，便不抽。‘”定哥道：“好女儿，你怎么学得这许多鬼话儿在肚里？”
两个一递一句，说得梳妆事毕。贵哥便走到厅上，分付当直的去叫女待诏来。“夫人要篦头绞面。”当直的道：“夫人又不出去烧香赴筵席，为何要绞面？”贵哥道：“夫人面上的毛，可是养得长的，你休多管闲事！”当直的道：“少刻女待诏来，姐姐的毛一发央他绞一绞，省得养长了拖着地。”贵哥啐了一声，进里面去了。
不移时，女待诏到了。见过定哥。定哥领他到妆阁上去篦头，只叫贵哥在傍伏侍，其余女使一个也不许到阁儿上来。女待诏到得妆阁上头，便打开家伙包儿，把篦箕一个个摆列在桌子上，恰是一个大梳，一个通梳，一个掠儿，四个篦箕，又有剔子剔帚，一双簪子，共是十一件家伙。才把定哥头发放散了，用手去前前后后，左边右边蒲睃摸索，捏了一遍，才把篦箕篦上两三篦箕。贵哥在傍，把嘴一努，那女待诏就知其意愿，口儿开科说道：“夫人，头垢气色及时，主有喜事临身。”贵哥插嘴道：“应在几时得喜？”女待诏道：“只在早晚之间，主有非常喜庆。”定哥道：“朝廷没有覃恩，我又不讨封赠，有恁么非常的喜事？”女待诏道：“该有个得活宝的喜气。”贵哥插嘴道：“除了西洋国出的走盘珠，缅甸国出的缅铃，只有人才是活宝。若说起人时，府中且是多得紧，夫人恰是用不着的。你说恁么活宝不活宝？”女待诏道：“人有几等人，物有几等物，宝有几等宝，活也有几等活。你这姐姐只好躲在夫人跟前拆白道绿，喝五吆三，那曾见希奇的活宝来？”定哥心中虽是热燥得紧，只是口里说不出来。贵哥又问女待诏道：“你今日来篦头，还是来献宝？”定哥便把女待诏推了一推道：“小妮子多嘴饶舌，你莫听他！”贵哥便向女待诏瞅了一眼。
女待诏道：“要活宝时尽有，只怕夫人不用。”贵哥道：“夫人正用得着这活宝。”定哥道：“还不噤声！谁许你多说？”贵哥道：“我站在此，禁不住口。我且站远些个。”说罢，洋洋的走过一边。定哥便道：“婆子，我且问你，那人几时见我来？有恁话对你说？你怎么大胆就敢替他来诱骗我？”女待诏道：“夫人勿罪！待老婆子细细告诉夫人。这个月那一日，夫人立在朱帘下边，瞧看那往来的人。恰好说的那人，打从府门过，看见夫人容貌，便叹道：’天下怎么有这等一个美人，倒被别人娶了去，岂不是我没福！‘”定哥笑道：“这不是那人没福？”贵哥听得，又走来插嘴道：“不是那人没福，是谁没福？”女待诏道：“是我婆子没福。”贵哥道：“怎么是你没福？”女待诏道：“若是夫人不曾出阁，我去对那人说，做上一头媒，岂不撰那人百十两媒钱？”贵哥道：“夫人倒肯作成你撰百十两银子，只怕那人没福受享着夫人。”定哥道：“他派演天汗，官居右相，那里少金钗十二，粉黛成行，说他没福！看来倒是我没福！”女待诏道：“夫人，干净识得人。只是那人情重，眼睛里不轻意看上一个人。夫人如何得没福！”一边说，一边篦头。
三个人说得火滚般热，竟没了一些避忌。这定哥欢天喜地，开箱子取出一套好衣服，十两雪花银，赏与女待诏，道：“婆子，今日篦得头好，权赏你这些东西。我日后还要重重酬你。”女待诏千恩万谢，收藏过了，才附着定哥耳朵说道：“请问夫人，还是婆子今日去约那人来？还是明日去约他？”定哥面皮通红，答应不出。贵哥道：“老虔婆做事颠倒！说话好笑！今日是一个黄道大吉日，诸样顺溜的。况且那人，数日前就等你的回覆，他心里好不急在那里。你如今忙忙去约他晚上来，他还等不得日落西山，月升东海，怎么说个明日？”定哥笑道：“痴丫头，你又不曾与那人相处几时，怎么连他的心事先瞧破来？”贵哥道：“小妮子虽然不曾与那人相处，恰是穿铁草鞋，走得人的肚子过。”定哥又冷笑了一声，低头弄着裙带子。女待诏道：“婆子如今去约那人。夫人把恁么物件为信？”贵哥将定哥一枝凤头金簪拿在手中，递与女待诏。那簪儿有何好处：
叶子金出自异邦，色欺火赤；细抽丝攒成双凤，状若天生。顶上嵌猫
儿眼，闪一派光芒，冲霄辉日；口中衔金刚钻，垂两条珠结，似舞如飞。
常绾青丝，好像乌云中赤龙出现；今藏翠袖，宛然九天降丹诏前来。这女
待诏将着这一件东西，明是个消除孽障救苦天尊，解散相思五瘟使者。
贵哥把簪儿递与女待诏道：“这个就是信物了。”定哥笑道：“这妮子好大胆，擅动我的首饰！”贵哥笑道：“小妮子头一次大胆，望夫人饶恕则个。”定哥道：“饶你，饶你！”女待诏欢天喜地，接着簪儿出门，一径跑到海陵府中。
海陵正坐在书房里面。女待诏便走到那里，朝着海陵道：“老爷恭喜，老爷贺喜！”海陵道：“我托你的事，如今已是七八日了，我正在此恼你。你今日来贺恁么喜？”女待诏道：“老妇人如今不做待诏了，是一个檄定三秦扶炎刘的韩信，临潼斗宝尊周室的子胥，怀揣令旨兵符来救那困围城的烈丈夫，怎么还说个恼字！”海陵欣欣然道：“早知你干成了功劳，却是错怪了也。”那女待诏把前前后后的话，细细陈说了一遍，才向袖中取出那同心结的凤头簪儿，递与海陵道：“这便是皇王令旨，大将兵符，一到即行，不许迟滞。”欢喜得那海陵满身如虫钻虱咬，皮燥骨轻，坐立不牢，道：“这事亏着你了。只是我恁么时候好去？从那一条路入脚？”女待诏道：“黄昏时候，老爷把幅巾笼了头，穿上一件缁衣，只说夫人着婆子请来宣卷的尼姑，从左角门进去，万无一失。”海陵笑道：“这婆子果然是智赛孙吴，谋欺陆贾，连我也走不出这个圈套了。”忙取银二十两赏他。女待诏道：“前日送与贵哥的宝环珠钏，贵哥就送与夫人作聘礼了。老爷今晚过去，须索另寻两件去送与他。”海陵道：“环儿钏子，我还有两对，比前日的更好，原留着送夫人的。夫人既收了那两对，我晚上另带这两对去送与他。你须先和他约会一个端正，后头好常常来往。”
女待诏应允，去见定哥，把海陵的说话回覆了一遍。定哥满面堆下笑来，叫贵哥送他出门，嘱咐道：“师父早些来。”女待诏一头走，悄悄地对贵哥说：“完颜老爷再三嘱谢你，说晚上另有环儿钏子送你，比前日又好。你须要温存抚惜他，不要只推在夫人身上。”贵哥啐了一声，道：“好一个包前包后的马百六。”两下散去。
看看天色晚了，定哥便分付前后关门，男妇各归房去。大小侍婢，俱各早早歇息，不许东穿西走，只留贵哥一个在房伏侍。不觉谯楼鼓响，远寺钟鸣。这海陵瞒了徒单夫人，一个从人也不带着，独自一个走到女待诏家中，敲门叫道：“待诏在否？”只见女待诏提了一盏小灯笼，走将出来开门。看见海陵黑魆魆的独自立在街上，便道：“请进来，坐坐去。”海陵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还说坐坐？”女待诏道：“譬如他那里还不招架子，怎的这般性急？”海陵笑了声，拽了手就走。女待诏道：“放尊重些，不要连婆子也取笑。”两个提着这盏小灯笼，遮遮掩掩，走到乌带府衙角门首，轻轻敲上一下。那里面走出一个丫鬟，也拿了一碗小纱灯儿，迎门相叫。
海陵走进门去，丫鬟便一地里拴上了门。女待诏扯扯海陵道：“颜师父，这个便是贵哥姐姐。”海陵听了女待诏话，便千揖万揖，谢了贵哥；又在袖子里取出两双环共钏，与他道：“屡劳姐姐费心，这物件权表寸心，望姐姐勿嫌轻薄。”女待诏从旁撺掇道：“老爷仔细看一看，不要错认了。若论这般一个好姐姐，就受老爷这聘礼，也不为过。”海陵笑道：“原蒙姐姐错爱，才敢唐突。若论小生这般人物，岂不辱莫了姐姐？”女待诏道：“老爷不必过谦，姐姐不要害怕。你两个何不先吃个合卺杯儿？”海陵道：“婆婆说得极是。只是酒在那里？杯儿在那里？”女待诏搿着他两个的头道：“好个不聪明的老爷，杯儿就在嘴上，好酒就在嘴里。你两个香喷喷美甜甜亲一个嘴，就是合卺杯了。”海陵道：“果是小生呆蠢，见不到此。”便搂着贵哥，要与他做嘴。那贵哥扭头捏颈，不肯顺从。被海陵拦腰抱住，左凑右凑。贵哥拘不过，只得做了个肥嘴。海陵就用出那水磨的工夫，咂咂咬咬，多时还不放松。女待诏笑道：“好姐姐，酒便少吃些，莫要贪杯吃醉了，撒酒风。”海陵便照女待诏肩胛上拍一下道：“老虔婆。一味胡言，全不理论正事。”
三个人说说道道，走到定哥房中。只见灯烛辉煌，杯盘罗列，珍羞毕备，水陆兼陈。恰便似会亲见礼，男男女女斗新妆；庆喜芳筵，色色般般堆美品。海陵近前下拜，定哥慌忙答礼，分宾主坐下。女待诏道：“今日该坐床撤帐。你两个又不是亲家翁，如何对面坐着？”拖定哥过来，坐在海陵身边。贵哥嘻嘻地笑道：“你才做媒婆，又做搀扶婆了。”海陵道：“这个叫做一当两，大家免思想。”他两个并肩同坐，一递一杯，席前各叙相慕之意。女待诏坐在傍边，左斟右劝。贵哥捧着酒壶，立在椅子背后，看他们调情斗口，觉得脸上，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约莫酒至半酣，女待诏道：“欢娱夜短，寂寞更长，早结同心，莫教错过。”便收拾过酒肴几案，拽上了门关，自和贵哥去睡了。
他两个携归罗帐，各逞风流。解扣轻摹，卸衣交颈。说不尽百媚千娇，魂飞魄荡。正是：春意满身扶不起，一双蝴蝶逐人来。颠倒约有两个更次，还像鳔胶一般，不肯放开。两个狂得无度，方才合眼安息。那女待诏也鼾鼾的睡着不醒。只有贵哥一个听他们一会，又走起来睃他们一会，耳闻目击，这许多侮弄的光景，弄得没情没绪，辗转无聊，眼也合不上。看看谯楼上钟鸣漏尽，画角高吹，贵哥只得近前叫道：“鸡将鸣矣，请早起身，以图再会。”海陵从魂梦中爬起来，披衣就走。定哥也披了衣服，要送海陵。海陵叫他将息，不要他起来。定哥分付贵哥：“好好送爷出去，你就进来。”
贵哥便掌了灯，悄悄地一重重开了门送海陵。海陵走得几步，见侧边一间厢房净荡荡没有人，便搂住贵哥求欢。贵哥道：“夫人极是疑心重的，我进去得迟，他岂不怪。”海陵道：“你是有功之人。夫人也要酬谢你的，定不作酸。”一头说，一头就抱了贵哥走进厢房。恰好有旧椅子一张靠着壁，海陵就那椅子上，与贵哥行事。原来贵哥年纪只得十五六岁，乌带虽是看上他，几番要偷摸他，怕着定哥，不曾到手。他只睃见定哥与海陵这般恩爱，只道怎地快乐，所以欣然相就。不道初时如此疼痛，连声告饶，海陵也爱惜他不敢恣意，却又舍不得放手，摩弄多时，才出角门而去。
却说定哥见贵哥送海陵去，许久不转，疑有别事，忙忙的潜踪蹑足立在角门里等他。见他慢慢地转来，便将身子影在黑地里，听他说些甚话。只见他一路关门，口里喃喃的说道：“这桩事有甚好处，却也当一件事去做他，真是好笑。”一头说，一头笑，望房里走，只道没人听见。不料定哥影着身子，跟着他走到房里。转身去关房门，才看见定哥立在房门外，吓了一跌，羞得当不得。定哥扶他起来道：“你和他干得好事，我都瞧见了。”贵哥道：“并不干恁么事。”定哥道：“你赖到那里去？若是别一个，我实是容不得。他是你引进来的，果然不比我那浊物。如今正要和他来往，难道倒多你不成？只是你日后不要僭我的先头。”贵哥道：“小妮子安敢僭先。只望夫人饶恕。”说毕，大家欢欢喜喜，坐到天明。不题。
从此以后，海陵不时到定哥那里，通宵作乐。贵哥和定哥两个，都像姐妹一般，不相嫌忌。渐渐的侍女们也都知道，只是不敢管他的事。所不知者，乌带一人而已。光阴似箭，约摸着往来，有数个月。海陵是渔色的人，又寻着别个主儿去弄。有好一程不到定哥这里。这定哥偷垂泪眼，懒试新妆，冷落凄凉，埋怨懊悔，叫贵哥着人去寻女待诏，要他寄个信儿与海陵，催他再来。那女待诏又病倒在床上，走来不得。定哥捺不住那春心鼓动，欲念牢骚。过一日有如一年，见了乌带就似眼中钉一般，一发惹动心中烦恼，没法计较。家奴中有个阎乞儿，年不上二十，且是生得干净活脱。定哥看上了他，又怕贵哥不肯，不敢开言。凑着贵哥往娘家去了，便轻移莲步，独自一个走到厅前，只做叫阎乞儿分付说话，就与他结上了私情。怎见得私情好处？
一个是幽闺乍旷，一个是女色初侵。幽闺乍旷，有如饿虎擒羊；女
色初侵，好似苍鹰逐兔。鸳鸯枕上，罗襪纵横；裴翠衾中，云鬟散乱。
定哥许多欲为之兴趣，此际方酬；乞儿一段鏖战之精神，今宵毕露。惟
愿同心天地老，何妨暮暮与朝朝。
如此往来，非止一夜。一日贵哥回来，看见定哥容颜，不似前番愁闷，便问：“那人是几时来的？”定哥道：“那人何尝肯来？不是跳槽，决是奉命往他方去了。我日夜在此想你，怨你，你为何今日才回？”贵哥道：“夫人如何是想我？如何是怨我？”定哥道：“亏你引得那人来，这便是想你；那人如今再不来，这便是怨你。”贵哥见定哥这样说话，心中有七八分疑惑，只是不敢问。停不移时，定哥叫贵哥到房中，要对他说些恁么话，却又脸红了，不说，半吞半吐的束住了嘴。贵哥立了一会，只得问道：“夫人呼唤小妮子来，毕竟要分付些话。怎的又不开口？”定哥叹口气道：“你去得这几日，我惹下一桩事在这里，要和你商议，故此叫你来。及至你到我跟前，我又说不出了。”
贵哥道：“夫人平日没一句话不对小妮子说的，怎么今日这般含糊疑虑？”定哥道：“我不好说得，我受了乞儿的亏。”贵哥道：“乞儿不过是抄化无赖的人，受了他亏，夫人若肯饶他，便不打紧。若不肯饶他，着当直的送到五城兵马司，打他一顿板子，重重的枷，枷示他两三个月，就出气了。”定哥道：“不是这个乞儿，所以要和你计较一个是长便。”贵哥道：“不是这个乞儿，却是那个乞儿？”定哥道：“是家中的阎乞儿。”贵哥道：“若是阎乞儿冲激了夫人，一发好惩治的了。夫人自己不耐烦打他，也不消送官府，只待老爷回来，着着实实的打他几百，赶逐他离了府门就够了，有恁么长便短便要计较得？”定哥附着贵哥的耳朵道：“不是这般说话。数日前我被阎乞儿强奸了，不好对别个说得，只等你回来，和你商议一个长便。”贵哥笑道：“府中规矩，从来不许男子擅入中堂。便是那人来，也有个女待诏做牵头，小妮子做脚力，才走得进来。这狗才怎的敢闯进绣房，强奸夫人？真是夫人受亏了。这狗才的胆，不知是怎么样大的。但不知他是日间闯来的，是夜间闯来的？”
定哥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羞惭满面道：“不瞒你说，是夜里进来的。”贵哥笑道：“据夫人说来是和奸，不是强奸了。不要说乞儿有罪，连夫人也有个罪了。”定哥道：“我睡着在床上，不知他怎地走将进来把我骗了。”贵哥笑道：“这狗才倒是个啄木鸟。”定哥也笑道：“他怎的是个啄木鸟？”贵哥道：“小妮子闻得那啄木鸟，把尖嘴在那树上，画了几画，摇了几摇，那树木里头的蠢虫儿，自然钻出来，等这鸟儿吃。夫人的房门谨谨拴上的，房门又有侍妾们相伴着，不知这狗才，把甚的在夫人门上，画得几画，摇得几摇，夫人的房门就自开了？岂不是个啄木鸟？”定哥笑道：“好姐姐，你又来取笑。我实实与你说，那人许久不来，我心里着实怨他。你又不在家中，没有一个知我心的，我冷落不过，故此将就容纳了乞儿。你如今既回来，我就断绝了他，再不许他进来就是。”贵哥道：“萧何律法，和奸也合杖开。夫人这说话，正合着律法，但凭夫人自家裁处。只怕那虫儿不肯躲，又要钻出来凑着。”他两个正在说话，当值的报说乌带回来。大家惊得面如土色，忙忙出去迎接。不在话下。
当时定哥虽对贵哥说了这一番，心中却不舍得断绝乞儿，依先暗暗地赶着空儿干事。只不敢通宵作乐。贵哥明知其事，也只做不知，不去参破他。婢中有个小底药师奴，一日撞遇定哥和乞儿在轩廊下说话，跑来告诉贵哥。贵哥叮嘱他，叫他不要多管，惹夫人责罚。故此小底药师奴也不对人说。乞儿常常来撩拨贵哥，要图贵哥打做一家，贵哥只是不理他。一日，乞儿张着眼错抱贵哥，一把搂住了要唚嘴，被贵哥骂道：“你这狗才，身上惹下了凌迟的罪儿，还不知死活，又来撩我。我说出来时，只怕你这狗才死无葬身之地。”那乞儿吃了这一场抢白，暗暗对定哥说，才绝了这个念头，再不敢来誂弄贵哥。
后来海陵即了大位，乌带还做崇义节度使。每遇元会生辰，使家奴葛鲁葛温诣阙上寿。定哥亦使贵哥候问两宫太后起居。海陵一见贵哥，就想起昔日的情意，因贵哥传话定哥道：“自古天子亦有两后者，能杀汝夫以从我，当以汝为后。”贵哥归，具以海陵言告定哥。定哥笑道：“少时丑恶，事已可耻。今儿女已成立，岂可更为此事，以贻儿女羞？”盖与阎乞儿相得，不忍舍之也。海陵闻其言，又使人对定哥说道：“汝不忍杀汝夫，我将族灭汝家。”定哥大恐，乃以子乌答补为辞，说：“彼常侍其父，无隙可乘。”海陵即召乌答补为符宝祗侯。定哥与贵哥商议道：“事不可止矣。”因乌带酒醉，令家奴葛鲁葛温缢杀乌带。时天德三年七月也。
乌带死，海陵伪为哀伤，以礼厚葬之。使小底药师奴传旨定哥，告以纳之之意。定哥将行，贵哥为从。小底药师奴谑之曰：“夫人行矣，阎乞儿何以为情？”定哥惧其泄于海陵也，以奴婢十八口赂之，使无言与阎乞儿私事。定哥入官，海陵册为娘子。贞元元年封贵妃，大爱幸，许以为后，赐其家奴孙梅进士及弟。海陵每与定哥同辈游瑶池，诸妃步从之。阎乞儿以妃家旧人，得给侍本位。后悔陵嬖幸愈多，定哥希得见。一日独居楼上，海陵与他妃同辇从楼下过。定哥望见，号呼求去，诅骂海陵。海陵佯为不闻而去。
定哥益无聊赖，欲复与乞儿通，乃使比丘尼向乞儿索所遗衣服以调之。乞儿识其意，笑曰：“妃今日富贵忘我耶？”定哥欲以计纳乞儿于宫中，惟恐阍者察其隐，乃先令侍儿以大箧盛亵衣其中，遣人载之入宫。阍者索之，见箧中皆亵衣。阍者已悔惧。定哥使人诘责阍者，曰：“我天子妃，亲体之衣，尔故玩视何也？我且奏闻之。”阍者惶惧，甘死罪，请后不敢再视。定哥乃使尼以大箧盛乞儿载入宫中，阍者果不敢复索。乞儿入宫十余日，定哥得恣情欢谑，喜出望外。然乐不可极，不得已，使衣妇人衣，杂诸侍婢，抵暮混出。贵哥闻其事，以告海陵。海陵乃缢死定哥，搜捕乞儿及比丘尼皆伏诛。封贵哥萃国夫人。小底药师奴以匿定哥奸事，杖百五十，后亦赐死。
丽妃石哥者，定哥之妹，秘书监文之妻也。海陵与之私，欲纳之宫中，乃使文庶母按都瓜主文家。海陵谓按都瓜曰：“必出而妇，不然，我将必有所行。”按都瓜以语文。文难之，按都瓜曰：“上谓别有所行，是欲杀汝也。岂以一妻杀其身乎？愚痴谅不至此。”文不得已，乃与石哥相持，恸哭而别。是时海陵至中都，迎石哥于中都，纳之。一日，海陵与石哥坐便殿，召文至前，指石哥问道：“卿还思此人否？”文答道：“’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微臣岂敢再萌邪思。”海陵大喜道：“卿为人大忠厚。”乃以迪辇阿不之妻择特懒侍之，使为夫妇。及定哥缢死，遣石哥出宫。不数日，复召入，封为昭仪。正隆元年封柔妃，二年进封丽妃。
昭缓察八者，姓耶律氏，尝嫁奚人萧堂古带。海陵闻其美，强纳之，封为昭媛。以萧堂古带为护卫。察八见海陵嫔御甚多，每以新欢间阻旧爱，不得已，勉意承欢，而心实恋恋堂古带也。一日，使侍女以软金鹌鹑袋子数枚，题诗一首，遗萧堂古带。诗云：
一入深宫尽日闲，思君欲见泪阑珊。
今生不结鸳鸯带，也应重过望夫山。
堂古带得之，惧祸及己，谒告往河间驿。无何，事觉。海陵召问之。堂古带以实闻。海陵道：“此非汝之罪也，罪在思汝者，吾为汝结来生缘。”乃登宝昌楼，手刃察八，堕楼下死。诸后妃股栗，莫能仰视。并诛侍女之遣软金鹌鹑袋者。
海陵杀诸宗室，择其妇人之美者，皆欲纳入宫中，乃讽宰相道：“朕嗣续未广，此党人妇女，有朕中外亲，纳之宫中何如？”徒单贞以告萧裕。萧裕道：“近杀宗室，中外异议纷纭，奈何复为此耶？”徒单贞以其语复海陵。海陵道：“吾固知裕不肯从。”乃使贞自以己意讽萧裕，必欲裕等请行此事。贞不获辞，乃对裕说道：“上意已有所属。公固止之，祸将及矣。”萧裕道：“必不肯已，惟上择一人纳之。”徒单贞道：“必须公等白之。”裕知不可止，乃具奏，遂纳秉德弟乣里妻高氏、宗本子莎曾剌妻、宗固子胡里剌妻，胡失来妻，又纳叔曹国王子宗敏妻阿懒于宫中。贞元元年，封为昭妃。大臣奏宗敏属近尊行，不可。乃令阿懒出宫，而封高氏为修仪，加其父高邪鲁瓦辅国上将军，母完颜氏封密国夫人。
又宋王宗望女寿宁县主什古，梁王宗弼女净乐县主蒲剌，及习拈宗隽女师姑儿，皆海陵从姐妹也。混同郡君莎里古真及其妹余都，太傅宗本女也，为海陵再从姐妹。表兄张定安妻奈剌忽，丽妃妹蒲鲁胡只皆有夫，惟什古丧夫。海陵无所忌耻，使高师古内哥阿古等，传达言语，皆与之私。
内中莎里古真色最美而善淫。高师姑对他说道：“上之好美色，汝所知也。汝之美，主上能舍汝乎？主上于汝为再从姐妹。出阁之日，服制无矣。相遇犹路人。然汝曷不入侍于上，以博恩宠？”莎里古真笑而从之，入见海陵。海陵幸之，竭尽精力，博得古真一笑。次日，以其夫撒速近侍局值宿，海陵谓撒速道：“尔妻年少，遇尔值宿，不可令宿于家，当令宿于妃位。”撒速默然不敢出一语。每召古真入，海陵必亲伺候，于廊下立。久不至，则坐于高师姑膝上，以望之。高师姑道：“陛下尊为天子，嫔御满前，何劳苦如此？”海陵笑道：“我固以天子为易得耳，此等期会乃可贵也。”莎里古真一至，则捧惜拥持无所不用其极，惟恐古真之不悦己。然古真在外颇恣淫佚，恃宠笞决其夫，其夫亦不能制。见官之尊贵，人之有才者，及美貌而饶于淫具者，必招徕之，与之交合，不以为耻。海陵闻之，大怒道：“尔爱贵官，有贵如天子者乎？尔爱人才，有才兼文武似我者乎？尔爱娱乐，有丰富伟岸过我者乎？”怒甚，气咽不能言。莎里古真恬不为意，嘻嘻的道：“我只笑尔无能耳。”海陵又大怒，遣之出宫。后复思之，屡召入焉。
其妹余都，牌印松古剌妻也。海陵尝私之，谓之曰：“汝貌虽不扬，而肌肤洁白可爱，胜莎里古真多矣。”余都恚曰：“古真既有貌，陛下何不易其肌肤，作一全人？”海陵道：“我又不是阎罗天子，安能取彼易此？”余都道：“从今以后，妾不敢复承幸御矣。”海陵慰之曰：“前言戏之耳，汝毋以我言为实，而生怨恚也。”进封寿阳县主，出入贵妃位。又使内哥召什古，出入昭妃位。
什古者，将军瓦剌哈迷妻也。瓦剌哈迷丰躯伟干，长九尺有奇，力能扛鼎，气可吞牛。一夕常淫二三姬。不则满身抽彻难熬。必提掇重物，以泄其气。后因瓦剌哈迷从征阵亡，什古不耐寡居，遂与门下少年相通，恨不畅意。海陵闻什古之善嬲也，遂使内哥传语什古道：“尔风流跌宕，冠绝一时，然沉溺下僚，未见风流元帅，岂不虚负此生？主上阳尊九五，杰出大僚，尔何不独当一队分沾雨露，以自快乎？”什古笑道：“主上虽雄，谅不能敌瓦剌哈迷之半。况且后宫森列，何必召妾？”内哥道：“主上属意尔久矣。尔若不往，恐上怒不测。”什古不得已，乃入宫焉。海陵乘其未至，先于小殿暖位置琴阮其中。什古来朝见礼毕，海陵携其手，坐于膝上，调琴拨阮以悦其心，进封昭宁公主。乃检《洞房春意》一册，戏道：“朕今宵与汝将次第试之。”什古笑道：“陛下既欲挑战，妾敢不为应兵？”海陵未尽其势之半，意欲少息。什古抱持道：“陛下可谓战矣，第恨具少弱耳。”海陵道：“瓦剌哈迷之具如何？”什古道：“大异于是。”于是海陵不悦道：“汝齿长矣，汝色衰矣，朕不弃汝，汝之大幸，何得云尔。”什古愧恨而罢，翌日出宫，潜以其状对少年说道：“帝之交合，果有传授，非空搏也。”少年不谨，以其语泄之于人。人笑谓少年道：“帝今作差强人矣。”
奈剌忽者，蒲只告剌赤女也，修美洁白，见者无不啧啧。及笄，嫁于节度使张定安为妻。定安为海陵表兄，海陵未冠时，常过定安家嬉戏。即与奈剌忽同席，接谈谑笑竟日，遂与之私。无何，张定安受熙宗命，出使于宋。海陵与奈剌忽通宵行乐，遂如夫妇。房中待婢，无得免者。不料熙宗诏海陵赴梁王军前听用，海陵只得辞别奈剌忽而去，不复再见。直至即位，方才又召奈剌忽出入柔妃位。
女使辟懒有夫在外，海陵欲幸之，封以县君，召之入宫。恶其有娠，乃命人煎麝香汤，躬自灌之，且揉拉其腹。辟懒欲全性命，乃乞哀道：“苟得乳娩，当不举，以侍陛下。”海陵道：“若待大产，则汝阴宽衍不可用矣。”竟揉堕其胎。越数日幸之。
辟懒恶露不尽，海陵之阳濡染不洁，顾视而笑，作口号道：
秃秃光光一个瓜，忽然红水浸根芽。
今朝染作红瓜出，不怕瓜田不种他。
辟懒笑答道：
浅浅平平一个沟，鲇鱼在内恣意游。
谁知水满沟中浅，变作红鱼不转头。
海陵又道：
黑松林下水潺湲，点点飞花落满川。
鱼衔桃浪游春水，冲破松林一片烟。
辟懒又答道：
古寺门前一个僧，袈裟红映半边身。
从今撇却菩提路。免得频敲月下门。
海陵笑道：“尔可谓善于应对矣。”
蒲察阿虎迭女义察，海陵姊庆宜公主所生。幼养于辽王宗干府中，及笄而嫁秉德之弟特里。秉德伏诛，义察当连坐。太后使梧桐请于海陵，由是得免。海陵遂白太后欲纳之。太后道：“是儿始生，先帝亲抱至吾家养之，至于成人。帝虽舅，犹父也。岂可为此非礼之事？”海陵屈于太后而止。义察跌宕喜淫，不安其室，遂与完颜守诚有奸。守诚本名遏里来，芳年淑艾，白晰过人，更善交接。义察绝爱之。太后窃知其事，乃以之嫁宗室安达海之子乙补剌。乙补剌不胜其欲，义察日与之反目。海陵不知其故，数使人讽乙补剌出之，因而纳之。太后初不知也。义察思念守诚，愁眉不展，每侍海陵，强为笑乐，转背即诅詈不已。侦者以告海陵。海陵怒道：“朕乃不如完颜守诚耶？”遂挝杀守诚，欲并杀义察，又得太后求哀，乃释放出宫。无何，义察家奴，告义察痛守诚之死，日夜咒诅，语涉不道。海陵乃自临问，责义察道：“汝以守诚死詈我耶？守诚不可得见矣。朕今令汝往见之。”遂杀义察而分其尸。
大宗正阿里虎妻蒲速碗，乃元妃之妹也，大有姿色，而持身颇正。因入见元妃，留宿于宫中。迨晚，海陵强之同坐饮宴。蒲速碗正色固拒，退食于元妃之幕，将周身衣服，谨系牢结，坐而不卧，以防海陵之辱己。果然，谯楼鼓急，画角声摧，银缸半灭半明，神思乍醒乍倦。海陵突至，强抱求欢，蒲速碗再四不从。海陵凌逼不已，相持相拒。将及更余，海陵乃以力制之，怒发如雷，声如乳虎，喝教侍婢共挟持之，尽断其中外衣带。蒲速碗气索力疲，支撑不住，叫不得撞天的冤屈，只得紧闭着双眼，放开了两手，任凭着海陵百谑千嘲，千抽万送，就像喉咙气断死了不得知的一般。这海陵像心像意，侮弄了许多时节，见蒲速碗没有一些儿情趣，到也觉得没意思，兴尽而去。
元妃问蒲速碗道：“妹妹，你平昔的兴在那里去了？今日做出这般模样。”蒲速碗道：“姐姐，你可是有人气的？古来那娥皇、女英，都是未出嫁的女子，所以帝尧把他嫁得舜哥天子。我是有丈夫的，若和你合着个老公，岂不惹人笑杀。连姐姐也做人不成了。”元妃道：“事到其间，连我也做不得主，俗语说得好：’只好随乡入乡。‘那里顾得人笑耻。”蒲速碗道：“姐姐，你说得好话儿。这话儿只当不说罢。世上那有百世太平千年天子。你倘或被人凌辱，你心里过去得否？”元妃惨沮不出一声。过了一夜。次日早晨，蒲速碗辞朝归去，再不入宫朝见。虽是海陵假托别样名目来宣召他，他也只以疾辞道：“臣妾有死而已，不能复见娘娘。”海陵亦付之无可奈何也。
张仲轲者，幼名牛儿，乃市井无赖小人，惯说传奇小说，杂以排优诙谐语为业。其舌尖而且长，伸出可以够着鼻子。海陵尝引之左右，以资戏笑。及即位，乃以为秘书郎，使之入值宫中，遇景生情，乘机谑浪，略无一些避忌。海陵尝与妃嫔云雨，必撤其帷帐，使仲轲说淫秽语于其前，以鼓其兴。或令躬身曲背衬垫妃腰，或令之调涂淫药，抚摩阳物。又尝使妃嫔裸列于左右，海陵裸立于中间，使仲轲以绒绳缚己阳物牵扯而走，遇仲轲驻足之妃，即率意嬲弄。仲轲从后推送出入，不敢稍缓。故凡妃嫔之阴，仲轲无不熟睹之者。
