簿 怀 簿 穿穿西线穿穿便穿便 寿 访访访 便便便 便退便 便 便便便怀使 便使西 便便 穿 簿 便 便西便 便殿 竿 便便便便便便 便便 廿便便 西绿便使 殿退 西便怀寿便 便便便 便便便便 穿便便 便便 便便便使便便 便便便使便 便便 便便 便西便 便 便便使便便 便访 便使簿便西便 殿 访便 西

译文

借问白龙缘底事?蒙他鱼服区区。虽然纵适在河渠。失其云雨势,
无乃困余且。要识灵心能变化,须教无主常虚。非关喜里乍昏愚。庄周
曾作蝶,薛伟亦为鱼。?
(译:借问白龙为何事?甘愿化作鱼形如此平凡。虽然在河渠中自在游弋,却失去了行云布雨的气势,恐怕处境艰难。要知道灵动的心能够变化,必须让内心常常保持空灵。这并非是在喜悦中突然变得昏愚。就像庄周曾经梦到自己变成蝴蝶,薛伟也变成了鱼。)
话说唐肃宗乾元年间,有个官员姓薛名伟,是吴县人氏,曾在天宝末年考中进士。起初担任扶风县尉,名声显著,后来成为蜀中青城县主簿。他的夫人顾氏,出身吴门的第一大族,不仅容貌端庄秀丽,而且性格温柔婉约。夫妻二人感情深厚,相敬如宾。不知不觉在任上又过了三年,大尹升迁离开了。上司了解薛伟廉洁能干,就委派他代理县印。
青城县本就地处穷山深谷之中,田地贫瘠,多年来庄稼歉收,百姓贫困,盗贼频发。自从薛少府代理县印后,设立了保甲制度,一旦有盗贼出现,大家齐心协力缉捕。他还设立义学,教育培养人才;开设义仓,赈济孤寡之人。每年春天,他都会亲自前往各个乡村,督促农民播种,还用好言好语劝诫他们要本分做人。因此,各地的庄稼都获得了大丰收,盗贼也都变成了良民。治理得县中真的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感恩戴德,编成歌谣,称颂他的美德。歌谣唱道:
秋至而收,春至而耘。吏不催租,夜不闭门。
百姓乐业,立学兴文。教养兼遂,薛公之恩。
自今孩童,愿以名存。将何字之?薛儿薛孙。
(译:秋天到了就收割,春天到了就耕耘。官吏不催促交租,夜晚不用关闭家门。百姓安居乐业,设立学校振兴文化。教育和供养都得以实现,这都是薛公的恩情。从今往后的孩童,希望能将这份恩情用名字留存。用什么字来体现呢?就叫 “薛儿”“薛孙” 吧。)
那薛少府不仅廉洁谨慎、仁慈爱民,对待郡里的同僚,也是谦逊虚心,凡事都很宽厚。原来这县中有一个县丞,一个主簿,两个县尉。县丞姓邹名滂,也是进士出身,和薛少府恰好是同年好友。两个县尉,一个姓雷名济,一个姓裴名宽。这三位官员,为官也都清正廉洁,因此彼此志趣相投。每当公事闲暇之时,他们或者一起谈诗论文,或者下棋消遣,又或者在花前竹下,摆开酒樽小酌一番,你来我往,关系十分融洽。
有一天正值七夕,薛少府在衙中与夫人一起举行乞巧饮宴。原来七夕这天,不论大户人家还是小户人家,都少不了准备些酒果,举办乞巧穿针的宴会。你知道为什么叫乞巧穿针吗?只因天帝有个女儿,名叫织女星,她日夜辛勤织布。天帝喜爱她的勤劳谨慎,将她许配给牵牛星为妻。谁知织女嫁给牛郎之后,贪恋欢爱,又喜欢梳妆打扮,每天只顾着梳头,不再去摆弄织布机。天帝大怒,罚织女住在天河之东,牛郎住在天河之西。一年只允许他们相会一次,就在七月七日这天。到了这一天,天帝便让喜鹊在天河上搭成桥,让他们渡河相会。因此,世人在他们渡河的时分,都会在星月之下,用彩线去穿针眼。能穿过去的,就意味着得到了巧;穿不过去的,就得不到巧,人们以此来占卜一年的灵巧或笨拙。你想想,牛郎、织女眼巴巴盼了一年,才得以相会,却又只有三四个时辰,他们忙着倾诉相思之情,恐怕都来不及,哪里还有闲工夫到人间来送巧呢?这岂不是个荒唐的说法。
且说薛少府当晚在庭院中,与夫人相互劝酒,不知不觉坐到夜深,才去睡觉。没想到却受了些风露寒凉,于是生了病,浑身像被炭火烧着一样,汗如雨下。渐渐地三餐都吃不下,精神也越来越差,嘴里还不停地说:“我如今一刻也熬不下去了,你们何苦留我在这里?不如放我走吧。” 你想,病人说出这样的话,显然不是好兆头。这可把顾夫人吓得心胆俱裂。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吗?少不得要去请医问卜,求神许愿。
原来县中有一座青城山,是道家的第五洞天。山上有座庙宇,里面塑着一位老君,极为灵验。真是求晴得晴,求雨得雨,求男孩得男孩,求女孩得女孩,香火十分旺盛。因此,夫人写好疏文,派人到老君庙祈祷。又听说那里的灵签最灵验,一来祈求保佑少府,增福消灾;二来求一签,询问吉凶。当时,三位同僚得知此事,都穿着素服,系着角带,步行到山上烧香,情愿减少自己的阳寿,来代救少府。同僚们刚散去,合县的父老又率领着百姓们,一起拜祷。由此可见,少府平日里做官深得人心。只是求得的签是第三十二签,签诀写道:
