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 殿便 便便 西 穿 便殿便 绿 殿 访便 便便便便便 便 便 便 便便便便便 便便便 线 便便便 便便便便 便使便便便便使 轿便轿便便便便 穿绿 便线 使便便 绿 殿便殿殿 西 西 便殿便 宿 便 便便便 殿殿 便便殿殿便 殿便殿便殿便 殿便怀便便殿使 便便便便便 殿 使 使 使 穿 使 便便 使 使便使 殿婿寿使仿 退使

译文

颠狂弥勒到明州,布袋横拖拄杖头。
饶你化身千百亿,一身还有一身愁。
(译:疯疯癫癫的弥勒佛来到明州,拖曳着布袋,拄着禅杖行走街头。纵使你能化出千百亿个法身,每一个身体仍有各自的烦忧。)
在东京汴梁城开封府,有个家财万贯的财主员外,姓张,排行第一,双名俊卿。这位员外,冬天睡在红锦帐里,夏天卧于碧纱帐中,出行时有两行珠翠簇拥,还有一对美人搀扶。家中有赤金白银、斑点玳瑁、鹘轮珍珠,甚至还有犀牛头上的角、大象口中的牙。他家门口一边开着金银铺,另一边开着当铺。他的父亲大张员外刚去世不久,家中只有母亲健在。张员外乐善好施,人们都称他为 “张佛子”。有一天,张员外正在门口闲看,看见一个和尚,打扮得很不寻常。但见:
双眉垂雪,横眼碧波。衣披烈火七幅鲛绡,杖拄降魔九环锡杖。若非圆寂光中客,定是楞严峰顶人。
(译:双眉像垂着的白雪,眼睛如横卧的碧波。身披七幅像烈火般的鲛绡衣,拄着一根降魔的九环锡杖。若不是来自圆寂光中的高僧,就一定是久居楞严峰顶的大德。)
那和尚走到张员外面前,作揖说道:“员外,您好。” 张员外回礼后,只见和尚从袖中拿出一份化缘的疏头,上面写道:“竹林寺特来化缘五百片香罗木。” 张员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想:“我从小就只听说过竹林寺,可从来没见过,再说这香罗木,是我爹在世时许下心愿,要用来往东峰岱岳建造嘉宁大殿的,还没来得及还愿呢。” 于是张员外对和尚说:“这香罗木是我先父许下的愿,我不敢擅自动用。要是师父您想要别的东西,尽管吩咐。” 和尚说:“要是员外不肯施舍,贫僧晚上自然会让人来取。” 说完就转身走了。张员外心想:“这和尚莫不是疯了。”天色渐渐晚了,张员外喝了三五杯酒,正准备睡觉,这时管家来报告说:“员外,不好了,家里后园着火了!” 张员外吓得不轻,急忙跑过去,只见火势熊熊。在火光之中,他看见那个早上来的和尚,带着一百多人,个个身高七八尺,模样怪异,正在把那些香罗木板都搬走。张员外赶过去查看时,火光突然熄灭了,和尚和那些人也都不见了踪影;再到园中一看,那五百片香罗木,连点木炭渣都没剩下。“真是太奇怪了。我爹爹许下的愿,这可怎么办才好。” 张员外一夜都没睡着。但见:
玉漏声残,金乌影吐。邻鸡三唱,唤佳人傅粉施珠;宝马频嘶,催行客争名夺利。几片晓霞飞海峤,一轮红日上扶桑。
(译:只听得玉漏声渐渐停歇,太阳慢慢升起。邻鸡叫了三遍,唤醒了佳人梳妆打扮;宝马频繁嘶鸣,催促着行人争名夺利。天边几片晓霞飞向海峤,一轮红日从扶桑升起。)
张员外起床洗漱完毕,到家堂的神道前烧了香,然后到堂前拜见母亲,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发愁道:“三月二十八日,我怎么去东峰岱岳给爹爹还愿啊?” 母亲说:“孩子,别烦恼,到那天再说吧。” 张员外听母亲这么说,便告辞离开,回到金银铺中。此时正是二月半的天气,真是 “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街头一片春和景明的景象。
正说着,只听得街上锣声响起,一个小节级和一个茶酒带着请柬来请张员外参加社团聚会。原来,大张员外在世的时候,组织过一个社团,有十个朋友参加,近来死了一两个人,社团活动也停了。如今这几位小员外,效仿前辈,也约了十个朋友重新起社。因为是二月半,所以就来邀请张员外。张员外说:“我去不了啊,我要给爹爹还愿,可香罗木又不见了,怎么能去呢?” 那人说:“要是少了员外您一个人,这社团可就组织不起来了。” 张员外拿不定主意,就到堂前请示母亲,说:“各位员外请我去参加社团活动,可因为没了香罗木给爹爹还愿,我不敢去。” 母亲听了,随手拿起一个锦袋,对儿子说:“我这儿有一件宝物,是你爹爹当年出海时得到的无价之宝。儿子,你就拿这个去给爹爹还愿吧。” 张员外接过锦袋,打开里面的红纸包一看,原来是一个玉结连绦环。张员外谢过母亲,留下请柬,参加了社团,开始准备去东岳庙还愿的事情。那九个员外也都准备好行李,带着随行的人,这里就不多说了。张员外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军官:
头上裹着四方大万字头巾,戴着一双扑兽匾金环,身穿西川锦紵丝袍,系着一条干红大匾绦,手里挥着一把玉靶压衣刀,脚上穿着一双靴鞋。
他和几个社友一起,离开家,一路前行。一路上,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晚上找地方住宿,白天继续赶路。没过多久,就到了东岳,在客店住下。到了还愿那天,十个员外都到庙中烧香,各自完成自己的心愿。张员外把玉结连绦环供奉在炳灵公殿内。还完愿后,也没别的事了,他们就在廊下观看社火表演,参与祭祀仪式。这几个员外都是年轻人,兴致勃勃地去游山,张员外走在后面,慢慢跟着。只见那山中景色:但见:
山明水秀,风软云闲。一岩风景如屏,满目松筠似画。轻烟淡淡,数声啼鸟落花天;丽日融融,是处绿杨芳草地。
(译:山明水秀,微风轻柔,白云悠闲。一处处山岩风景如画,满眼的松树和竹子就像一幅美丽的画卷。轻烟袅袅,几声鸟儿啼叫,落花飘飞;阳光明媚,处处是绿杨覆盖的芳草地。)
张员外走得脚酸疲惫,就让其他员外先往前走,自己走到一个亭子上歇脚。这时,他听到一阵斧凿的声音,看过去,发现有一个作坊,周围用竹笆围着。往里面望去,都是些七八尺高的大汉在干活。忽然,凿出一片木屑来,张员外捡起来一看,正是自家园中的香罗木,还认得上面有爹爹的花押。他正感到奇怪,只见一个行者打开笆门,走到他面前作揖说:“长老有请员外,到山门里喝杯茶。” 张员外走进笆门,感觉就像登上了月殿,步入了仙境。但见:
三门高耸,梵宇清幽。当门敕额字分明,两个金刚形勇猛。观音位接水陆台,宝盖相随鬼子母。
(译:寺庙的三门高高耸立,庙宇清幽宁静。门上的敕额字迹分明,门口两个金刚神像威风凛凛。观音殿紧挨着水陆台,宝盖下伴随着鬼子母神像。)
张员外走进寺里,一个和尚迎出来作揖说:“之前承蒙员外帮忙化缘,今天有幸员外来到这里,请您到方丈室喝杯茶。” 张员外远远看时没太看清,走近一看,正是之前来化香罗木的那个和尚,只好回应道:“前几日多谢师父来访,只是我接待不周。” 和尚带着张员外来到方丈室,互相行礼后分宾主坐下,喝过茶后,还没说上几句话。这时,一个黄巾力士大步走到面前,声音如雷般大声行礼说:“禀告师父,炳灵公前来相见。” 这可把张员外吓得魂飞魄散,嘴里说不出话,心里想着:“炳灵公是东岳的神道,怎么会到这里来相见?” 和尚便对张员外说:“请员外到屏风后面稍作等候,贫僧处理完此事,再和员外慢慢叙话。” 张员外领命,悄悄躲到屏风后面站着。只见十几个黄巾力士,簇拥着一个神道走了进来,但见:
眉单眼细,貌美神清。身披红锦衮龙袍,腰系蓝田白玉带。裹簇金帽子,着侧面丝鞋。
(译:眉毛修长,眼睛细长,容貌俊美,神态清逸。身披红锦衮龙袍,腰系蓝田白玉带。头戴簇金帽子,脚穿侧面丝鞋。)
张员外仔细一看,和岳庙中塑造的神像一模一样。只见和尚走下台阶行礼,礼毕后,便问:“昨晚那件事怎么样了?” 炳灵公说:“这个人就是不肯认做诸侯,非要做三年天子。” 和尚说:“真是难办,把他押过来。” 只见几个力士押着一个大汉过来,这大汉身高约八尺,身上满是花绣。到了方丈室,和尚便说:“让你做诸侯,有什么不可以的?却非要图王争帝。该打!” 话还没说完,黄巾力士就把大汉扑倒在地,打了几板子。那大汉长叹一声说:“罢了罢了。既然不肯让我做三年天子,那就勉强认做诸侯吧。” 黄巾力士立刻拿来文书,让他签字画押,然后就放他走了。炳灵公站起身来说:“有劳师父费心了。” 说完便告辞离开。和尚请张员外出来重新坐下,说:“山门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略备了三杯薄酒,想和员外您聊聊天。” 张员外说:“多谢师父厚爱。” 说完,酒就摆了上来。喝了几杯后,张员外便让人把酒收下去。和尚又说:“员外,咱们一起到山后走走吧。” 张员外说:“听师父的安排。” 二人便一起到山中漫步。但见:
奇峰耸翠,佳木交阴。千层怪石惹闲云,一道飞泉垂素练。万山横碧落,一柱入丹霄。
(译:奇峰高耸,翠绿的山峰直插云霄,佳木枝叶交错,形成一片阴凉。千层怪石吸引着闲散的云朵,一道飞泉如白色的绢带垂落而下。群山连绵,横亘在天空之下,一座山峰高耸入云。)
张员外一边观赏,一边忍不住赞叹,看到一处峭壁,便问和尚:“此处峭壁,怎么如此险峻?” 和尚说:“这还不算险峻,员外您再看看这溪水。” 张员外低头看去,没想到被和尚一把推了下去。张员外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亭子上睡着了,他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要说这是梦吧,可嘴里还留着酒香;要说不是梦吧,却又找不到刚才的踪迹。” 正疑惑的时候,只见其他员外走过来问:“员外,你怎么不来啊?一个人在这儿打瞌睡。” 张员外说:“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没能陪大家一起走,真是不好意思。” 他也没说起刚才梦中的事情。众人游完山后,免不了买些纪念品,整理好行装,一起回家。