有一室女，龆年稚齿，貌美而捷于应对，海陵喜之。每每与他嫔侍淫媾时，辄指是女对仲轲说道：“此儿弱小，不堪受大含弘。朕姑待之，不忍见其痛苦。”仲轲呼：“万岁！”一日，海陵昼醉，隐几而卧，仲轲暂息于檐下。此女恐海陵之寒，提袍覆其肩。海陵惊醒，醉眼朦胧，见是此女，即搂抱于怀。遂乘兴幸之，竟忘其质之弱年之小也。此女果不能当，涕泗交下，海陵忙拔出其阳。女阴中血流不止，海陵怜惜之，呼仲轲以舌舔其血。仲轲但称“死罪”，不敢仰视。海陵再三强仲轲舔之，女羞缩自起而止。
海陵对仲轲道：“汝亦须眉男子，非无阳者。朝朝暮暮，见朕与妃嫔嬲戏，汝之阳亦倔强否？汝可脱去下衣，俾朕观之。”仲轲道：“殿陛尊严，宫闱谨肃。臣何等人，敢裸露五形，以取罪呼！”海陵道：“朕欲观汝之阳物，罪不在汝，朕不汝责。”仲轲叩首求免。海陵敕内监尽褫其衣。仲轲俯身蹲踞于地，以双手掩于胯前。海陵又敕内监以绳绑缚仲树，仰卧于凳上。其阳直竖而起，亦大而长，仅有海陵三分之二。诸妃嫔见者皆掩面而笑。海陵道：“汝等莫笑，此亦人道耳。设使室女当之，未必不作痛也。”妃嫔又笑久之。见其痿缩不举，始释其缚。
又尝召待臣聚于一殿，各露其秽以相比并。大者列为第一班，赏以摧残不用宫女一人，给与阳侯牙牌一面；中者列为第二班，赏以楮钞百锭，给与阳伯牙牌一面；不及二等者为最下，不入选。除正殿朝参奏事、大酺宴赏依次叙爵外，几入宫值宿，内设赐饮，即不论官爵崇卑，悉照牙牌列成班次，以为笑乐。虽徒单贞亦不能免。百人之中，与海陵相伯仲者居其一，父叙事海陵者居其二，奴视海陵者百不得一也。时人为歌谣云：
朝廷做事忒兴阳，自做铨司开选场。
政事文章俱不用，唯须腰下硬帮帮。
那歌谣直传到海陵耳朵里，海陵也只当不得知，一味头只是作乐淫谑。
不要说起那宫中妃嫔，就是官庶妇人曾蒙幸者，海陵也列在宫人数内。虽有丈夫的，皆分番出入，听其淫乱。海陵还不足意，欲把这些妇人随意幸之。限于更番不便，乃尽遣其丈夫往上京去了，恰把这些妇人都留在宫中。每当行幸，即令撤蔽去围帐，教坊司近前奏乐，幸已方止，再幸再奏。一幸必及数妇，徒以尽己之兴，而诸妇皆不畅所欲，人人嗟怨。尝幸室女，必乘兴狠触，不顾女之创痛。有不遂其情者，令妃嫔牵制其手足，使不得动。尝与妃嫔同坐，必自掷一物于地，使近侍环视之，他视者杀。又诫宫中给使男子，于妃嫔位举首者，剜其目。出入不得独行，便旋须四人偕往，所司执刀监护，不由路者斩之。日入后，下阶砌行者死，告者赏钱百万。男女仓猝互相触，先声言者，赏三品官，后言者死。齐言者皆释之。
有梁珫者，本大宋家奴，随元妃入宫，以阉竖事海陵。珫性便佞，善迎合人意。海陵特见宠信，言无不从。珫尝构求海上仙方，远觅兴阳异物，修合媚药，以奉海陵。海陵试之，颇有效验，益肆淫蛊。中外嫔御妇女殆将万人，犹恨不得绝色，以逞心意。珫乃极言宋刘贵妃绝色倾国。海陵道：“汝试言其容止。”珫道：“鬟发腻理，姿质纤柔，体欺皓雪之容光，脸夺英华之濯艳。顾影徘徊，光彩溢目。承迎盻睐，举止绝伦；智算过人，歌舞出众。”海陵闻言大喜，自此决南征之意。
将行，命县君高师姑预贮紫绡帐、画石床、鹧鸪枕、却尘褥、神丝绣被、瑟瑟幕、纹布巾。帐轻疏而薄，视之如无所碍。虽属隆冬，而风不能入，盛暑则清凉自至。其色隐隐焉，忽不知其帐也，乃鲛绡之类。床文如锦绣，石体甚轻，郅支国所献。枕以七宝合为鹧鸪，褥色殷鲜，光软无比，云是却尘兽毛所为，出自句骊国。被绣三千鸳鸯，仍间以奇花异叶，上缀灵粟之珠，如果粒，五色辉焕。其幕色如瑟瑟，阔三丈，长百尺，轻明虚薄，无以为比，向空张之，则疏朗之纹，如碧丝之贯其珠，虽大雨暴降，不能湿漏，云以蛟人瑞香膏所傅故也。纹布巾，即手巾也，洁白如雪光，软如绵，拭水不濡，用之弥年，不生垢腻，乃得自鬼谷国者。俟得刘贵妃时用之。
更带九玉钗、蠲忿犀、如意玉、龙绡衣、龙髯紫拂。钗刻九鸾，皆九色，其上有字，白玉儿工巧妙丽，殆非人制。犀圆如弹丸，带之令人蠲忿怒。玉类桃实，上有七孔，云是通明之象。衣重无一二两，傅之不盈一握。拂色紫如烂椹，可长三尺，削水晶为柄，刻红玉为环纽，或风雨晦暝，临流沾洒，则光彩动摇，奋然如怒。置于堂中，则日无蝇虫，夜无蚊蚋。拂之为声，则鸡犬无不惊逸；垂之池潭，则鳞介之属，悉俯伏而至。引水于空中，则成瀑布；烧燕肉熏之，则侼侼焉若生云雾，云得于洞庭湖中者。俟得刘贵妃，则以赐之。海陵件件色色，都打点端正。不想探事人来，报说：“刘贵妃已辞世矣。”海陵好不痛惜。忙传下号令，说灭却宋时，把他死尸也抬来瞧一瞧，完了心中一念。这才是：生前不结鸳鸯带，死后空劳李少君。
世宗时为济南尹，夫人乌林答氏，玉质凝肤，体轻气馥，绰约窈窕，转动照人。海陵闻其美，思有以通之。而乌林答氏端方严悫，无隙可乘。一日，传旨召之。世宗忿忿，抗旨不使之去。乌林答氏泣对世宗道：“妾之身，王之身也。一醮不再，妾之志也，宁肯为上所辱。第妾不应召，则无君，王不承旨则不臣。上坐是以杀王，王更何辞以免？我行当自勉，不以累王也。”世宗涕泣，不忍分离。乌林答氏毅然就道。一路上凄其沮郁，无以为情。行至良乡地方，乃将周身衣服，缝纫固密，题诗一首于衣裾上，遂自杀。诗云：
世态翻如掌，君心狠似狼。凶狂图快乐，淫逆灭纲常。
我死身无辱，夫存姓亦香。敢劳传旨客，持血报君王。
乌林答氏既死，使者以讣闻。海陵伪为哀伤，命归其榇于世宗。世宗发榇视之，面色如生，血凝喉吻，抚尸痛悼，以礼葬焉。后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复立后者，以乌林答氏之死节也。此是后话。
却说海陵大举南侵，造战船于江上，毁民庐舍以为材，煮死人膏以为油，费财用如泥沙，视人命如草菅。既发兵南下，群臣因万民之嗟怨，立曹国公乌禄为帝，即位辽阳，改名雍，改元大定，遥降海陵为王。海陵闻之，叹道：“朕本欲削平江南，然后改元大定。今日之事，岂非天乎？”因出素所书：“一着戎衣，天下大定。”改元事以示群臣。遂召诸将，谋帅师北还。至瓜洲，浙西路都统制耶律元宜等谋弑之，箭入帐中。海陵以为宋兵追至。及视箭，曰：“此我兵也。”欲取弓还射。忽又中一箭仆地，延安少尹纳翰干鲁补先刃之。手足犹动，遂缢杀之，妃嫔等数十人皆遇害，后世宗数海陵过恶，不当有王封土，不当在诸王茔域。乃降废为海陵侯，复降为庶人。改葬于西南四十里。后人有词叹云：
世上谁人不爱色？惟有海陵无止极。
未曾立马向吴山，大定改元空叹息。
空叹息，空叹息，国破家亡回不得。
孤身客死倩人怜，万古传名为逆贼。
译文
昨日流莺今日蝉，起来又是夕阳天。
六龙飞辔长相窘，何忍乘危自着鞭。
（译：昨天还是黄莺啼叫，今天却已是寒蝉哀鸣，一觉醒来，又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时光如同六龙驾车般飞逝，令人窘迫，人们怎么还忍心在这短暂的人生中，因贪恋色欲而加速自身的灭亡呢？）
这四句诗是唐朝司空图所作。他感叹时光匆匆，人的寿命有限，何苦贪恋色欲，自己加速生命的终结。这似乎是在劝诫普通人。普通人所拥有的，不过是自身和家庭，即便好色贪淫，往往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若是身为帝王，拥有天下的财富和权力，可谓是令出必从，有求必应。就像商纣王被妲己迷惑，周幽王宠爱褒姒，汉成帝宠幸赵飞燕，唐玄宗沉迷杨贵妃，他们所宠爱的不过一人，却已经造成了小则政治混乱、百姓困苦，大则国破身亡的后果，更何况那些毫无节制地贪恋女色、荒淫无度，不顾廉耻和伦理纲常的人呢。如果这样的人还能安然无恙，那么上天福佑善良、惩罚邪恶的道理，也就不可信了。
如今要讲的这位金海陵，是大金国一位聪慧的天子。只因他荒淫无道，违背礼仪，败坏伦理，在位十二年，更改了三个年号，起初是天德三年，接着贞元也是三年，最后正隆六年。到正隆六年，他大举进攻宋朝，却在瓜洲被人杀害。大定帝即位后，将他追废为海陵王。后人根据史书中记载的废帝海陵王的事迹，演绎出一段故事，作为后人的警戒。正如古人所说：后人请看前人样，莫使前人笑后人（译：后人应当看看前人的行为，不要让前人嘲笑后人）。
话说金废帝海陵王起初名叫迪古，后来改名为亮，字元功，是辽王宗干的第二个儿子。他为人善于伪装和欺诈，性格急躁且猜忌心重，手段残忍又善于权谋。十八岁时，凭借宗室子弟的身份被封为奉国将军，前往梁王宗弼的军中任职。梁王任命他为行军万户，后又升为骠骑上将军。不久，加封为龙虎卫上将军，多次升迁后担任尚书右丞，留守汴京，兼任行台尚书省事。后来被召入朝廷担任丞相。起初，熙宗凭借太祖嫡孙的身份继承皇位。海陵王想到自己的父亲辽王本是长子，自己也是太祖嫡孙，认为自己理应拥有天下，于是心怀篡位的野心，一心树立威严来压制众人。后来，他竟然杀死熙宗，篡夺了皇位。他心里忌惮太宗的儿子们，担心他们成为后患，便想要除掉他们。他与秘书监萧裕暗中谋划。萧裕为人阴险狡诈，于是编造太傅宗本、秉德等人谋反的罪状。海陵王处死宗本，还派人去杀秉德、宗懿以及太宗的子孙七十多人，秦王宗翰的子孙三十多人。宗本死后，萧裕找来宗本的门客萧玉，教他编造谋反的供词，让他出面告发，然后通告天下。天下人都为这些人感到冤屈。萧裕因诛杀宗本有功，被封为尚书右丞，多次升迁后官至平章政事，他独揽大权、作威作福，最终因谋反被赐死。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海陵王刚做丞相的时候，假装节俭，妾室不过寥寥几人。等到登上皇位，奢靡之心立刻膨胀起来，荒淫的念头也愈发强烈。从徒单皇后以下，大氏、萧氏、耶律氏等人，都因美貌受到他的宠爱。凡是他以前与之有过不正当关系的女子，都被召入宫中，封为妃嫔。他还四处搜寻美女，不管对方是同姓还是异姓，身份尊卑如何，有没有丈夫，只要他心里喜欢，就想尽办法得到。其中很多女子都被封为妃嫔。妃嫔的名号共有十二位，昭仪至充媛有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是最低的等级，其他无名号的更是数不胜数。他大规模建造宫殿，用来安置这些妃嫔。建造宫殿的花费高达二千万，拉一辆车甚至需要五百人。宫殿的装饰，先用黄金涂满，再绘上五彩，金屑飞舞如同雪花飘落，建造一座宫殿的费用，数以亿万计。宫殿建成后又毁掉重建，追求极致的奢华。这些暂且不多说。
且说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是驸马都尉没里野的女儿。她天生妖娆娇媚，喜欢喝酒，性格放浪。在未出嫁的时候，她看到父亲没里野制作美女颤声娇、金枪不倒丹、硫磺箍、如意带等春药，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就偷偷问侍女阿喜留可：“这些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为什么父亲这么着急地制作它们？” 阿喜留可回答说：“这是春药。男人和女人同房，如果不能持久，就用这些来增添乐趣。” 阿里虎又问：“什么是同房？” 阿喜留可解释道：“就像鸡交配、狗交欢一样，那就是同房的样子。” 阿里虎接着问：“同房有什么奇妙之处，让人都去做呢？” 阿喜留可回答：“刚开始尝试的时候，可能会觉得难受。但多试几次，就会感觉畅快美妙。” 阿里虎听了，不停地嘲笑，却又好像有些心动，问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阿喜留可回答：“我曾经体验过这种滋味。”
不久后，阿里虎嫁给了宗室子弟阿虎迭，生下女儿重节，重节七岁时，阿虎迭被处死。阿里虎不等丧期结束，就带着重节改嫁宗室南家。南家向来喜好女色，阿里虎又用父亲制作的春药配方，制作春药，与南家日夜纵欲。重节经常看到他们的丑态，而阿里虎却毫不避讳。时间久了，南家精力耗尽而死。南家的父亲突葛速担任南京元帅都监，知道阿里虎荒淫放荡的丑事，却无法阻止。因为南家的死，他便带着阿里虎前往南京，把她幽禁在一个房间里，不让她与其他人见面。
阿里虎早就听说海陵王擅长调情，喜好美色，只恨两人相隔甚远，不能与他欢好。此时被幽禁在南京，她心情沉闷，无法排解。又得知海陵王也在南京，于是给自己画了一幅像，并在上面题诗：
阿里虎，阿里虎，夷光、毛嫱非其伍。
一旦夫死来南京，突葛爬灰真吃苦。
有人救我出牢笼，脱却从前从后苦。
（译：阿里虎啊阿里虎，西施、毛嫱都比不上我的美貌。丈夫死后我来到南京，却被突葛速幽禁，真是痛苦不堪。要是有人能救我脱离这个牢笼，就能让我摆脱从前和现在的痛苦。）
题好诗后，她把画像封得严严实实，拔下头上的一支金簪，又拿出十两银子，贿赂看守的门卫，送给海陵王。海陵王早就听说阿里虎的美貌，但一直不太相信。看到这幅画像后，他不禁手舞足蹈，十分羡慕。于是他托人告诉突葛速，想要娶阿里虎。突葛速拒绝了。海陵王故意散布消息，说突葛速有违背伦理的行为，想让突葛速为了避嫌把阿里虎送出来。突葛速知道海陵王的心思，就是不肯放人。等到海陵王篡位三天后，下诏让阿里虎回到父母家，然后按照礼仪将她纳入宫中。阿里虎更加沉迷于酒色，海陵王后悔没有早点与她相识。几个月后，特地封她为贤妃，后来又封为昭妃。
有一天，阿虎迭的女儿重节进宫朝见。重节是海陵王再从兄的女儿，阿里虎是她的生母。重节被留在宫中过夜。海陵王突然到来，看到重节即将成年，容貌出众，眼神顾盼之间与其他女子截然不同，不禁心动，想要占有她。但又担心阿里虎阻拦，于是他把灯烛都点亮，让房间里亮如白昼。自己涂抹上淫药，与阿里虎以及其他侍嫔裸体追逐嬉戏，想要以此打动重节。重节听到他们的嬉笑声，悄悄起身，用簪子在墙壁上钻了个小孔偷看，看得心醉神迷，差点就冲进去，最后因为害羞才忍住了。海陵王一直嬉戏到四更天才停下。其他妃嫔都熄灭蜡烛睡觉了，四周安静无声。只有重节咬着手指，抚摸着胸口，一会儿起身，一会儿躺下，床铺都暖不热，只能和衣抱着被子，长叹一声侧身而卧。忽然，她又听到阿里虎的床上有声音，想要再起来偷看，却觉得头晕得厉害，只好靠在枕头上听。接着又听到有人敲门。重节没有回应。敲门声越来越急。重节问是谁。海陵王假装是侍嫔来取灯，催促她开门。重节勉强起身，拔掉门栓。海陵王突然闯进来，抱住重节就亲吻。重节想要挣脱逃跑，海陵王用力把她拉到床上，伸手摸她的大腿，发现她只穿着单裙，没有穿内裤，双腿肌肤滑腻如脂，便开始抚摸玩弄。重节也动了情，就用袖子遮住脸，任由海陵王摆布，没想到却疼痛难忍。无奈海陵王欲火如狂，阳具像木棒一样坚硬，刚一进入，重节的裙幅上就溅满了鲜血。重节此时皱着眉头，咬着牙齿，娇声颤抖，几乎痛不欲生，再三请求停下。海陵王时而轻柔，时而急切，如点水的蜻蜓，又如贪花的蜂蝶。两人折腾了一整夜，海陵王对阿里虎也冷落了将近十天。
阿里虎欲火中烧，整日焦虑，竟然忘了重节还没出宫。她让侍嫔们去打听海陵王的行踪。一个侍嫔说：“陛下得到了新人，就把旧人给忘了。” 阿里虎惊讶地问：“新人是谁？什么时候被带进宫的？” 侍嫔回答：“陛下在昭华宫宠幸阿虎重节，娘娘您怎么不知道？” 阿里虎听了，气得满脸通红，怒发冲冠，捶胸顿足地辱骂重节。侍嫔劝道：“娘娘要是和她争斗，恐怕会被人笑话。而且陛下性格急躁，说不定会招来灾祸。” 阿里虎说：“她父亲已经死了，我也改嫁了，我们之间的恩义早就断绝了，我还怕谁笑话！我发誓不能和这个淫娃一起活下去，陛下又能把我怎么样！” 侍嫔又说：“重节年轻貌美，陛下得到她就像得到了百斛明珠。娘娘您年纪大了，还是忍一忍吧，何必这么生气呢！” 阿里虎听了更加生气，说：“陛下刚得到我的时候，发誓不会抛弃我。没想到来了这个小淫娃，抢走了我的宠爱！” 说完，她快步走向昭华宫。
阿里虎看到重节正在梳妆，一个妃嫔在旁边捧着凤钗。她走上前去，扇了重节一巴掌，骂道：“那个老东西没良心，不顾情分，贪图淫乐，实在可恨！你小小年纪，又是我亲生女儿，也不顾廉耻，竟然和他苟合，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重节也愤怒地骂道：“你这个老贱人，不懂礼义，不知羞耻，大张旗鼓地和那些妃嫔裸体嬉戏，就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我来宫里朝见，却陷入了这个淫乱的陷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正恨你这个老贱人，只图自己快活，不顾别人死活，犯下了滔天罪行，你还有脸来打我！” 两人互不相让，扭打在一起。众多侍嫔赶紧过来劝解。阿里虎气呼呼地回到自己宫中。
重节大哭了一场，心情郁闷地坐在那里。不久，海陵王来了，看到重节满脸忧愁，脸上还挂着泪痕，就凑近她，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烦恼？” 重节沉默不语。侍嫔说：“昭妃娘娘打了贵人的脸，还辱骂陛下，所以贵人心里不痛快。” 海陵王听了，大怒道：“你别烦恼！我会处理这件事的。” 这天，阿里虎回到宫中，更加酗酒，还不停地辱骂海陵王。海陵王派人去责备她。阿里虎却毫无顾忌，还偷偷把衣服送给前夫南家的儿子。海陵王得知后，愤怒地说：“她人都已经是我的了，心里还想着突葛速！” 从此，他对阿里虎的宠爱逐渐减少。
海陵王规定，所有妃嫔的侍女都要穿着男子的衣服，称为 “假厮儿”。有个叫胜哥的侍女，身材雄壮得像男子，在阿里虎身边侍奉。她看到阿里虎忧愁生病，晚上睡不着觉，知道她欲望强烈，就托宫中的太监买了一个角先生（一种性玩具）送给她。阿里虎让胜哥帮她试用，感觉还不够尽兴，欲望反而更加强烈了。从那以后，她和胜哥同床共枕，朝夕相伴。厨婢三娘不知道其中的隐情，偷偷告诉海陵王：“胜哥其实是男子，女扮男装，在昭妃身边侍奉，这不合规矩。” 海陵王曾经宠幸过胜哥，知道她不是男子，所以并不在意，只是让人告诫阿里虎不要鞭打三娘。阿里虎却因为三娘泄露了她的秘密而恼羞成怒，把三娘打死了。海陵王听说昭妃的房间里有人死了，心想：“肯定是三娘。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要杀了阿里虎。” 派人一打听，果然如此。这个月是太子光英的出生月，海陵王因为忌讳，暂时没有动手。徒单皇后又带着其他妃嫔为阿里虎求情，阿里虎这才逃过一劫。胜哥害怕被治罪，先服毒自杀了。阿里虎听说海陵王要杀自己，又看到胜哥先死了，于是绝食，每天早晚焚香祈祷，希望能逃过一死。过了一个月，阿里虎已经虚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海陵王派人把她勒死，还杀了鞭打三娘的侍婢，从此再也没有去过昭华宫。重节被送出宫，嫁给了平民，后来海陵王又多次召她入宫宠幸，她还能出入昭妃曾经住过的宫殿。
柔妃弥勒，是耶律氏的女儿，天生丽质，国色天香，族里的人都觉得她很出众。她十岁的时候，容貌更加艳丽，人们也越发觉得她与众不同。弥勒自己也认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常常撒娇炫耀。她的母亲和邻居的母亲关系很好，经常互相请客。邻居母亲的儿子哈密都卢十二岁，长得眉清目秀。他们俩经常在房间里玩耍，互相调笑，后来竟然发生了男女之事。有人可能会说，十二岁的男孩和十岁的女孩，能懂什么呢？不过是玩耍罢了，怎么能说是发生男女之事呢？各位看官有所不知，北方的男女，长得高大帅气，懂事也早。而且这些人做事不瞒着孩子，孩子们都见得多了，所以小小年纪就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时光匆匆，大约过了一年多。有一天，也是该他们的事情败露。弥勒正在房间里洗澡，忘记闩门了，恰好哈密都卢闯了进来。弥勒急忙让他出去，说：“我娘要来看我添不添水。” 哈密都卢看到弥勒雪白的身体在浴盆里，就像玉柱一样，高兴得不得了，非要和她一起洗澡，弥勒坚决不同意。两人正在拉扯吵闹的时候，弥勒的母亲突然进来了。哈密都卢趁机溜走了。母亲非常生气，狠狠地打了弥勒一顿，还严厉地告诫她，并且加强了防范，让她再也不能和哈密都卢亲近了。
很快就到了天德二年，弥勒已经成年。海陵王听说了她的美貌，派礼部侍郎迪辇阿不（华言萧珙）到汴京去接她。迪辇阿不，是弥勒姐姐择特懒的丈夫，年轻英俊，很懂风情。他一见到弥勒，就心动不已，但又害怕海陵王，只能强行压抑自己的感情。没想到弥勒很久没见到哈密都卢，欲火正旺，看到迪辇阿不长得帅气，心里也有几分喜欢他。只是他们乘坐的船只分开，不方便表达心意。弥勒于是想出一个办法，谎称有鬼魅骚扰她，半夜总是大喊大叫。随行的侍女们没办法，只好请迪辇阿不同船。果然，弥勒就不再喊叫了。侍女们其实并不明白她的心思。从那以后，他们眉目传情，感情越来越热烈，两人都难以克制。到了晚上，他们就一起吃饭，尽情地调笑。之所以没有立刻发生关系，是因为迪辇阿不认为弥勒还是处女，担心破了她的身子，会被海陵王怪罪。一天晚上，船靠岸停泊，外面大雨倾盆。两人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歌声传来。迪辇阿不担心有小偷，就坐起来听。原来是岸上的更夫在唱山歌：
雨落沉沉不见天，八哥儿飞到画堂前。
燕子无窠梁上宿，阿姨相伴姐夫眠。
（译：大雨下个不停，天都看不见了，八哥儿飞到了华丽的堂前。燕子没有巢穴，只能在梁上栖息，阿姨和姐夫相伴而眠。这里的山歌有影射男女私情的意思。）
迪辇阿不听到这首歌，叹息道：“唱这首歌的人，明显是在讽刺我。可我根本没做那样的事啊。俗话说‘羊肉没吃到，还惹一身膻’！” 他还没叹完气，又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仔细一看，只见弥勒慢慢地走到床前。迪辇阿不惊讶地问：“贵人为什么过来？” 弥勒说：“我听到歌声就过来了，官人难道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吗？” 迪辇阿不说：“歌声太吵了，我正不知道怎么解释呢，贵人怎么还不休息？” 弥勒说：“我不明白这首歌的意思，想请官人给我讲讲。” 迪辇阿不就把歌词的四句逐一解释了一遍。弥勒听了，脸红心跳，依偎着迪辇阿不说：“原来山歌是这个意思，官人难道对我没意思吗？” 迪辇阿不跪在床前，告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怎么会没有感情呢？只是害怕皇上知道了这件事，会给我定罪，而我无法辩解。” 弥勒便搂抱他起来说道：“我和官人是至亲瓜葛，不比别人。到主上跟前，我自有道理支吾，不必惧怕。” 当下两个兴发如狂，就在舟中成其云雨。但见：
蜂忙蝶恋，弱态难支。水渗露湿，娇声细作。一个原是惯熟风情，一个也曾略尝滋味。惯熟风情的，到此夜尽呈伎俩；略尝滋味的，喜今番方称情怀。一个道大汉果胜似孩童，一个道小姨又强如阿姊。一个顾不得女身点破，一个顾不得王命紧严。鸳鸯云雨百年情，果然色胆天来大。
（译：两人就像蜜蜂忙着采蜜、蝴蝶眷恋花丛一般，姿态柔弱难以支撑。肌肤相接，娇声阵阵。迪辇阿不原本就熟悉男女之事，弥勒也稍有体验。迪辇阿不此时尽情施展手段，弥勒则为如今能得偿所愿而欢喜。弥勒觉得成年男子果然比孩童强，迪辇阿不认为小姨子比妻子更有风情。弥勒不顾自己处女之身将被破，迪辇阿不也不顾海陵王的命令威严。两人在船上尽情欢爱，真可谓色胆包天。 ）
一路上，他们每日寻欢作乐，行程拖延了许久。路过燕京时，迪辇阿不的父亲萧仲恭担任燕京留守，他看到弥勒的模样，就知道她已不是处女，不禁叹息道：“皇上肯定会因为怀疑而杀了珙儿啊。” 但他并不知道迪辇阿不真的与弥勒有私情。
之后弥勒入宫，她自己心里明白事情肯定会败露，惶恐又后悔，无地自容。看到海陵王来，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不敢迎接。海陵王见她这样，淫欲大增，于是让人点起两行蜡烛，命令侍嫔脱掉弥勒的衣服，然后与她行房。弥勒无法掩饰，只能任由海陵王摆布。海陵王发现她不是处女，大怒道：“迪辇阿不竟然敢破了你的处女之身，真是可恼可恨！” 他叫来太监捆绑弥勒，审问详细情况。弥勒哭着说：“我十三岁的时候，被哈密都卢侵犯，才会这样，真的和迪辇阿不没有关系。” 海陵王怒问：“哈密都卢在哪里？” 弥勒回答：“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海陵王又问：“哈密都卢死的时候多大？” 弥勒说：“十六岁。” 海陵王生气地说：“一个十六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把你弄成这样？” 弥勒哭着认罪：“我罪该万死，其实和迪辇阿不也有关系！” 海陵王冷笑道：“我明白了。肯定是哈密都卢先破了你的身，迪辇阿不又趁机和你勾搭上了。” 弥勒低头不敢说话。当天，海陵王就把弥勒赶出宫，还处死了迪辇阿不。
弥勒出宫几个月后，海陵王又想念她，就把她召回宫中，封她为充媛，还封她的母亲张氏为华国夫人，伯母兰陵郡君萧氏为巩国夫人。第二天，海陵王谎称是弥勒的命令，把迪辇阿不的妻子择特懒召进宫中，与她淫乱，还笑着说：“迪辇阿不喜欢搅和这种事，我也淫他的妻子来报复他。” 之后又封弥勒为柔妃，让择特懒在弥勒身边侍奉，海陵王时常会来宠幸弥勒。
崇义节度使乌带的妻子定哥，姓唐姑氏。她的眼睛如横流的秋水般清澈动人，就像月宫中的嫦娥仙子；眉毛似插入春山的柳叶，宛如瑶池里的玉女下凡，真是说不尽的风情万种、姿态窈窕。海陵在汴京的时候，偶然在帘子下看到定哥的美貌，顿时惊为天人，魂飞魄散，痴呆地愣了半晌。他心里暗自想道：“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妇人！竟然嫁给了别人，实在太可惜了！” 于是，他暗暗派人去打听这是谁家的眷属。去打听的人回来报告说：“是节度使乌带的妻子，她极为风流且富有情趣，只是一般人难以接近她。她家中侍奉的婢女很多，只有一个叫贵哥的丫鬟，是她最得意、最常使唤的。这个贵哥也有几分姿色。”