百道清泉入大江,临流不觉梦魂凉。
何须别向龙门去?自有神鱼三尺长。”
(译:千万道清冽的泉水汇入壮阔的大江,我伫立江边凝视奔流的江水,只觉连梦魂都被这清凉浸透。何必再去追寻那传说中的龙门呢?这江水中本就有三尺长的神鱼自在遨游。)
派去的人抄回签诀,拿给夫人看,夫人却解读不出来,心想:“听说往常人们求的签都像亲眼所见一样灵验,不知为何我们求的签却提到鱼,和相公的病毫无关联?这到底是吉是凶,实在难以理解。” 因此,她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 —— 七上八下,更加忧虑了。她又想:“这签诀也看不出什么,还是去请个医生来调治,才是正经事。” 于是立刻派人去寻访。后来打听到成都府有个道士叫李八百,他自称是孙真人的第一个徒弟,传得龙宫秘方八百个,因此人们都叫他李八百。只要是请他医治的病人,真的是手到病除,非常有效。他门上写着一对春联:“药按韩康无二价,杏栽董奉有千株。”
但是请他看病,很难请得动。要是他肯来,这病人便还有生机。他索要的谢礼,也和别人不一样:有的还没打开药箱,就先要几百两银子;有的医好病人后,分文不收,只要求喝个一醉方休;有的一听说召唤就立刻前往;有的怎么请都请不来,实在让人捉摸不定。大致只要心诚,他便肯来。夫人得知有这样一位医生,马上派可靠的人带着礼物,连夜赶去请李八百。恰好他在州里,一请就来了。夫人才稍稍安心。谁知他一进门,还没给薛少府诊脉,就说:“这病看似无药可救,实则不会致命。既然如此,还请我来做什么?” 当下,夫人把薛少府生病的缘由,以及在老君庙求得的签诀,全都告诉了这位太医,求他用药治疗。李八百却只是冷笑一声,说:“这种病从来都没在医书上记载过。我也没有药可以用。只有等他死后,常常用手去摸他的胸前。要是一天不凉,就一天不能下棺。等到半月二十天之后,他想吃东西了,自然就会渐渐苏醒过来。那老君庙的签诀,虽然灵验,但必须事后才能应验,不是现在就能猜透的。” 最终他还是不肯下药,径直走了。也不知道薛少府这病是真的不用吃药就能好,还是病情严重无法用药,他才以此为借口离开?真是: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译:青龙与白虎一同行动,是吉是凶完全无法确定。)
夫人见李八百走了,叹息道:“这么有名的医生都不肯下药,难道还有别人敢来下药吗?相公的病肯定没救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慢慢死去。” 只见薛少府发了七天七夜的高烧,病情越来越重。突然一阵昏迷,闭上眼就再也叫不醒了。夫人一边啼哭,一边让人去通知三位同僚,准备办理后事。同僚们正来探望,听到这个噩耗,无不落泪,急忙赶到衙中对着薛少府的尸体痛哭一场,然后才与夫人相见,又安慰了她一番。因为是初秋时节,天气还很炎热,他们便分头去准备衣衾棺椁。到了第三天,各种物品都准备齐全,按理应入殓装棺。这时夫人扶着尸体痛哭,感觉薛少府胸前果然还有微微的暖气,因此相信李八百道人的话,还想把尸体停放在床上。家人们却说:“从来死人胸前都有三四天是暖的,不是一死就马上变凉。这没什么可奇怪的。现在是七月,天气炎热未退。要是遇到一声雷响,这尸首马上就会肿胀起来,怎么还能放进棺材里呢?” 夫人说:“李道人原本就说胸前一天不凉,就一天不能入棺。现在既然还有暖气,就算不相信他,守到半月二十多天,又怎么忍心在三天内就把还带着热气的相公入殓呢?况且棺木已经准备好了,就让我日夜守着他,等胸前一凉,就立刻入棺,也不算晚。老天啊!但愿李道人的话能灵验,保佑我相公苏醒过来,这样不仅救了相公一命,也等于救了我啊。” 众人再三劝说,夫人始终不听。大家拗不过她,只好依着她。于是把少府的尸体停在床上,小心看守,暂且不提。
却说少府病到第七天,身上热得难以忍受,一刻也熬不下去了。一心想着找个清凉的地方散散热,或许这病还有好的可能。于是他偷偷瞒着夫人和同僚,拄着一条竹杖,独自离开衙斋,也不让任何人跟随。转眼间,他就来到了城外。此刻的他就像飞鸟脱离了牢笼,游鱼挣脱了渔网,心里十分欢喜,早把病痛抛到了九霄云外。你可能会疑惑,少府身为官员,出城怎么会没人知道呢?原来他是想得太急切,以至于做起了梦,在梦魂中感觉自己出了城,而他的身子其实还躺在床上,根本没真的出去。只是苦了那些守尸的人,哭哭啼啼,日夜守着,盼望着能有奇迹发生。却不知做梦的他飘飘忽忽,自由自在,反倒在痛苦中寻得了一丝乐趣。
