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马犹然知恋主，况于列在生人。为奴一日主人身。情恩同父子，
名分等君臣。主若虐奴非正道，奴如欺主伤伦。能为义仆是良民。盛衰
无改节，史册可传神。
说这唐玄宗时，有一官人姓萧名颖士，字茂挺，兰陵人氏。自幼聪明好学，该博三教九流，贯串诸子百家。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通，无有不晓。真个胸中书富五车，笔下句高千古。年方一十九岁，高掇巍科，名倾朝野，是一个广学的才子。家中有个仆人，名唤杜亮。那杜亮自萧颖士数龄时，就在书房中服事起来。若有驱使，奋勇直前，水火不避，身边并无半文私蓄。陪伴萧颖士读书时，不待分付，自去千方百计，预先寻觅下果品饮馔供奉。有时或烹瓯茶儿助他清思，或暖杯酒儿节他辛苦。整夜直服事到天明，从不曾打个瞌睡。如见萧颖士读到得意之处，他在旁也十分欢喜。
那萧颖士般般皆好，件件俱美，只有两桩儿毛病。你道是那两桩？第一件：乃是恃才傲物，不把人看在眼内。才登仕籍，便去冲撞了当朝宰相。那宰相若是个有度量的，还恕得他过，又正冲撞了第一个忌才的李林甫。那李林甫混名叫做李猫儿，平昔不知坏了多少大臣，乃是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却去惹他，可肯轻轻放过？被他略施小计，险些连性命都送了。又亏着座主搭救，止削了官职，坐在家里。
第二件：是性子严急，却像一团烈火，片语不投，即暴躁如雷，两太阳火星直爆。奴仆稍有差误，便加捶挞。他的打法，又与别人不同。有甚不同？别人责治家奴，定然计其过犯大小，讨个板子，教人行杖，或打一十，或打二十，分个轻重。惟有萧颖士，不论事体大小，略触着他的性子，便连声喝骂，也不用什么板子，也不要人行杖，亲自跳起身来一把揪翻，随分掣着一件家火，没头没脑乱打。凭你什么人劝解，他也全不作准，直要打个气息；若不像意，还要咬上几口，方才罢手。因是恁般利害，奴仆们惧怕，都四散逃去，单单存得一个杜亮。论起萧颖士，止存得这个家人种儿，每事只该将就些才是。谁知他是天生的性儿，使惯的气儿，打溜的手儿，竟没丝毫更改，依然照旧施行。起先奴仆众多，还打了那个，空了这个，到得秃秃里独有杜亮时，反觉打得勤些。论起杜亮，遇着这般没理会的家主，也该学众人逃走去罢了，偏又寸步不离，甘心受他的责罚。常常打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淋，也再无一点退悔之念，一句怨恨之言。打罢起来，整一整衣裳，忍着疼痛，依原在旁答应。
说话的，据你说，杜亮这等奴仆，莫说千中选一，就是走尽天下，也寻不出个对儿。这萧颖士又非黑漆皮灯，泥塞竹管，是那一窍不通的蠢物；他须是身登黄甲，位列朝班，读破万卷，明理的才人，难道恁般不知好歹，一味蛮打，没一点仁慈改悔之念不成？看官有所不知，常言道得好：“江山易改，禀性难移。”那萧颖士平昔原爱杜亮小心驯谨，打过之后，深自懊悔道：“此奴随我多年，并无十分过失，如何只管将他这样毒打？今后断然不可！”到得性发之时，不觉拳脚又轻轻的生在他身上去了。这也不要单怪萧颖士性子急躁，谁教杜亮刚闻得叱喝一声，恰如小鬼见了锺馗一般，扑秃的两条腿就跪倒在地。萧颖士本来是个好打人的，见他做成这个要打局面，少不得奉承几下。