单说张员外回到家,亲朋好友都远远地来迎接,帮他接风洗尘。见到母亲,一家人欢喜不已。时光过得飞快,就像《鹧鸪天》词为证:
凛冽严凝雾气昏,空中瑞雪降纷纷,须臾四野难分别,顷刻山河不见痕。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若还下到三更后,直要填平玉帝门。员外看见雪却大,便教人开仓库散些钱米与穷汉。
(译:凛冽严凝雾气昏,空中瑞雪降纷纷,须臾四野难分别,顷刻山河不见痕。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若还下到三更后,直要填平玉帝门。”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初,只见北风呼啸,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张员外看到雪下得很大,就吩咐人打开仓库,给穷苦的人分发一些钱和粮食。)
且说有个人住在客店里,被店小二埋怨道:“你这么大个汉子,怎么一点打算都没有,这么晚了还不起床。今天又过去两个月了,房钱还没给呢。你快起来吧。” 那人长叹一声说:“苦啊,苦啊。小二哥,你别怪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店小二说:“今天前巷的张员外正在施舍穷人,你可以去讨些热水洗洗头脸,再想办法讨点钱当作盘缠,我也不指望你还房钱了。” 那人说:“多谢你提醒。” 于是他戴上那顶破旧的头巾,身上披着破衣服,露着腿,光着脚,离开客店,迎着风雪来到张员外家门前。可巧的是,他来晚了,东西都已经发完了。这个人走到张员外家门口,对门公作揖说:“听说府上在施舍穷人。” 门公说:“你怎么不早点来,都发完了。” 那人一听,大喊一声 “苦啊”,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张员外正在窗内看到这一幕,立刻让人把他扶起来。不一会儿,这人就苏醒过来了。
张员外仔细一看,吃了一惊,这人正是自己在亭子上梦中见到的那个,只是模样如此落魄。张员外便问他:“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现在住在哪里?” 那人拱手回答:“小人是郑州泰宁军大户人家的孩子,父母早亡,流落到这里,现在住在您家后面王婆的店里,姓郑名信。” 张员外马上找了几件旧衣服给他,又拿了些饭食给他吃,然后问道:“你会什么手艺吗?” 郑信说:“我略懂一些文书和算术。” 张员外听他这么说,又觉得他和梦中所见很像,就拿了些钱物帮他还了店钱,把他收留了下来。因为看他会文书算术,就让他在宅子里做主管。郑信为人机灵,在宅子里做事小心勤快,张员外很看重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心腹。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又到了二月半。那些员外们商量着来请张员外一起去郊外,一来是社团聚会,二来是欣赏春景。这几个员外前一天晚上就叫好了妓女,每家都带着一个平日里往来密切的行首;他们知道张员外还在守孝,怕他不肯带妓女,就提前给他找了一个他喜欢的婊子在那里。张员外不知道这是他们的计谋,走到花园中,看到几个行首,便和她们打了招呼。这时,从众人中走出一个行首,她可是两京地区有名的诗酒客和烟花女子中的领头人,名叫王倩,也是张员外喜欢的相好。张员外看到她,刚想转身离开,就被王倩一把拉住说:“员外,好久没见您了,一直都没机会看望您。” 张员外说:“多谢姐姐的好意,只是我父亲刚去世,我还在守孝,要是被外人看到,就显得我很不孝了。” 说完就转身向其他员外告辞说:“俊卿承蒙各位兄长厚爱,只是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不能陪大家一起了,先告辞了。” 其他员外和王倩再三挽留,张员外没办法,只好就座,和王行首并肩坐在一起。其他员外身边也都带着一个妓女,大家便让人摆上酒菜。正喝到一半的时候,有个人走了进来。这人是怎么打扮的呢?