薛少府出了南门,便向山中走去。来到一座山,名叫龙安山。山上有座亭子,是隋文帝封儿子杨秀为蜀王时建造的,名为避暑亭。亭子前后左右,都是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四面都有风吹来,没有一点阳光照射。所以蜀王每到炎热的夏天,就会带着宾客来此亭避暑。这里果然是个清凉的好地方。少府看到后,心情顿时开朗起来,心想:“要是我不出城,怎么会知道山里有这样的好地方呢?我在青城县做了这么久的官,居然都没来过。想必那三位同僚也不知道吧。真应该和他们说一声,一起带着酒来这里避暑。可惜有了这么好的地方,却没有好友相伴,终究是件憾事。” 眼前的景色如此宜人,他便作了一首诗,诗云:
偷得浮生半日闲,危梯绝壁自跻攀。
虽然呼吸天门近,莫遣乘风去不还。
(译:在忙碌的生活中偷得半日清闲,踏上高峻的梯子,在陡峭的绝壁间独自攀登。虽然感觉呼吸间已接近天门,但切莫乘着风势一去不返。)
薛少府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又继续向山中走去。山路上没有树木遮挡阳光,哪有亭子里那么凉爽,他越走越觉得烦闷。渐渐走了十多里路,远远望见一条大江。你知道这条江是什么江吗?昔日大禹治水,从岷山引出岷江。经过茂州、威州一带,又引出这条江水,叫做沱江。至今江岸上还垂着一条大铁链,也不知道有多长,一直沉在江底,这里是大禹锁住应龙的地方。原来大禹治理江水时,只要遇到水路不通,就派应龙前去。不管是几百里的高山巨石,应龙只需尾巴一甩,就能立刻将其分开,所以世人都称大禹为 “神禹”。要是不会驱使应龙这样的神物,大禹又怎能在八年时间里平定洪水呢?至今泗江水上也有一条铁链,锁着水母,它的形状像猕猴。这沱江锁住的是应龙,因为治水大功告成后,将它锁住以镇住后患。这难道不是一处圣迹吗?当时少府在山中走得又热又闷,又身患热病,突然看到这片浩浩荡荡的沱江,真可谓秋水长天一色,顿时觉得清凉之感直透骨髓,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像风车一样飞奔过去。可从山上看时觉得很近,等下了山,却发现还没到沱江,中间还隔着一个东潭。
这个潭很大,水清澈得像镜子一样,无论深浅都能一眼见底。潭水倒映着两岸的竹树,秋色美不胜收。少府便脱下衣服,到潭中洗澡。原来少府是吴地人,生长在水乡,从小就学会了游泳。成年之后,很久都没再施展过这项本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游玩,让他心里十分畅快。他偶然感叹道:“人游泳到底不如鱼灵活!要是能把鱼鳞长在我身上,到处游来游去,那该多畅快啊。” 这时,旁边有一条小鱼看着少府说:“你想变鱼并不难,何必借鱼鳞呢。我去河伯那里,帮你想想办法。” 话刚说完,小鱼就不见了,把少府吓了一跳。他心想:“我怎么知道这水里有精怪呢?怎能独自在这里洗澡。还是赶紧离开吧。” 岂料少府既然动了变鱼的念头,就难免陷入业障之中。正所谓:衣冠暂解人间累,鳞甲俄看水上生。(译:暂且脱下衣冠卸下人间俗务的负累,转眼间只见水面上仿佛生出了鳞甲般的波纹。)
薛少府正在犹豫,刚要穿上衣服找路回去,忽然小鱼回来报信说:“恭喜你,河伯已经下旨了。” 只见一个鱼头人身的人,骑着大鱼,前后簇拥着无数小鱼,前来宣读河伯的诏书:
“居住在城中与在水中游弋,是不同的道路,若不是有所喜好,怎会二者兼通。你青城县主簿薛伟,家在吴地,官职也不算高。喜爱清江的浩渺,纵情游玩;厌恶尘世的喧嚣,想要远离。暂且让你化为鱼身,但并非让你永远如此。你可暂时充当东潭赤鲤。唉!若纵情远游而忘记归来,定会受到神明的惩罚;若看不清鱼钩上的鱼饵就去吞食,必定难逃被宰杀的灾祸。不要迷失自我,以免让我们蒙羞。你好自为之。”
少府听完诏书,看看自己身上,已经长满了鳞片,变成了一条金色鲤鱼。他心里虽然惊讶,但又想:“事已至此,不如先尽情游玩一番,也体验体验水中的乐趣。” 从那以后,三江五湖,只要他想去,没有不去的。原来河伯诏书上说让他当东潭赤鲤,这东潭就好像是他的固定住所,不管游到哪里,最后都得回到东潭休息。光是这一点,就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过了几天,小鱼又来对薛少府说:“你难道没听说山西平阳府有一座龙门山吗?那是大禹治水时开凿的,山下就是黄河。因为山顶上的水连接着天河,直往下冲,形成了黄河的源头,所以这个地方叫做河津。如今八月,秋雨即将来临,雷声已经响起,普天下的鲤鱼,都会去那里跳龙门。你为什么不向河伯告辞,也去跳龙门呢?要是能跳过去,就能变成龙,不比做鲤鱼强多了?”