杜亮有个远族兄弟社明，就住在萧家左边，因见他常打得这个模样，心下到气不过，撺掇杜亮道：“凡做奴仆的，皆因家贫力薄，自难成立，故此投靠人家。一来贪图现成衣食，二来指望家主有个发迹之日，带挈风光，摸得些东西做个小小家业，快活下半世。像阿哥如今随了这措大，早晚辛勤服事，竭力尽心，并不见一些好处，只落得常受他凌辱痛楚。恁样不知好歉的人，跟他有何出息？他家许多人都存住不得，各自四散去了，你何不也别了他，另寻头路？有多少不如你的，投了大官府人家，吃好穿好，还要作成趁一贯两贯。走出衙门前，谁不奉承？那边才叫’某大叔，有些小事相烦‘。还未答应时，这边又叫’某大叔，我也有件事儿劳动‘。真个应接不暇，何等兴头。若是阿哥这样肚里又明白，笔下又来得，做人且又温存小心，走到势要人家，怕道不是重用？你那措大，虽然中个进士，发利市就与李丞相作对，被他弄来，坐在家中，料道也没个起官的日子，有何撇不下，定要与他缠帐？”杜亮道：“这些事，我岂不晓得？若有此念，早已去得多年了，何待吾弟今日劝谕。古语云：’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奴仆虽是下贱，也要择个好使头。像我主人，止是性子躁急，除此之外，只怕舍了他，没处再寻得第二个出来。”
杜明道：“满天下无数官员宰相、贵戚豪家，岂有反不如你主人这个穷官？”杜亮道：“他们有的，不过是爵位金银二事。”杜明道：“只这两桩尽够了，还要怎样？”杜亮道：“那爵位乃虚花之事，金银是臭污之物，有甚希罕？如何及得我主人这般高才绝学，拈起笔来，顷刻万言，不要打个稿儿。真个烟云缭绕，华彩缤纷。我所恋恋不舍者，单爱他这一件儿。”杜明听得说出爱他的才学，不觉呵呵大笑，道：“且问阿哥：你既爱他的才学，到饥时可将来当得饭吃，冷时可作得衣穿么？”杜亮道：“你又说笑话，才学在他腹中，如何济得我的饥寒？”杜明道：“却原来又救不得你的饥，又遮不得你的寒，爱他何用？当今有爵位的，尚然只喜趋权附势，没一个肯怜才惜学。你我是个下人，但得饱食暖衣，寻觅些钱钞做家，乃是本等；却这般迂阔，爱什么才学，情愿受其打骂，可不是个呆子！”杜亮笑道：“金银，我命里不曾带来，不做这个指望，还只是守旧。”杜明道：“想是打得你不爽利，故此尚要捱他的棍棒。”杜亮道：“多承贤弟好情，可怜我做兄的，但我主这般博奥才学，总然打死，也甘心服事他。”遂不听杜明之言，仍旧跟随萧颖士。
不想今日一顿拳头，明日一顿棒子，打不上几年，把杜亮打得渐渐遍身疼痛，口内吐血，成了个伤痨症候。初日还强勉趋承，次后打熬不过，半眠半起。又过几时，便久卧床席。那萧颖士见他呕血，情知是打上来的，心下十分懊悔，指望有好的日子。请医调治，亲自煎汤送药。捱了两月，呜呼哀哉！萧颖士想起他平日的好处，只管涕泣，备办衣棺埋葬。萧颖士日常亏杜亮服事惯了，到得死后，十分不便，央人四处寻觅仆从，因他打人的名头出了，那个肯来跟随？就有个肯跟他的，也不中其意。有时读书到忘怀之处，还认做杜亮在傍，抬头不见，便掩卷而泣。后来萧颖士知得了杜亮当日不从杜明这班说话，不觉气咽胸中，泪如泉涌，大叫一声：“杜亮！我读了一世的书，不曾遇着个怜才之人，终身沦落；谁想你到是我的知己，却又有眼无珠，枉送了你性命，我之罪也！”言还未毕，口中的鲜血，往外直喷，自此也成了个呕血之疾。将书籍尽皆焚化，口中不住的喊叫杜亮，病了数月，也归大梦。遗命教迁杜亮与他同葬。有诗为证：
纳贿趋权步步先，高才曾见几人怜。
当路若能如杜亮，草莱安得有遗贤？