他头上裹着一顶蓝青头巾,戴着一对扑匾金环,穿着两件白绫子衫,腰里系着干红绒线绦,脚上穿着多耳麻鞋,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
这人走到众人面前,放下篮子,拱手作了三个揖。众员外问:“你有什么事吗?” 只见这人从篮子里拿出一把砧刀,借了个盘子,把一块牛肉切成几片放在盘子里,然后走到众员外面前说:“听说各位员外在这里喝酒,我特意来敬大家一杯。” 说完,把盘子放在桌上,又作了个揖就准备离开。张员外看到他,心里暗暗叫苦:“我被这家伙敲诈过好几次了。” 原来,这人是东京的一个破落户,姓夏名德,外号叫 “扯驴”。早年他有个妹妹,嫁给了老张员外,因为拌了几句嘴,就上吊自杀了。夏德就以妹妹的人命为借口,多次上门敲诈,在小张员外这里也敲诈过一两次了。众员外说:“别担心,他就是来讨些赏赐的,咱们继续喝酒。” 话还没说完,夏德就站在那里说:“今天我夏德运气好,遇到这么多位员外。” 众人说:“每人给他二两银子吧。” 轮到张员外的时候,张员外说:“我也按例给二两。” 夏德看着张员外说:“员外,你可不能按例给。别的员外给二两,你却要给二百两。” 张员外说:“就算我比别人加倍,也才四两,你怎么要二百两?” 夏德说:“别的员外和我没什么瓜葛,可你不一样,你要是不想让我把事情说出来,就痛快点。” 张员外被他敲诈到二十两,众员外说:“差不多了吧。” 夏德说:“看在各位员外的面子上,也行,那就请赶紧把钱给我吧。” 张员外说:“我这儿没现钱,你拿这张批条去我家当铺里取吧。”
夏扯驴拿着批条,作了个揖,就出了花园门,径直来到张员外的当铺。他掀起青布帘子走进去,作了个揖。众人回礼后,还未发迹的郑信问道:“你是来赎当,还是来借钱?” 夏扯驴说:“我不赎当也不借钱,员外有批条在这里,让我来支二十两银子。” 郑信便问:“员外买你什么东西,要给这么多银子?” 夏扯驴说:“买我牛肉吃。” 郑信说:“员外能吃得了这么多牛肉?” 夏扯驴说:“主管你别管,照批条把钱给我就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郑信就是不肯把钱给他,拿着二十两银子说:“夏扯驴,我跟你说,银子就在这儿,我和你一起到花园里去见员外,如果员外当面吩咐让我给你,我就给。” 夏扯驴骂道:“你这个找打的打工的。员外给我银子,关你什么事,你还来为难我。行,就和你去见员外,这张批条总不是假的吧。”
郑信和夏扯驴一起到了花园,看到众员外在亭子里喝酒,便上前作揖。张员外看到郑信来了,问道:“主管,有什么事吗?” 郑信说:“回员外的话:您批示支取二十两银子,现在我来请您定夺。” 张员外说:“这家伙是个破落户,把钱给他吧。” 夏扯驴一听,就来抢郑信手里的银子。郑信怎么肯给他,对夏扯驴说:“银子在这儿,员外教我给你,可我偏不给。你仗着自己是东京的破落户,就想平白无故骗别人钱财,别人怕你,我郑信可不怕你。就在各位员外面前,咱们比试比试。你要是打得过我,这银子就给你;要是打不过我,你这么久以来的恶名,今天就得全没了。” 夏扯驴听了这话,怒道:“我怎么这么倒霉,被你这个下人欺负。” 郑信说:“别说你强我弱,这里地方宽敞,咱们就赌个输赢。” 郑信脱下外衣,众人一看纷纷喝彩:他原本就身材出众,何况满身都是刺青。左臂上是三位仙人仗剑的图案,右臂上是五鬼擒龙的纹样。胸前刺着一幅御屏风,脊背上是巴山龙出水的景象。夏扯驴也脱下外衣,众人一看,只见他身上刺的是木拐梯子和黄胖儿忍字的图案。当下两人就在花园里厮打起来,赌个谁输谁赢。郑信一拳挥出,正打在夏扯驴的太阳穴上。夏扯驴 “扑” 的一声倒在地上,当场死亡,把众员外和妓女们都吓得跑开了。很快,官府的差役就把这里围住了。郑信拍着手说:“我是郑州泰宁军人,现在在张员外家里做主管。夏扯驴来骗我家主人,我下手重,打死了他,这事与别人无关,你们就用绳子把我绑走吧。” 众人都说:“好汉子!为我们东京除了一害,应该不至于被判死刑。” 于是郑信被押解到开封府,和尸体对证。郑信把事情全都招认了,被关进监狱等候定罪。张员外在官府里花钱打点,让他们好好照看郑信,希望能拖延时间,等朝廷大赦,这里暂且不题。