海陵心生一计，派人去找乌带家中时常走动的一个女待诏，把她叫到自己家里，让她给自己篦了个头，然后赏给她十两银子。这个女待诏知道海陵是个猜忌刻薄的人，又害怕他的权势，所以千推万阻，不敢接受这十两银子。海陵说：“我赏你这几两银子，自然是有用你之处，你不要太推辞。” 女待诏说：“但凭老爷吩咐。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尽心竭力去做，怎敢奢望这么多赏赐呢？” 海陵笑着说：“你不肯收我银子，就是不肯替我尽心尽力办事。你要是肯为我做事，以后我还有提拔你的机会。” 女待诏问道：“不知老爷要我做什么事呢？” 海陵说：“大街南首那座高门楼里面，是乌带节度使的衙门吧？” 女待诏回答道：“是的，那是节度使衙门。” 海陵又问：“听说你经常去他家篦头，是真的吗？” 女待诏说：“他夫人和那些侍婢，都找我篦头。” 海陵接着问：“他家有个丫鬟叫贵哥，你认识吗？” 女待诏说：“这个贵哥是夫人最得意的侍婢，和我关系很好，私下里常常送我东西，很照顾我。” 海陵又问：“那夫人的性情怎么样？” 女待诏说：“夫人端庄严谨、严厉持家，平时不苟言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贵哥，哪怕她再怎么恼怒，只要贵哥在面前一劝，天大的事都能化解。所以衙门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很畏惧贵哥。”
海陵说：“你既然和贵哥关系好，我有句话想麻烦你传给贵哥。” 女待诏问：“贵哥难道和老爷沾亲带故吗？” 海陵回答：“不是。” 女待诏又问：“难道是和衙门里的女使们有亲戚往来，所以老爷认识她？” 海陵还是说：“不是。” 女待诏又问：“难道她原本是从衙门里被打发出去的人？” 海陵依旧回答：“也不是。” 女待诏疑惑地说：“既然都没什么关系，那老爷要我去跟她说什么话呢？” 海陵说：“我有一双宝环、一对珠钏，想麻烦你转送给贵哥，就说是我送给她的。你肯帮忙拿去吗？” 女待诏说：“拿倒是可以帮老爷拿过去，只是老爷和她既不是远亲，又不是近邻，平时也不认识，平白无故送她这么多贵重东西。要是她仔细追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呢？” 海陵说：“你说得有道理，总不能让她猜哑谜吧。我跟你说清楚，你一定要替我用心办好这件事，不可出差错。” 女待诏说：“老爷吩咐得这么明白，我自有办法应对。” 海陵说：“前两天我在帘子下看到她夫人站在那里，容貌十分美丽可爱，只是可惜没有缘分和她相会。打听到在他们家只有你能自由出入，而且夫人又只听贵哥的话。所以我赏你银子，让你送这些东西给贵哥，想让她在夫人面前通个信，引我进去，能和她夫人共度一夜春宵。” 女待诏说：“做这种偷情牵线的事，实在是太难了，况且她夫人有些古怪难缠，我怎么能做得来呢？” 海陵生气地骂道：“你这个老虔婆，敢说三个不去试试？我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 就这一句话，吓得女待诏毛发都竖了起来，浑身抖个不停，说道：“我不是说不去，只是这件事必须要慢慢来，急不得。老爷怎么突然就发火了呢？” 海陵说：“我现在也不生你的气了。限你一个月内把这件事办成，可别太懈怠了。” 女待诏连连点头答应。
女待诏回到家后，想了一整晚，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第二天只好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后，就把宝环和珠钏藏在身上，径直前往乌带家中。刚到门口，就迎面撞见了贵哥。贵哥问道：“今天有什么事吗？来得这么早。” 女待诏说：“有个亲戚因为一些小官场上的事，想让我帮忙把两件好首饰拿到府里变卖些银两，所以我就来得早了。” 贵哥问：“首饰在哪里呢？我能用得上吗？” 女待诏说：“正是你们能用得上的，你要是换了这两件首饰倒挺好。” 贵哥说：“要多少钱呢？拿给我看看。” 女待诏说：“到你房里我再拿给你看。” 贵哥便带着她来到自己房内，还从橱柜里拿出一些点心果子请她吃，然后向她要首饰看。女待诏从身上摸出一双宝环放在桌子上，这宝环上镶嵌着四颗祖母绿，在阳光下光芒闪耀，世间罕见。贵哥一见，满心欢喜，忙问：“这要多少银子？” 女待诏说：“一只宝环要二千两银子，一双就是四千两。” 贵哥惊讶地舔了舔舌头说：“我还以为是几贯钱的东西，我还能拿得出。要是这么多银子，别说我没有，就是我家夫人一时间也拿不出来，也只能看看罢了。” 接着又说：“我拿去给夫人瞧瞧，也让她见识一下世间还有这么好的首饰。” 女待诏赶忙说：“先别急！我有话跟你说清楚了，再拿去也不迟。” 贵哥说：“有什么话尽管说，不用瞒着我。” 女待诏说：“我一直承蒙你平时的照顾，心里感激不尽。今天我有句不知进退的话想跟你说，你可别生我的气，也别责怪我。” 贵哥说：“你今天是不是糊涂啦？你在府里走动这么多年，哪一天不说几句话，怎么今天说句话我就会怪你恼你呢？你说吧！” 女待诏说：“这宝环其实是有人托我送给你的，不要你的银子。还有一双珠钏呢。” 说着，她连忙从腰间摸出珠钏，也放在桌子上。
贵哥看到后，笑着说：“你这婆子是不是糊涂了！我从小就在这府里，从来没出过门，也没和什么人相熟，怎么会有人送我价值几千两银子的首饰呢？我看是有人想通过走关系谋个好前程，你在外面打着我老爷的名头，骗了人家这些首饰吧。今天事情败露了，你怕我老爷知道，所以才早早来府里编这些话骗我？” 女待诏连忙说：“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我就该死了。你把耳朵凑过来，我悄悄跟你说。” 贵哥说：“这里没人会听到，你小声说就行。” 女待诏说：“这宝环珠钏，不是别人送你的，是辽王宗干的二儿子，现在担任当朝右丞、领行台尚书省事的完颜迪古老爷托我送来给你的。” 贵哥笑着问：“那个完颜老爷，是不是白白净净、没有胡须的俊俏官员？” 女待诏说：“就是那个俊俏的年轻官员。” 贵哥感到很奇怪：“这可真是稀奇了！他虽然和我老爷有往来，但也只是人情世故上的走动，既不是府里的同族亲戚，也不是关系密切的兄弟，平日里连杯酒往来都没有。要说我，更是一面都没见过他，他怎么会送我这么多首饰呢？”
女待诏说：“说起来还真是特别稀奇、特别好笑！我要是不说，就对不起人家的托付；可要是说出来，连你都会大吃一惊。” 贵哥笑着说：“到底是什么事？你可得说清楚。” 女待诏定了定神，压低声音，贴着贵哥的耳朵说：“几天前，完颜右丞在街上路过，正好你家夫人站在帘子下面，被他瞧见了。他就想和你家夫人见上一面，可又找不到接近的办法。打听到只有你能在夫人面前说得上话，所以托我拿这宝环珠钏送你，想让你从中牵线搭桥。你说这事儿稀奇不稀奇，好笑不好笑！” 贵哥不屑地说：“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呢，他可真是异想天开！我家夫人的性子可不好惹！那些侍婢们谁敢在她面前说个不字？别说眼生面不熟的人想见她，就是我家老爷和她做了这么多年夫妻，要是她不高兴，老爷也别想轻易靠近她。这完颜右丞还真是做了个大美梦！” 女待诏说：“照你这么说，这事儿是办不成了。那我还是把这环钏拿回去还给他，两边都省事，省得他再来纠缠。”
贵哥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看着这两双漂亮的环钏，心里实在舍不得还回去，就对女待诏说：“你也是个老江湖了，做这种牵线搭桥的事经验丰富，又不是年轻不懂事的媳妇，怎么这么性急呢？凡事都得从长计议，三思而后行。哪有一锹就能挖出一口井的道理？” 女待诏说：“不是我性急，你说的话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怎么去回复右丞呢？还不如把这两件首饰拿回去还给他，落得个清静。” 贵哥说：“话是这么说，但先把这环钏放在我这儿，我找个合适的时机，探探消息再回复你。要是有一线希望，我就把这东西送给夫人。你跟右丞说，让他另外再拿两件送我，怎么样？” 女待诏说：“这倒是可以。不过你可得小心谨慎，抓紧时间去办，可别把这事儿给耽误了。过个两三天我就来问消息，好去回复右丞。” 说完，她道了声谢就离开了。贵哥把这些首饰放进自己的箱子里，心里犹豫不决，也不敢轻易提起这件事。
一天晚上，明月高悬，天空如同水洗般洁净。定哥独自一人坐在轩廊下，倚着栏杆赏月。贵哥也走过去，站在旁边，仔细端详着定哥的面容。定哥果然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貌。只是她眉眼之间，透着一丝忧愁。贵哥心里猜出了她八九分的心事，便淡淡地说：“夫人一个人赏月，难免会觉得凄凉，为什么不把老爷叫进来，一起喝杯酒，共享这月色，这样不是更热闹有趣吗？” 定哥皱了皱眉头，回答道：“常言说人月双清。我一个人坐在月下，虽然有些孤单，但也不辜负这美好的月色。要是把那个粗俗的家伙叫进来，举杯邀月，恐怕嫦娥看了都会笑话我俗气！” 贵哥说：“夫人，我承蒙您的抬举，可我不太明白，什么样的人算是有趣的人，什么样的人又是俗人呢？” 定哥笑着说：“你还小，不明白这些。我跟你说，以后你找丈夫，得找个知趣的。要是遇到那种粗俗的人，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别让自己的身子被玷污了。” 贵哥说：“还请夫人您多多指教。” 定哥说：“那些人生得清秀俊逸、洒脱自在、儒雅有文采，还懂得轻重分寸，这样的人就是有趣的人。而那些人生得丑陋猥琐、粗俗愚蠢、让人讨厌，又邋遢不干净，这样的人就是俗人。我前世没修福，现在嫁给了这个粗俗的家伙，我打心眼里看不上他。还不如自己看看月亮，倒还有些趣味。”
贵哥说：“我不懂事，冒昧问夫人，如果我不幸嫁给了一个粗俗的丈夫，还能再找个有趣的丈夫吗？” 定哥听了，哈哈一笑说：“你这丫头，说话还挺有意思！这世上的妇人，一生只能有一个丈夫，哪有两个的道理？要是有别的男人，那就是偷情，是不正经的行为。” 贵哥说：“我常听人说有偷情的事，原来不是自己的丈夫就叫偷情啊。” 定哥说：“没错！你以后嫁人了，可别干这种事。” 贵哥苦笑着说：“要是夫人能保证我嫁个有趣的丈夫，我还偷什么情！可要是像夫人现在这样，眼前的丈夫不中意，整天心里不痛快，还不如背地里找个清雅有文采、知冷知热的人，偷偷往来，也能感受一下人间的乐趣。难道人生就这么一辈子，像草一样一年就过完了，要一直这么闷闷不乐地过日子吗？那些守着规矩不偷情的人，也没见得都能成为节妇，名垂青史啊！”
定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丫头，你别乱说！小心被人听见，不太妥当。” 贵哥说：“在这府里，老爷是一家之主，夫人您是主母，其他人都做不了主。老爷又经常不在家。夫人就算真有什么小举动，又有谁敢说个不字！况且我们只是私下里说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定哥望着月色，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贵哥又说：“夫人，我是您的心腹，您要是有什么心里话，可别瞒着我。” 定哥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不是不明白。只是我现在就像笼子里的鸟，就算有这个心思，眼前也没有一个让我中意的人，想了也是白想。就算我真遇到了一个中意的人，也没人帮我传消息，他又怎么能到这里来呢？” 贵哥说：“夫人要是真有了喜欢的人，我就做您的红娘，帮您传书递信，怎么会没人敢去呢？” 定哥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贵哥转身就走，定哥叫住她问：“你去哪儿？是不是看我没回答，心里着急了？我不是不回答你，只是觉得你这小丫头说话挺有意思。” 贵哥说：“我早上捡到一件宝贝，放在房里，想拿来给夫人您看看，让您也见识见识。” 定哥说：“什么宝贝？从哪儿捡到的？我又不是什么识宝的行家。” 贵哥也不答话，急忙跑回房间，拿了宝环珠钏出来，递给定哥说：“夫人，您看这两件首饰，能当作富贵人家的聘礼吗？” 定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真是太好看了。不管哪家下聘，都很难有这么好的首饰。除非是皇亲国戚、驸马公侯这些人家，才拿得出这样的东西。你这丫头怎么会有呢？快说实话。” 贵哥说：“不敢瞒着夫人，这是有人托女待诏来咱们府里做媒，先送来的聘礼。” 定哥笑着说：“你这丫头是不是糊涂了！我又没儿没女，也没有小姑小叔，女待诏来给谁做媒？” 贵哥说：“她没说是给男的还是女的做媒，也没提小姑小叔。她说这媒，远在千里之外，近就在眼前。” 定哥问：“难道女待诏是来给你做媒的？” 贵哥说：“我哪有那个福气消受这宝环珠钏。” 定哥又问：“难道是给哪个侍女做媒？可想来这些丫头们更没这个福气。” 贵哥说：“侍女们哪有福消受这个？除非是天上的仙女、瑶台的玉女，像夫人您这样的人物，才有福气享用。”
定哥笑着说：“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另找个人家做新媳妇，让女待诏做媒人，你这丫头就跟着我一起嫁过去吧。” 贵哥连忙跪在地上说：“要是夫人真能让女待诏做媒，我愿意跟着夫人一起嫁过去。” 定哥又嘻嘻一笑，轻轻打了贵哥一下说：“我一直挺看重你，你今天怎么净说些胡话！要是被别人听见，连我的面子都没了。” 贵哥说：“我不是胡说，女待诏真的是拿这些礼物来给夫人您做聘礼的。” 定哥一听，柳眉倒竖，眼睛圆睁，生气地说：“我可是二品夫人，又不是小户人家的寡妇，她怎么敢小看我，拿这种没根没据的话来羞辱我！明天我就跟老爷说，派人把她抓来，好好拷打一顿，出出这口气！” 贵哥赶忙说：“夫人您先别生气，等我悄悄告诉您，准能逗您一乐。俗话说：‘不说不笑，不打不叫。’我怕我说出来，夫人您又要又笑又叫了。” 定哥向来很喜欢贵哥，平时不管多生气，只要见到贵哥，气就消了。更何况这次是自己说话有些唐突，所以也就顺着贵哥的话说道：“那你说吧，我听着。” 这时候，她满心的怒气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贵哥说道：“几天前，有个尚书右丞从咱们府门口路过，瞧见夫人站在帘子下面，您生得那般娇艳美丽，就跟毛嫱、飞燕一样。他当时就被您迷得丢了魂儿，回家之后整整痴痴地想了两天，却再也没找到机会能见到夫人。所以才托女待诏送这两件首饰给您，就盼着能再见您一面。夫人要是愿意赏脸，就在帘子下再和他见一面，顺便收下这两件环钏。而且这个右丞就是完颜迪古，他生得那叫一个英俊潇洒，是个很有福气的大官呢！夫人您应该也见过他吧？” 定哥听了，脸上的怒容一下子变成了笑容，说道：“莫不是那个常来探望老爷的年轻官员？他确实长得挺清秀文雅的。只是这人的心性好像不太稳定。” 贵哥哈哈笑着说：“那些相面的先生，和人面对面坐半天，从头到脚打量，还又是看手又是摸腰的，都不一定能看透人心。夫人您只瞧了右丞一眼，就好像把他的心都看穿了，这岂不是两心相通嘛！” 定哥说：“丫头别乱嚷嚷！我先问问你，女待诏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回复她的？”
贵哥说：“那女待诏可是个老油条，她怕一上来就把话说太直白，惹上麻烦，所以说话吞吞吐吐、拐弯抹角的。我说：‘老婆子，你不用多说了，肯定是有人看上我家夫人了，你就想做个拉皮条的，何苦费这么大劲编排这些话？’那女待诏听了，就拍手拍脚地笑起来，说：‘好个机灵的姐姐！就好像被人开过窍一样，一下子就猜中了。’我当时朝她脸上啐了一口，骂道：‘老虔婆，老花娘！你自己没廉耻，被千人万人开过窍，才学会这篦头的营生。我可是天生就聪明，一点就透，谁跟你这老虔婆开玩笑！’女待诏说：‘好姐姐，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你别这么大火气！说不定姐姐身边就愿意多个人陪着呢。’我说：‘你这么说，这次就饶了你。别在这儿瞎纠缠！’女待诏又说：‘我可是专门为了夫人的事儿来的，被你这么一顿抢白，哪能就这么走了？你跟我说说夫人平日里的性格呗。我会看相，不管是看脸、听声、摸骨，还是麻衣相、达摩相，我一下子就能知道她心里想啥。’我就说：‘要说别的心事，我还真不太清楚。但要说我家夫人，那可是正经治家，对下人要求很严，平时我们在她面前连个笑脸都不敢露，谁敢在她眼前随便站着呀？’女待诏说：‘要是这样的话，那我这拉皮条的事儿稳成了！’我说：‘你别在这儿胡言乱语！小心招来一顿打！’她说：‘我这是按相书上说的。’我问：‘哪本相书上有这种话？’她说：‘俗话说得好！嬉皮笑脸的，别去招惹；一脸严肃的，一劝就肯。’” 定哥正喝着一口茶，听到贵哥这些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嘴里的茶喷得满脸都是，骂道：“这老虔婆就会耍嘴皮子，明天把她叫来，非得打她几个耳光不可！”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香炉里的烟已经烧尽，天上的织女星也斜了，二更的鼓已经敲响。贵哥伺候定哥回房休息，就问道：“这两件宝贝放哪儿好呢？” 定哥说：“先放在我的首饰箱里，好好锁上。” 贵哥按照定哥说的收拾好，这事暂且不提。且说贵哥看到定哥这个样子，心里猜着这事儿多半能成，当晚也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清晨，定哥在梳妆阁里梳妆，贵哥站在一旁伺候。贵哥见她眉眼间满是欢喜，比平日里高兴多了，就趁机说道：“夫人，今天怎么不派人去把那老虔婆叫来打一顿？” 定哥笑着说：“先别急，那婆子自然会来的。” 贵哥说：“不是我性子急，实在是看那老虔婆太不顺眼了！” 定哥说：“人在气头上的时候，要像用水灭火一样忍一忍，你别太着急。” 贵哥又悄悄地说：“大凡做事情，就得趁热打铁。要是夜长梦多，这么个标致的人被别人抢走了，到时候可就晚了。” 定哥说：“他长得标致又怎样，与我有什么相干？” 贵哥说：“不是我多嘴，老爷经常不在家，夫人您一个人多冷清啊。我又不能一直陪着夫人。要是有这么个标致的人来陪着夫人，可比冬天用汤婆子、夏天用竹夫人强多了。” 定哥说：“你这丫头，少在这儿多嘴，不用你管！” 贵哥说：“我是承蒙夫人您抬举，才替您操心。怎么能说是管着夫人呢？”
定哥没有回应贵哥的话，而是从身边的钞袋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给贵哥说：“我把这银子赏给你，拿去打一双镯子戴在胳膊上，也算是感谢你伺候我一场。你可别让其他人知道。” 贵哥连忙叩头接过银子，对定哥说：“有了这银子，就好比定下了亲事，说什么都不会变了。夫人既然赏了媒婆，那媒婆就赶紧派人去叫女待诏，约那个人晚上来府里吧。” 定哥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说：“黄花大闺女做媒，自己的事儿都还没着落呢！这世上哪有没出嫁的媒婆？” 贵哥说：“女待诏以前也是黄花闺女，怎么就不能做媒了？” 定哥又笑着说：“你这话说得还真有意思！只是人生路不熟的，我这么羞答答的，怎么好去约他呢？” 贵哥说：“别的事儿可能怕羞，可这事儿就我和女待诏知道，有什么好害羞的！俗话说：‘羞一羞，进一步，羞两羞，进两步。越害羞，越往前。要是不害羞，事儿就成不了。’” 定哥说：“好丫头，你肚子里怎么装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梳妆完毕了。贵哥走到厅上，吩咐当差的去叫女待诏来，说：“夫人要篦头绞面。” 当差的奇怪地问：“夫人又不去烧香赴宴，为什么要绞面？” 贵哥说：“夫人脸上的汗毛难道能留长吗？你少管闲事！” 当差的说：“等会儿女待诏来了，姐姐你的汗毛也让她给绞一绞吧，省得太长拖到地上。” 贵哥啐了他一口，就进里面去了。
没过多久，女待诏就来了。她见过定哥之后，定哥带着她到梳妆阁去篦头，只让贵哥在旁边伺候，其他女婢一个都不许到阁上来。女待诏到了梳妆阁，打开工具包，把篦箕等工具一个个摆在桌子上，有一个大梳、一个通梳、一个掠儿、四个篦箕，还有剔子、剔帚、一双簪子，一共十一件工具。她先把定哥的头发散开，用手在她头上前前后后、左边右边仔细摸索、捏了一遍，才拿起篦箕开始篦头。贵哥在旁边使了个眼色，女待诏立刻心领神会，开口说道：“夫人，您头上的污垢和气色正当时，这预示着有喜事要降临了。” 贵哥赶忙插嘴问：“什么时候能有喜事呀？” 女待诏说：“就在这几天，肯定会有特别的喜庆之事。” 定哥说：“朝廷又没有颁布恩诏，我也没想着去讨封赠，能有什么特别的喜事？” 女待诏说：“应该是会得到一个活宝的喜气。” 贵哥又插嘴说：“除了西洋国的走盘珠、缅甸国的缅铃，也就只有人才算活宝了。要说人，咱们府里多得是，可夫人都用不着。你说的这活宝到底是什么呀？” 女待诏说：“人分三六九等，物也有不同等级，宝同样如此，就连‘活’也分好几种呢。你这姐姐就知道在夫人跟前说些没边的话，哪里见过什么稀奇的活宝！” 定哥心里虽然急切得很，可嘴上却不好意思说出来。贵哥又问女待诏：“你今天来是篦头的，还是来献宝的？” 定哥推了女待诏一下，说：“这小丫头就爱多嘴，你别理她！” 贵哥瞪了女待诏一眼。
女待诏说：“要是想要活宝，那有的是，就怕夫人看不上。” 贵哥说：“夫人正用得着这活宝呢。” 定哥说：“还不闭嘴！谁让你这么多话？” 贵哥说：“我站在这儿，忍不住嘛。那我站远点儿。” 说完，慢悠悠地走到了一边。定哥这才对女待诏说：“婆子，我问你，那个人什么时候见到我的？跟你说了些什么？你怎么就这么大胆，敢替他来哄骗我？” 女待诏说：“夫人您别生气！听我慢慢跟您说。就在这个月的某一天，夫人您站在朱帘下面看往来的人。恰好那个人从府门前经过，看到夫人的容貌，就感叹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却被别人娶走了，我真是没福气！’” 定哥笑着说：“这可不就是他没福气嘛！” 贵哥听到了，又跑过来插嘴说：“不是他没福气，那是谁没福气？” 女待诏说：“是我这婆子没福气。” 贵哥问：“怎么是你没福气？” 女待诏说：“要是夫人还没出嫁，我去跟那个人说媒，说不定能赚他百十两媒钱呢！” 贵哥说：“夫人倒是愿意成全你赚这百十两银子，就怕那个人没福气消受夫人。” 定哥说：“他出身皇室，官居右相，身边有的是美女相伴，说他没福气？我看倒是我没福气！” 女待诏说：“夫人您可真会看人。只是那个人很重情，轻易不会看上一个人。夫人您怎么会没福气呢！” 女待诏一边说着，一边给定哥篦头。
三个人说得热火朝天，完全没了顾忌。定哥满心欢喜，打开箱子拿出一套漂亮衣服和十两雪花银，赏给女待诏，说：“婆子，今天篦头篦得不错，先赏你这些。以后我还会重重酬谢你。” 女待诏千恩万谢，把东西收起来，然后凑到定哥耳边说：“请问夫人，是我今天就去约那个人来，还是明天去约呢？” 定哥听了，脸一下子红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贵哥在一旁说：“你这老虔婆做事真是糊涂！说话也可笑！今天可是黄道吉日，做什么都顺利。而且那个人几天前就在等你的回复，心里急得很呢。你现在赶紧去约他晚上来，他肯定迫不及待，怎么还说等到明天？” 定哥笑着说：“你这傻丫头，又没和那个人相处过，怎么连他的心思都摸透了？” 贵哥说：“我虽然没和他相处过，但我就像穿着铁草鞋，能把人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定哥又冷笑了一声，低下头摆弄着裙带。女待诏说：“那我现在就去约他。夫人您拿什么当信物呢？” 贵哥拿起定哥的一枝凤头金簪，递给女待诏。这簪子可不一般：
这簪子用的是从外国来的叶子金，颜色比火红色还鲜艳；细细的金丝被抽出来，精心攒成了两只凤凰的形状，就好像是天然长成的一样。簪子顶上镶嵌着猫眼石，闪烁着光芒，直冲云霄，耀眼夺目；凤嘴里衔着金刚钻，垂着两条珠串，就像在飞舞一般。这簪子平时插在头发上，就好像乌云中出现的赤龙；现在放在翠袖里，又宛如九天之上降下的丹诏。对女待诏来说，拿着这簪子，就如同拿着消除灾祸的救苦天尊的旨意，又像是能化解相思的五瘟使者的信物。
贵哥把簪子递给女待诏，说：“这个就是信物了。” 定哥笑着说：“你这丫头胆子可真不小，竟敢擅自拿我的首饰！” 贵哥笑着说：“我这是第一次这么大胆，还望夫人您饶恕我这一次。” 定哥说：“饶你，饶你！” 女待诏欢天喜地地接过簪子，出门后径直跑到海陵府中。
海陵正坐在书房里。女待诏走进来，对着海陵说道：“老爷恭喜，老爷贺喜！” 海陵说：“我托你的事，都过去七八天了，我正生你的气呢。你今天来贺什么喜？” 女待诏说：“我现在可不只是个普通的待诏了，我就像是能平定三秦、扶持炎刘的韩信，又像在临潼斗宝、尊崇周室的伍子胥，怀揣着令旨兵符来救您这个被困住的‘烈丈夫’了，您怎么还说生气的话呢！” 海陵一听，高兴地说：“早知道你把事情办成了，那我可真是错怪你了。” 女待诏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然后从袖子里拿出那支凤头簪，递给海陵说：“这就是皇王的令旨、大将的兵符，您拿着它，就可以行动了，可别耽搁。” 海陵高兴得浑身像有虫子在爬、虱子在咬一样，轻飘飘的，坐立不安，说道：“这事儿多亏了你。只是我什么时候去合适？从哪条路进去呢？” 女待诏说：“黄昏的时候，老爷您用幅巾把头包起来，穿上一件黑色的衣服，就说您是夫人请来看经宣卷的尼姑，从左边的角门进去，保证万无一失。” 海陵笑着说：“你这婆子果然智谋过人，连我都比不上，我都走不出你设的这个圈套。” 说完，急忙拿出二十两银子赏给她。女待诏说：“之前送给贵哥的宝环珠钏，贵哥已经送给夫人当作聘礼了。老爷今晚过去，得另外找两件送她。” 海陵说：“环儿和钏子我还有两对，比之前那两对更好，本来是留着送给夫人的。既然夫人收了那两对，我今晚就带着这两对去送她。你得先和她约好，以后好常来常往。”
女待诏答应下来，又去见定哥，把海陵的话原原本本回覆了一遍。定哥脸上堆满了笑容，让贵哥送女待诏出门，还嘱咐道：“师父早点来。” 女待诏一边走，一边悄悄对贵哥说：“完颜老爷再三叮嘱我感谢你，说晚上还有更好的环儿和钏子送你。你可一定要好好对待他，别总把心思都放在夫人身上。” 贵哥啐了一口，说：“你可真是个爱管闲事的拉皮条的。” 说完，两人就分开了。