原来少府在东潭住得有些厌烦了,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大喜,立刻告别小鱼,前往河伯的住所。只见宫殿都是用珊瑚做柱子,玳瑁做房梁,果然是龙宫海藏,与人间大不相同。当时,河伯管辖的地方,像岷江、沱江、巴江、渝江、涪江、黔江、平羌江、射洪江、濯锦江、嘉陵江、青衣江、五溪、泸水、七门滩、瞿塘三峡等地的鲤鱼,都来向河伯告辞,准备去跳龙门。因为少府是金色鲤鱼,所以各地的鲤鱼都推举他为首,一起去见河伯。按照旧规,有一场公宴,就像为参加科举的人举办的饯行酒席一样。少府和各地的鲤鱼一起参加了宴会,谢过恩后,便一同前往龙门跳跃。可他却没跳过去,只能垂头丧气地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叫 “点额” 吗?因为鲤鱼跳龙门时,要逆水而上,把全身的精血都聚集在头顶,就好像被朱笔在额头上点了一下。所以世人把科举落第称为 “点额”,就是源于此。真是:龙门浪急难腾跃,额上羞题一点红。(译:龙门处浪花湍急,难以奋力腾跃;额头上羞愧,不敢题写那一点红。)
却说青城县有个渔户叫赵干,和妻子在沱江以捕鱼为生。有一次,他的网网住了一只癞头鼋,结果网被鼋拖走了,赵干也差点被拖下江去。他妻子埋怨道:“我们就靠这张网做本钱,养活一家人。今天连本钱都没了,哪还有钱再买一张网呢?况且县里的官府经常来要鱼,你拿什么应付?” 两人为此争吵了一整夜。赵干被妻子唠叨得不耐烦了,只好做了一根钓竿,打算到东潭钓鱼。你可能会问,赵干为什么不在大江里捕鱼,却跑到潭里来呢?原来沱江水流湍急,只适合下网,不适合下钓,所以他才想到东潭换个营生。他在钓钩上挂了一大块香喷喷的油面,放入水中。
薛少府从龙门跳失败回来,心里很是郁闷,好几天都躲在东潭,没出去找吃的。他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时,赵干的渔船摇了过来,他忍不住跟着船游过去看看。只闻到鱼饵的香味,就想吃掉它。可刚把嘴凑近,又想:“我明明知道饵上有钩子。要是吞了这饵,不就被他钓走了吗?我虽然暂时变成鱼玩玩,但也不至于没地方找吃的,偏要吃这钓钩上的食物吧?” 他围着船游了一圈,可那鱼饵实在太香了,仿佛钻进了鼻孔里,肚子又饿,怎么能忍得住?心想:“我原本是人身,分量不轻,这小小的钓钩怎么能钓得动我?就算被他钓了去,我是县里的三衙,他是渔户赵干,难道他不认识我?肯定会送我回县衙,这不就白吃了他的鱼饵吗?” 于是刚把嘴凑到饵上一含,还没吞下去,就被赵干猛地一拉,钓了上去。这真是 “眼里识得破,肚里忍不过”。赵干钓到一条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高兴得双手合十,说道:“运气真好,运气真好!我再钓几条这样的大鱼,就有钱重新结网了。” 少府连声喊道:“赵干,你是我县里的渔户,快送我回县衙去!” 可赵干根本不理他,直接用一根草绳穿过鱼鳃,放在船舱里。只见他妻子说:“县里不时派人来取鱼。我看这么大一条鱼,要是被县里的公差看见,取了去,能领多少官价?不如藏在芦苇里,等鱼贩子来,私自卖了,还能多赚点钱用。” 赵干说:“有道理。” 便把鱼藏到芦苇中,用一件破蓑衣盖好,回来对妻子说:“要是多卖了点钱,就买酒回来和你痛饮一场。今晚再碰碰运气,说不定明天还能钓两条呢!”
赵干藏好鱼回到船上没多久,县里一个公差叫张弼,来喊赵干说:“裴五爷要一条极大的鱼做鱼鲊吃。今早他一直到沱江边找你,你却又搬到这里,害我到处找,跑得汗流气喘。快点挑一条大鱼,跟我送去。” 赵干说:“有劳您跑冤枉路了。不是我要搬到这里,只是前几天网弄丢了,没钱买新的,没办法,只能到这里钓几条鱼做本钱。可又没大鱼上钩,只有三四斤的小鱼在这里,您要就拿去吧。” 张弼说:“裴五爷吩咐要大鱼,小鱼怎么回去交差?” 说完就跳上船,掀开舱板一看,果然全是小鱼。他想拿小鱼去应付,又觉得:“这么宽的地方,难道没有大鱼?这家伙肯定是藏起来了。” 于是立刻上岸,到处搜寻,却没找到。最后搜到芦苇丛中,只见一件破蓑衣来回晃动。张弼料定鱼就在下面,急忙上前,掀开一看,正是一条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赵干夫妻看见,心里叫苦不迭。
张弼不管那么多,提起鱼就走,回头对赵干说:“你竟敢骗我。等我禀了裴五爷,好好打你一顿。” 少府大声喊道:“张弼,张弼!你也该认得我啊。我只是偶然游到东潭,变成鱼玩玩。你怎么见了我不叩头,还提着我走?” 张弼根本不理,只是提着鱼,径直回县衙去了。赵干也在后面跟着。张弼一路走,少府一路骂。到了城门口,只见一个守门的军士,叫胡健,对张弼说:“好大一尾鱼!只是裴五爷请各位老爷饮宴,专门等鱼来做鱼鲊,说你去了很久还没到,又发签催你,你可得走快点。” 少府抬头一看,正是前日出城的那座南门,叫迎薰门,便对守门军士说:“胡健,胡健!前日出城时,我曾吩咐你:‘我私自出去,不要禀知各位老爷,也不要派人迎接。’难道我出城不到一个月,你就忘了?现在正该去禀知各位老爷,派人迎接才是,怎么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如此无礼!” 谁知守门军士胡健也没听见,和张弼一样。