说话的，这杜亮爱才恋主，果是千古奇人。然看起来，毕竟还带些腐气，未为全美。若有别桩希奇故事，异样话文，再讲回出来。列位看官稳坐着，莫要性急，适来小子道这段小故事，原是入话，还未曾说到正传。那正传却也是个仆人。他比杜亮更是不同，曾独力与孤孀主母，挣起个天大家事，替主母嫁三个女儿，与小主人娶两房娘子，到得死后，并无半文私蓄，至今名垂史册。待小子慢慢的道来，劝谕那世间为奴仆的，也学这般尽心尽力帮家做活，传个美名；莫学那样背恩反噬，尾大不掉的，被人唾骂。
你道这段话文，出在那个朝代？什么地方？元来就在本朝嘉靖爷年间，浙江严州府淳安县，离城数里，有个乡村，名曰：锦沙村。村上有一姓徐的庄家，恰是弟兄三人。大的名徐言，次的名徐召，各生得一子；第三个名徐哲，浑家颜氏，到生得二男三女。他弟兄三人，奉着父亲遗命，合锅儿吃饭，并力的耕田。挣下一头牛儿，一骑马儿。又有一个老仆，名叫阿寄，年已五十多岁，夫妻两口，也生下一个儿子，还只有十来岁。那阿寄也就是本村生长，当先因父母丧了，无力殡殓，故此卖身在徐家。为人忠谨小心，朝起晏眠，勤于种作。徐言的父亲大得其力，每事优待。
到得徐言辈掌家，见他年纪有了，便有些厌恶之意。那阿寄又不达时务，遇着徐言弟兄行事有不到处，便苦口规谏。徐哲尚肯服善，听他一两句，那徐言、徐召是个自作自用的性子，反怪他多嘴擦舌，高声叱喝，有时还要奉承几下消食拳头。阿寄的老婆劝道：“你一把年纪的人了，诸事只宜退缩算。他们是后生家世界，时时新，局局变，由他自去主张罢了，何苦定要多口，常讨恁样凌辱！”阿寄道：“我受老主之恩，故此不得不说。”婆子道：“累说不听，这也怪不得你了！”自此阿寄听了老婆言语，缄口结舌，再不干预其事，也省了好些耻辱。正合着古人两句言语，道是：“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不则一日，徐哲忽地患了个伤寒症候，七日之间，即便了帐。那时就哭杀了颜氏母子，少不得衣棺盛殓，做些功果追荐。过了两月，徐言与徐召商议道：“我与你各只一子，三兄弟到有两男三女，一分就抵着我们两分。便是三兄弟在时，一般耕种，还算计不就，何况他已死了。我们日夜吃辛吃苦挣来，却养他一窝子吃死饭的。如今还是小事，到得长大起来，你我儿子婚配了，难道不与他婚男嫁女，岂不比你我反多去四分？意欲即今三股分开，撇脱了这条烂死蛇，由他们有得吃，没得吃，可不与你我没干涉了。只是当初老官儿遗嘱，教道莫要分开，今若违了他言语，被人谈论，却怎地处？”
那时徐召若是个有仁心的，便该劝徐言休了这念才是。谁知他的念头，一发起得久了，听见哥子说出这话，正合其意，乃答道：“老官儿虽有遗嘱，不过是死人说话了，须不是圣旨，违背不得的。况且我们的家事，那个外人敢来谈论！”徐言连称有理，即将田产家私，都暗地配搭停当，只拣不好的留与侄子。徐言又道：“这牛马却怎地分？”徐召沉吟半晌，乃道：“不难。那阿寄夫妻年纪已老，渐渐做不动了，活时到有三个吃死饭的，死了又要赔两口棺木，把他也当作一股，派与三房里，卸了这干系，可不是好！”计议已定。
到次日备些酒肴，请过几个亲邻坐下，又请出颜氏并两个侄儿。那两个孩子，大的才得七岁，唤做福儿，小的五岁，叫做寿儿，随着母亲，直到堂前，连颜氏也不知为甚缘故。只见徐言弟兄立起身来道：“列位高亲在上，有一言相告：昔年先父原没甚所遗，多亏我弟兄，挣得些小产业，只望弟兄相守到老，传至子侄这辈分析。不幸三舍弟近日有此大变，弟妇又是个女道家，不知产业多少。况且人家消长不一，到后边多挣得，分与舍侄便好；万一消乏了，那时只道我们有甚私弊，欺负孤儿寡妇，反伤骨肉情义了。故此我兄弟商量，不如趁此完美之时，分作三股，各自领去营运，省得后来争多竞少，特请列位高亲来作眼。”遂向袖中摸出三张分书来，说道：“总是一样配搭，至公无私，只劳列位着个花押。”