眼看天色渐渐晚了，定哥吩咐把前后门都关上，家里的男男女女各自回房休息。大小侍婢都要早早睡觉，不许到处乱走，只留下贵哥一个人在房里伺候。不知不觉，谯楼的鼓声响起，远处寺庙的钟声也传了过来。海陵瞒着徒单夫人，一个随从都没带，独自来到女待诏家中，敲门喊道：“待诏在吗？” 只见女待诏提着一盏小灯笼走出来开门。她看到海陵一个人站在黑暗的街上，便说：“请进来坐会儿吧。” 海陵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说坐会儿！” 女待诏说：“说不定那边还没准备好呢，你怎么这么着急？” 海陵笑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就走。女待诏说：“放尊重些，别拿我这老婆子开玩笑。” 两人提着小灯笼，遮遮掩掩地来到乌带府衙的角门，轻轻敲了一下。里面走出一个丫鬟，也拿着一盏小纱灯，出来迎接。
海陵走进门后，丫鬟立刻把门关好。女待诏拉了拉海陵，说：“颜师父，这位就是贵哥姐姐。” 海陵听了女待诏的话，连忙对着贵哥连连作揖道谢，又从袖子里拿出两对环钏，递给贵哥说：“多次麻烦姐姐费心，这些小物件略表我的心意，希望姐姐别嫌弃。” 女待诏在一旁帮腔说：“老爷您仔细看看，可别认错了。像贵哥姐姐这么好的人，就算收了您这聘礼，也不为过。” 海陵笑着说：“承蒙姐姐错爱，我才敢这么冒昧。就我这样的人，还怕辱没了姐姐呢。” 女待诏说：“老爷您别太谦虚，姐姐也别害怕。你们俩不如先喝个合卺杯？” 海陵说：“婆婆说得对。只是酒在哪里？杯子又在哪里呢？” 女待诏拍了拍他们俩的头说：“你这老爷真是糊涂，杯子不就在嘴上，好酒就在嘴里呀。你们俩香喷喷、美滋滋地亲个嘴，不就相当于喝了合卺杯嘛。” 海陵说：“确实是我太蠢笨，没想到这一点。” 说完就搂住贵哥，想要和她亲吻。贵哥扭过头，扭动着脖子，怎么也不肯顺从。海陵干脆拦腰抱住她，左凑右凑。贵哥实在拗不过，只好让他亲了一口。海陵立刻使出那水磨功夫，又是咂又是咬，半天都不松开。女待诏笑着说：“好姐姐，酒可别喝太多了，小心喝醉了撒酒疯。” 海陵照着女待诏的肩膀拍了一下，说：“你这老虔婆，就知道胡说八道，也不看看正事。”
三个人有说有笑，来到定哥的房中。只见房里灯烛辉煌，杯盘摆放得整整齐齐，各种珍馐美味摆满了桌子，水陆佳肴应有尽有。这场面，就好像是新人见面行大礼，男男女女精心打扮；又像是喜庆的筵席，各式各样的美食堆积如山。海陵走上前向定哥下拜，定哥赶忙回礼，两人分宾主坐下。女待诏说：“今天该是坐床撤帐的日子，你们俩又不是亲家翁，怎么还对面坐着？” 说着就把定哥拉过来，让她坐在海陵身边。贵哥在一旁嘻嘻笑着说：“你刚做了媒婆，这会儿又当起搀扶婆了。” 海陵说：“这就叫一当两，大家都省心。”两人并肩坐在一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酒，在席前互相倾诉着倾慕之意。女待诏坐在旁边，不停地给他们斟酒。贵哥捧着酒壶，站在椅子背后，看着他们调情逗趣，脸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大概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女待诏说：“欢娱的时光总是短暂，寂寞的夜晚却格外漫长，你们早点成就好事，可别错过了。” 说完就收拾了酒肴和桌子，拉上房门，自己和贵哥去睡觉了。
海陵和定哥两人携手走进罗帐，各自尽情享受鱼水之欢。他们解开衣扣，轻轻抚摸，脱下衣服，相互依偎。那场面真是说不尽的千娇百媚，让人魂飞魄荡。正所谓：春意满身扶不起，一双蝴蝶逐人来。（译：两人欢爱过后，浑身都还洋溢着浓浓的春意，绵软无力，连起身都有些困难。此时，就好像有一双蝴蝶在身旁追逐嬉戏，增添了几分浪漫旖旎的氛围 。）两人翻云覆雨，差不多过了两个更次，还像鳔胶一样紧紧缠在一起。直到两人尽情放纵之后，才合眼休息。女待诏也睡得鼾声如雷，只有贵哥一个人，听着他们的动静，一会儿起来看看，耳闻目睹了这许多暧昧的场景，心里觉得没着没落的，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到谯楼上的钟响了，漏壶里的水也快滴尽了，画角声高高吹响，贵哥只好走上前喊道：“鸡都要叫了，请早点起身，以后再找机会相会吧。” 海陵从睡梦中惊醒，赶紧披衣起床，准备离开。定哥也披上衣服，想要送送海陵。海陵让她好好休息，不用起来。定哥嘱咐贵哥：“好好送爷出去，送完就赶紧回来。”
贵哥就掌着灯，悄悄地一层一层打开门送海陵。海陵走了没几步，看到旁边有一间厢房，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便一把搂住贵哥，想要和她欢好。贵哥说：“夫人疑心很重的，我要是回去晚了，她肯定会怪我。” 海陵说：“你可是有功之人，夫人也得感谢你，肯定不会吃醋的。” 一边说着，一边就抱起贵哥走进厢房。厢房里正好有一把旧椅子靠着墙，海陵就在这椅子上和贵哥发生了关系。原来贵哥年纪才十五六岁，乌带虽然早就看上了她，好几次想占她便宜，可因为害怕定哥，一直没得手。贵哥之前只看到定哥和海陵在一起时那么快乐，还以为男女之事就是那样，所以也就欣然答应了。可她没想到刚开始会这么疼痛，忍不住连声求饶。海陵虽然爱惜她，不敢太过分，但又舍不得放手，折腾了好一会儿，才从角门离开。
再说定哥，见贵哥送海陵出去，过了好久都没回来，心里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轻手轻脚地走到角门里等着。看到贵哥慢悠悠地回来，她就躲在黑暗中，想听她会说些什么。只见贵哥一边关门，一边嘴里嘟囔着：“这事儿有什么好的，还当成个大事来做，真是好笑。” 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往房里走，还以为没人听见。没想到定哥一直跟着她，等她转身关房门的时候，才发现定哥就站在房门外，吓得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羞愧得无地自容。定哥把她扶起来，说：“你和他干的好事，我都看见了。” 贵哥连忙说：“我没干什么呀。” 定哥说：“你还想赖到什么时候？要是换了别人，我肯定容不下。但他是你引进来的，而且确实比我那个粗俗的丈夫强多了。我现在还想和他继续来往呢，难道还会怪你不成？只是你以后可别抢在我前面。” 贵哥说：“我哪敢啊，只希望夫人您能饶恕我。” 说完，两人又欢欢喜喜地坐到天亮，这件事暂且不提。
从那以后，海陵经常到定哥这里来，整夜寻欢作乐。贵哥和定哥两人，相处得就像姐妹一样，彼此之间也没有嫌隙。渐渐地，侍女们也都知道了这件事，只是谁也不敢管。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就只有乌带一个人。时光飞逝，转眼间，海陵和定哥已经来往好几个月了。海陵本就是个贪恋女色的人，很快又找了别的女人。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来定哥这儿。定哥为此偷偷流泪，也没心思梳妆打扮，整天冷落凄凉，心里又是埋怨又是懊悔。她让贵哥派人去找女待诏，想让女待诏给海陵带个信，催他再来。可女待诏却病倒在床上，来不了。定哥心里的春心和欲念实在压抑不住，每一天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看到乌带，她就觉得像眼中钉一样，心里的烦恼越来越多，却又毫无办法。家里有个年轻的家奴叫阎乞儿，还不到二十岁，长得干净利落。定哥看上了他，可又怕贵哥不同意，一直不敢开口。正好赶上贵哥回娘家去了，定哥就悄悄来到厅前，假装叫阎乞儿来吩咐事情，就这样和他勾搭上了。这私情的美妙是怎样的呢？
一个是久旷闺房的寂寞妇人，一个是初尝女色的年轻男子。寂寞妇人就像饥饿的老虎见到了羔羊，急切地想要满足欲望；年轻男子则好似苍鹰追逐野兔，充满了激情。他们在鸳鸯枕上，罗袜随意散落；在翡翠衾中，头发也变得凌乱不堪。定哥长久以来压抑的欲望，此刻终于得到了满足；阎乞儿那旺盛的精力，也在今宵尽情释放。他们只愿能永结同心，哪怕朝朝暮暮都如此相伴。
他们就这样偷偷往来，不止一个晚上。有一天，贵哥回来了，看到定哥的脸色不像是之前那般愁闷，就问：“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定哥说：“他哪肯来呀？不是另有新欢，就是奉命去了别的地方。我这几天日夜都在想你、埋怨你，你怎么今天才回来？” 贵哥问：“夫人为什么想我，又为什么埋怨我呢？” 定哥说：“多亏你把那个人引来，这就是想你；可现在他再也不来了，这就是埋怨你。” 贵哥听定哥这么说，心里有了七八分怀疑，只是不敢多问。过了一会儿，定哥把贵哥叫到房里，像是有话要说，可刚开口脸就红了，欲言又止。贵哥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夫人叫我来，肯定是有话吩咐，怎么又不说了呢？” 定哥叹了口气说：“你走的这几天，我惹上了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所以才叫你来。可等你真到了我面前，我又不好意思说了。”
哥说：“夫人平时什么话都不瞒着我，今天怎么这么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 定哥说：“我实在不好意思说，我被乞儿欺负了。” 贵哥说：“乞儿不就是那些到处乞讨的无赖嘛，要是被他欺负了，夫人您要是肯饶他，那就算了。要是不肯饶他，派当差的把他送到五城兵马司，打他一顿板子，再给他戴上重重的枷锁，示众两三个月，就能出这口气了。” 定哥说：“不是外面那些乞讨的乞儿，所以才要和你商量个妥善的办法。” 贵哥问：“不是外面的乞儿，那是哪个乞儿？” 定哥说：“是家里的阎乞儿。” 贵哥说：“要是阎乞儿冒犯了夫人，那就更好惩治了。夫人要是自己不想动手打他，也不用送官府，等老爷回来，狠狠地打他几百板子，把他赶出府门就行了，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定哥凑到贵哥耳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几天前，我被阎乞儿强奸了，这事儿不好对别人说，只能等你回来，和你商量个长久的办法。” 贵哥笑了笑说：“咱们府里向来有规矩，男子不许擅自进入内堂。就算是有人来，也得有女待诏牵头，我在中间帮忙，才能进来。这小子怎么敢闯进绣房强奸夫人？夫人您可真是受委屈了。这小子的胆子也太大了。不过，他是白天闯进来的，还是晚上呢？”
定哥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羞愧地说：“不瞒你说，是晚上。” 贵哥笑着说：“照夫人这么说，这应该是通奸，可不是强奸了。这么说来，不光乞儿有罪，夫人您也有过错呀。” 定哥说：“我当时睡着在床上，都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就被他骗了。” 贵哥笑着说：“这小子还真是个‘啄木鸟’呢。” 定哥不解地问：“他怎么就成‘啄木鸟’了？” 贵哥说：“我听说啄木鸟用尖嘴在树上啄几下，摇一摇，树里的虫子就会自己钻出来，好让啄木鸟吃。夫人您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还有侍妾们在旁边，真不知道这小子用了什么办法，在您房门上弄了几下，门就开了？这不是像啄木鸟吗？” 定哥笑着说：“好姐姐，你又拿我打趣。我跟你说实话吧，那个人好久不来，我心里实在怨恨他。你又不在家，没人懂我的心思，我实在太寂寞了，所以才勉强接受了乞儿。你现在既然回来了，我就和他断绝关系，再也不让他进来了。” 贵哥说：“按照萧何律法，通奸是要受杖刑的。夫人您说的也有道理，就看您自己怎么决定了。只是我怕那小子不死心，还会再来纠缠。”两人正说着，当差的来报说乌带回来了。他们吓得脸色惨白，赶忙出去迎接，这里就不多说了。
虽然定哥对贵哥说了要和阎乞儿断绝关系，但她心里其实舍不得，还是偷偷找机会和阎乞儿私会，只是不敢像以前那样整夜寻欢作乐了。贵哥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装作不知道，也不去拆穿。侍女中有个叫小底药师奴的，有一天撞见定哥和阎乞儿在轩廊下说话，就跑来告诉贵哥。贵哥叮嘱他不要多管闲事，免得惹夫人责罚。所以小底药师奴也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阎乞儿经常去撩拨贵哥，想把贵哥也拉进来，和他一起，贵哥却一直不理他。有一天，阎乞儿看错了人，猛地抱住贵哥，想要亲她，贵哥大骂道：“你这混蛋，自己身上都惹上了杀头的大罪，还不知道死活，居然还来招惹我。要是我把这事儿说出去，你恐怕死了都没地方埋！” 阎乞儿被贵哥这么一顿臭骂，心里害怕，就偷偷告诉定哥，这才断了对贵哥的念头，不敢再来纠缠。
后来，海陵登上了皇位，乌带还担任崇义节度使。每到元旦朝会和皇帝生辰的时候，乌带就会派家奴葛鲁葛温到皇宫去为皇帝祝寿。定哥也会派贵哥去问候两宫太后的起居。海陵一见到贵哥，就想起了以前的那些事，他让贵哥给定哥带话：“自古以来，天子也有立两个皇后的先例。要是你能杀了你的丈夫来投奔我，我就立你为皇后。”贵哥回去后，把海陵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定哥。定哥笑着说：“我年轻时做的那些丑事，已经够让人羞愧的了。现在儿女都长大了，我怎么能再做这种事，让儿女们蒙羞呢？” 其实是因为她和阎乞儿感情很好，舍不得离开他。海陵听说了定哥的回复，又派人对她说：“你要是不忍心杀你丈夫，我就灭你全家。” 定哥非常害怕，就以儿子乌答补为借口，说：“他一直陪着他父亲，我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海陵听了，就把乌答补召进宫，任命为符宝祗侯。定哥和贵哥商量说：“看来这事儿已经没办法阻止了。” 于是，趁着乌带喝醉了酒，定哥让家奴葛鲁葛温把他勒死了。这一年是天德三年七月。
乌带死后，海陵假装很哀伤，还按照礼仪隆重地安葬了他。他派小底药师奴去传达旨意，告诉定哥他想纳她为妃的意思。定哥准备进宫的时候，贵哥也跟着一起。小底药师奴开玩笑说：“夫人这一走，阎乞儿可怎么办呢？” 定哥担心他把自己和阎乞儿的私情告诉海陵，就用十八个奴婢贿赂他，让他不要乱说。定哥进宫后，海陵封她为娘子。贞元元年，又封她为贵妃，对她十分宠爱，还答应立她为皇后，甚至赐给她的家奴孙梅进士出身。海陵经常和定哥以及其他妃嫔一起到瑶池游玩，其他妃嫔都跟在后面。阎乞儿因为是定哥娘家的旧人，得以在定哥身边侍奉。后来，海陵宠爱的妃嫔越来越多，定哥很难再见到他。有一天，定哥独自坐在楼上，海陵和其他妃嫔同坐一辆车从楼下经过。定哥看到后，大声呼喊，想要离开，还不停地诅咒、辱骂海陵。海陵装作没听见，直接走了。
定哥更加感到无聊和失落，她又想和阎乞儿再续前缘。于是，她让一个比丘尼去向阎乞儿索要以前送给他的衣服，以此来试探他。阎乞儿明白她的意思，笑着说：“贵妃现在富贵了，就把我忘了吗？” 定哥想了个办法，打算把阎乞儿藏在宫里。她怕守门的人发现，就先让侍女用一个大箱子装满内衣，让人抬进宫去。守门的人检查的时候，看到箱子里都是内衣，有些后悔和害怕。定哥派人去责骂守门的人，说：“我是天子的妃子，这些都是我的贴身衣物，你怎么敢随便翻看？我要把这件事奏明皇上！” 守门的人吓得要命，甘愿领死罪，还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定哥这才让比丘尼把阎乞儿藏在大箱子里抬进宫。守门的人果然不敢再检查。阎乞儿进宫十多天，定哥和他尽情欢乐，心里高兴极了。但快乐总是短暂的，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定哥让阎乞儿穿上女人的衣服，混在侍女当中，傍晚的时候偷偷出宫。贵哥听说了这件事，就告诉了海陵。海陵听后，下令把定哥勒死，还搜捕了阎乞儿和比丘尼，将他们全部处死。海陵封贵哥为萃国夫人。小底药师奴因为隐瞒定哥的奸情，被打了一百五十板子，后来也被赐死。
丽妃石哥，是定哥的妹妹，她是秘书监文的妻子。海陵和她有私情，想把她纳入宫中，就派文的庶母按都瓜去掌管文家的事务。海陵对按都瓜说：“你必须让文休了他的妻子，不然的话，我可就要采取其他行动了。” 按都瓜把这话告诉了文。文很为难，按都瓜说：“皇上说要采取其他行动，那就是要杀了你。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妻子丢了自己的性命吗？我想你不会这么傻吧。” 文没有办法，只好和石哥抱头痛哭，然后分别。当时海陵到了中都，在中都迎接石哥，把她纳入宫中。有一天，海陵和石哥坐在便殿上，把文召到面前，指着石哥问：“你还想她吗？” 文回答说：“‘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我哪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海陵听了，非常高兴，说：“你真是个忠厚老实的人。” 于是，海陵把迪辇阿不的妻子择特懒赐给文做妻子，让他们结为夫妇。等到定哥被缢死后，海陵把石哥送出了宫。可没过几天，又把她召进宫，封她为昭仪。正隆元年，又封她为柔妃，二年的时候，又进封她为丽妃。
有个叫察八的女子，姓耶律氏，曾经嫁给奚人萧堂古带。海陵王听说她长得很美，就强行把她纳为自己的妃子，封她为昭媛，还让萧堂古带做了护卫。察八看到海陵王的妃嫔众多，他常常因为新欢而冷落旧爱。察八没办法，只能勉强迎合海陵王，心里却一直思念着萧堂古带。有一天，察八让侍女拿了几个用软金制成的鹌鹑袋子，上面题了一首诗，送给萧堂古带。诗是这样写的：
一入深宫尽日闲，思君欲见泪阑珊。
今生不结鸳鸯带，也应重过望夫山。
（译：自从进入深宫里，每天都很清闲，思念着你，想要见你，却只能流泪。这辈子如果不能和你结成夫妻，也应该再次登上望夫山，期盼着你的到来。）
萧堂古带收到这些东西后，害怕给自己招来灾祸，就请假前往河间驿。没过多久，这件事就被发现了。海陵王把萧堂古带召来询问，萧堂古带把实情告诉了他。海陵王说：“这不是你的罪过，罪过在于思念你的人，我来为你了结来生的缘分。” 于是海陵王登上宝昌楼，亲手杀了察八，察八从楼上掉下去摔死了。其他的后妃们吓得浑身发抖，都不敢抬头看。海陵王还把那个送软金鹌鹑袋子的侍女也一起杀了。
海陵王杀掉了很多宗室成员，挑选出他们家中美貌的妇人，都想纳入自己的宫中。他暗示宰相说：“我的子嗣不多，这些叛党的妇女中，有和我沾亲带故的，把她们纳入宫中，你觉得怎么样？” 徒单贞把这话告诉了萧裕。萧裕说：“最近刚杀了宗室成员，朝廷内外议论纷纷，怎么能再做这样的事呢？” 徒单贞又把萧裕的话回复给海陵王。海陵王说：“我就知道萧裕不会同意。” 于是他让徒单贞以自己的名义去劝说萧裕，一定要让萧裕等人同意这件事。徒单贞没办法拒绝，就对萧裕说：“皇上已经有了这个想法。您坚决阻止的话，灾祸恐怕就要降临了。” 萧裕说：“如果皇上一定要这么做，那就选一个人纳入宫中吧。” 徒单贞说：“必须得你们去上奏这件事。” 萧裕知道无法阻止，就写了奏章。于是海陵王把秉德弟弟乣里的妻子高氏、宗本子莎曾剌的妻子、宗固子胡里剌的妻子、胡失来的妻子，还有叔叔曹国王子宗敏的妻子阿懒都纳入了宫中。贞元元年，阿懒被封为昭妃。大臣上奏说宗敏和皇帝关系亲近，辈分又高，阿懒不适合纳入宫中。于是海陵王让阿懒出宫，封高氏为修仪，还封高氏的父亲高邪鲁瓦为辅国上将军，母亲完颜氏为密国夫人。
还有宋王宗望的女儿寿宁县主什古，梁王宗弼的女儿净乐县主蒲剌，以及习拈宗隽的女儿师姑儿，她们都是海陵王的堂姐妹。混同郡君莎里古真和她的妹妹余都，是太傅宗本的女儿，是海陵王的再从姐妹。海陵王表兄张定安的妻子奈剌忽，丽妃的妹妹蒲鲁胡只都有丈夫，只有什古死了丈夫。海陵王毫无顾忌和羞耻之心，派高师古、内哥、阿古等人去传达自己的意思，和她们都有了私情。
在这些人当中，莎里古真长得最美而且生性淫荡。高师姑对她说：“皇上喜欢美色，这你是知道的。你长得这么美，皇上怎么会放过你呢？皇上和你是再从姐妹，你出嫁之后，按照服制，关系就和路人差不多了。你为什么不进宫侍奉皇上，以博取他的恩宠呢？” 莎里古真笑着答应了，进宫去见海陵王。海陵王和她欢好，竭尽全力只为博她一笑。第二天，因为莎里古真的丈夫撒速在近侍局值宿，海陵王对撒速说：“你妻子还年轻，你值宿的时候，别让她在家过夜，让她到妃嫔的住处去住。” 撒速沉默着不敢说一句话。每次召莎里古真进宫，海陵王都会亲自在廊下等候。如果莎里古真很久不来，他就会坐在高师姑的膝盖上张望。高师姑说：“陛下身为天子，身边妃嫔众多，何必这么辛苦呢？” 海陵王笑着说：“我觉得当天子很容易，但是像这样和她约会才是最珍贵的。” 莎里古真一到，海陵王就对她百般呵护，生怕她不高兴。然而莎里古真在宫外非常放纵，仗着海陵王的宠爱鞭打她的丈夫，她丈夫也拿她没办法。只要看到当官尊贵的人、有才华的人，以及长得英俊且床笫功夫厉害的人，她就一定会把这些人招来，和他们私通，还不觉得羞耻。海陵王听说后，非常生气地说：“你喜欢当官的，有比天子还尊贵的官吗？你喜欢有才华的人，有像我这样文武双全的吗？你喜欢享乐，有比我更厉害的人吗？”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莎里古真却满不在乎，笑嘻嘻地说：“我只是笑你没本事罢了。” 海陵王更加生气，把她赶出了宫。但后来又想念她，多次把她召回宫中。
莎里古真的妹妹余都，是牌印松古剌的妻子。海陵王曾经和她私通，对她说：“你虽然长得不算漂亮，但是肌肤洁白可爱，比莎里古真强多了。” 余都生气地说：“莎里古真既然长得美，陛下为什么不把她的肌肤换给我，让我成为一个完美的人呢？” 海陵王说：“我又不是阎罗天子，怎么能把她的换给你呢？” 余都说：“从现在起，我不敢再接受陛下的宠幸了。” 海陵王安慰她说：“我之前是开玩笑的，你别把我的话当真，也别因此怨恨我。” 后来还封余都为寿阳县主，让她可以自由出入贵妃的住处。海陵王又派内哥去召什古，让她出入昭妃的住处。
什古是将军瓦剌哈迷的妻子。瓦剌哈迷身材魁梧高大，身高九尺多，力气很大，能举起大鼎，气势非凡。他一晚上常常和两三个姬妾欢好，如果不这样，就会全身难受，必须要举起重物来发泄。后来瓦剌哈迷出征时阵亡了，什古忍受不了守寡的日子，就和家里的年轻仆人私通，但她觉得还不够尽兴。海陵王听说什古很会风情，就派内哥给什古传话：“你风流洒脱，冠绝一时，然而却委身于地位低下的人，都没见过像我这样风流的君主，这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此生？皇上尊贵无比，身份远超一般大臣，你为什么不单独侍奉皇上，享受他的恩泽，让自己快乐呢？” 什古笑着说：“皇上虽然厉害，但我觉得他还比不上瓦剌哈迷的一半。况且后宫妃嫔众多，何必召我呢？” 内哥说：“皇上早就看上你了。你要是不去，恐怕皇上会发怒，后果不堪设想。” 什古没办法，只好进宫。海陵王在她还没到的时候，先在小殿的暖房里放了琴和阮。什古来朝见，行完礼后，海陵王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弹琴拨阮来讨她欢心，还封她为昭宁公主。然后海陵王拿出一本《洞房春意》，开玩笑说：“今晚我要和你按照书上的内容一一尝试。” 什古笑着说：“陛下既然想要挑战，我怎么敢不应战呢？” 海陵王还没使出一半的力气，就想稍微休息一下。什古抱住他说：“陛下算是尽力了，只是可惜那方面的能力有点弱。” 海陵王问：“瓦剌哈迷那方面怎么样？” 什古说：“和你大不一样。” 于是海陵王不高兴地说：“你年纪大了，姿色也衰退了，我不嫌弃你，是你的福气，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什古又羞愧又恼恨，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第二天她出宫后，偷偷地把这件事告诉了那个年轻仆人，说：“皇帝在男女之事上，果然有技巧，不是乱来的。” 那个年轻仆人不小心把这话泄露给了别人。别人笑着对他说：“皇帝现在也算是还可以的了。”
奈剌忽是蒲只告剌赤的女儿，她长得美丽又肌肤洁白，见到她的人都忍不住称赞。到了出嫁的年纪，她嫁给了节度使张定安为妻。张定安是海陵王的表兄，海陵王还没成年的时候，经常到张定安家玩耍。当时他就和奈剌忽同席而坐，整天说说笑笑，还和她有了私情。不久之后，张定安受熙宗的命令，出使宋朝。海陵王就和奈剌忽通宵玩乐，就像夫妻一样。房中的侍女，也都没能逃过他们的玩弄。没想到熙宗下诏让海陵王到梁王的军队中听候调遣，海陵王只好告别奈剌忽离开，之后再也没见过面。直到海陵王即位，才又把奈剌忽召进宫，让她出入柔妃的住处。
有个叫辟懒的女使，她的丈夫在外面。海陵王想和她欢好，就封她为县君，把她召进宫中。海陵王嫌弃她怀有身孕，就让人煎了麝香汤，亲自给她灌下去，还用力揉她的肚子。辟懒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哀求道：“如果能让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一定不会抚养，专心侍奉陛下。” 海陵王说：“等孩子生下来，你的下体就会变松弛，没法用了。” 最终还是把她的孩子揉掉了。过了几天，海陵王就和她欢好。
辟懒产后恶露没排干净，海陵王的下体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他看着笑着，说了一句顺口溜：