张弼一直提着鱼进了县衙,薛少府还在叫骂不停。只见司户吏和刑曹史两个人面对面在大门内下棋。司户吏说:“这鱼好吓人,有十多斤重吧?” 刑曹吏说:“好一条活泼的金色鲤鱼,只该养在后堂绿漪池里观赏,怎么舍得做成鱼鲊吃呢?” 少府大声叫道:“你们两个小吏,整天在堂上伺候我,就算我变成鱼,也该认得我,怎么见了我都不站起来,也不去禀报各位老爷?” 那两个小吏依旧在那里下棋,就像没听见一样。少府心想:“俗谚说:‘不怕官,只怕管。’难道我还管不了你们,你们一点都不怕我?莫不是我出城这几天,我的官被罢免了?就算被罢免了,我还没离任,到底还能管得着你们。等我见到同僚时,把这些奴才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告诉他们,让他们一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 看官们请记住这句话,等下章再说。
且说顾夫人精心守着薛少府的尸骸,不知不觉过了二十多天,只见尸体肌肉和原来一样,没有腐烂损坏。用手摸他心口,感觉比之前更暖和了。渐渐向上到喉咙,向下到肚脐,都不怎么冷了。她想起道人李八百的话,果然有些灵验。于是在他手指尖刺出鲜血,写成一篇疏文,请来几个有名的道士,在青城山老君庙里做法事,祈求仙人之力,保佑少府回生。还许下重修庙宇、重塑金身的心愿。宣读疏文那天,三位同僚和全县的官吏百姓,无不焚香代为祈祷,和当初一样。我想古语说:“吉人天相。” 像薛少府这样的好官,再加上全县官民都来为他祈祷,难道会没有一点灵验?只是已经死去二十多天的人,要让他重新活过来,虽说老君庙里许愿的人没有不应验的,但那都是在阎王殿前报到过的人,哪有退回的鬼呢?正是:须知作善还酬善,莫道无神定有神。(译:要知道做善事终究会得到善报,不要说世间没有神灵,冥冥中自有神明洞察一切。)
到了夜里,道士在醮坛上摆下七盏明灯,就像北斗七星的形状。原来北斗第七颗星叫斗杓,春天指向东方,夏天指向南方,秋天指向西方,冬天指向北方,在天上旋转;只有第四颗星叫天枢,它却不动。因此把天枢星上的一盏灯,特地作为本命星灯。如果灯明亮,就说明本人平安无事;灯暗,就说明病势缠绵;灯灭,就肯定没救了。当时道士手举法器,朗诵灵章,诚心祈祷,伏地而拜,亲自上奏星官,请求保佑薛少府魂魄归来,重返阳间。起来看这七盏灯时,都明亮着。特别是本命那盏灯,更加光彩夺目,这明显是不该死的征兆。道士便对夫人贺喜说:“少府本命星灯光彩格外明亮,不久就会重生,千万不可过于哀泣,以免惊动他的魂魄,难以回转。” 夫人含着两行眼泪谢道:“如果真能这样,也不枉做这个道场,和日夜看守的辛苦。” 得了这个消息,心里稍微宽慰了些。谁知朦胧睡去,做了一个梦。分明看见少府慌慌张张、赤身裸体地跑进门来,满身是血,双手捂着脖子叫道:“倒霉,倒霉!我在江上划船,心情畅快,忽然狂风大作,大浪滔天,把船掀翻了,我掉进水里。幸亏江神可怜我阳寿未尽,赠我一件黄金锁子甲,送我出水,正想找路进城,没想到遇到剪径的强人,要抢这件金甲,一刀把我杀了。你要是念夫妻情分,好好看守我的魂魄,送我回去。” 夫人一听,不禁放声大哭,就惊醒了。心想:“刚才道士说不会死,怎么又做了这样的恶梦?我记得梦书上说:‘梦死得生。’莫非他眼下灾祸脱尽,所以身上一丝不挂,也未可知。只是紧紧守着他的尸骸就是了。”
第二天,夫人把醮坛上的祭品,分送给三位同僚,这叫做 “散福”。当天由裴县尉做主,宴请各衙官员,这也叫做 “饮福”。因此裴县尉派张弼到渔户家取一条大鱼来做鱼鲊,配酒吃。邹二衙因为和薛少府同年情谊深厚,在席上感叹道:“这酒和平时的宴会不同,是为薛公祈祷回生的,一半是醮坛上的供品。如今薛公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叫我们怎么吃得下?” 裴五衙说:“古人说临食不叹,难道只有你念同年情谊,我们就不念同僚之情吗?听道士说他回生不是在昨晚,就是在今日。我们暂且等鱼来做鱼鲊下酒,尽情喝个大醉,就在席上等候他的消息,这不也是公私两顾吗?” 当天直到未牌时分,张弼才提着鱼来到阶下。原来裴五衙在席上做主,单等鱼没到,只好停了酒,看邹二衙和雷四衙打双陆,自己在旁边吃桃子。忽然回头看见张弼,不禁大怒道:“我派你取鱼,怎么去了这么久?要不是发签催你,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张弼只是叩头,把渔户赵干藏大鱼的情节,详细禀告了一遍。裴五衙便叫当差的把赵干拖翻,狠狠打了五十皮鞭,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你说赵干为什么不先跑了,偏要跟着张弼到县里,自讨打吃?只是因为贪恋那几文官价,想领回去,却被打了五十皮鞭,价又没领到,这不就和这尾金色鲤鱼因为贪吃香饵上了鱼钩一样吗?正是:世上死生皆为利,不到乌江不肯休。(译:世上之人,无论生死,往往都为利益驱使,不到穷途末路、山穷水尽之时,绝不会罢休。)