有一天,开封府的大尹出城去拜谒神庙,正坐着轿子走着,忽然看见路边有一口古井,井中黑气冲天而起。大尹连忙下令停轿,看了之后说道:“奇怪啊!” 于是他到庙中烧了香。回到府衙后,他没有直接进衙,而是叫来了各位官员。不一会儿,众官都到齐了,互相见过礼,喝过茶后,大尹说道:“今天我出城拜庙,路过路边看到一口古井,里面黑气冲天,不知道有什么妖怪?” 众官都没人敢回答,只有通判站起来说:“依下官愚见,要知道井中的怪物是什么,何不上奏朝廷,下令让现在牢中被判死刑的犯人下井,去查看清楚,这样一定能知道吉凶。” 大尹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刻上奏朝廷。然后命令监狱里挑选该死的犯人下井,要仔细查看。大尹和众人来到井边,把犯人装进篮子里,用辘轳放下去。只听见铃响,拉上来一看,只剩下骨头了。一个人下去就死一个,两个人下去就死一双,像这样死了几十个人。监狱里受了张员外的嘱托,本来想留住郑信不被派去下井,但大尹有命令,让把牢里的犯人都押来,实在藏不住郑信,只好把他也押来了。大尹让他下井,郑信说:“下井可以,但我希望能得到五件东西。” 大尹问:“要哪五件?” 郑信说:“要头盔、衣甲、靴子、一口剑,还有一斗酒、二斤肉、炊饼之类的。” 大尹立刻让人按照他的要求,一一准备好拿到他面前。郑信作了个揖,把肉、酒和炊饼吃了,披上盔甲,拿起剑。众人都大声喝彩。但见:头盔似雪,衣甲如银。穿一鞆抹绿皂靴,手仗七星宝剑。(译:头盔像雪一样白,衣甲如银一般亮。穿着一双抹绿皂靴,手里拿着七星宝剑。)
郑信打扮妥当,坐在篮子里,辘轳把他放了下去。铃响之后拉上来一看,郑信不见了,井中的黑气也消失了。大尹又让人放下篮子去取,却毫无踪迹,就像石头沉入大海,风筝线断了一样。大尹和众官等了很久,只好各自回衙。
却说还未发迹成为节度使的郑信到了井底,从篮子里出来,手里拿着剑,在井中找了个地方站着。刚下来的时候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却亮了起来。郑信低头一看,见一边有个水口,刚好能容得下一个人,他侧身挤了进去。没走几步,抬头一看,但见:
山岭相边,烟霞缭绕。芳草长茸茸嫩绿,岩花喷馥馥清香。苍崖郁郁长青松,曲涧涓涓流细水。
(译:山岭相连,烟霞缭绕。芳草长得郁郁葱葱,一片嫩绿,岩花散发着浓郁的清香。苍翠的山崖上长着郁郁苍苍的青松,弯曲的山涧里流淌着涓涓细流。)
郑信正走着,心里闷闷不乐,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又不见有人烟。到了中午前后,他在松阴竹影稀疏的地方望去,只见有飞檐碧瓦的建筑,栋宇轩窗,心想这里一定有隐士居住。于是他爬山越岭,寻找路径前往。只听见流水声和松风声,走着走着,只见林木渐渐分开,山峦四面合拢。但见:
溪深水曲,风静云闲。青松锁碧瓦朱甍,修竹映雕檐玉砌。楼台高耸,院宇深沉。若非王者之宫,必是神仙之府。
(译:溪水幽深曲折,风儿平静,白云悠闲。青松环绕着碧瓦朱甍的建筑,修竹掩映着雕檐玉砌的房屋。楼台高高耸立,庭院幽深宁静。如果不是帝王的宫殿,就一定是神仙的府邸。)
郑信看到这一所宫殿,就在宫前站了很久,始终没有一个人进出。抬头一看,只见门上有一块朱红牌,上面用金字写着 “日霞之殿”。里面寂静无声,不见人影。郑信仗着剑径直走进宫门,来到殿内,只见一个女子,枕着一件东西,光着身子呼呼大睡。但见:
兰柔柳困,玉弱花羞。似杨妃出浴转香衾,如西子心疼欹玉枕。柳眉敛翠,桃脸凝红。却是西园芍药倚朱栏,南海观音初入定。
(译:身姿如兰花般柔弱,如柳枝般倦怠,肌肤似玉般温润,像花一样娇羞。就像杨贵妃出浴后躺在香衾里,又像西施心疼时倚着玉枕。柳眉微蹙,翠色凝聚,桃脸泛红,娇艳欲滴。就像西园的芍药倚着朱栏,又像南海的观音刚刚入定。)
郑信见了这女子,心想这可能就是妖怪。于是他悄悄地用手垫在女子头下,拿走了她枕头下的东西,又轻轻放下女子的头,走到外面一看,原来是一个深红色的皮袋。郑信不明白这是什么,就把这东西拿到花树下,用剑挖了个坑埋了。然后又转身仗剑再次走进殿中,看着那女子,用力大喝一声:“起来!” 只见那女子睁开娇滴滴的眼睛,慌忙间把万种妖娆都收敛起来,回头说道:“郑郎,你来了。我守着空房,等你好久了。我和你五百年前就有姻缘,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那女子起初想要现出本相,却被郑信偷了她的神通之物,只好将错就错。如果这女子长得不好看,郑信可能就一剑杀了她,但见她如花似玉,郑信不禁心动,便问:“姑娘你是谁?” 女子说:“郎君,你先放下手中的宝剑,脱下盔甲,我和你好好叙叙夫妻之情。” 但见:
暮云笼帝榭,薄霭罩池塘。双双粉蝶宿芳丛,对对黄鹂栖翠柳。画梁悄悄,珠帘放下燕归来;小院沉沉,绣被薰香人欲睡。风定子规啼玉树,月移花影上纱窗。