秃秃光光一个瓜，忽然红水浸根芽。
今朝染作红瓜出，不怕瓜田不种他。
（译：瓜原本是光秃秃的，忽然被红色的水浸湿了根部。今天这瓜染上红色长出来了，不怕瓜田不能种它。）
辟懒笑着回应道：
浅浅平平一个沟，鲇鱼在内恣意游。
谁知水满沟中浅，变作红鱼不转头。”
（译：有一条浅浅平平的沟，鲇鱼在里面自由自在地游着。谁知道水满了之后沟却变浅了，鲇鱼变成红鱼也不回头游走。）
海陵王又说：
黑松林下水潺湲，点点飞花落满川。
鱼衔桃浪游春水，冲破松林一片烟。
（译：黑松林下溪水潺潺流淌，点点落花飘满山川。鱼在桃花随波的春水中游动，冲破了松林间的一片烟雾。）
辟懒又回应道：
古寺门前一个僧，袈裟红映半边身。
从今撇却菩提路，免得频敲月下门。
（译：古寺门前有一个僧人，红色的 映照着他半边身子。从今以后抛开修行之路，免得总是在月下敲门打扰别人。）
海陵王笑着说：“你还挺会应对的。”
蒲察阿虎迭的女儿义察，是海陵王姐姐庆宜公主的女儿。她从小在辽王宗干府中长大，到了出嫁的年纪，嫁给了秉德的弟弟特里。秉德被处死的时候，义察按律应当连坐。太后让梧桐向海陵王求情，义察这才得以幸免。海陵王就向太后提出想要纳义察为妃。太后说：“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先帝亲自把她抱到我这里抚养，一直到她长大成人。皇帝你虽然是她的舅舅，但就像父亲一样。怎么能做这种不合礼仪的事情呢？” 海陵王因为太后的话，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义察生性放荡，喜欢淫乐，不安于室，就和完颜守诚私通。守诚本名叫遏里来，年轻英俊，皮肤白皙，床上功夫也很好。义察非常喜欢他。太后暗中知道了这件事，就把义察嫁给了宗室安达海的儿子乙补剌。乙补剌满足不了义察的欲望，义察每天都和他吵架。海陵王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多次派人暗示乙补剌休掉义察，然后把义察纳入了自己的宫中。太后一开始并不知情。义察思念完颜守诚，整天愁眉不展，每次侍奉海陵王的时候，都强颜欢笑，一转身就不停地咒骂。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海陵王。海陵王生气地说：“我竟然还比不上完颜守诚吗？” 于是就把完颜守诚打死了，还想把义察也一起杀掉，后来因为太后求情，才把她释放出宫。没过多久，义察的家奴告发义察因为完颜守诚的死，日夜咒骂海陵王，言语涉及大不敬。海陵王就亲自去质问义察，责备她说：“你因为守诚的死而咒骂我？守诚已经见不到了。我现在就让你去见他。” 于是就杀了义察，还把她的尸体分了。
大宗正阿里虎的妻子蒲速碗，是元妃的妹妹，长得很漂亮，而且为人正派。有一次她进宫去看望元妃，晚上就留在宫中过夜。到了晚上，海陵王强行要和她一起喝酒。蒲速碗严肃地拒绝了，到元妃的幕帐里去吃饭，把身上的衣服都紧紧系好，坐着不睡觉，以防海陵王侮辱自己。果然，更鼓急促地敲响，画角声传来，银灯半明半暗，人的精神时而清醒时而困倦。海陵王突然来了，强行抱住她求欢，蒲速碗坚决不从。海陵王不停地逼迫，两人僵持不下。快到一更天的时候，海陵王凭借力气制服了她，他愤怒得像打雷一样，吼声像小老虎，还叫侍女一起帮忙挟持蒲速碗，把她里面和外面衣服的带子都扯断了。蒲速碗又气又累，支撑不住，喊天天不应，只能紧闭双眼，放开双手，任凭海陵王百般戏弄，就像气绝身亡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海陵王尽情地侮辱了她很长时间，发现蒲速碗一点情趣都没有，也觉得没意思，就没了兴致离开了。
元妃问蒲速碗：“妹妹，你平时的兴致都去哪儿了？今天怎么这样？” 蒲速碗说：“姐姐，你还有点人性吗？古代的娥皇、女英，都是没出嫁的女子，所以帝尧才把她们嫁给舜。我是有丈夫的人，如果和你共用一个丈夫，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连你也没法做人了。” 元妃说：“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连我也做不了主。俗话说得好：‘只好随乡入乡。’哪还顾得上别人笑话。” 蒲速碗说：“姐姐，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这话还不如不说。世上哪有永远太平、永远当皇帝的人。要是你被别人侮辱了，你心里能过得去吗？” 元妃听了，悲伤沮丧，不再说话。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蒲速碗就告辞回家了，再也不进宫朝见。即使海陵王找其他借口宣召她，她也总是称病推辞说：“臣妾宁愿死，也不能再去见娘娘了。” 海陵王对此也无可奈何。
张仲轲，小名叫牛儿，是个市井无赖，平时靠说传奇小说，夹杂着一些滑稽的话来谋生。他的舌头又尖又长，伸出来都能碰到鼻子。海陵王常常把他带在身边，让他逗乐。海陵王即位后，还让他做了秘书郎，让他在宫中当值。张仲轲经常见机行事，说一些玩笑话，一点都不避讳。海陵王和妃嫔行房事的时候，总是会撤掉帷帐，让张仲轲在旁边说一些淫秽的话来助兴。有时候还让他弯下身子，给妃嫔垫腰，或者让他调弄春药，抚摸自己的下体。海陵王还曾经让妃嫔们光着身子站在旁边，自己也光着身子站在中间，让张仲轲用绒绳绑住自己的下体，拉着走。张仲轲走到哪个妃嫔面前停下，海陵王就随意和那个妃嫔嬉戏。张仲轲在后面帮忙推送，不敢有丝毫懈怠。所以妃嫔们的下体，张仲轲没有没看过的。
有一个未婚的女子，年纪很小，长得很漂亮，而且很会应对。海陵王很喜欢她。每次和其他妃嫔交欢的时候，海陵王总会指着这个女子对张仲轲说：“这孩子还小，受不了太激烈的房事。我先等等她，不忍心看她受苦。” 张仲轲就高呼：“万岁！” 有一天，海陵王白天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睡觉。张仲轲在屋檐下休息。这个女子担心海陵王着凉，就拿了件袍子给他披上。海陵王惊醒过来，醉眼朦胧中看到是这个女子，就把她抱在怀里。然后趁着酒兴和她欢好，完全忘了她年纪小、身体弱。这个女子果然承受不住，眼泪和鼻涕都流了下来，海陵王急忙抽出下体。女子的下体血流不止，海陵王很怜惜她，叫张仲轲用舌头舔她的血。张仲轲只是不停地说 “死罪”，不敢抬头看。海陵王再三强迫张仲轲舔，女子害羞地缩起身来，这件事才作罢。
海陵王对仲轲说：“你也是个堂堂男子汉，又不是没有阳具的人。天天看着我和妃嫔们嬉戏玩乐，你的阳具也会勃起吗？你可以脱下裤子，让我看看。” 仲轲回答道：“朝堂之上威严庄重，宫廷之中严谨肃穆。我是什么身份的人，怎敢裸露身体，从而获罪呢！” 海陵王说：“我想看你的阳具，罪责不在你，我不会责怪你。” 仲轲磕头请求免去此举。海陵王命令太监们把仲轲的衣服全部脱掉。仲轲俯身蹲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胯部前面。海陵王又命令太监用绳子捆绑仲轲，让他仰卧在凳子上。仲轲的阳具笔直竖起，又大又长，不过只有海陵王的三分之二。众妃嫔看到后都掩面而笑。海陵王说：“你们别笑，这也是人之常情。要是让未经人事的女子面对，未必不会感到疼痛。” 妃嫔们又笑了很久。看到仲轲的阳具痿缩下去，才解开对他的捆绑。
海陵王还曾召集侍从大臣们聚集在一个宫殿里，让他们各自露出下体相互比较。阳具大的列为第一班，赏赐给一个被摧残后不再使用的宫女，还赐予阳侯牙牌一面；中等大小的列为第二班，赏赐一百锭楮钞，赐予阳伯牙牌一面；达不到这二等标准的是最下等，不能入选。除了在正殿上朝参拜、奏报事务以及大型宴会赏赐时按照爵位依次排序外，只要是入宫值宿、在内宫赐宴饮酒，就不论官职爵位的高低，全都按照牙牌所分的班次排列，以此作为笑料取乐。即使是徒单贞也不能幸免。在一百个人当中，阳具与海陵王不相上下的有一人，比海陵王小一些的有两人，阳具比海陵王还大的人一百个里面都找不到一个。当时的人编了一首歌谣唱道：
朝廷做事忒兴阳，自做铨司开选场。
政事文章俱不用，唯须腰下硬帮帮。
（译：朝廷做事太荒唐，专拿阳具来衡量。政事文章都不管，只要下面硬邦邦。 ）
这首歌谣一直传到海陵王的耳朵里，海陵王却装作不知道，依旧一味地寻欢作乐、荒淫戏谑。
且不说那宫中的妃嫔，就是那些官员和普通百姓家中的妇人，只要是曾被海陵王宠幸过的，他都将她们列入宫女的人数之中。这些妇人即便有丈夫，也都要轮流进出宫廷，听凭海陵王与她们淫乱。海陵王还不满足，想要随意宠幸这些妇人。但由于轮流的方式不太方便，于是他就把这些妇人的丈夫全都打发到上京去了，却把这些妇人都留在了宫中。每当海陵王要宠幸妇人时，就下令撤掉围帐，让教坊司在近处演奏音乐，直到他结束宠幸才停止，再次宠幸时又继续演奏。他一次宠幸必定涉及好几个妇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这些妇人却都不能满足自己的需求，每个人都唉声叹气、心怀怨恨。海陵王宠幸处女时，总是趁着兴致猛烈侵犯，根本不顾及女子的伤痛。要是有不顺从他心意的，就命令妃嫔们抓住女子的手脚，让她动弹不得。海陵王曾和妃嫔们坐在一起，总是自己扔一件东西在地上，让身边的侍从环顾寻找，要是有人看向别处就会被处死。他还告诫宫中当差的男子，在妃嫔面前抬头看的，就挖掉眼睛。这些男子出入宫廷不能单独行动，上厕所都必须四个人一起去，相关官员拿着刀在一旁监视，不走规定路线的就斩首。天黑之后，走下台阶的人处死，告发的人赏钱百万。如果男女不小心相互碰撞，先出声说明情况的，赏三品官，后出声的处死。两人同时出声说明的就都释放。
有个叫梁珫的人，原本是宋朝人家的奴仆，跟随元妃进入宫中，以宦官的身份侍奉海陵王。梁珫生性乖巧、善于谄媚，很会迎合海陵王的心意。海陵王特别宠信他，对他的话言听计从。梁珫曾经到处寻求海上的仙方，到远方寻觅能壮阳的奇异物品，配制春药，进献给海陵王。海陵王试用之后，觉得很有效果，就更加肆意地沉迷于淫乐。宫廷内外的妃嫔和其他妇女将近上万人，海陵王却还遗憾没有得到绝色美女来满足自己的心意。梁珫于是极力夸赞宋朝的刘贵妃容貌绝美，堪称倾国倾城。海陵王问道：“你说说她的容貌和举止。” 梁珫说：“她的头发油亮顺滑，身姿纤细柔美，肌肤比白雪还要洁白光亮，面容比娇艳的花朵还要迷人。她顾影自怜时，光彩照人；与人交往时，举止优雅无比；智谋过人，歌舞技艺更是出众。” 海陵王听了之后十分高兴，从此就下定决心要南征。
在即将出征之前，海陵王命令县君高师姑预先准备好紫绡帐、画石床、鹧鸪枕、却尘褥、神丝绣被、瑟瑟幕、纹布巾。紫绡帐轻薄稀疏，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遮挡一样。即使在隆冬时节，风也吹不进去，到了盛夏却自然清凉。它的颜色隐隐约约，有时让人忽然感觉不到这是个帐子，这是鲛绡一类的织物。画石床的纹理如同锦绣，石头质地很轻，是郅支国进献的。鹧鸪枕是用七宝合成鹧鸪的形状，却尘褥颜色鲜艳，光亮柔软无比，据说它是用却尘兽的毛制成的，产自句骊国。神丝绣被上绣着三千只鸳鸯，还间杂着奇花异叶，上面点缀着像米粒一样的灵粟珠，五彩斑斓、光辉闪耀。瑟瑟幕颜色如同宝石，宽三丈，长百尺，轻薄明亮、空灵剔透，无与伦比，把它向空中张开，稀疏的纹理就像碧丝串着珠子，即使暴雨突然降下，也不会被淋湿渗漏，据说这是因为涂抹了鲛人瑞香膏的缘故。纹布巾就是手巾，洁白如雪，柔软如绵，擦拭水渍也不会被浸湿，用很多年也不会产生污垢油腻，是从鬼谷国得到的。这些都是等得到刘贵妃的时候使用的。
海陵王还带上了九玉钗、蠲忿犀、如意玉、龙绡衣、龙髯紫拂。九玉钗上刻着九只鸾鸟，有九种颜色，上面还刻有字，白玉工匠的手艺精巧华丽，几乎不像是人能制作出来的。蠲忿犀圆润得像弹丸，佩戴它能让人消除愤怒。如意玉形状类似桃子，上面有七个孔，据说这是通明的象征。龙绡衣重量不到一二两，拿在手里还不满一握。龙髯紫拂颜色紫得像熟透的桑葚，长度可达三尺，用水晶削成柄，用红玉雕刻成环纽，如果遇到风雨昏暗的天气，在水流边挥动，它就会光彩晃动，好像发怒一样。把它放在堂中，白天没有苍蝇蚊虫，夜晚没有蚊子。挥动它发出的声音，能让鸡犬都惊恐逃窜；把它垂到池塘中，鱼类等水族都会俯身游过来。用它把水引到空中，就能形成瀑布；用燕肉烧烟熏它，就会像云雾一样缭绕升腾，据说这是在洞庭湖中得到的。等得到刘贵妃后，就把这些赏赐给她。海陵王把这些物品都准备得妥妥当当。没想到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报告说：“刘贵妃已经去世了。” 海陵王十分痛惜。他急忙传下命令，说等灭掉宋朝的时候，把刘贵妃的尸体也抬来看看，了却自己心中的这一念头。这真是：生前不结鸳鸯带，死后空劳李少君。（译：生前没有与心仪之人结成夫妻，死后即使像李少君那样有招魂的法术也无济于事。 ）
世宗当时担任济南尹，他的夫人乌林答氏，肌肤如玉般细腻，体态轻盈，香气馥郁，姿态柔美，一举一动光彩照人。海陵王听说了她的美貌，就想办法要和她私通。但乌林答氏体态端庄、为人严谨，让海陵王没有机会下手。有一天，海陵王传旨召见乌林答氏。世宗十分愤怒，抗拒旨意不让她前去。乌林答氏哭着对世宗说：“我的身子，就是大王您的身子。女子出嫁从一而终，这是我的志向，我怎么能被皇上侮辱。只是如果我不应召，就是眼中没有君主；大王您不接受旨意，就是对君主不忠诚。皇上会因此杀了大王，大王又怎么能辩解逃脱呢？我会自己想办法，不会连累大王的。” 世宗泪流满面，不忍心和她分离。乌林答氏却毅然踏上行程。一路上她心情凄凉忧郁，痛苦不堪。走到良乡的时候，她把全身的衣服都缝补得严严实实，在衣服的下摆上题了一首诗，然后就自杀了。诗是这样写的：
世态翻如掌，君心狠似狼。凶狂图快乐，淫逆灭纲常。
我死身无辱，夫存姓亦香。敢劳传旨客，持血报君王。
（译：世态变幻无常，就像翻手掌一样；君主的心肠凶狠得如同恶狼。他凶暴疯狂只图自己享乐，荒淫无道违背伦理纲常。我死了能保全自身不受侮辱，丈夫还活着家族的名声也能保持清白。麻烦传旨的使者，把我的一腔热血带回去，告知那位君王。 ）
乌林答氏死后，使者把死讯上报给海陵王。海陵王假装哀伤，下令把她的灵柩送回给世宗。世宗打开灵柩查看，只见乌林答氏面色如同生前一样，咽喉处凝结着鲜血，他抚摸着尸体悲痛地悼念，按照礼仪将她安葬。后来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再册立皇后，就是因为乌林答氏为守节而死。这是后话。
再说海陵王大规模向南侵犯，在长江上建造战船，拆毁百姓的房屋来获取木材，煮死人的油脂当作造船用油，耗费钱财如同泥沙一般，看待人命就像看待野草一样轻贱。发兵南下之后，大臣们因为百姓的哀怨，拥立曹国公乌禄为皇帝，乌禄在辽阳即位，改名为雍，改年号为大定，遥降海陵王为王。海陵王得知后，叹息道：“我本来打算平定江南之后，再改年号为大定。如今发生这样的事，难道不是天意吗？” 于是他拿出自己以前写的 “穿上军装，就能平定天下 “，关于改元的文字给大臣们看。随后他召集各位将领，商量率军北还的事情。到了瓜洲的时候，浙西路都统制耶律元宜等人谋划着要杀死海陵王，箭射进了营帐中。海陵王以为是宋朝的军队追来了。等看到箭后，他说：“这是我们自己人的箭。” 他想要拿弓回射。突然又中了一箭，倒在地上，延安少尹纳翰干鲁补最先持刀冲上去砍他。海陵王的手脚还在动弹，众人就用绳子把他勒死了，他的妃嫔等几十人也都遇害。后来世宗历数海陵王的过错恶行，认为他不应该有王的封号和封地，也不应该葬在诸王的墓地中。于是把他降为海陵侯，又降为平民。把他改葬在西南四十里的地方。后人有词感叹道：
世上谁人不爱色？惟有海陵无止极。
未曾立马向吴山，大定改元空叹息。
空叹息，空叹息，国破家亡回不得。
孤身客死倩人怜，万古传名为逆贼。
（译：世上有谁不喜欢美色呢？只有海陵王对美色的追求没有限度。还没能够骑着马登上吴山（实现他的野心 ），就遇到大定改元的事情，只能白白叹息。白白叹息，白白叹息，国家破败、自己也落得家亡的下场，再也回不去了。最后孤身一人客死他乡，只能让人怜悯，还落下个千古逆贼的骂名。 ）
六龙飞辔长相窘，何忍乘危自着鞭。
（译：昨天还是黄莺啼叫，今天却已是寒蝉哀鸣，一觉醒来，又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时光如同六龙驾车般飞逝，令人窘迫，人们怎么还忍心在这短暂的人生中，因贪恋色欲而加速自身的灭亡呢？）
这四句诗是唐朝司空图所作。他感叹时光匆匆，人的寿命有限，何苦贪恋色欲，自己加速生命的终结。这似乎是在劝诫普通人。普通人所拥有的，不过是自身和家庭，即便好色贪淫，往往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若是身为帝王，拥有天下的财富和权力，可谓是令出必从，有求必应。就像商纣王被妲己迷惑，周幽王宠爱褒姒，汉成帝宠幸赵飞燕，唐玄宗沉迷杨贵妃，他们所宠爱的不过一人，却已经造成了小则政治混乱、百姓困苦，大则国破身亡的后果，更何况那些毫无节制地贪恋女色、荒淫无度，不顾廉耻和伦理纲常的人呢。如果这样的人还能安然无恙，那么上天福佑善良、惩罚邪恶的道理，也就不可信了。
如今要讲的这位金海陵，是大金国一位聪慧的天子。只因他荒淫无道，违背礼仪，败坏伦理，在位十二年，更改了三个年号，起初是天德三年，接着贞元也是三年，最后正隆六年。到正隆六年，他大举进攻宋朝，却在瓜洲被人杀害。大定帝即位后，将他追废为海陵王。后人根据史书中记载的废帝海陵王的事迹，演绎出一段故事，作为后人的警戒。正如古人所说：后人请看前人样，莫使前人笑后人（译：后人应当看看前人的行为，不要让前人嘲笑后人）。
话说金废帝海陵王起初名叫迪古，后来改名为亮，字元功，是辽王宗干的第二个儿子。他为人善于伪装和欺诈，性格急躁且猜忌心重，手段残忍又善于权谋。十八岁时，凭借宗室子弟的身份被封为奉国将军，前往梁王宗弼的军中任职。梁王任命他为行军万户，后又升为骠骑上将军。不久，加封为龙虎卫上将军，多次升迁后担任尚书右丞，留守汴京，兼任行台尚书省事。后来被召入朝廷担任丞相。起初，熙宗凭借太祖嫡孙的身份继承皇位。海陵王想到自己的父亲辽王本是长子，自己也是太祖嫡孙，认为自己理应拥有天下，于是心怀篡位的野心，一心树立威严来压制众人。后来，他竟然杀死熙宗，篡夺了皇位。他心里忌惮太宗的儿子们，担心他们成为后患，便想要除掉他们。他与秘书监萧裕暗中谋划。萧裕为人阴险狡诈，于是编造太傅宗本、秉德等人谋反的罪状。海陵王处死宗本，还派人去杀秉德、宗懿以及太宗的子孙七十多人，秦王宗翰的子孙三十多人。宗本死后，萧裕找来宗本的门客萧玉，教他编造谋反的供词，让他出面告发，然后通告天下。天下人都为这些人感到冤屈。萧裕因诛杀宗本有功，被封为尚书右丞，多次升迁后官至平章政事，他独揽大权、作威作福，最终因谋反被赐死。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海陵王刚做丞相的时候，假装节俭，妾室不过寥寥几人。等到登上皇位，奢靡之心立刻膨胀起来，荒淫的念头也愈发强烈。从徒单皇后以下，大氏、萧氏、耶律氏等人，都因美貌受到他的宠爱。凡是他以前与之有过不正当关系的女子，都被召入宫中，封为妃嫔。他还四处搜寻美女，不管对方是同姓还是异姓，身份尊卑如何，有没有丈夫，只要他心里喜欢，就想尽办法得到。其中很多女子都被封为妃嫔。妃嫔的名号共有十二位，昭仪至充媛有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是最低的等级，其他无名号的更是数不胜数。他大规模建造宫殿，用来安置这些妃嫔。建造宫殿的花费高达二千万，拉一辆车甚至需要五百人。宫殿的装饰，先用黄金涂满，再绘上五彩，金屑飞舞如同雪花飘落，建造一座宫殿的费用，数以亿万计。宫殿建成后又毁掉重建，追求极致的奢华。这些暂且不多说。
且说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是驸马都尉没里野的女儿。她天生妖娆娇媚，喜欢喝酒，性格放浪。在未出嫁的时候，她看到父亲没里野制作美女颤声娇、金枪不倒丹、硫磺箍、如意带等春药，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就偷偷问侍女阿喜留可：“这些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为什么父亲这么着急地制作它们？” 阿喜留可回答说：“这是春药。男人和女人同房，如果不能持久，就用这些来增添乐趣。” 阿里虎又问：“什么是同房？” 阿喜留可解释道：“就像鸡交配、狗交欢一样，那就是同房的样子。” 阿里虎接着问：“同房有什么奇妙之处，让人都去做呢？” 阿喜留可回答：“刚开始尝试的时候，可能会觉得难受。但多试几次，就会感觉畅快美妙。” 阿里虎听了，不停地嘲笑，却又好像有些心动，问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阿喜留可回答：“我曾经体验过这种滋味。”
不久后，阿里虎嫁给了宗室子弟阿虎迭，生下女儿重节，重节七岁时，阿虎迭被处死。阿里虎不等丧期结束，就带着重节改嫁宗室南家。南家向来喜好女色，阿里虎又用父亲制作的春药配方，制作春药，与南家日夜纵欲。重节经常看到他们的丑态，而阿里虎却毫不避讳。时间久了，南家精力耗尽而死。南家的父亲突葛速担任南京元帅都监，知道阿里虎荒淫放荡的丑事，却无法阻止。因为南家的死，他便带着阿里虎前往南京，把她幽禁在一个房间里，不让她与其他人见面。
阿里虎早就听说海陵王擅长调情，喜好美色，只恨两人相隔甚远，不能与他欢好。此时被幽禁在南京，她心情沉闷，无法排解。又得知海陵王也在南京，于是给自己画了一幅像，并在上面题诗：
阿里虎，阿里虎，夷光、毛嫱非其伍。
一旦夫死来南京，突葛爬灰真吃苦。
有人救我出牢笼，脱却从前从后苦。
（译：阿里虎啊阿里虎，西施、毛嫱都比不上我的美貌。丈夫死后我来到南京，却被突葛速幽禁，真是痛苦不堪。要是有人能救我脱离这个牢笼，就能让我摆脱从前和现在的痛苦。）
题好诗后，她把画像封得严严实实，拔下头上的一支金簪，又拿出十两银子，贿赂看守的门卫，送给海陵王。海陵王早就听说阿里虎的美貌，但一直不太相信。看到这幅画像后，他不禁手舞足蹈，十分羡慕。于是他托人告诉突葛速，想要娶阿里虎。突葛速拒绝了。海陵王故意散布消息，说突葛速有违背伦理的行为，想让突葛速为了避嫌把阿里虎送出来。突葛速知道海陵王的心思，就是不肯放人。等到海陵王篡位三天后，下诏让阿里虎回到父母家，然后按照礼仪将她纳入宫中。阿里虎更加沉迷于酒色，海陵王后悔没有早点与她相识。几个月后，特地封她为贤妃，后来又封为昭妃。
有一天，阿虎迭的女儿重节进宫朝见。重节是海陵王再从兄的女儿，阿里虎是她的生母。重节被留在宫中过夜。海陵王突然到来，看到重节即将成年，容貌出众，眼神顾盼之间与其他女子截然不同，不禁心动，想要占有她。但又担心阿里虎阻拦，于是他把灯烛都点亮，让房间里亮如白昼。自己涂抹上淫药，与阿里虎以及其他侍嫔裸体追逐嬉戏，想要以此打动重节。重节听到他们的嬉笑声，悄悄起身，用簪子在墙壁上钻了个小孔偷看，看得心醉神迷，差点就冲进去，最后因为害羞才忍住了。海陵王一直嬉戏到四更天才停下。其他妃嫔都熄灭蜡烛睡觉了，四周安静无声。只有重节咬着手指，抚摸着胸口，一会儿起身，一会儿躺下，床铺都暖不热，只能和衣抱着被子，长叹一声侧身而卧。忽然，她又听到阿里虎的床上有声音，想要再起来偷看，却觉得头晕得厉害，只好靠在枕头上听。接着又听到有人敲门。重节没有回应。敲门声越来越急。重节问是谁。海陵王假装是侍嫔来取灯，催促她开门。重节勉强起身，拔掉门栓。海陵王突然闯进来，抱住重节就亲吻。重节想要挣脱逃跑，海陵王用力把她拉到床上，伸手摸她的大腿，发现她只穿着单裙，没有穿内裤，双腿肌肤滑腻如脂，便开始抚摸玩弄。重节也动了情，就用袖子遮住脸，任由海陵王摆布，没想到却疼痛难忍。无奈海陵王欲火如狂，阳具像木棒一样坚硬，刚一进入，重节的裙幅上就溅满了鲜血。重节此时皱着眉头，咬着牙齿，娇声颤抖，几乎痛不欲生，再三请求停下。海陵王时而轻柔，时而急切，如点水的蜻蜓，又如贪花的蜂蝶。两人折腾了一整夜，海陵王对阿里虎也冷落了将近十天。
阿里虎欲火中烧，整日焦虑，竟然忘了重节还没出宫。她让侍嫔们去打听海陵王的行踪。一个侍嫔说：“陛下得到了新人，就把旧人给忘了。” 阿里虎惊讶地问：“新人是谁？什么时候被带进宫的？” 侍嫔回答：“陛下在昭华宫宠幸阿虎重节，娘娘您怎么不知道？” 阿里虎听了，气得满脸通红，怒发冲冠，捶胸顿足地辱骂重节。侍嫔劝道：“娘娘要是和她争斗，恐怕会被人笑话。而且陛下性格急躁，说不定会招来灾祸。” 阿里虎说：“她父亲已经死了，我也改嫁了，我们之间的恩义早就断绝了，我还怕谁笑话！我发誓不能和这个淫娃一起活下去，陛下又能把我怎么样！” 侍嫔又说：“重节年轻貌美，陛下得到她就像得到了百斛明珠。娘娘您年纪大了，还是忍一忍吧，何必这么生气呢！” 阿里虎听了更加生气，说：“陛下刚得到我的时候，发誓不会抛弃我。没想到来了这个小淫娃，抢走了我的宠爱！” 说完，她快步走向昭华宫。
阿里虎看到重节正在梳妆，一个妃嫔在旁边捧着凤钗。她走上前去，扇了重节一巴掌，骂道：“那个老东西没良心，不顾情分，贪图淫乐，实在可恨！你小小年纪，又是我亲生女儿，也不顾廉耻，竟然和他苟合，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重节也愤怒地骂道：“你这个老贱人，不懂礼义，不知羞耻，大张旗鼓地和那些妃嫔裸体嬉戏，就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我来宫里朝见，却陷入了这个淫乱的陷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正恨你这个老贱人，只图自己快活，不顾别人死活，犯下了滔天罪行，你还有脸来打我！” 两人互不相让，扭打在一起。众多侍嫔赶紧过来劝解。阿里虎气呼呼地回到自己宫中。