裴五衙把赵干赶了出去,取过鱼来看,却是一尾三尺多长的金色鲤鱼,高兴地说:“这鱼很好,可以交给厨房做鱼鲊吃了。” 当下薛少府大声叫道:“我哪里是鱼?我就是你的同僚,怎么能认错我呢?我受了这么多人的怠慢,正想告诉你们,让你们为我出这口恶气,怎么你们也把我当成鱼,要交给厨房做鱼鲊吃?要是做鱼鲊,这不就屈杀我了,枉做了这么久的同僚,一点情分都没有吗?” 这时同僚们全不理会。少府急得没办法,只得又叫道:“邹年兄,我和你同登天宝末年进士,在京都时往来最为密切,如今又在这里同朝为官,和他们不一样,怎么不发一言,坐视我死?” 只见邹二衙对裴五衙说:“以下官愚见,这鱼还不该做鱼鲊吃。青城山上老君祠前有个很大的放生池,有很多做法事的人买鱼鳖螺蛤等物投放到池里。今日的宴会,既然是薛衙送来的散福,不如把这鱼投到放生池里,体现我们作为同僚的情分,种点善因善果。” 雷四衙在旁边说道:“放鱼是好事,因果之说,不可不信。况且酒席上的美味佳肴已经够多了,何必再要鱼鲊吃呢?” 此时薛少府在阶下,听见后叹道:“邹年兄好糊涂。既然有心救我,为什么不直接送回衙里去,怎么又要送我上山,这不是要渴死我吗?虽然这样,也比死在厨师手里强。等我到放生池里,依旧变回来,重新换上官服,再坐衙门。到时候别说赵干这些奴才,看看那同僚们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
正在犹豫,又听见裴五衙答道:“老长官要放这鱼,是天地好生之心,我怎敢不听?但打醮是道家的事,和佛门不是一教。要修因果,也不在这上面。我想天生万物,本来就是供人食用的。就像鱼这种东西,如果不被人吃,普天下都是鱼,连河路都没法通行了。凡人修善,全在这一念之心,不在嘴上。所以谚语说:‘佛在心头坐,酒肉穿肠过。’又说:‘若依佛法,冷水莫呷。’难道吃了这条鱼,就会坏了我们作为同僚的心?眼看着好鱼不做鱼鲊吃,白白放了它。谁知我们不吃,它不会被水獭吃了吗?总归是一死,还是我们自己吃了算了。” 少府听了这话,便大叫道:“你看两位客人都要放我,怎么你做主人的偏要吃我?这么固执。别说同僚情薄,就算是宾主之礼,也一点都没有了。”
原来雷四衙是个没主见的人,见裴五衙一心要做鱼鲊吃,就对邹二衙说:“裴长官不信因果,这鱼多半放生不成了。但今天他是主人,要拿鱼来招待客人,怎么好坚决拒绝呢?我想这鱼不是我们一定要杀它,只能说今天是它命该如此,救不了了。” 当下少府大声叫道:“雷长官,你好没主意,怎么两边撺掇。既然劝他救我,他不听,你也该再劝才是,怎么反而劝邹年兄也不要救我?难道你衙斋冷清,好久没吃鱼了,所以等他做鱼鲊来,想饱餐一顿吗?” 又只得叫邹二衙道:“年兄,年兄!你莫不是虚情假意做人情?故意劝了这几句,就当完事了,再也不出半句话。自古道:‘一死一生,乃见交情。’要不是今天我要死了,你还活着,怎么知道你对同年的情谊这么淡薄?等我有一天变回来,少不得要学翟廷尉的故事,把那两句话题在我衙门之上,给你看看。年兄,年兄,只怕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少府虽然乱叫乱嚷,宾主却都像没听见一样。
当时裴五衙便叫厨役王士良,因为他手艺好,最会做鱼鲊,就把鱼交给他,说:“既要好吃,又要快。不然,就照赵干的样子,也打你五十皮鞭。” 王士良一边答应,一边伸手提鱼。忽然少府头顶上三魂飞散,脚板底七魄荡掉,便大声哭起来道:“我平时和同僚们亲如兄弟,关系极好,怎么今天我这么哀求,你们还要杀我?哎,我知道了,一定是妒忌我掌印,才起了这片恶心。要知道这印是上司委派给我的,不是我谋来的。要是肯放我回衙,我立刻推掉这印,有什么难的!” 说了又哭,哭了又说。谁知同僚们都装没听见,竟被王士良一把提到厨房,早取过一个砧头放在上面。少府抬眼一看,认得是自己一向用的厨役,便大叫道:“王士良,你不认得我是薛三爷吗?要不是我把吴下食谱传授给你,看你能做出什么像样的菜肴来?能让各位老爷这么看重你?你今天也该想想我平时抬举你的恩情,快去禀知各位老爷,送我回衙去。把我放在砧头上想干什么?” 谁知王士良一点都不理睬,右手拿刀在手,把鱼头狠狠按住。激得少府心中大怒,骂道:“你这狗奴才!只会奉承裴五衙,一点都不怕我。难道我就没法收拾你了?” 他猛地跳起来,用尾巴向王士良脸上一甩,就像打了个耳光一样,打得王士良耳鸣眼黑,连忙举手掩面,刀都掉在地上了。他一边捡刀,一边冷笑道:“你这条鱼,既然这么活跃,等下我送你到滚锅儿里再游游去。” 原来做鱼鲊,最要刀快,把鱼切成雪片一样薄,在滚水里一过,就捞起来,加上椒料,泼上香油,自然松脆鲜美。因此王士良再把刀去磨了一下。