颜氏听说要分开自做人家，眼中扑簌簌珠泪交流，哭道：“二位伯伯，我是个孤孀妇人，儿女又小，就是没脚蟹一般，如何撑持的门户？昔日公公原分付莫要分开，还是二位伯伯总管在那里，扶持儿女大了，但凭胡乱分些便罢，决不敢争多竞少。”徐召道：“三娘子，天下无有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公公乃过世的人了，他的说话，那里作得准。大伯昨日要把牛马分与你。我想侄儿又小，那个去看养，故分阿寄来帮扶。他年纪虽老，筋力还健，赛过一个后生家种作哩。那婆子绩麻纺线，也不是吃死饭的。这孩子再耐他两年，就可下得田了，你不消愁得。”颜氏见他弟兄如此，明知已是做就，料道拗他不过，一味啼哭。那些亲邻看了分书，虽晓得分得不公道，都要做好好先生，那个肯做闲冤家，出尖说话，一齐着了花押，劝慰颜氏收了进去，入席饮酒。有诗为证：
分书三纸语从容，人畜均分禀至公。
老仆不如牛马用，拥孤孀妇泣西风。
却说阿寄，那一早差他买东买西，请张请李，也不晓得又做甚事体。恰好在南村去请个亲戚，回来时里边事已停妥，刚至门口，正遇见老婆。那婆子恐他晓得了这事，又去多言多语，扯到半边，分忖道：“今日是大官人分拨家私，你休得又去闲管，讨他的怠慢！”阿寄闻言，吃了一惊，说道：“当先老主人遗嘱，不要分开，如何见三官人死了，就撇开这孤儿寡妇，教他如何过活？我若不说，再有何人肯说？”转身就走，婆子又扯住道：“清官也断不得家务事，适来许多亲邻都不开口，你是他手下人，又非甚么高年族长，怎好张主？”阿寄道：“话虽有理，但他们分得公道，便不开口；若有些欺心，就死也说不得，也要讲个明白。”又问道：“可晓得分我在那一房？”婆子道：“这到不晓得。”阿寄走到堂前，见众人吃酒，正在高兴，不好遽然问得，站在旁边。间壁一个邻家抬头看见，便道：“徐老官，你如今分在三房里了。他是孤孀娘子，须是竭力帮助便好。”阿寄随口答道：“我年纪已老，做不动了。”口中便说，心下暗转道：“原来拨我在三房里，一定他们道我没用了，借手推出的意思。我偏要争口气，挣个事业起来，也不被人耻笑。”
遂不问他们分析的事，一径转到颜氏房门口，听得在内啼哭。阿寄立住脚听时，颜氏哭道：“天阿！只道与你一竹竿到底白头相守，那里说起半路上就抛撇了，遗下许多儿女，无依无靠；还指望倚仗做伯伯的扶养长大，谁知你骨肉未寒，便分拨开来。如今教我没投没奔，怎生过日？”又哭道：“就是分的田产，他们通是亮里，我是暗中，凭他们分派，那里知得好歹。只一件上，已是他们的肠子狠了。那牛儿可以耕种，马儿可雇倩与人，只拣两件有利息的拿了去，却推两个老头儿与我，反要费我的衣食。”那老儿听了这话，猛然揭起门帘叫道：“三娘，你道老奴单费你的衣食，不及牛马的力么？”颜氏魆地里被他钻进来说这句话，到惊了一跳，收泪问道：“你怎地说？”阿寄道：“那牛马每年耕种雇倩，不过有得数两利息，还要赔个人去喂养跟随。若论老奴，年纪虽老，精力未衰，路还走得，苦也受得。那经商道业，虽不曾做，也都明白。三娘急急收拾些本钱，待老奴出去做些生意，一年几转，其利岂不胜似马牛数倍！就是我的婆子，平昔又勤于纺织，亦可少助薪水之实。那田产莫管好歹，把来放租与人，讨几担谷子，做了桩主，三娘同姐儿们，也做些活计，将就度日，不要动那赀本。营运数年，怕不挣起个事业？