重节大哭了一场，心情郁闷地坐在那里。不久，海陵王来了，看到重节满脸忧愁，脸上还挂着泪痕，就凑近她，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烦恼？” 重节沉默不语。侍嫔说：“昭妃娘娘打了贵人的脸，还辱骂陛下，所以贵人心里不痛快。” 海陵王听了，大怒道：“你别烦恼！我会处理这件事的。” 这天，阿里虎回到宫中，更加酗酒，还不停地辱骂海陵王。海陵王派人去责备她。阿里虎却毫无顾忌，还偷偷把衣服送给前夫南家的儿子。海陵王得知后，愤怒地说：“她人都已经是我的了，心里还想着突葛速！” 从此，他对阿里虎的宠爱逐渐减少。
海陵王规定，所有妃嫔的侍女都要穿着男子的衣服，称为 “假厮儿”。有个叫胜哥的侍女，身材雄壮得像男子，在阿里虎身边侍奉。她看到阿里虎忧愁生病，晚上睡不着觉，知道她欲望强烈，就托宫中的太监买了一个角先生（一种性玩具）送给她。阿里虎让胜哥帮她试用，感觉还不够尽兴，欲望反而更加强烈了。从那以后，她和胜哥同床共枕，朝夕相伴。厨婢三娘不知道其中的隐情，偷偷告诉海陵王：“胜哥其实是男子，女扮男装，在昭妃身边侍奉，这不合规矩。” 海陵王曾经宠幸过胜哥，知道她不是男子，所以并不在意，只是让人告诫阿里虎不要鞭打三娘。阿里虎却因为三娘泄露了她的秘密而恼羞成怒，把三娘打死了。海陵王听说昭妃的房间里有人死了，心想：“肯定是三娘。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要杀了阿里虎。” 派人一打听，果然如此。这个月是太子光英的出生月，海陵王因为忌讳，暂时没有动手。徒单皇后又带着其他妃嫔为阿里虎求情，阿里虎这才逃过一劫。胜哥害怕被治罪，先服毒自杀了。阿里虎听说海陵王要杀自己，又看到胜哥先死了，于是绝食，每天早晚焚香祈祷，希望能逃过一死。过了一个月，阿里虎已经虚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海陵王派人把她勒死，还杀了鞭打三娘的侍婢，从此再也没有去过昭华宫。重节被送出宫，嫁给了平民，后来海陵王又多次召她入宫宠幸，她还能出入昭妃曾经住过的宫殿。
柔妃弥勒，是耶律氏的女儿，天生丽质，国色天香，族里的人都觉得她很出众。她十岁的时候，容貌更加艳丽，人们也越发觉得她与众不同。弥勒自己也认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常常撒娇炫耀。她的母亲和邻居的母亲关系很好，经常互相请客。邻居母亲的儿子哈密都卢十二岁，长得眉清目秀。他们俩经常在房间里玩耍，互相调笑，后来竟然发生了男女之事。有人可能会说，十二岁的男孩和十岁的女孩，能懂什么呢？不过是玩耍罢了，怎么能说是发生男女之事呢？各位看官有所不知，北方的男女，长得高大帅气，懂事也早。而且这些人做事不瞒着孩子，孩子们都见得多了，所以小小年纪就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时光匆匆，大约过了一年多。有一天，也是该他们的事情败露。弥勒正在房间里洗澡，忘记闩门了，恰好哈密都卢闯了进来。弥勒急忙让他出去，说：“我娘要来看我添不添水。” 哈密都卢看到弥勒雪白的身体在浴盆里，就像玉柱一样，高兴得不得了，非要和她一起洗澡，弥勒坚决不同意。两人正在拉扯吵闹的时候，弥勒的母亲突然进来了。哈密都卢趁机溜走了。母亲非常生气，狠狠地打了弥勒一顿，还严厉地告诫她，并且加强了防范，让她再也不能和哈密都卢亲近了。
很快就到了天德二年，弥勒已经成年。海陵王听说了她的美貌，派礼部侍郎迪辇阿不（华言萧珙）到汴京去接她。迪辇阿不，是弥勒姐姐择特懒的丈夫，年轻英俊，很懂风情。他一见到弥勒，就心动不已，但又害怕海陵王，只能强行压抑自己的感情。没想到弥勒很久没见到哈密都卢，欲火正旺，看到迪辇阿不长得帅气，心里也有几分喜欢他。只是他们乘坐的船只分开，不方便表达心意。弥勒于是想出一个办法，谎称有鬼魅骚扰她，半夜总是大喊大叫。随行的侍女们没办法，只好请迪辇阿不同船。果然，弥勒就不再喊叫了。侍女们其实并不明白她的心思。从那以后，他们眉目传情，感情越来越热烈，两人都难以克制。到了晚上，他们就一起吃饭，尽情地调笑。之所以没有立刻发生关系，是因为迪辇阿不认为弥勒还是处女，担心破了她的身子，会被海陵王怪罪。一天晚上，船靠岸停泊，外面大雨倾盆。两人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歌声传来。迪辇阿不担心有小偷，就坐起来听。原来是岸上的更夫在唱山歌：
雨落沉沉不见天，八哥儿飞到画堂前。
燕子无窠梁上宿，阿姨相伴姐夫眠。
（译：大雨下个不停，天都看不见了，八哥儿飞到了华丽的堂前。燕子没有巢穴，只能在梁上栖息，阿姨和姐夫相伴而眠。这里的山歌有影射男女私情的意思。）
迪辇阿不听到这首歌，叹息道：“唱这首歌的人，明显是在讽刺我。可我根本没做那样的事啊。俗话说‘羊肉没吃到，还惹一身膻’！” 他还没叹完气，又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仔细一看，只见弥勒慢慢地走到床前。迪辇阿不惊讶地问：“贵人为什么过来？” 弥勒说：“我听到歌声就过来了，官人难道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吗？” 迪辇阿不说：“歌声太吵了，我正不知道怎么解释呢，贵人怎么还不休息？” 弥勒说：“我不明白这首歌的意思，想请官人给我讲讲。” 迪辇阿不就把歌词的四句逐一解释了一遍。弥勒听了，脸红心跳，依偎着迪辇阿不说：“原来山歌是这个意思，官人难道对我没意思吗？” 迪辇阿不跪在床前，告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怎么会没有感情呢？只是害怕皇上知道了这件事，会给我定罪，而我无法辩解。” 弥勒便搂抱他起来说道：“我和官人是至亲瓜葛，不比别人。到主上跟前，我自有道理支吾，不必惧怕。” 当下两个兴发如狂，就在舟中成其云雨。但见：
蜂忙蝶恋，弱态难支。水渗露湿，娇声细作。一个原是惯熟风情，一个也曾略尝滋味。惯熟风情的，到此夜尽呈伎俩；略尝滋味的，喜今番方称情怀。一个道大汉果胜似孩童，一个道小姨又强如阿姊。一个顾不得女身点破，一个顾不得王命紧严。鸳鸯云雨百年情，果然色胆天来大。
（译：两人就像蜜蜂忙着采蜜、蝴蝶眷恋花丛一般，姿态柔弱难以支撑。肌肤相接，娇声阵阵。迪辇阿不原本就熟悉男女之事，弥勒也稍有体验。迪辇阿不此时尽情施展手段，弥勒则为如今能得偿所愿而欢喜。弥勒觉得成年男子果然比孩童强，迪辇阿不认为小姨子比妻子更有风情。弥勒不顾自己处女之身将被破，迪辇阿不也不顾海陵王的命令威严。两人在船上尽情欢爱，真可谓色胆包天。 ）
一路上，他们每日寻欢作乐，行程拖延了许久。路过燕京时，迪辇阿不的父亲萧仲恭担任燕京留守，他看到弥勒的模样，就知道她已不是处女，不禁叹息道：“皇上肯定会因为怀疑而杀了珙儿啊。” 但他并不知道迪辇阿不真的与弥勒有私情。
之后弥勒入宫，她自己心里明白事情肯定会败露，惶恐又后悔，无地自容。看到海陵王来，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不敢迎接。海陵王见她这样，淫欲大增，于是让人点起两行蜡烛，命令侍嫔脱掉弥勒的衣服，然后与她行房。弥勒无法掩饰，只能任由海陵王摆布。海陵王发现她不是处女，大怒道：“迪辇阿不竟然敢破了你的处女之身，真是可恼可恨！” 他叫来太监捆绑弥勒，审问详细情况。弥勒哭着说：“我十三岁的时候，被哈密都卢侵犯，才会这样，真的和迪辇阿不没有关系。” 海陵王怒问：“哈密都卢在哪里？” 弥勒回答：“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海陵王又问：“哈密都卢死的时候多大？” 弥勒说：“十六岁。” 海陵王生气地说：“一个十六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把你弄成这样？” 弥勒哭着认罪：“我罪该万死，其实和迪辇阿不也有关系！” 海陵王冷笑道：“我明白了。肯定是哈密都卢先破了你的身，迪辇阿不又趁机和你勾搭上了。” 弥勒低头不敢说话。当天，海陵王就把弥勒赶出宫，还处死了迪辇阿不。
弥勒出宫几个月后，海陵王又想念她，就把她召回宫中，封她为充媛，还封她的母亲张氏为华国夫人，伯母兰陵郡君萧氏为巩国夫人。第二天，海陵王谎称是弥勒的命令，把迪辇阿不的妻子择特懒召进宫中，与她淫乱，还笑着说：“迪辇阿不喜欢搅和这种事，我也淫他的妻子来报复他。” 之后又封弥勒为柔妃，让择特懒在弥勒身边侍奉，海陵王时常会来宠幸弥勒。
崇义节度使乌带的妻子定哥，姓唐姑氏。她的眼睛如横流的秋水般清澈动人，就像月宫中的嫦娥仙子；眉毛似插入春山的柳叶，宛如瑶池里的玉女下凡，真是说不尽的风情万种、姿态窈窕。海陵在汴京的时候，偶然在帘子下看到定哥的美貌，顿时惊为天人，魂飞魄散，痴呆地愣了半晌。他心里暗自想道：“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妇人！竟然嫁给了别人，实在太可惜了！” 于是，他暗暗派人去打听这是谁家的眷属。去打听的人回来报告说：“是节度使乌带的妻子，她极为风流且富有情趣，只是一般人难以接近她。她家中侍奉的婢女很多，只有一个叫贵哥的丫鬟，是她最得意、最常使唤的。这个贵哥也有几分姿色。”
海陵心生一计，派人去找乌带家中时常走动的一个女待诏，把她叫到自己家里，让她给自己篦了个头，然后赏给她十两银子。这个女待诏知道海陵是个猜忌刻薄的人，又害怕他的权势，所以千推万阻，不敢接受这十两银子。海陵说：“我赏你这几两银子，自然是有用你之处，你不要太推辞。” 女待诏说：“但凭老爷吩咐。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尽心竭力去做，怎敢奢望这么多赏赐呢？” 海陵笑着说：“你不肯收我银子，就是不肯替我尽心尽力办事。你要是肯为我做事，以后我还有提拔你的机会。” 女待诏问道：“不知老爷要我做什么事呢？” 海陵说：“大街南首那座高门楼里面，是乌带节度使的衙门吧？” 女待诏回答道：“是的，那是节度使衙门。” 海陵又问：“听说你经常去他家篦头，是真的吗？” 女待诏说：“他夫人和那些侍婢，都找我篦头。” 海陵接着问：“他家有个丫鬟叫贵哥，你认识吗？” 女待诏说：“这个贵哥是夫人最得意的侍婢，和我关系很好，私下里常常送我东西，很照顾我。” 海陵又问：“那夫人的性情怎么样？” 女待诏说：“夫人端庄严谨、严厉持家，平时不苟言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贵哥，哪怕她再怎么恼怒，只要贵哥在面前一劝，天大的事都能化解。所以衙门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很畏惧贵哥。”
海陵说：“你既然和贵哥关系好，我有句话想麻烦你传给贵哥。” 女待诏问：“贵哥难道和老爷沾亲带故吗？” 海陵回答：“不是。” 女待诏又问：“难道是和衙门里的女使们有亲戚往来，所以老爷认识她？” 海陵还是说：“不是。” 女待诏又问：“难道她原本是从衙门里被打发出去的人？” 海陵依旧回答：“也不是。” 女待诏疑惑地说：“既然都没什么关系，那老爷要我去跟她说什么话呢？” 海陵说：“我有一双宝环、一对珠钏，想麻烦你转送给贵哥，就说是我送给她的。你肯帮忙拿去吗？” 女待诏说：“拿倒是可以帮老爷拿过去，只是老爷和她既不是远亲，又不是近邻，平时也不认识，平白无故送她这么多贵重东西。要是她仔细追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呢？” 海陵说：“你说得有道理，总不能让她猜哑谜吧。我跟你说清楚，你一定要替我用心办好这件事，不可出差错。” 女待诏说：“老爷吩咐得这么明白，我自有办法应对。” 海陵说：“前两天我在帘子下看到她夫人站在那里，容貌十分美丽可爱，只是可惜没有缘分和她相会。打听到在他们家只有你能自由出入，而且夫人又只听贵哥的话。所以我赏你银子，让你送这些东西给贵哥，想让她在夫人面前通个信，引我进去，能和她夫人共度一夜春宵。” 女待诏说：“做这种偷情牵线的事，实在是太难了，况且她夫人有些古怪难缠，我怎么能做得来呢？” 海陵生气地骂道：“你这个老虔婆，敢说三个不去试试？我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 就这一句话，吓得女待诏毛发都竖了起来，浑身抖个不停，说道：“我不是说不去，只是这件事必须要慢慢来，急不得。老爷怎么突然就发火了呢？” 海陵说：“我现在也不生你的气了。限你一个月内把这件事办成，可别太懈怠了。” 女待诏连连点头答应。
女待诏回到家后，想了一整晚，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第二天只好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后，就把宝环和珠钏藏在身上，径直前往乌带家中。刚到门口，就迎面撞见了贵哥。贵哥问道：“今天有什么事吗？来得这么早。” 女待诏说：“有个亲戚因为一些小官场上的事，想让我帮忙把两件好首饰拿到府里变卖些银两，所以我就来得早了。” 贵哥问：“首饰在哪里呢？我能用得上吗？” 女待诏说：“正是你们能用得上的，你要是换了这两件首饰倒挺好。” 贵哥说：“要多少钱呢？拿给我看看。” 女待诏说：“到你房里我再拿给你看。” 贵哥便带着她来到自己房内，还从橱柜里拿出一些点心果子请她吃，然后向她要首饰看。女待诏从身上摸出一双宝环放在桌子上，这宝环上镶嵌着四颗祖母绿，在阳光下光芒闪耀，世间罕见。贵哥一见，满心欢喜，忙问：“这要多少银子？” 女待诏说：“一只宝环要二千两银子，一双就是四千两。” 贵哥惊讶地舔了舔舌头说：“我还以为是几贯钱的东西，我还能拿得出。要是这么多银子，别说我没有，就是我家夫人一时间也拿不出来，也只能看看罢了。” 接着又说：“我拿去给夫人瞧瞧，也让她见识一下世间还有这么好的首饰。” 女待诏赶忙说：“先别急！我有话跟你说清楚了，再拿去也不迟。” 贵哥说：“有什么话尽管说，不用瞒着我。” 女待诏说：“我一直承蒙你平时的照顾，心里感激不尽。今天我有句不知进退的话想跟你说，你可别生我的气，也别责怪我。” 贵哥说：“你今天是不是糊涂啦？你在府里走动这么多年，哪一天不说几句话，怎么今天说句话我就会怪你恼你呢？你说吧！” 女待诏说：“这宝环其实是有人托我送给你的，不要你的银子。还有一双珠钏呢。” 说着，她连忙从腰间摸出珠钏，也放在桌子上。
贵哥看到后，笑着说：“你这婆子是不是糊涂了！我从小就在这府里，从来没出过门，也没和什么人相熟，怎么会有人送我价值几千两银子的首饰呢？我看是有人想通过走关系谋个好前程，你在外面打着我老爷的名头，骗了人家这些首饰吧。今天事情败露了，你怕我老爷知道，所以才早早来府里编这些话骗我？” 女待诏连忙说：“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我就该死了。你把耳朵凑过来，我悄悄跟你说。” 贵哥说：“这里没人会听到，你小声说就行。” 女待诏说：“这宝环珠钏，不是别人送你的，是辽王宗干的二儿子，现在担任当朝右丞、领行台尚书省事的完颜迪古老爷托我送来给你的。” 贵哥笑着问：“那个完颜老爷，是不是白白净净、没有胡须的俊俏官员？” 女待诏说：“就是那个俊俏的年轻官员。” 贵哥感到很奇怪：“这可真是稀奇了！他虽然和我老爷有往来，但也只是人情世故上的走动，既不是府里的同族亲戚，也不是关系密切的兄弟，平日里连杯酒往来都没有。要说我，更是一面都没见过他，他怎么会送我这么多首饰呢？”
女待诏说：“说起来还真是特别稀奇、特别好笑！我要是不说，就对不起人家的托付；可要是说出来，连你都会大吃一惊。” 贵哥笑着说：“到底是什么事？你可得说清楚。” 女待诏定了定神，压低声音，贴着贵哥的耳朵说：“几天前，完颜右丞在街上路过，正好你家夫人站在帘子下面，被他瞧见了。他就想和你家夫人见上一面，可又找不到接近的办法。打听到只有你能在夫人面前说得上话，所以托我拿这宝环珠钏送你，想让你从中牵线搭桥。你说这事儿稀奇不稀奇，好笑不好笑！” 贵哥不屑地说：“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呢，他可真是异想天开！我家夫人的性子可不好惹！那些侍婢们谁敢在她面前说个不字？别说眼生面不熟的人想见她，就是我家老爷和她做了这么多年夫妻，要是她不高兴，老爷也别想轻易靠近她。这完颜右丞还真是做了个大美梦！” 女待诏说：“照你这么说，这事儿是办不成了。那我还是把这环钏拿回去还给他，两边都省事，省得他再来纠缠。”
贵哥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看着这两双漂亮的环钏，心里实在舍不得还回去，就对女待诏说：“你也是个老江湖了，做这种牵线搭桥的事经验丰富，又不是年轻不懂事的媳妇，怎么这么性急呢？凡事都得从长计议，三思而后行。哪有一锹就能挖出一口井的道理？” 女待诏说：“不是我性急，你说的话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怎么去回复右丞呢？还不如把这两件首饰拿回去还给他，落得个清静。” 贵哥说：“话是这么说，但先把这环钏放在我这儿，我找个合适的时机，探探消息再回复你。要是有一线希望，我就把这东西送给夫人。你跟右丞说，让他另外再拿两件送我，怎么样？” 女待诏说：“这倒是可以。不过你可得小心谨慎，抓紧时间去办，可别把这事儿给耽误了。过个两三天我就来问消息，好去回复右丞。” 说完，她道了声谢就离开了。贵哥把这些首饰放进自己的箱子里，心里犹豫不决，也不敢轻易提起这件事。
一天晚上，明月高悬，天空如同水洗般洁净。定哥独自一人坐在轩廊下，倚着栏杆赏月。贵哥也走过去，站在旁边，仔细端详着定哥的面容。定哥果然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貌。只是她眉眼之间，透着一丝忧愁。贵哥心里猜出了她八九分的心事，便淡淡地说：“夫人一个人赏月，难免会觉得凄凉，为什么不把老爷叫进来，一起喝杯酒，共享这月色，这样不是更热闹有趣吗？” 定哥皱了皱眉头，回答道：“常言说人月双清。我一个人坐在月下，虽然有些孤单，但也不辜负这美好的月色。要是把那个粗俗的家伙叫进来，举杯邀月，恐怕嫦娥看了都会笑话我俗气！” 贵哥说：“夫人，我承蒙您的抬举，可我不太明白，什么样的人算是有趣的人，什么样的人又是俗人呢？” 定哥笑着说：“你还小，不明白这些。我跟你说，以后你找丈夫，得找个知趣的。要是遇到那种粗俗的人，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别让自己的身子被玷污了。” 贵哥说：“还请夫人您多多指教。” 定哥说：“那些人生得清秀俊逸、洒脱自在、儒雅有文采，还懂得轻重分寸，这样的人就是有趣的人。而那些人生得丑陋猥琐、粗俗愚蠢、让人讨厌，又邋遢不干净，这样的人就是俗人。我前世没修福，现在嫁给了这个粗俗的家伙，我打心眼里看不上他。还不如自己看看月亮，倒还有些趣味。”
贵哥说：“我不懂事，冒昧问夫人，如果我不幸嫁给了一个粗俗的丈夫，还能再找个有趣的丈夫吗？” 定哥听了，哈哈一笑说：“你这丫头，说话还挺有意思！这世上的妇人，一生只能有一个丈夫，哪有两个的道理？要是有别的男人，那就是偷情，是不正经的行为。” 贵哥说：“我常听人说有偷情的事，原来不是自己的丈夫就叫偷情啊。” 定哥说：“没错！你以后嫁人了，可别干这种事。” 贵哥苦笑着说：“要是夫人能保证我嫁个有趣的丈夫，我还偷什么情！可要是像夫人现在这样，眼前的丈夫不中意，整天心里不痛快，还不如背地里找个清雅有文采、知冷知热的人，偷偷往来，也能感受一下人间的乐趣。难道人生就这么一辈子，像草一样一年就过完了，要一直这么闷闷不乐地过日子吗？那些守着规矩不偷情的人，也没见得都能成为节妇，名垂青史啊！”
定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丫头，你别乱说！小心被人听见，不太妥当。” 贵哥说：“在这府里，老爷是一家之主，夫人您是主母，其他人都做不了主。老爷又经常不在家。夫人就算真有什么小举动，又有谁敢说个不字！况且我们只是私下里说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定哥望着月色，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贵哥又说：“夫人，我是您的心腹，您要是有什么心里话，可别瞒着我。” 定哥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不是不明白。只是我现在就像笼子里的鸟，就算有这个心思，眼前也没有一个让我中意的人，想了也是白想。就算我真遇到了一个中意的人，也没人帮我传消息，他又怎么能到这里来呢？” 贵哥说：“夫人要是真有了喜欢的人，我就做您的红娘，帮您传书递信，怎么会没人敢去呢？” 定哥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贵哥转身就走，定哥叫住她问：“你去哪儿？是不是看我没回答，心里着急了？我不是不回答你，只是觉得你这小丫头说话挺有意思。” 贵哥说：“我早上捡到一件宝贝，放在房里，想拿来给夫人您看看，让您也见识见识。” 定哥说：“什么宝贝？从哪儿捡到的？我又不是什么识宝的行家。” 贵哥也不答话，急忙跑回房间，拿了宝环珠钏出来，递给定哥说：“夫人，您看这两件首饰，能当作富贵人家的聘礼吗？” 定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真是太好看了。不管哪家下聘，都很难有这么好的首饰。除非是皇亲国戚、驸马公侯这些人家，才拿得出这样的东西。你这丫头怎么会有呢？快说实话。” 贵哥说：“不敢瞒着夫人，这是有人托女待诏来咱们府里做媒，先送来的聘礼。” 定哥笑着说：“你这丫头是不是糊涂了！我又没儿没女，也没有小姑小叔，女待诏来给谁做媒？” 贵哥说：“她没说是给男的还是女的做媒，也没提小姑小叔。她说这媒，远在千里之外，近就在眼前。” 定哥问：“难道女待诏是来给你做媒的？” 贵哥说：“我哪有那个福气消受这宝环珠钏。” 定哥又问：“难道是给哪个侍女做媒？可想来这些丫头们更没这个福气。” 贵哥说：“侍女们哪有福消受这个？除非是天上的仙女、瑶台的玉女，像夫人您这样的人物，才有福气享用。”
定哥笑着说：“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另找个人家做新媳妇，让女待诏做媒人，你这丫头就跟着我一起嫁过去吧。” 贵哥连忙跪在地上说：“要是夫人真能让女待诏做媒，我愿意跟着夫人一起嫁过去。” 定哥又嘻嘻一笑，轻轻打了贵哥一下说：“我一直挺看重你，你今天怎么净说些胡话！要是被别人听见，连我的面子都没了。” 贵哥说：“我不是胡说，女待诏真的是拿这些礼物来给夫人您做聘礼的。” 定哥一听，柳眉倒竖，眼睛圆睁，生气地说：“我可是二品夫人，又不是小户人家的寡妇，她怎么敢小看我，拿这种没根没据的话来羞辱我！明天我就跟老爷说，派人把她抓来，好好拷打一顿，出出这口气！” 贵哥赶忙说：“夫人您先别生气，等我悄悄告诉您，准能逗您一乐。俗话说：‘不说不笑，不打不叫。’我怕我说出来，夫人您又要又笑又叫了。” 定哥向来很喜欢贵哥，平时不管多生气，只要见到贵哥，气就消了。更何况这次是自己说话有些唐突，所以也就顺着贵哥的话说道：“那你说吧，我听着。” 这时候，她满心的怒气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贵哥说道：“几天前，有个尚书右丞从咱们府门口路过，瞧见夫人站在帘子下面，您生得那般娇艳美丽，就跟毛嫱、飞燕一样。他当时就被您迷得丢了魂儿，回家之后整整痴痴地想了两天，却再也没找到机会能见到夫人。所以才托女待诏送这两件首饰给您，就盼着能再见您一面。夫人要是愿意赏脸，就在帘子下再和他见一面，顺便收下这两件环钏。而且这个右丞就是完颜迪古，他生得那叫一个英俊潇洒，是个很有福气的大官呢！夫人您应该也见过他吧？” 定哥听了，脸上的怒容一下子变成了笑容，说道：“莫不是那个常来探望老爷的年轻官员？他确实长得挺清秀文雅的。只是这人的心性好像不太稳定。” 贵哥哈哈笑着说：“那些相面的先生，和人面对面坐半天，从头到脚打量，还又是看手又是摸腰的，都不一定能看透人心。夫人您只瞧了右丞一眼，就好像把他的心都看穿了，这岂不是两心相通嘛！” 定哥说：“丫头别乱嚷嚷！我先问问你，女待诏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回复她的？”