(译:暮云笼罩着台榭,薄霭笼罩着池塘。双双粉蝶在芳丛中栖息,对对黄鹂在翠柳上停歇。画梁静悄悄,珠帘放下,燕子归来;小院静沉沉,绣被熏香,人渐欲睡。风儿停了,子规在玉树间啼叫,月亮移动,花影映上纱窗。)
女子叫青衣丫鬟安排酒席。不一会儿,酒菜就摆了上来,各种珍馐美味应有尽有。喝了几杯后,郑信已有半醉。女子说:“今天真是上天眷顾,让我见到郎君,我们一定要喝个一醉方休。” 郑信推辞。女子说:“我和郑郎五百年前就有姻缘,今天怎么能推辞呢。” 又喝了一会儿,女子让青衣丫鬟撤去杯盘,两人携手走进卧室。正是:
绣幌低垂,罗衾漫展。两情欢会,共诉海誓山盟;二意和谐,多少云情雨意。云淡淡天边鸾凤,水沉沉交颈鸳鸯。写成今世不休书,结下来生合欢带。
(译:绣帘低垂,罗被铺开。两人欢会,共诉海誓山盟;两情相悦,多少柔情蜜意。如天边的鸾凤双飞,似水中的鸳鸯交颈。写下今世永不分离的誓言,结下来生再续前缘的纽带。)
到了天亮,女子起来说:“郎君,昨晚承蒙你怜爱。” 郑信说:“感谢娘娘垂爱,不知你究竟是谁?只怕日后相见,我才能报答你的深恩。” 女子说:“我乃日霞仙子,我要和郎君白头偕老,怎么会有让你离开的想法呢?” 这小两口,同行同坐,朝欢暮乐。有一天,女子对郑信说:“郎君,你耐心等我一会儿,我出去一趟就回来。” 郑信问:“你要去哪里?” 女子说:“我今天要去参加上界的蟠桃宴,很快就回来,留下青衣丫鬟陪你。如果需要酒食,随时吩咐她们。有件事嘱咐郎君,千万不要去后宫游玩,如果去了,后果很严重。” 女子交代完,就暂时告别离开了,留下两个青衣丫鬟服侍郑信。
郑信独自无聊,就让丫鬟安排了几杯酒消遣,心里想:“这一切就像一场春梦,我竟然流落到这里。刚才我妻子嘱咐我不要去后宫,想必那里另有景致,不让我去。我不如去试探一下。” 于是他移步出门,慢慢朝后宫走去,一看,又是一个不同的地方,有一个宫门。走进里面,是一个大殿,金书的牌额上写着 “月华之殿”。正看着,只听见鞋履声、脚步声和嘈杂的谈笑声。只见一群青衣丫鬟簇拥着一个仙女走了出来,这仙女生得:容貌如玉般盈盈动人,妆容如梅花般楚楚精致。樱桃小口,柳叶眉舒展。乌云般的头发轻轻盘起,肌肤如雪般洁白。不逊色于照水的芙蓉,恐怕是凌波的菡萏。一尘不染,千娇百媚。
郑信见了,喜不自胜。只见那女子说道:“好啊!到处找都找不到,原来我的丈夫就在这里。” 也不问缘由,就把郑信簇拥着带走,叫道:“丈夫,你来了,我守空房等你好久了。” 郑信说:“娘娘认错人了,我在前殿已经有妻子了。” 那女子不由分说,把郑信簇拥到殿上,让人安排酒席。那女子和郑信喝了几杯后,两人携手进入房间,在鸳帏之中成了夫妻。不一会儿云收雨散,两人整理衣服起身。
这时,青衣丫鬟来报:“前殿日霞娘娘来见。” 这女子慌忙想藏起郑信,已经来不及了。日霞仙子走到面前,说道:“丈夫,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说着就拉住郑信的胳膊,要带他回前殿。月华仙子见了,柳眉竖起,星眼圆睁,说道:“你把身子嫁给他,我该怎么办?” 于是带着几十个青衣丫鬟奔到殿上,说道:“姐姐,这是我的丈夫,你怎么能抢走?” 日霞仙子说:“妹妹,这是我的丈夫,你说什么胡话。” 两人一声比一声高。郑信被日霞仙子藏了起来,月华仙子毫无办法。两个女子扭打在一起,斗了很久。月华仙子觉得打不过姐姐,大喝一声,跳到空中,现出本相。日霞仙子也想要变身,原来她的神通之物被郑信埋了,变不了身,只好认输,慌忙跑来找郑信,泪流满面地说:“丈夫,就因为你不信我的话,才有今天的苦头。又被你埋了我的神通之物,我变不了身。要是想对付她,你得把那件东西还给我。”
郑信见她苦苦哀求,只好走到殿外花树下,挖出那件东西。日霞仙子便又和月华仙子斗法。日霞仙子又输了,跑回来。郑信问:“我妻怎么又对付不了她?” 日霞仙子说:“因为我有了身孕,赢不了那贱人。我有件事求你。” 郑信说:“我妻有话但说无妨。” 日霞仙子让青衣丫鬟去取来。不一会儿,拿来一张弓和一只箭,说:“丈夫,这弓不是人间之物,名叫神臂弓,百发百中。我在空中现出神通和那贱人斗法,你在下面看着白色的,射一箭,助我一臂之力。” 郑信说:“好,你放心吧。” 话还没说完,月华仙子又来挑战,两个仙子升到云中现出本相打斗。郑信在下面看时,哪里还见得着两个如花似玉的仙子?只见一个白色的和一个红色的蜘蛛在空中相斗。郑信心想:“原来如此。” 只见红色的蜘蛛输了想逃,后面白色的蜘蛛追了上来,郑信拉弓搭箭,看得真切,一箭射去,大喝一声:“着!” 把白色蜘蛛射了下来。月华仙子痛得说不出话,骂道:“郑信你这个负心贼,暗算我!” 自往后殿去了,这里不再提及。这边日霞仙子收起本相,又变回如花似玉的佳人,看着郑信说:“丈夫,多亏你大力相助,为我解围,让我能实现和你白头偕老的心愿。” 两人从此更加恩爱,走则并肩,坐则叠股,片刻也不分离。正是:
春和淑丽,同携手于花前;夏气炎蒸,共纳凉于花下;秋光皎洁,银蟾与桂偶同圆;冬景严凝,玉体与香肩共暖。受物外无穷快乐,享人间不尽欢娱。
(译:春天温和秀丽,一同携手在花前;夏天暑气炎热,一起在花下纳凉;秋天月光皎洁,如银蟾与桂树一同圆满;冬天景色严寒,玉体与香肩相互温暖。享受着世外无穷的快乐,度过人间不尽的欢娱。)
转眼间过了三年,日霞仙子生下一男一女。郑信心里想:“我在这里虽然每天欢欢乐乐,但怎样才能发迹变泰,成就一番事业呢?” 于是对仙子说:“感谢娘娘收留我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还生下了儿女。如果我能有个好的前程,一定报答娘娘的恩情,这是我的心愿。” 日霞仙子听了,泪如雨下,说:“丈夫你要离去,叫我怎么办?这两个孩子又该如何是好?” 郑信说:“我要是能谋得一官半职,就来接你们。” 仙子问:“丈夫你要去哪里?” 郑信说:“我打算去太原投军。” 仙子听了,说:“丈夫,我给你一件东西,你带着去投军,定能有出头之日。” 于是叫青衣丫鬟取来那张神臂克敌弓,也就是现在的踏凳弩,嘱咐道:“你把这个带到军前立功,肯定能获得五等诸侯的显贵地位。这一男一女,我先在这里抚养。等过了一纪(十二年)之后,我自然派人把他们送还给你。” 郑信说:“我此去如果有发迹的那一天,早晚会来迎接你和孩子。” 仙子说:“你我相遇,也是前世的缘分。如今三年期限已满,仙凡之路相隔,恐怕不会再有相见的日子了。” 说完,不禁潸然泪下。郑信起初一心想离去,听仙子说相见无期,心中也十分感伤,流泪不止,情愿再住一段时间。仙子说:“夫妻缘分已尽,自然要分别。我也不敢留你,怕耽误你的前程,遭上天责罚。” 于是命青衣丫鬟摆酒饯别。喝了几杯后,仙子说:“丈夫,你之前带来的剑和那副盔甲,就先留在这里。日后把儿女还给你时,那时可以作为信物。” 郑信说:“一切都听贤妻的主意。” 仙子又亲自劝了三杯别酒,拿出一大包金珠相赠,亲自送他出宫门。大约走了几里路,远远望见路口,仙子说:“丈夫,你从这里出去,就是大路了。前程万里,你要保重,保重。” 郑信正想留恋不舍,忽然脚下起了一阵狂风,风停之后,仙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但见:
青云藏宝殿,薄雾隐回廊。静听不闻消息之声,回视已失峰峦之势。
日霞宫想归海上,神仙女料返蓬莱。多应看罢僧繇画,卷起丹青一幅图。
(译:青云笼罩着藏宝殿,薄雾隐没了回廊。静静倾听,听不到任何消息之声;回头望去,已失去了峰峦的形势。日霞宫想必回到了海上,神仙女料想返回了蓬莱。大概就像看罢僧繇的画作,卷起了一幅丹青图。)
郑信抱着一张神臂弓,呆呆地站了半晌,无可奈何,只好向前走去。到了路口一看,原来是汾州大路,这条路离河东太原府不远。太原府的府主是种相公,名师道,现在正在出榜招军。郑信走到辕门投军,献上神臂弓。种相公非常高兴,吩咐工匠依照方法制造数千张,于是任命郑信为帐前管军指挥。后来在收服番兵的战斗中多次立下战功,都多亏了这神臂弓的作用。十几年间,郑信一直做到两川节度使的职位。他思念日霞公主的恩义,一直没有婚娶。
话分两头,再说张俊卿员外,自从那年郑信下井之后,非常思念他。每年到了这一天,就派主管准备好三牲祭礼,亲自到井边祭奠,这也是不忘故旧的心意。就这样过了几年,从未间断。有一天,祭奠回来后,张员外觉得身体困倦,在厅屋里小憩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梦见天上五色云霞灿烂夺目,忽然现出一位红衣仙子,左手里抱着一个男孩,右手里抱着一个女孩,高声叫道:“张俊卿,这一对男女,是郑信所生,今天交给你,你可要好好抚养。等郑信发迹之后,把他们送到剑门,不要辜负我的托付。” 说完,将手中的男女从半空中扔了下来。张员外没接住,惊出一身冷汗,猛然醒来,嘴里说道:“奇怪。” 还没等他起身,只见门公来报告说:“刚才有个白胡子公公,领着一男一女,送给员外,说:‘员外在古井边,曾受他之托。’还送了这个包裹和这一口剑,说是两川节度使的信物,让员外亲手打开看看。这男女不知是什么来历,特来报告。”