这时少府叫他不应,叹气道:“这次磨快了刀来,就是我命尽的时候了。想起我在衙里虽然患病,还能忍耐,怎么私自跑出来,受这样的苦楚。要是我没见到这个东潭;见到东潭,也不下去洗澡;洗了澡,也不想变鱼;想变鱼,也不接受河伯的诏书,也不至于有今天。总之没变成鱼之前,被那小鱼极力怂恿;变成鱼之后,又被赵干用香饵哄骗,都是命运安排,自作自受,能埋怨谁呢?只可怜我顾夫人在衙里,无儿无女,能依靠谁呢?怎么能给她寄个信,让我死也瞑目?” 正在号啕大哭,却被王士良用新磨的快刀,一刀剁下了头。正是:三寸气在,谁肯输半点便宜;七尺躯亡,都付与一场春梦。眼看少府这一番真的呜呼哀哉了。正是:未知少府生回日,已见鱼儿命尽时。(译:还不知道少府大人何时能活着回来,却已经看到鱼儿被捕捞殆尽、命丧黄泉的时刻。)
这边王士良刚把鱼头一刀剁下,那边三衙中薛少府在灵床之上,猛地跳起来坐下。别说顾夫人是女流之辈,险些被吓死;就是一家守尸的人,哪个不摇头咋舌,叫道:“好古怪!好古怪!我们一直紧紧守在这里,连个猫儿都没在他身上跳过,怎么死尸突然跳起来了?” 只见少府叹了口气,问道:“我昏迷多久了?” 夫人答道:“你别吓我。你已经死了二十五天了,只怕活不成了。” 少府道:“我何曾死了。只是做了个梦,没想到梦了这么多天。” 便叫家人:“去看三位同僚,他们现在正在堂上,要吃鱼鲊。叫他们暂且放下筷子,不要吃了,赶快请到我衙里来讲话。”
果然,同僚们正在堂上饮酒,刚把鱼鲊端上来,正要动筷子,只见薛衙的人禀报说:“少府活过来了,请三位老爷不要吃鱼鲊,赶快到衙中讲话。” 三位同僚惊得跳了起来,说道:“医人李八百诊脉,老君庙里点灯,怎么这么灵验!” 急忙赶到薛衙,连声说:“恭喜,恭喜!” 只见少府说:“诸位可知道?刚才做鱼鲊的那条金色鲤鱼就是我。若不是王士良那一刀,我的梦何时能醒。” 三位同僚茫然不知怎么回事,都说:“天下哪有这种事?请老长官详细说说,容我们洗耳恭听。” 薛少府说:“刚才张弼取鱼来时,邹年兄和雷长官在打双陆,裴长官在旁边吃桃子。张弼禀报渔户赵干藏了大鱼,用小鱼搪塞。裴长官大怒,打了赵干五十皮鞭。这事有吗?” 三位说:“确实如此。但老长官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少府说:“再把赵干、张弼和把守迎薰门的军士胡健,户曹、刑曹两位小吏,以及厨役王士良叫来,我要问问他们。”
三位立刻派人把这些人都叫来。少府问道:“赵干,你在东潭钓鱼,钓到一条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你妻子让你藏在芦苇里,上面盖着旧蓑衣;张弼来取鱼时,你推说没有大鱼,却被张弼搜出来,提到迎薰门下。门军胡健说:‘裴五爷发签催你,你走快点。’到了县门,门内两位小吏面对面在那里下棋。一个说:‘鱼大得吓人,做鱼鲊一定好吃。’一个说:‘这鱼可爱,只该养在后堂池里,不该做鱼鲊。’王士良把鱼按在砧头上,鱼跳起尾巴在他脸上打了一下。他又去磨快刀,才动手杀鱼。这些事都有吗?” 赵干等人都惊讶地说:“事情都有。但不知三爷怎么知道?” 少府说:“这条鱼就是我变的。我自被钓之后,哪一处不高声大叫,要你们送我回衙,怎么都不听,这是什么意思?” 赵干等人都叩头说:“小人实在没听见。要是听见,怎么敢不送回少府?” 少府又问裴县尉:“老长官要做鱼鲊时,邹年兄再三劝你放生,雷长官在旁边帮忙劝说,你却不听,催促王士良提走鱼。我大哭着说:‘枉做这么久同僚,今天一定要杀我,这难道是仁者所为?’别说裴长官不理,连邹年兄、雷长官也没说一句话,这是为什么?” 三位面面相觑,说:“我们何尝听见一点声音?” 一齐起身请罪。少府笑道:“这鱼不死,我也不活。已经是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于是把赵干等人打发出去,同僚们也告辞回衙,把鱼鲊扔到水里,从此发誓再也不吃鱼。原来少府叫哭时,哪里有什么声音,只见鱼嘴动罢了。由此可知,三位同僚和赵干等人都没听见,是有原因的。
且说顾夫人想起老君庙签诀的话,没有一字不应验,便把求签、做法事的事详细说给少府听,打算去还愿。少府惊讶地说:“我在这里这么久,只听说青城山上有座老君庙,香火很盛,怎么知道这么灵验?” 于是吃素七天,准备好明烛净香,亲自到庙中还愿。一面派人估算木料,修整金像,计算需要多少工价,把家财和俸禄凑起来购买材料,选好日子动工。第七天早上,他屏退左右,只带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门子,自己出了衙门,一步一拜,向青城山走去。刚到半山,正拜在地上,猛然听见有人叫道:“薛少府,你可知道?” 少府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一个牧童,头戴箬笠,横坐在青牛上,手持短笛,从一个山坡边转出来。