贵哥说：“那女待诏可是个老油条，她怕一上来就把话说太直白，惹上麻烦，所以说话吞吞吐吐、拐弯抹角的。我说：‘老婆子，你不用多说了，肯定是有人看上我家夫人了，你就想做个拉皮条的，何苦费这么大劲编排这些话？’那女待诏听了，就拍手拍脚地笑起来，说：‘好个机灵的姐姐！就好像被人开过窍一样，一下子就猜中了。’我当时朝她脸上啐了一口，骂道：‘老虔婆，老花娘！你自己没廉耻，被千人万人开过窍，才学会这篦头的营生。我可是天生就聪明，一点就透，谁跟你这老虔婆开玩笑！’女待诏说：‘好姐姐，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你别这么大火气！说不定姐姐身边就愿意多个人陪着呢。’我说：‘你这么说，这次就饶了你。别在这儿瞎纠缠！’女待诏又说：‘我可是专门为了夫人的事儿来的，被你这么一顿抢白，哪能就这么走了？你跟我说说夫人平日里的性格呗。我会看相，不管是看脸、听声、摸骨，还是麻衣相、达摩相，我一下子就能知道她心里想啥。’我就说：‘要说别的心事，我还真不太清楚。但要说我家夫人，那可是正经治家，对下人要求很严，平时我们在她面前连个笑脸都不敢露，谁敢在她眼前随便站着呀？’女待诏说：‘要是这样的话，那我这拉皮条的事儿稳成了！’我说：‘你别在这儿胡言乱语！小心招来一顿打！’她说：‘我这是按相书上说的。’我问：‘哪本相书上有这种话？’她说：‘俗话说得好！嬉皮笑脸的，别去招惹；一脸严肃的，一劝就肯。’” 定哥正喝着一口茶，听到贵哥这些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嘴里的茶喷得满脸都是，骂道：“这老虔婆就会耍嘴皮子，明天把她叫来，非得打她几个耳光不可！”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香炉里的烟已经烧尽，天上的织女星也斜了，二更的鼓已经敲响。贵哥伺候定哥回房休息，就问道：“这两件宝贝放哪儿好呢？” 定哥说：“先放在我的首饰箱里，好好锁上。” 贵哥按照定哥说的收拾好，这事暂且不提。且说贵哥看到定哥这个样子，心里猜着这事儿多半能成，当晚也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清晨，定哥在梳妆阁里梳妆，贵哥站在一旁伺候。贵哥见她眉眼间满是欢喜，比平日里高兴多了，就趁机说道：“夫人，今天怎么不派人去把那老虔婆叫来打一顿？” 定哥笑着说：“先别急，那婆子自然会来的。” 贵哥说：“不是我性子急，实在是看那老虔婆太不顺眼了！” 定哥说：“人在气头上的时候，要像用水灭火一样忍一忍，你别太着急。” 贵哥又悄悄地说：“大凡做事情，就得趁热打铁。要是夜长梦多，这么个标致的人被别人抢走了，到时候可就晚了。” 定哥说：“他长得标致又怎样，与我有什么相干？” 贵哥说：“不是我多嘴，老爷经常不在家，夫人您一个人多冷清啊。我又不能一直陪着夫人。要是有这么个标致的人来陪着夫人，可比冬天用汤婆子、夏天用竹夫人强多了。” 定哥说：“你这丫头，少在这儿多嘴，不用你管！” 贵哥说：“我是承蒙夫人您抬举，才替您操心。怎么能说是管着夫人呢？”
定哥没有回应贵哥的话，而是从身边的钞袋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给贵哥说：“我把这银子赏给你，拿去打一双镯子戴在胳膊上，也算是感谢你伺候我一场。你可别让其他人知道。” 贵哥连忙叩头接过银子，对定哥说：“有了这银子，就好比定下了亲事，说什么都不会变了。夫人既然赏了媒婆，那媒婆就赶紧派人去叫女待诏，约那个人晚上来府里吧。” 定哥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说：“黄花大闺女做媒，自己的事儿都还没着落呢！这世上哪有没出嫁的媒婆？” 贵哥说：“女待诏以前也是黄花闺女，怎么就不能做媒了？” 定哥又笑着说：“你这话说得还真有意思！只是人生路不熟的，我这么羞答答的，怎么好去约他呢？” 贵哥说：“别的事儿可能怕羞，可这事儿就我和女待诏知道，有什么好害羞的！俗话说：‘羞一羞，进一步，羞两羞，进两步。越害羞，越往前。要是不害羞，事儿就成不了。’” 定哥说：“好丫头，你肚子里怎么装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梳妆完毕了。贵哥走到厅上，吩咐当差的去叫女待诏来，说：“夫人要篦头绞面。” 当差的奇怪地问：“夫人又不去烧香赴宴，为什么要绞面？” 贵哥说：“夫人脸上的汗毛难道能留长吗？你少管闲事！” 当差的说：“等会儿女待诏来了，姐姐你的汗毛也让她给绞一绞吧，省得太长拖到地上。” 贵哥啐了他一口，就进里面去了。
没过多久，女待诏就来了。她见过定哥之后，定哥带着她到梳妆阁去篦头，只让贵哥在旁边伺候，其他女婢一个都不许到阁上来。女待诏到了梳妆阁，打开工具包，把篦箕等工具一个个摆在桌子上，有一个大梳、一个通梳、一个掠儿、四个篦箕，还有剔子、剔帚、一双簪子，一共十一件工具。她先把定哥的头发散开，用手在她头上前前后后、左边右边仔细摸索、捏了一遍，才拿起篦箕开始篦头。贵哥在旁边使了个眼色，女待诏立刻心领神会，开口说道：“夫人，您头上的污垢和气色正当时，这预示着有喜事要降临了。” 贵哥赶忙插嘴问：“什么时候能有喜事呀？” 女待诏说：“就在这几天，肯定会有特别的喜庆之事。” 定哥说：“朝廷又没有颁布恩诏，我也没想着去讨封赠，能有什么特别的喜事？” 女待诏说：“应该是会得到一个活宝的喜气。” 贵哥又插嘴说：“除了西洋国的走盘珠、缅甸国的缅铃，也就只有人才算活宝了。要说人，咱们府里多得是，可夫人都用不着。你说的这活宝到底是什么呀？” 女待诏说：“人分三六九等，物也有不同等级，宝同样如此，就连‘活’也分好几种呢。你这姐姐就知道在夫人跟前说些没边的话，哪里见过什么稀奇的活宝！” 定哥心里虽然急切得很，可嘴上却不好意思说出来。贵哥又问女待诏：“你今天来是篦头的，还是来献宝的？” 定哥推了女待诏一下，说：“这小丫头就爱多嘴，你别理她！” 贵哥瞪了女待诏一眼。
女待诏说：“要是想要活宝，那有的是，就怕夫人看不上。” 贵哥说：“夫人正用得着这活宝呢。” 定哥说：“还不闭嘴！谁让你这么多话？” 贵哥说：“我站在这儿，忍不住嘛。那我站远点儿。” 说完，慢悠悠地走到了一边。定哥这才对女待诏说：“婆子，我问你，那个人什么时候见到我的？跟你说了些什么？你怎么就这么大胆，敢替他来哄骗我？” 女待诏说：“夫人您别生气！听我慢慢跟您说。就在这个月的某一天，夫人您站在朱帘下面看往来的人。恰好那个人从府门前经过，看到夫人的容貌，就感叹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却被别人娶走了，我真是没福气！’” 定哥笑着说：“这可不就是他没福气嘛！” 贵哥听到了，又跑过来插嘴说：“不是他没福气，那是谁没福气？” 女待诏说：“是我这婆子没福气。” 贵哥问：“怎么是你没福气？” 女待诏说：“要是夫人还没出嫁，我去跟那个人说媒，说不定能赚他百十两媒钱呢！” 贵哥说：“夫人倒是愿意成全你赚这百十两银子，就怕那个人没福气消受夫人。” 定哥说：“他出身皇室，官居右相，身边有的是美女相伴，说他没福气？我看倒是我没福气！” 女待诏说：“夫人您可真会看人。只是那个人很重情，轻易不会看上一个人。夫人您怎么会没福气呢！” 女待诏一边说着，一边给定哥篦头。
三个人说得热火朝天，完全没了顾忌。定哥满心欢喜，打开箱子拿出一套漂亮衣服和十两雪花银，赏给女待诏，说：“婆子，今天篦头篦得不错，先赏你这些。以后我还会重重酬谢你。” 女待诏千恩万谢，把东西收起来，然后凑到定哥耳边说：“请问夫人，是我今天就去约那个人来，还是明天去约呢？” 定哥听了，脸一下子红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贵哥在一旁说：“你这老虔婆做事真是糊涂！说话也可笑！今天可是黄道吉日，做什么都顺利。而且那个人几天前就在等你的回复，心里急得很呢。你现在赶紧去约他晚上来，他肯定迫不及待，怎么还说等到明天？” 定哥笑着说：“你这傻丫头，又没和那个人相处过，怎么连他的心思都摸透了？” 贵哥说：“我虽然没和他相处过，但我就像穿着铁草鞋，能把人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定哥又冷笑了一声，低下头摆弄着裙带。女待诏说：“那我现在就去约他。夫人您拿什么当信物呢？” 贵哥拿起定哥的一枝凤头金簪，递给女待诏。这簪子可不一般：
这簪子用的是从外国来的叶子金，颜色比火红色还鲜艳；细细的金丝被抽出来，精心攒成了两只凤凰的形状，就好像是天然长成的一样。簪子顶上镶嵌着猫眼石，闪烁着光芒，直冲云霄，耀眼夺目；凤嘴里衔着金刚钻，垂着两条珠串，就像在飞舞一般。这簪子平时插在头发上，就好像乌云中出现的赤龙；现在放在翠袖里，又宛如九天之上降下的丹诏。对女待诏来说，拿着这簪子，就如同拿着消除灾祸的救苦天尊的旨意，又像是能化解相思的五瘟使者的信物。
贵哥把簪子递给女待诏，说：“这个就是信物了。” 定哥笑着说：“你这丫头胆子可真不小，竟敢擅自拿我的首饰！” 贵哥笑着说：“我这是第一次这么大胆，还望夫人您饶恕我这一次。” 定哥说：“饶你，饶你！” 女待诏欢天喜地地接过簪子，出门后径直跑到海陵府中。
海陵正坐在书房里。女待诏走进来，对着海陵说道：“老爷恭喜，老爷贺喜！” 海陵说：“我托你的事，都过去七八天了，我正生你的气呢。你今天来贺什么喜？” 女待诏说：“我现在可不只是个普通的待诏了，我就像是能平定三秦、扶持炎刘的韩信，又像在临潼斗宝、尊崇周室的伍子胥，怀揣着令旨兵符来救您这个被困住的‘烈丈夫’了，您怎么还说生气的话呢！” 海陵一听，高兴地说：“早知道你把事情办成了，那我可真是错怪你了。” 女待诏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然后从袖子里拿出那支凤头簪，递给海陵说：“这就是皇王的令旨、大将的兵符，您拿着它，就可以行动了，可别耽搁。” 海陵高兴得浑身像有虫子在爬、虱子在咬一样，轻飘飘的，坐立不安，说道：“这事儿多亏了你。只是我什么时候去合适？从哪条路进去呢？” 女待诏说：“黄昏的时候，老爷您用幅巾把头包起来，穿上一件黑色的衣服，就说您是夫人请来看经宣卷的尼姑，从左边的角门进去，保证万无一失。” 海陵笑着说：“你这婆子果然智谋过人，连我都比不上，我都走不出你设的这个圈套。” 说完，急忙拿出二十两银子赏给她。女待诏说：“之前送给贵哥的宝环珠钏，贵哥已经送给夫人当作聘礼了。老爷今晚过去，得另外找两件送她。” 海陵说：“环儿和钏子我还有两对，比之前那两对更好，本来是留着送给夫人的。既然夫人收了那两对，我今晚就带着这两对去送她。你得先和她约好，以后好常来常往。”
女待诏答应下来，又去见定哥，把海陵的话原原本本回覆了一遍。定哥脸上堆满了笑容，让贵哥送女待诏出门，还嘱咐道：“师父早点来。” 女待诏一边走，一边悄悄对贵哥说：“完颜老爷再三叮嘱我感谢你，说晚上还有更好的环儿和钏子送你。你可一定要好好对待他，别总把心思都放在夫人身上。” 贵哥啐了一口，说：“你可真是个爱管闲事的拉皮条的。” 说完，两人就分开了。
眼看天色渐渐晚了，定哥吩咐把前后门都关上，家里的男男女女各自回房休息。大小侍婢都要早早睡觉，不许到处乱走，只留下贵哥一个人在房里伺候。不知不觉，谯楼的鼓声响起，远处寺庙的钟声也传了过来。海陵瞒着徒单夫人，一个随从都没带，独自来到女待诏家中，敲门喊道：“待诏在吗？” 只见女待诏提着一盏小灯笼走出来开门。她看到海陵一个人站在黑暗的街上，便说：“请进来坐会儿吧。” 海陵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说坐会儿！” 女待诏说：“说不定那边还没准备好呢，你怎么这么着急？” 海陵笑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就走。女待诏说：“放尊重些，别拿我这老婆子开玩笑。” 两人提着小灯笼，遮遮掩掩地来到乌带府衙的角门，轻轻敲了一下。里面走出一个丫鬟，也拿着一盏小纱灯，出来迎接。
海陵走进门后，丫鬟立刻把门关好。女待诏拉了拉海陵，说：“颜师父，这位就是贵哥姐姐。” 海陵听了女待诏的话，连忙对着贵哥连连作揖道谢，又从袖子里拿出两对环钏，递给贵哥说：“多次麻烦姐姐费心，这些小物件略表我的心意，希望姐姐别嫌弃。” 女待诏在一旁帮腔说：“老爷您仔细看看，可别认错了。像贵哥姐姐这么好的人，就算收了您这聘礼，也不为过。” 海陵笑着说：“承蒙姐姐错爱，我才敢这么冒昧。就我这样的人，还怕辱没了姐姐呢。” 女待诏说：“老爷您别太谦虚，姐姐也别害怕。你们俩不如先喝个合卺杯？” 海陵说：“婆婆说得对。只是酒在哪里？杯子又在哪里呢？” 女待诏拍了拍他们俩的头说：“你这老爷真是糊涂，杯子不就在嘴上，好酒就在嘴里呀。你们俩香喷喷、美滋滋地亲个嘴，不就相当于喝了合卺杯嘛。” 海陵说：“确实是我太蠢笨，没想到这一点。” 说完就搂住贵哥，想要和她亲吻。贵哥扭过头，扭动着脖子，怎么也不肯顺从。海陵干脆拦腰抱住她，左凑右凑。贵哥实在拗不过，只好让他亲了一口。海陵立刻使出那水磨功夫，又是咂又是咬，半天都不松开。女待诏笑着说：“好姐姐，酒可别喝太多了，小心喝醉了撒酒疯。” 海陵照着女待诏的肩膀拍了一下，说：“你这老虔婆，就知道胡说八道，也不看看正事。”
三个人有说有笑，来到定哥的房中。只见房里灯烛辉煌，杯盘摆放得整整齐齐，各种珍馐美味摆满了桌子，水陆佳肴应有尽有。这场面，就好像是新人见面行大礼，男男女女精心打扮；又像是喜庆的筵席，各式各样的美食堆积如山。海陵走上前向定哥下拜，定哥赶忙回礼，两人分宾主坐下。女待诏说：“今天该是坐床撤帐的日子，你们俩又不是亲家翁，怎么还对面坐着？” 说着就把定哥拉过来，让她坐在海陵身边。贵哥在一旁嘻嘻笑着说：“你刚做了媒婆，这会儿又当起搀扶婆了。” 海陵说：“这就叫一当两，大家都省心。”两人并肩坐在一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酒，在席前互相倾诉着倾慕之意。女待诏坐在旁边，不停地给他们斟酒。贵哥捧着酒壶，站在椅子背后，看着他们调情逗趣，脸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大概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女待诏说：“欢娱的时光总是短暂，寂寞的夜晚却格外漫长，你们早点成就好事，可别错过了。” 说完就收拾了酒肴和桌子，拉上房门，自己和贵哥去睡觉了。
海陵和定哥两人携手走进罗帐，各自尽情享受鱼水之欢。他们解开衣扣，轻轻抚摸，脱下衣服，相互依偎。那场面真是说不尽的千娇百媚，让人魂飞魄荡。正所谓：春意满身扶不起，一双蝴蝶逐人来。（译：两人欢爱过后，浑身都还洋溢着浓浓的春意，绵软无力，连起身都有些困难。此时，就好像有一双蝴蝶在身旁追逐嬉戏，增添了几分浪漫旖旎的氛围 。）两人翻云覆雨，差不多过了两个更次，还像鳔胶一样紧紧缠在一起。直到两人尽情放纵之后，才合眼休息。女待诏也睡得鼾声如雷，只有贵哥一个人，听着他们的动静，一会儿起来看看，耳闻目睹了这许多暧昧的场景，心里觉得没着没落的，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到谯楼上的钟响了，漏壶里的水也快滴尽了，画角声高高吹响，贵哥只好走上前喊道：“鸡都要叫了，请早点起身，以后再找机会相会吧。” 海陵从睡梦中惊醒，赶紧披衣起床，准备离开。定哥也披上衣服，想要送送海陵。海陵让她好好休息，不用起来。定哥嘱咐贵哥：“好好送爷出去，送完就赶紧回来。”
贵哥就掌着灯，悄悄地一层一层打开门送海陵。海陵走了没几步，看到旁边有一间厢房，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便一把搂住贵哥，想要和她欢好。贵哥说：“夫人疑心很重的，我要是回去晚了，她肯定会怪我。” 海陵说：“你可是有功之人，夫人也得感谢你，肯定不会吃醋的。” 一边说着，一边就抱起贵哥走进厢房。厢房里正好有一把旧椅子靠着墙，海陵就在这椅子上和贵哥发生了关系。原来贵哥年纪才十五六岁，乌带虽然早就看上了她，好几次想占她便宜，可因为害怕定哥，一直没得手。贵哥之前只看到定哥和海陵在一起时那么快乐，还以为男女之事就是那样，所以也就欣然答应了。可她没想到刚开始会这么疼痛，忍不住连声求饶。海陵虽然爱惜她，不敢太过分，但又舍不得放手，折腾了好一会儿，才从角门离开。
再说定哥，见贵哥送海陵出去，过了好久都没回来，心里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轻手轻脚地走到角门里等着。看到贵哥慢悠悠地回来，她就躲在黑暗中，想听她会说些什么。只见贵哥一边关门，一边嘴里嘟囔着：“这事儿有什么好的，还当成个大事来做，真是好笑。” 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往房里走，还以为没人听见。没想到定哥一直跟着她，等她转身关房门的时候，才发现定哥就站在房门外，吓得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羞愧得无地自容。定哥把她扶起来，说：“你和他干的好事，我都看见了。” 贵哥连忙说：“我没干什么呀。” 定哥说：“你还想赖到什么时候？要是换了别人，我肯定容不下。但他是你引进来的，而且确实比我那个粗俗的丈夫强多了。我现在还想和他继续来往呢，难道还会怪你不成？只是你以后可别抢在我前面。” 贵哥说：“我哪敢啊，只希望夫人您能饶恕我。” 说完，两人又欢欢喜喜地坐到天亮，这件事暂且不提。
从那以后，海陵经常到定哥这里来，整夜寻欢作乐。贵哥和定哥两人，相处得就像姐妹一样，彼此之间也没有嫌隙。渐渐地，侍女们也都知道了这件事，只是谁也不敢管。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就只有乌带一个人。时光飞逝，转眼间，海陵和定哥已经来往好几个月了。海陵本就是个贪恋女色的人，很快又找了别的女人。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来定哥这儿。定哥为此偷偷流泪，也没心思梳妆打扮，整天冷落凄凉，心里又是埋怨又是懊悔。她让贵哥派人去找女待诏，想让女待诏给海陵带个信，催他再来。可女待诏却病倒在床上，来不了。定哥心里的春心和欲念实在压抑不住，每一天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看到乌带，她就觉得像眼中钉一样，心里的烦恼越来越多，却又毫无办法。家里有个年轻的家奴叫阎乞儿，还不到二十岁，长得干净利落。定哥看上了他，可又怕贵哥不同意，一直不敢开口。正好赶上贵哥回娘家去了，定哥就悄悄来到厅前，假装叫阎乞儿来吩咐事情，就这样和他勾搭上了。这私情的美妙是怎样的呢？
一个是久旷闺房的寂寞妇人，一个是初尝女色的年轻男子。寂寞妇人就像饥饿的老虎见到了羔羊，急切地想要满足欲望；年轻男子则好似苍鹰追逐野兔，充满了激情。他们在鸳鸯枕上，罗袜随意散落；在翡翠衾中，头发也变得凌乱不堪。定哥长久以来压抑的欲望，此刻终于得到了满足；阎乞儿那旺盛的精力，也在今宵尽情释放。他们只愿能永结同心，哪怕朝朝暮暮都如此相伴。
他们就这样偷偷往来，不止一个晚上。有一天，贵哥回来了，看到定哥的脸色不像是之前那般愁闷，就问：“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定哥说：“他哪肯来呀？不是另有新欢，就是奉命去了别的地方。我这几天日夜都在想你、埋怨你，你怎么今天才回来？” 贵哥问：“夫人为什么想我，又为什么埋怨我呢？” 定哥说：“多亏你把那个人引来，这就是想你；可现在他再也不来了，这就是埋怨你。” 贵哥听定哥这么说，心里有了七八分怀疑，只是不敢多问。过了一会儿，定哥把贵哥叫到房里，像是有话要说，可刚开口脸就红了，欲言又止。贵哥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夫人叫我来，肯定是有话吩咐，怎么又不说了呢？” 定哥叹了口气说：“你走的这几天，我惹上了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所以才叫你来。可等你真到了我面前，我又不好意思说了。”
哥说：“夫人平时什么话都不瞒着我，今天怎么这么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 定哥说：“我实在不好意思说，我被乞儿欺负了。” 贵哥说：“乞儿不就是那些到处乞讨的无赖嘛，要是被他欺负了，夫人您要是肯饶他，那就算了。要是不肯饶他，派当差的把他送到五城兵马司，打他一顿板子，再给他戴上重重的枷锁，示众两三个月，就能出这口气了。” 定哥说：“不是外面那些乞讨的乞儿，所以才要和你商量个妥善的办法。” 贵哥问：“不是外面的乞儿，那是哪个乞儿？” 定哥说：“是家里的阎乞儿。” 贵哥说：“要是阎乞儿冒犯了夫人，那就更好惩治了。夫人要是自己不想动手打他，也不用送官府，等老爷回来，狠狠地打他几百板子，把他赶出府门就行了，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定哥凑到贵哥耳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几天前，我被阎乞儿强奸了，这事儿不好对别人说，只能等你回来，和你商量个长久的办法。” 贵哥笑了笑说：“咱们府里向来有规矩，男子不许擅自进入内堂。就算是有人来，也得有女待诏牵头，我在中间帮忙，才能进来。这小子怎么敢闯进绣房强奸夫人？夫人您可真是受委屈了。这小子的胆子也太大了。不过，他是白天闯进来的，还是晚上呢？”
定哥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羞愧地说：“不瞒你说，是晚上。” 贵哥笑着说：“照夫人这么说，这应该是通奸，可不是强奸了。这么说来，不光乞儿有罪，夫人您也有过错呀。” 定哥说：“我当时睡着在床上，都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就被他骗了。” 贵哥笑着说：“这小子还真是个‘啄木鸟’呢。” 定哥不解地问：“他怎么就成‘啄木鸟’了？” 贵哥说：“我听说啄木鸟用尖嘴在树上啄几下，摇一摇，树里的虫子就会自己钻出来，好让啄木鸟吃。夫人您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还有侍妾们在旁边，真不知道这小子用了什么办法，在您房门上弄了几下，门就开了？这不是像啄木鸟吗？” 定哥笑着说：“好姐姐，你又拿我打趣。我跟你说实话吧，那个人好久不来，我心里实在怨恨他。你又不在家，没人懂我的心思，我实在太寂寞了，所以才勉强接受了乞儿。你现在既然回来了，我就和他断绝关系，再也不让他进来了。” 贵哥说：“按照萧何律法，通奸是要受杖刑的。夫人您说的也有道理，就看您自己怎么决定了。只是我怕那小子不死心，还会再来纠缠。”两人正说着，当差的来报说乌带回来了。他们吓得脸色惨白，赶忙出去迎接，这里就不多说了。
虽然定哥对贵哥说了要和阎乞儿断绝关系，但她心里其实舍不得，还是偷偷找机会和阎乞儿私会，只是不敢像以前那样整夜寻欢作乐了。贵哥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装作不知道，也不去拆穿。侍女中有个叫小底药师奴的，有一天撞见定哥和阎乞儿在轩廊下说话，就跑来告诉贵哥。贵哥叮嘱他不要多管闲事，免得惹夫人责罚。所以小底药师奴也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阎乞儿经常去撩拨贵哥，想把贵哥也拉进来，和他一起，贵哥却一直不理他。有一天，阎乞儿看错了人，猛地抱住贵哥，想要亲她，贵哥大骂道：“你这混蛋，自己身上都惹上了杀头的大罪，还不知道死活，居然还来招惹我。要是我把这事儿说出去，你恐怕死了都没地方埋！” 阎乞儿被贵哥这么一顿臭骂，心里害怕，就偷偷告诉定哥，这才断了对贵哥的念头，不敢再来纠缠。
后来，海陵登上了皇位，乌带还担任崇义节度使。每到元旦朝会和皇帝生辰的时候，乌带就会派家奴葛鲁葛温到皇宫去为皇帝祝寿。定哥也会派贵哥去问候两宫太后的起居。海陵一见到贵哥，就想起了以前的那些事，他让贵哥给定哥带话：“自古以来，天子也有立两个皇后的先例。要是你能杀了你的丈夫来投奔我，我就立你为皇后。”贵哥回去后，把海陵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定哥。定哥笑着说：“我年轻时做的那些丑事，已经够让人羞愧的了。现在儿女都长大了，我怎么能再做这种事，让儿女们蒙羞呢？” 其实是因为她和阎乞儿感情很好，舍不得离开他。海陵听说了定哥的回复，又派人对她说：“你要是不忍心杀你丈夫，我就灭你全家。” 定哥非常害怕，就以儿子乌答补为借口，说：“他一直陪着他父亲，我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海陵听了，就把乌答补召进宫，任命为符宝祗侯。定哥和贵哥商量说：“看来这事儿已经没办法阻止了。” 于是，趁着乌带喝醉了酒，定哥让家奴葛鲁葛温把他勒死了。这一年是天德三年七月。
乌带死后，海陵假装很哀伤，还按照礼仪隆重地安葬了他。他派小底药师奴去传达旨意，告诉定哥他想纳她为妃的意思。定哥准备进宫的时候，贵哥也跟着一起。小底药师奴开玩笑说：“夫人这一走，阎乞儿可怎么办呢？” 定哥担心他把自己和阎乞儿的私情告诉海陵，就用十八个奴婢贿赂他，让他不要乱说。定哥进宫后，海陵封她为娘子。贞元元年，又封她为贵妃，对她十分宠爱，还答应立她为皇后，甚至赐给她的家奴孙梅进士出身。海陵经常和定哥以及其他妃嫔一起到瑶池游玩，其他妃嫔都跟在后面。阎乞儿因为是定哥娘家的旧人，得以在定哥身边侍奉。后来，海陵宠爱的妃嫔越来越多，定哥很难再见到他。有一天，定哥独自坐在楼上，海陵和其他妃嫔同坐一辆车从楼下经过。定哥看到后，大声呼喊，想要离开，还不停地诅咒、辱骂海陵。海陵装作没听见，直接走了。
定哥更加感到无聊和失落，她又想和阎乞儿再续前缘。于是，她让一个比丘尼去向阎乞儿索要以前送给他的衣服，以此来试探他。阎乞儿明白她的意思，笑着说：“贵妃现在富贵了，就把我忘了吗？” 定哥想了个办法，打算把阎乞儿藏在宫里。她怕守门的人发现，就先让侍女用一个大箱子装满内衣，让人抬进宫去。守门的人检查的时候，看到箱子里都是内衣，有些后悔和害怕。定哥派人去责骂守门的人，说：“我是天子的妃子，这些都是我的贴身衣物，你怎么敢随便翻看？我要把这件事奏明皇上！” 守门的人吓得要命，甘愿领死罪，还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定哥这才让比丘尼把阎乞儿藏在大箱子里抬进宫。守门的人果然不敢再检查。阎乞儿进宫十多天，定哥和他尽情欢乐，心里高兴极了。但快乐总是短暂的，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定哥让阎乞儿穿上女人的衣服，混在侍女当中，傍晚的时候偷偷出宫。贵哥听说了这件事，就告诉了海陵。海陵听后，下令把定哥勒死，还搜捕了阎乞儿和比丘尼，将他们全部处死。海陵封贵哥为萃国夫人。小底药师奴因为隐瞒定哥的奸情，被打了一百五十板子，后来也被赐死。