张员外听了,正符合梦中的情形,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是一副盔甲和这口剑。他把东西收好,亲自走到门前查看,白胡子公公已经不见了,只见一对如花似玉的小孩,大约有三四岁大。张员外问他们的来历,他们只说:“娘是日霞公主,让我们来找郑家爹爹。” 再问详细情况,他们都答不上来。张员外心想:“郑信早已掉进井里,何曾出来过?哪里又冒出一双儿女,莫非是同名同姓的人?” 又想起在岳庙的几次梦境,分明预示他会有五等诸侯的显贵,心中始终疑惑不决。暂且收留这双儿女,好好抚养,同时派人打探郑信的消息。时光如箭,两个孩子渐渐长大。张员外把他们当作亲生儿女一样看待,男孩取名郑武,女孩取名彩娘。张员外自己有个儿子,年纪和郑武相仿,名叫张文。一文一武,如同亲兄弟一般,同在学堂读书。彩娘则在闺房学习针线活。又过了几年,依然没有郑信的消息。
忽然有一天,张员外刚出门,门公前来禀报:“两川节度使派来进表的官员,写着员外的姓名和住址,问到这里,他要亲自求见。” 张员外心中疑虑,急忙让人请进。只见那差官:头顶缠棕大帽,脚踏粉底乌靴。身穿蜀锦窄袖袄子,腰系间银纯铁挺带。身形魁梧,面带风尘之色。随从牵着一匹大马跟随在后。
张员外走下台阶迎接,行过礼后,差官取出一包礼物和一封书信,说道:“节度使郑爷多多拜上员外。” 张员外拆开书信一看,认得是郑信的笔迹,信中写道:
信从前承蒙恩人看重,在狱中又多得您关照,这是莫大的恩情。之前进入古井,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遇到日霞仙子。我们做了三年夫妻,她又赠我盘缠,送我到汾州投军,多次立下战功。如今托您的福,我在蜀中为官。之前没有合适的机会,一直没能问候您。如今趁进表的机会,略备黄金三十两、蜀锦十端,暂且表达我的心意。如果您不畏惧蜀道艰难,肯到我治所来光顾,那是我的万幸。盼望着您的到来。
张员外看完,双手合十感谢上天,说:“郑家果然发迹显贵,又不忘故旧,远送礼物,真是有德行的人啊。” 于是把从前梦中的事情,一一说给差官听。差官也感到十分惊讶。当天设下宴席,款待差官。这差官虽然是有品级的武职官员,却受了节度使的吩咐来迎接张员外,态度十分谦逊恭谨。张员外就留他在家中住宿,每天设宴款待。
闲话不多说。过了十多天,公事办完,差官催促张员外动身。张员外和夫人商量,想带那对儿女送还给郑节度使。又考虑到女儿不便同行,只好留在家中,只带郑武上路。随身行李,加上四个童仆,和差官一共七匹马,一同出了汴京,往剑门方向进发。不久,到达节度使衙门。差官先进去禀报,郑信急忙让人请张员外到私衙,以家人的礼节相见。张员外带着郑武拜见父亲,说起白须公公领来相托的事情,献上盔甲、腰刀等信物,并提及两次奇特的梦境。郑信想起日霞仙子的情分,不禁凄然伤感。屈指一算,正好过了十二年,儿女都十二岁了。仙子临行时说的话,分毫不差。当时大摆宴席,款待张员外,以贵宾之礼相待。就在酒席上,郑信把女儿彩娘许配给张员外的儿子张文,两家以亲家相称。这真是以德报德啊。再说郑信思念日霞仙子不已,在锦江旁边,建造了日霞行宫,极其壮丽。每年按时亲自前往行香。
张员外住了三个多月,思念家乡,郑信不敢强行挽留,安排车马,送到十里长亭之外。赠送的礼物十分丰厚,自不必说,又拿出黄金百两,托张员外施舍给岳庙,修建炳灵公大殿。后来因为金兀术入侵,天子四处征兵,郑信带领儿子郑武起兵勤王,多次击败金兵,到汴京又与张俊卿相会,这才认出女婿张文和女儿彩娘。郑信活到五十多岁,有一天白天看见日霞仙子的车驾来迎接,无病而逝。他的儿子郑武凭借父亲的恩荫,多次升官至宣抚使。后来金兵不断入侵,各郡县都仿照神臂弓的样式制造,大多能杀伤敌人。
到了徽、钦二帝被金兵俘虏北去,康王南渡,被金兵追击,忽然看见空中有金甲神人,率领神兵,用神臂弓射击金兵,金兵才退去。康王见旗帜上有 “郑” 字,便问随从的大臣。有人上奏说:“从前两川节度使郑信,曾献上克敌神臂弓,这一定是他的神灵来护驾。” 康王即位后,敕封郑信为明灵昭惠王,在江上立庙,至今古迹还存在。有诗写道:
郑信当年未遇时,俊卿梦里已先知。
运来自有因缘到,到手休嫌早共迟。
(译:郑信当年还没有遇上机遇的时候,张俊卿已在梦中预先知晓他的命运。命运亨通时自有因缘际会到来,得到时机不必嫌弃它来得早或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