当下少府问道:“你要我知道什么?” 牧童说:“你知道神仙中有个琴高吗?他原本骑着赤鲤升天。只因在王母座上,看了弹云璈的田四妃一眼,动了凡心,所以两人一起被贬到人间。如今你的前身就是琴高,你夫人就是田四妃。因为你到任以来,迷恋尘世,不能超脱,所以又让你暂做东潭赤鲤,受尽各种苦楚,让你回头。你怎么还不醒悟?难道还在做梦没醒吗?” 少府说:“依你说,我的前身是神仙,如今迷失了本性,还得有个师父来提醒才行。” 牧童说:“你要找提醒的人,远在千里之外,近在眼前。这成都府的道人李八百,难道不是神仙?他在汉朝时叫韩康,一向在长安市上卖药,一口价不还价。后来被一个女子识破,所以又改名叫李八百。人们只说他传授了孙真人八百个秘方,却不知他的道术还在孙真人之上,实实在在活了八百多岁。如今你夫妻二人贬谪期限将满,应该重返仙籍,为什么不去问李八百,让他帮你打破尘世的障碍?” 原来夫人只跟少府说了还香愿的事,没提李八百诊脉的经过,所以牧童提到李八百的名字,少府一点都不知道。心里想:“山野牧童知道什么,不过信口胡言,荒唐之说,何必深信。我只管一步一拜,还愿就是了。” 谁知刚回头,那牧童和青牛化作一道紫气,冲天而去。正是:当面神仙犹不识,前生世事怎能知。(译:就算神仙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前世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少府因为自己变鱼的事太过奇怪,如今又看见牧童化风而去,心里更加疑惑,断定:“连那牧童也是梦中所见。” 心里犹豫不决。不一会儿,拜到山顶老君座前,叩谢神明保佑,让自己再生。打算在近日选定吉日,偿还心愿。拜完起身,看那老君神像,正是牧童的面貌。又见座旁塑着一头青牛,也和牧童骑的一样。这才醒悟:“刚才的牧童,分明是太上老君指引我重返仙籍,我怎么有眼无珠,当面错过了?” 于是再次拜谢请罪。回到衙中,把牧童的话详细说给夫人听。夫人这才说起:“你病危时,曾请成都府道人李八百来看脉。他说这是死而不死的病,要等死后半月二十天,自然慢慢活过来,不必下药。临走时又说:‘这签诀灵得很,直到看见鱼时,才见分晓。’我想他能预知过去未来的事,难道真的不是仙人?别说老君已经显身指引你;就算他不是仙人,既然劳他看脉一场,又这么灵验,也该去谢他。” 少府听罢,说:“原来还有这段因缘。怎么能不去谢他。” 又吃素七天,步行到成都府,寻访道人李八百。
恰好这天,李八百正坐在医铺里,一见少府,便问道:“你梦醒了吗?” 少府连忙下拜,答道:“弟子如今醒了,只求师父指教,让弟子脱离尘世,早日领悟大道。” 李八百笑道:“你不是没有根基的人,何必去烧丹炼火?你前世本是神仙被贬,太上老君已经明白告诉你了。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明白,还来问别人?难道你只认得青城县主簿这个身份吗?” 当下少府恍然大悟,拜谢道:“弟子如今真的醒了。只是老君庙里的香愿还没偿还。等弟子还愿之后,就弃了官职,带着妻子,同师父出家,重返仙籍,还不算晚。” 于是告别李八百,急忙回到青城县,把李八百的话告诉夫人。夫人也从话中醒悟,知道自己前身本是西王母前弹云璈的田四妃,因动尘念而堕落。当夜便和少府各自在一房安下,焚香静坐,修悟前世因缘。
次日,少府把官印交给邹二衙代理,备文申报上司。一面催促工匠,建造殿庭,修整金像,极其齐整。刚到完工那天,邹二衙因为当时许下愿心,也要拿出俸禄相助,约了两个县尉,到少府衙舍,说明此事。家人以为少府还在里面静坐,进去通报,只见案上留下一首诗,竟不知少府和夫人都去了哪里。家人把诗递给邹二衙观看,原来是留别同僚和百姓的,诗中写道:
鱼身梦幻欣无恙,若是鱼真死亦真。
到底有生终有死,欲离生死脱红尘。
(译:鱼儿若把自身当作梦幻泡影,便会欣悦于当下安然无恙;若认定自己是真实存在的鱼,那么死亡也会显得真实可触。说到底,只要有生命就终究会有死亡,若想脱离生死轮回,唯有超脱这红尘俗世。)
邹二衙看了这首诗,不禁感叹,说:“年兄就算要出家修行,也该和我们告别一声,如今这样未免太让人遗憾了。想来他走得还不远。” 立刻派人四处寻访,却再也没有踪迹。正在惊讶时,裴五衙笑道:“二位老长官怎么不明事理。想他还放不下水中的滋味,多半又去变鲤鱼玩耍了,到东潭去找他就是了。”
不说同僚们胡乱猜测,再说少府和夫人没去别处,径直来到成都见李八百。李八百对着少府笑道:“你前身本是琴高,因为你升仙之日不远,所以让赤鲤专门在东潭等候。如今依旧把赤鲤还给你,骑上它升仙,怎么样?” 又对夫人说:“自从你被贬后,西王母前弹云璈的职位暂时借由董双成担任,如今依旧该由你去弹奏了。” 神仙之间,彼此心照不宣,不需要什么口诀、心法,一个眼神就能明白。这时少府夫人也对李八百说:“你先后卖药行医,救度众人,功德也不小,何必长久混迹人间?” 李八百说:“我的命数该和你们一同升仙,所以在此等候。” 不一会儿,祥云缭绕,瑞气缤纷,空中仙音响亮,鸾鹤飞翔,仙童仙女各执旛旗宝盖,前来迎接。少府骑着赤鲤,夫人驾着紫霞,李八百跨上白鹤,一同升天。成都全城的老老少少,哪个没看见,都望着天空跪拜,赞叹不已。至今升仙桥的圣迹还在。诗云:
茫茫宇宙事端新,人既为鱼鱼复人。
识破幻形不碍性,体形变易性常真。
(译:茫茫宇宙中,万事万物不断涌现新的变化,人既可以化作鱼的形态,鱼也能化身为人类。若能识破外在的幻形而不阻碍内在真性,通过修炼形体来涵养本性,便能成为真正的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