丽妃石哥，是定哥的妹妹，她是秘书监文的妻子。海陵和她有私情，想把她纳入宫中，就派文的庶母按都瓜去掌管文家的事务。海陵对按都瓜说：“你必须让文休了他的妻子，不然的话，我可就要采取其他行动了。” 按都瓜把这话告诉了文。文很为难，按都瓜说：“皇上说要采取其他行动，那就是要杀了你。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妻子丢了自己的性命吗？我想你不会这么傻吧。” 文没有办法，只好和石哥抱头痛哭，然后分别。当时海陵到了中都，在中都迎接石哥，把她纳入宫中。有一天，海陵和石哥坐在便殿上，把文召到面前，指着石哥问：“你还想她吗？” 文回答说：“‘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我哪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海陵听了，非常高兴，说：“你真是个忠厚老实的人。” 于是，海陵把迪辇阿不的妻子择特懒赐给文做妻子，让他们结为夫妇。等到定哥被缢死后，海陵把石哥送出了宫。可没过几天，又把她召进宫，封她为昭仪。正隆元年，又封她为柔妃，二年的时候，又进封她为丽妃。
有个叫察八的女子，姓耶律氏，曾经嫁给奚人萧堂古带。海陵王听说她长得很美，就强行把她纳为自己的妃子，封她为昭媛，还让萧堂古带做了护卫。察八看到海陵王的妃嫔众多，他常常因为新欢而冷落旧爱。察八没办法，只能勉强迎合海陵王，心里却一直思念着萧堂古带。有一天，察八让侍女拿了几个用软金制成的鹌鹑袋子，上面题了一首诗，送给萧堂古带。诗是这样写的：
一入深宫尽日闲，思君欲见泪阑珊。
今生不结鸳鸯带，也应重过望夫山。
（译：自从进入深宫里，每天都很清闲，思念着你，想要见你，却只能流泪。这辈子如果不能和你结成夫妻，也应该再次登上望夫山，期盼着你的到来。）
萧堂古带收到这些东西后，害怕给自己招来灾祸，就请假前往河间驿。没过多久，这件事就被发现了。海陵王把萧堂古带召来询问，萧堂古带把实情告诉了他。海陵王说：“这不是你的罪过，罪过在于思念你的人，我来为你了结来生的缘分。” 于是海陵王登上宝昌楼，亲手杀了察八，察八从楼上掉下去摔死了。其他的后妃们吓得浑身发抖，都不敢抬头看。海陵王还把那个送软金鹌鹑袋子的侍女也一起杀了。
海陵王杀掉了很多宗室成员，挑选出他们家中美貌的妇人，都想纳入自己的宫中。他暗示宰相说：“我的子嗣不多，这些叛党的妇女中，有和我沾亲带故的，把她们纳入宫中，你觉得怎么样？” 徒单贞把这话告诉了萧裕。萧裕说：“最近刚杀了宗室成员，朝廷内外议论纷纷，怎么能再做这样的事呢？” 徒单贞又把萧裕的话回复给海陵王。海陵王说：“我就知道萧裕不会同意。” 于是他让徒单贞以自己的名义去劝说萧裕，一定要让萧裕等人同意这件事。徒单贞没办法拒绝，就对萧裕说：“皇上已经有了这个想法。您坚决阻止的话，灾祸恐怕就要降临了。” 萧裕说：“如果皇上一定要这么做，那就选一个人纳入宫中吧。” 徒单贞说：“必须得你们去上奏这件事。” 萧裕知道无法阻止，就写了奏章。于是海陵王把秉德弟弟乣里的妻子高氏、宗本子莎曾剌的妻子、宗固子胡里剌的妻子、胡失来的妻子，还有叔叔曹国王子宗敏的妻子阿懒都纳入了宫中。贞元元年，阿懒被封为昭妃。大臣上奏说宗敏和皇帝关系亲近，辈分又高，阿懒不适合纳入宫中。于是海陵王让阿懒出宫，封高氏为修仪，还封高氏的父亲高邪鲁瓦为辅国上将军，母亲完颜氏为密国夫人。
还有宋王宗望的女儿寿宁县主什古，梁王宗弼的女儿净乐县主蒲剌，以及习拈宗隽的女儿师姑儿，她们都是海陵王的堂姐妹。混同郡君莎里古真和她的妹妹余都，是太傅宗本的女儿，是海陵王的再从姐妹。海陵王表兄张定安的妻子奈剌忽，丽妃的妹妹蒲鲁胡只都有丈夫，只有什古死了丈夫。海陵王毫无顾忌和羞耻之心，派高师古、内哥、阿古等人去传达自己的意思，和她们都有了私情。
在这些人当中，莎里古真长得最美而且生性淫荡。高师姑对她说：“皇上喜欢美色，这你是知道的。你长得这么美，皇上怎么会放过你呢？皇上和你是再从姐妹，你出嫁之后，按照服制，关系就和路人差不多了。你为什么不进宫侍奉皇上，以博取他的恩宠呢？” 莎里古真笑着答应了，进宫去见海陵王。海陵王和她欢好，竭尽全力只为博她一笑。第二天，因为莎里古真的丈夫撒速在近侍局值宿，海陵王对撒速说：“你妻子还年轻，你值宿的时候，别让她在家过夜，让她到妃嫔的住处去住。” 撒速沉默着不敢说一句话。每次召莎里古真进宫，海陵王都会亲自在廊下等候。如果莎里古真很久不来，他就会坐在高师姑的膝盖上张望。高师姑说：“陛下身为天子，身边妃嫔众多，何必这么辛苦呢？” 海陵王笑着说：“我觉得当天子很容易，但是像这样和她约会才是最珍贵的。” 莎里古真一到，海陵王就对她百般呵护，生怕她不高兴。然而莎里古真在宫外非常放纵，仗着海陵王的宠爱鞭打她的丈夫，她丈夫也拿她没办法。只要看到当官尊贵的人、有才华的人，以及长得英俊且床笫功夫厉害的人，她就一定会把这些人招来，和他们私通，还不觉得羞耻。海陵王听说后，非常生气地说：“你喜欢当官的，有比天子还尊贵的官吗？你喜欢有才华的人，有像我这样文武双全的吗？你喜欢享乐，有比我更厉害的人吗？”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莎里古真却满不在乎，笑嘻嘻地说：“我只是笑你没本事罢了。” 海陵王更加生气，把她赶出了宫。但后来又想念她，多次把她召回宫中。
莎里古真的妹妹余都，是牌印松古剌的妻子。海陵王曾经和她私通，对她说：“你虽然长得不算漂亮，但是肌肤洁白可爱，比莎里古真强多了。” 余都生气地说：“莎里古真既然长得美，陛下为什么不把她的肌肤换给我，让我成为一个完美的人呢？” 海陵王说：“我又不是阎罗天子，怎么能把她的换给你呢？” 余都说：“从现在起，我不敢再接受陛下的宠幸了。” 海陵王安慰她说：“我之前是开玩笑的，你别把我的话当真，也别因此怨恨我。” 后来还封余都为寿阳县主，让她可以自由出入贵妃的住处。海陵王又派内哥去召什古，让她出入昭妃的住处。
什古是将军瓦剌哈迷的妻子。瓦剌哈迷身材魁梧高大，身高九尺多，力气很大，能举起大鼎，气势非凡。他一晚上常常和两三个姬妾欢好，如果不这样，就会全身难受，必须要举起重物来发泄。后来瓦剌哈迷出征时阵亡了，什古忍受不了守寡的日子，就和家里的年轻仆人私通，但她觉得还不够尽兴。海陵王听说什古很会风情，就派内哥给什古传话：“你风流洒脱，冠绝一时，然而却委身于地位低下的人，都没见过像我这样风流的君主，这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此生？皇上尊贵无比，身份远超一般大臣，你为什么不单独侍奉皇上，享受他的恩泽，让自己快乐呢？” 什古笑着说：“皇上虽然厉害，但我觉得他还比不上瓦剌哈迷的一半。况且后宫妃嫔众多，何必召我呢？” 内哥说：“皇上早就看上你了。你要是不去，恐怕皇上会发怒，后果不堪设想。” 什古没办法，只好进宫。海陵王在她还没到的时候，先在小殿的暖房里放了琴和阮。什古来朝见，行完礼后，海陵王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弹琴拨阮来讨她欢心，还封她为昭宁公主。然后海陵王拿出一本《洞房春意》，开玩笑说：“今晚我要和你按照书上的内容一一尝试。” 什古笑着说：“陛下既然想要挑战，我怎么敢不应战呢？” 海陵王还没使出一半的力气，就想稍微休息一下。什古抱住他说：“陛下算是尽力了，只是可惜那方面的能力有点弱。” 海陵王问：“瓦剌哈迷那方面怎么样？” 什古说：“和你大不一样。” 于是海陵王不高兴地说：“你年纪大了，姿色也衰退了，我不嫌弃你，是你的福气，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什古又羞愧又恼恨，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第二天她出宫后，偷偷地把这件事告诉了那个年轻仆人，说：“皇帝在男女之事上，果然有技巧，不是乱来的。” 那个年轻仆人不小心把这话泄露给了别人。别人笑着对他说：“皇帝现在也算是还可以的了。”
奈剌忽是蒲只告剌赤的女儿，她长得美丽又肌肤洁白，见到她的人都忍不住称赞。到了出嫁的年纪，她嫁给了节度使张定安为妻。张定安是海陵王的表兄，海陵王还没成年的时候，经常到张定安家玩耍。当时他就和奈剌忽同席而坐，整天说说笑笑，还和她有了私情。不久之后，张定安受熙宗的命令，出使宋朝。海陵王就和奈剌忽通宵玩乐，就像夫妻一样。房中的侍女，也都没能逃过他们的玩弄。没想到熙宗下诏让海陵王到梁王的军队中听候调遣，海陵王只好告别奈剌忽离开，之后再也没见过面。直到海陵王即位，才又把奈剌忽召进宫，让她出入柔妃的住处。
有个叫辟懒的女使，她的丈夫在外面。海陵王想和她欢好，就封她为县君，把她召进宫中。海陵王嫌弃她怀有身孕，就让人煎了麝香汤，亲自给她灌下去，还用力揉她的肚子。辟懒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哀求道：“如果能让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一定不会抚养，专心侍奉陛下。” 海陵王说：“等孩子生下来，你的下体就会变松弛，没法用了。” 最终还是把她的孩子揉掉了。过了几天，海陵王就和她欢好。
辟懒产后恶露没排干净，海陵王的下体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他看着笑着，说了一句顺口溜：
秃秃光光一个瓜，忽然红水浸根芽。
今朝染作红瓜出，不怕瓜田不种他。
（译：瓜原本是光秃秃的，忽然被红色的水浸湿了根部。今天这瓜染上红色长出来了，不怕瓜田不能种它。）
辟懒笑着回应道：
浅浅平平一个沟，鲇鱼在内恣意游。
谁知水满沟中浅，变作红鱼不转头。”
（译：有一条浅浅平平的沟，鲇鱼在里面自由自在地游着。谁知道水满了之后沟却变浅了，鲇鱼变成红鱼也不回头游走。）
海陵王又说：
黑松林下水潺湲，点点飞花落满川。
鱼衔桃浪游春水，冲破松林一片烟。
（译：黑松林下溪水潺潺流淌，点点落花飘满山川。鱼在桃花随波的春水中游动，冲破了松林间的一片烟雾。）
辟懒又回应道：
古寺门前一个僧，袈裟红映半边身。
从今撇却菩提路，免得频敲月下门。
（译：古寺门前有一个僧人，红色的 映照着他半边身子。从今以后抛开修行之路，免得总是在月下敲门打扰别人。）
海陵王笑着说：“你还挺会应对的。”
蒲察阿虎迭的女儿义察，是海陵王姐姐庆宜公主的女儿。她从小在辽王宗干府中长大，到了出嫁的年纪，嫁给了秉德的弟弟特里。秉德被处死的时候，义察按律应当连坐。太后让梧桐向海陵王求情，义察这才得以幸免。海陵王就向太后提出想要纳义察为妃。太后说：“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先帝亲自把她抱到我这里抚养，一直到她长大成人。皇帝你虽然是她的舅舅，但就像父亲一样。怎么能做这种不合礼仪的事情呢？” 海陵王因为太后的话，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义察生性放荡，喜欢淫乐，不安于室，就和完颜守诚私通。守诚本名叫遏里来，年轻英俊，皮肤白皙，床上功夫也很好。义察非常喜欢他。太后暗中知道了这件事，就把义察嫁给了宗室安达海的儿子乙补剌。乙补剌满足不了义察的欲望，义察每天都和他吵架。海陵王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多次派人暗示乙补剌休掉义察，然后把义察纳入了自己的宫中。太后一开始并不知情。义察思念完颜守诚，整天愁眉不展，每次侍奉海陵王的时候，都强颜欢笑，一转身就不停地咒骂。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海陵王。海陵王生气地说：“我竟然还比不上完颜守诚吗？” 于是就把完颜守诚打死了，还想把义察也一起杀掉，后来因为太后求情，才把她释放出宫。没过多久，义察的家奴告发义察因为完颜守诚的死，日夜咒骂海陵王，言语涉及大不敬。海陵王就亲自去质问义察，责备她说：“你因为守诚的死而咒骂我？守诚已经见不到了。我现在就让你去见他。” 于是就杀了义察，还把她的尸体分了。
大宗正阿里虎的妻子蒲速碗，是元妃的妹妹，长得很漂亮，而且为人正派。有一次她进宫去看望元妃，晚上就留在宫中过夜。到了晚上，海陵王强行要和她一起喝酒。蒲速碗严肃地拒绝了，到元妃的幕帐里去吃饭，把身上的衣服都紧紧系好，坐着不睡觉，以防海陵王侮辱自己。果然，更鼓急促地敲响，画角声传来，银灯半明半暗，人的精神时而清醒时而困倦。海陵王突然来了，强行抱住她求欢，蒲速碗坚决不从。海陵王不停地逼迫，两人僵持不下。快到一更天的时候，海陵王凭借力气制服了她，他愤怒得像打雷一样，吼声像小老虎，还叫侍女一起帮忙挟持蒲速碗，把她里面和外面衣服的带子都扯断了。蒲速碗又气又累，支撑不住，喊天天不应，只能紧闭双眼，放开双手，任凭海陵王百般戏弄，就像气绝身亡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海陵王尽情地侮辱了她很长时间，发现蒲速碗一点情趣都没有，也觉得没意思，就没了兴致离开了。
元妃问蒲速碗：“妹妹，你平时的兴致都去哪儿了？今天怎么这样？” 蒲速碗说：“姐姐，你还有点人性吗？古代的娥皇、女英，都是没出嫁的女子，所以帝尧才把她们嫁给舜。我是有丈夫的人，如果和你共用一个丈夫，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连你也没法做人了。” 元妃说：“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连我也做不了主。俗话说得好：‘只好随乡入乡。’哪还顾得上别人笑话。” 蒲速碗说：“姐姐，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这话还不如不说。世上哪有永远太平、永远当皇帝的人。要是你被别人侮辱了，你心里能过得去吗？” 元妃听了，悲伤沮丧，不再说话。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蒲速碗就告辞回家了，再也不进宫朝见。即使海陵王找其他借口宣召她，她也总是称病推辞说：“臣妾宁愿死，也不能再去见娘娘了。” 海陵王对此也无可奈何。
张仲轲，小名叫牛儿，是个市井无赖，平时靠说传奇小说，夹杂着一些滑稽的话来谋生。他的舌头又尖又长，伸出来都能碰到鼻子。海陵王常常把他带在身边，让他逗乐。海陵王即位后，还让他做了秘书郎，让他在宫中当值。张仲轲经常见机行事，说一些玩笑话，一点都不避讳。海陵王和妃嫔行房事的时候，总是会撤掉帷帐，让张仲轲在旁边说一些淫秽的话来助兴。有时候还让他弯下身子，给妃嫔垫腰，或者让他调弄春药，抚摸自己的下体。海陵王还曾经让妃嫔们光着身子站在旁边，自己也光着身子站在中间，让张仲轲用绒绳绑住自己的下体，拉着走。张仲轲走到哪个妃嫔面前停下，海陵王就随意和那个妃嫔嬉戏。张仲轲在后面帮忙推送，不敢有丝毫懈怠。所以妃嫔们的下体，张仲轲没有没看过的。
有一个未婚的女子，年纪很小，长得很漂亮，而且很会应对。海陵王很喜欢她。每次和其他妃嫔交欢的时候，海陵王总会指着这个女子对张仲轲说：“这孩子还小，受不了太激烈的房事。我先等等她，不忍心看她受苦。” 张仲轲就高呼：“万岁！” 有一天，海陵王白天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睡觉。张仲轲在屋檐下休息。这个女子担心海陵王着凉，就拿了件袍子给他披上。海陵王惊醒过来，醉眼朦胧中看到是这个女子，就把她抱在怀里。然后趁着酒兴和她欢好，完全忘了她年纪小、身体弱。这个女子果然承受不住，眼泪和鼻涕都流了下来，海陵王急忙抽出下体。女子的下体血流不止，海陵王很怜惜她，叫张仲轲用舌头舔她的血。张仲轲只是不停地说 “死罪”，不敢抬头看。海陵王再三强迫张仲轲舔，女子害羞地缩起身来，这件事才作罢。
海陵王对仲轲说：“你也是个堂堂男子汉，又不是没有阳具的人。天天看着我和妃嫔们嬉戏玩乐，你的阳具也会勃起吗？你可以脱下裤子，让我看看。” 仲轲回答道：“朝堂之上威严庄重，宫廷之中严谨肃穆。我是什么身份的人，怎敢裸露身体，从而获罪呢！” 海陵王说：“我想看你的阳具，罪责不在你，我不会责怪你。” 仲轲磕头请求免去此举。海陵王命令太监们把仲轲的衣服全部脱掉。仲轲俯身蹲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胯部前面。海陵王又命令太监用绳子捆绑仲轲，让他仰卧在凳子上。仲轲的阳具笔直竖起，又大又长，不过只有海陵王的三分之二。众妃嫔看到后都掩面而笑。海陵王说：“你们别笑，这也是人之常情。要是让未经人事的女子面对，未必不会感到疼痛。” 妃嫔们又笑了很久。看到仲轲的阳具痿缩下去，才解开对他的捆绑。
海陵王还曾召集侍从大臣们聚集在一个宫殿里，让他们各自露出下体相互比较。阳具大的列为第一班，赏赐给一个被摧残后不再使用的宫女，还赐予阳侯牙牌一面；中等大小的列为第二班，赏赐一百锭楮钞，赐予阳伯牙牌一面；达不到这二等标准的是最下等，不能入选。除了在正殿上朝参拜、奏报事务以及大型宴会赏赐时按照爵位依次排序外，只要是入宫值宿、在内宫赐宴饮酒，就不论官职爵位的高低，全都按照牙牌所分的班次排列，以此作为笑料取乐。即使是徒单贞也不能幸免。在一百个人当中，阳具与海陵王不相上下的有一人，比海陵王小一些的有两人，阳具比海陵王还大的人一百个里面都找不到一个。当时的人编了一首歌谣唱道：
朝廷做事忒兴阳，自做铨司开选场。
政事文章俱不用，唯须腰下硬帮帮。
（译：朝廷做事太荒唐，专拿阳具来衡量。政事文章都不管，只要下面硬邦邦。 ）
这首歌谣一直传到海陵王的耳朵里，海陵王却装作不知道，依旧一味地寻欢作乐、荒淫戏谑。
且不说那宫中的妃嫔，就是那些官员和普通百姓家中的妇人，只要是曾被海陵王宠幸过的，他都将她们列入宫女的人数之中。这些妇人即便有丈夫，也都要轮流进出宫廷，听凭海陵王与她们淫乱。海陵王还不满足，想要随意宠幸这些妇人。但由于轮流的方式不太方便，于是他就把这些妇人的丈夫全都打发到上京去了，却把这些妇人都留在了宫中。每当海陵王要宠幸妇人时，就下令撤掉围帐，让教坊司在近处演奏音乐，直到他结束宠幸才停止，再次宠幸时又继续演奏。他一次宠幸必定涉及好几个妇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这些妇人却都不能满足自己的需求，每个人都唉声叹气、心怀怨恨。海陵王宠幸处女时，总是趁着兴致猛烈侵犯，根本不顾及女子的伤痛。要是有不顺从他心意的，就命令妃嫔们抓住女子的手脚，让她动弹不得。海陵王曾和妃嫔们坐在一起，总是自己扔一件东西在地上，让身边的侍从环顾寻找，要是有人看向别处就会被处死。他还告诫宫中当差的男子，在妃嫔面前抬头看的，就挖掉眼睛。这些男子出入宫廷不能单独行动，上厕所都必须四个人一起去，相关官员拿着刀在一旁监视，不走规定路线的就斩首。天黑之后，走下台阶的人处死，告发的人赏钱百万。如果男女不小心相互碰撞，先出声说明情况的，赏三品官，后出声的处死。两人同时出声说明的就都释放。
有个叫梁珫的人，原本是宋朝人家的奴仆，跟随元妃进入宫中，以宦官的身份侍奉海陵王。梁珫生性乖巧、善于谄媚，很会迎合海陵王的心意。海陵王特别宠信他，对他的话言听计从。梁珫曾经到处寻求海上的仙方，到远方寻觅能壮阳的奇异物品，配制春药，进献给海陵王。海陵王试用之后，觉得很有效果，就更加肆意地沉迷于淫乐。宫廷内外的妃嫔和其他妇女将近上万人，海陵王却还遗憾没有得到绝色美女来满足自己的心意。梁珫于是极力夸赞宋朝的刘贵妃容貌绝美，堪称倾国倾城。海陵王问道：“你说说她的容貌和举止。” 梁珫说：“她的头发油亮顺滑，身姿纤细柔美，肌肤比白雪还要洁白光亮，面容比娇艳的花朵还要迷人。她顾影自怜时，光彩照人；与人交往时，举止优雅无比；智谋过人，歌舞技艺更是出众。” 海陵王听了之后十分高兴，从此就下定决心要南征。
在即将出征之前，海陵王命令县君高师姑预先准备好紫绡帐、画石床、鹧鸪枕、却尘褥、神丝绣被、瑟瑟幕、纹布巾。紫绡帐轻薄稀疏，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遮挡一样。即使在隆冬时节，风也吹不进去，到了盛夏却自然清凉。它的颜色隐隐约约，有时让人忽然感觉不到这是个帐子，这是鲛绡一类的织物。画石床的纹理如同锦绣，石头质地很轻，是郅支国进献的。鹧鸪枕是用七宝合成鹧鸪的形状，却尘褥颜色鲜艳，光亮柔软无比，据说它是用却尘兽的毛制成的，产自句骊国。神丝绣被上绣着三千只鸳鸯，还间杂着奇花异叶，上面点缀着像米粒一样的灵粟珠，五彩斑斓、光辉闪耀。瑟瑟幕颜色如同宝石，宽三丈，长百尺，轻薄明亮、空灵剔透，无与伦比，把它向空中张开，稀疏的纹理就像碧丝串着珠子，即使暴雨突然降下，也不会被淋湿渗漏，据说这是因为涂抹了鲛人瑞香膏的缘故。纹布巾就是手巾，洁白如雪，柔软如绵，擦拭水渍也不会被浸湿，用很多年也不会产生污垢油腻，是从鬼谷国得到的。这些都是等得到刘贵妃的时候使用的。
海陵王还带上了九玉钗、蠲忿犀、如意玉、龙绡衣、龙髯紫拂。九玉钗上刻着九只鸾鸟，有九种颜色，上面还刻有字，白玉工匠的手艺精巧华丽，几乎不像是人能制作出来的。蠲忿犀圆润得像弹丸，佩戴它能让人消除愤怒。如意玉形状类似桃子，上面有七个孔，据说这是通明的象征。龙绡衣重量不到一二两，拿在手里还不满一握。龙髯紫拂颜色紫得像熟透的桑葚，长度可达三尺，用水晶削成柄，用红玉雕刻成环纽，如果遇到风雨昏暗的天气，在水流边挥动，它就会光彩晃动，好像发怒一样。把它放在堂中，白天没有苍蝇蚊虫，夜晚没有蚊子。挥动它发出的声音，能让鸡犬都惊恐逃窜；把它垂到池塘中，鱼类等水族都会俯身游过来。用它把水引到空中，就能形成瀑布；用燕肉烧烟熏它，就会像云雾一样缭绕升腾，据说这是在洞庭湖中得到的。等得到刘贵妃后，就把这些赏赐给她。海陵王把这些物品都准备得妥妥当当。没想到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报告说：“刘贵妃已经去世了。” 海陵王十分痛惜。他急忙传下命令，说等灭掉宋朝的时候，把刘贵妃的尸体也抬来看看，了却自己心中的这一念头。这真是：生前不结鸳鸯带，死后空劳李少君。（译：生前没有与心仪之人结成夫妻，死后即使像李少君那样有招魂的法术也无济于事。 ）
世宗当时担任济南尹，他的夫人乌林答氏，肌肤如玉般细腻，体态轻盈，香气馥郁，姿态柔美，一举一动光彩照人。海陵王听说了她的美貌，就想办法要和她私通。但乌林答氏体态端庄、为人严谨，让海陵王没有机会下手。有一天，海陵王传旨召见乌林答氏。世宗十分愤怒，抗拒旨意不让她前去。乌林答氏哭着对世宗说：“我的身子，就是大王您的身子。女子出嫁从一而终，这是我的志向，我怎么能被皇上侮辱。只是如果我不应召，就是眼中没有君主；大王您不接受旨意，就是对君主不忠诚。皇上会因此杀了大王，大王又怎么能辩解逃脱呢？我会自己想办法，不会连累大王的。” 世宗泪流满面，不忍心和她分离。乌林答氏却毅然踏上行程。一路上她心情凄凉忧郁，痛苦不堪。走到良乡的时候，她把全身的衣服都缝补得严严实实，在衣服的下摆上题了一首诗，然后就自杀了。诗是这样写的：
世态翻如掌，君心狠似狼。凶狂图快乐，淫逆灭纲常。
我死身无辱，夫存姓亦香。敢劳传旨客，持血报君王。
（译：世态变幻无常，就像翻手掌一样；君主的心肠凶狠得如同恶狼。他凶暴疯狂只图自己享乐，荒淫无道违背伦理纲常。我死了能保全自身不受侮辱，丈夫还活着家族的名声也能保持清白。麻烦传旨的使者，把我的一腔热血带回去，告知那位君王。 ）
乌林答氏死后，使者把死讯上报给海陵王。海陵王假装哀伤，下令把她的灵柩送回给世宗。世宗打开灵柩查看，只见乌林答氏面色如同生前一样，咽喉处凝结着鲜血，他抚摸着尸体悲痛地悼念，按照礼仪将她安葬。后来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再册立皇后，就是因为乌林答氏为守节而死。这是后话。
再说海陵王大规模向南侵犯，在长江上建造战船，拆毁百姓的房屋来获取木材，煮死人的油脂当作造船用油，耗费钱财如同泥沙一般，看待人命就像看待野草一样轻贱。发兵南下之后，大臣们因为百姓的哀怨，拥立曹国公乌禄为皇帝，乌禄在辽阳即位，改名为雍，改年号为大定，遥降海陵王为王。海陵王得知后，叹息道：“我本来打算平定江南之后，再改年号为大定。如今发生这样的事，难道不是天意吗？” 于是他拿出自己以前写的 “穿上军装，就能平定天下 “，关于改元的文字给大臣们看。随后他召集各位将领，商量率军北还的事情。到了瓜洲的时候，浙西路都统制耶律元宜等人谋划着要杀死海陵王，箭射进了营帐中。海陵王以为是宋朝的军队追来了。等看到箭后，他说：“这是我们自己人的箭。” 他想要拿弓回射。突然又中了一箭，倒在地上，延安少尹纳翰干鲁补最先持刀冲上去砍他。海陵王的手脚还在动弹，众人就用绳子把他勒死了，他的妃嫔等几十人也都遇害。后来世宗历数海陵王的过错恶行，认为他不应该有王的封号和封地，也不应该葬在诸王的墓地中。于是把他降为海陵侯，又降为平民。把他改葬在西南四十里的地方。后人有词感叹道：
世上谁人不爱色？惟有海陵无止极。
未曾立马向吴山，大定改元空叹息。
空叹息，空叹息，国破家亡回不得。
孤身客死倩人怜，万古传名为逆贼。
（译：世上有谁不喜欢美色呢？只有海陵王对美色的追求没有限度。还没能够骑着马登上吴山（实现他的野心 ），就遇到大定改元的事情，只能白白叹息。白白叹息，白白叹息，国家破败、自己也落得家亡的下场，再也回不去了。最后孤身一人客死他乡，只能让人怜悯，还落下个千古逆贼的骂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