何消愁闷。”颜氏见他说得有些来历，乃道：“若得你如此出力，可知好哩，但恐你有了年纪，受不得辛苦。”阿寄道：“不满三娘说，老便老，健还好，眠得迟，起得早，只怕后生家还赶我不上哩！这到不消虑得。”颜氏道：“你打帐做甚生意？”阿寄道：“大凡经商，本钱多便大做，本钱少便小做。须到外边去，看临期着便，见景生情，只拣有利息的就做，不是在家论得定的。”颜氏道：“说得有理，待我计较起来。”阿寄又讨出分书，将分下的家火，照单逐一点明，搬在一处，然后走至堂前答应。众亲邻直饮至晚方散。
次日，徐言即唤个匠人，把房子两下夹断，教颜氏另自开个门户出入。颜氏一面整顿家中事体，自不必说。一面将簪钗衣饰，悄悄教阿寄去变卖，共凑了十二两银子。颜氏把来交与阿寄道：“这些少东西，乃我尽命之资，一家大小俱在此上。今日交付与你，大利息原不指望，但得细微之利也就够了。临事务要斟酌，路途亦宜小心，切莫有始无终，反被大伯们耻笑。”口中便说，不觉泪随言下。阿寄道：“但请放心，老奴自有见识在此，管情不负所托。”颜氏又可道：“还是几时起身？”阿寄道：“今本钱已有了，明早就行。”颜氏道：“可要拣个好日？”阿寄道：“我出去做生意，便是好日了，何必又拣？”即把银子藏在兜肚之中，走到自己房里，向婆子道：“我明早要出门去做生意，可将旧衣旧裳，打叠在一处。”
原来阿寄止与主母计议，连老婆也不通他知道。这婆子见蓦地说出那句话，也觉骇然，问道：“你往何处去？做甚生意？”阿寄方把前事说与。那婆子道：“阿呀！这是那里说起！你虽然一把年纪，那生意行中从不曾着脚，却去弄虚头，说大话，兜揽这帐。孤孀娘子的银两是苦恼东西，莫要把去弄出个话靶，连累他没得过用，岂不终身抱怨？不如依着我，快快送还三娘，拼得早起晏眠，多吃些苦儿，照旧耕种帮扶，彼此到得安逸。”阿寄道：“婆子家晓得什么，只管胡言乱语！那见得我不会做生意，弄坏了事？要你未风先雨。”遂不听老婆，自去收拾了衣服被窝。却没个被囊，只得打个包儿，又做起一个缠袋，准备些干粮。又到市上买了一顶雨伞，一双麻鞋，打点完备。次早先到徐言、徐召二家说道：“老奴今日要往远处去做生意，家中无人照管，虽则各分门户，还要二位官人早晚看顾。”徐言二人听了，不觉暗笑，答道：“这倒不消你叮嘱，只要赚了银子回来，送些人事与我们。”阿寄道：“这个自然。”转到家中，吃了饭食，作别了主母，穿上麻鞋，背着包裹雨伞，又分付老婆，早晚须是小心。临出门，颜氏又再三叮咛，阿寄点头答应，大踏步去了。
且说徐言弟兄，等阿寄转身后，都笑道：“可笑那三娘子好没见识，有银子做生意，却不与你我商量，倒听阿寄这老奴才的说话。我想他生长已来，何曾做惯生意？哄骗孤孀妇人的东西，自去快活。这本钱可不白白送落！”徐召道：“便是当初合家时，却不把出来营运，如今才分得，即教阿寄做客经商。我想三娘子又没甚妆奁，这银两定然是老官儿存日，三兄弟克剥下的，今日方才出豁。总之，三娘子瞒着你我做事，若说他不该如此，反道我们妒忌了。且待阿寄折本回来，那时去笑他。”正是：
云端看厮杀，毕竟孰输赢？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再说阿寄离了家中，一路思想：“做甚生理便好？”忽地转着道：“闻得贩漆这项道路颇有利息，况又在近处，何不去试他一试？”定了主意，一径直至庆云山中。原来采漆之处，原有个牙行，阿寄就行家住下。那贩漆的客人却也甚多，都是挨次儿打发。阿寄想道：“若慢慢的挨去，可不担搁了日子，又费去盘缠。”心生一计，捉个空扯主人家到一村店中，买三杯请他，说道：“我是个小贩子，本钱短少，守日子不起的，望主人家看乡里分上，怎地设法先打发我去。那一次来，大大再整个东道请你”。“也是数合当然，那主人家却正撞着是个贪杯的，吃了他的软口汤，不好回得，一口应承。当晚就往各村户凑足其数，装裹停当，恐怕客人们知得嗔怪，到寄在邻家放下，次日起个五更，打发阿寄起身。
那阿寄发利市，就得了便宜，好不喜欢。教脚夫挑出新安江口，又想道：“杭州离此不远，定卖不起价钱。”遂雇船直到苏州。正遇在缺漆之时，见他的货到，犹如宝贝一般，不够三日，卖个干净。一色都是现银，并无一毫赊帐。除去盘缠使用，足足赚个对合有余，暗暗感谢天地，即忙收拾起身。又想道：“我今空身回去，须是趁船，这银两在身边，反担干系。何不再贩些别样货去，多少寻些利息也好。”打听得枫桥籼米到得甚多，登时落了几分价钱，乃道：“这贩米生意，量来必不吃亏。”遂籴了六十多担籼米，载到杭州出脱。
那时乃七月中旬，杭州有一个月不下雨，稻苗都干坏了，米价腾涌。阿寄这载米，又值在巧里，每一担长了二钱，又赚十多两银子。自言自语道：“且喜做来生意，颇颇顺溜，想是我三娘福分到了。”却又想道：“既在此间，怎不去问问漆价？若与苏州相去不远，也省好些盘缠。”细细访问时，比苏州反胜。你道为何？原来贩漆的，都道杭州路近价贱，俱往远处去了，杭州到时常短缺。常言道：“货无大小，缺者便贵。”故此比别处反胜。阿寄得了这个消息，喜之不胜，星夜赶到庆云山，已备下些小人事，送与主人家，依旧又买三杯相请。那主人家得了些小便宜，喜逐颜开，一如前番，悄悄先打发他转身。到杭州也不消三两日，就都卖完。计算本利，果然比起先这一帐又多几两，只是少了那回头货的利息。乃道：“下次还到远处去。”与牙人算清了帐目，收拾起程，想道：“出门好几时了，三娘必然挂念，且回去回覆一声，也教他放心。”又想道：“总是收漆，要等候两日；何不先到山中，将银子教主人家一面先收，然后回家，岂不两便。”定了主意，到山中把银两付与牙人，自己赶回家去。正是：先收漆货两番利，初出茅庐第一功。
且说颜氏自阿寄去后，朝夕悬挂，常恐他消折了这些本钱，怀着鬼胎。耳根边又听得徐言弟兄在背后颠唇簸嘴，愈加烦恼。一日正在房中闷坐，忽见两个儿子乱喊进来道：“阿寄回家了。”颜氏闻言，急走出房，阿寄早已在面前。他的老婆也随在背后。阿寄上前，深深唱个大喏。颜氏见了他，反增着一个蹬心拳头，胸前突突的乱跳，诚恐说出句扫兴话来，便问道：“你做的是什么生意？可有些利钱？”那阿寄叉手不离方寸，不慌不忙的说道：“一来感谢天地保佑，二来托赖三娘洪福，做的却是贩漆生意，赚得五六倍利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恐怕三娘放心不下，特归来回覆一声。”颜氏听罢，喜从天降，问道：“如今银子在那里？”阿寄道：“已留与主人家收漆，不曾带回，我明早就要去的。”那时合家欢天喜地。阿寄住了一晚，次日清早起身，别了颜氏，又往庆云山去了。
且说徐言弟兄，那晚在邻家吃社酒醉倒，故此阿寄归家，全不晓得，到次日齐走过来，问道：“阿寄做生意归来，趁了多少银子？”颜氏道：“好教二位伯伯知得，他一向贩漆营生，倒觅得五六倍利息。”徐言道：“好造化！恁样赚钱时，不够几年，便做财主哩。”颜氏道：“伯伯休要笑话，免得饥寒便够了。”徐召道：“他如今在那里？出去了几多时？怎么也不来见我？这样没礼。”颜氏道：“今早原就去了。”徐召道：“如何去得恁般急速？”徐言又问道：“那银两你可曾见见数么？”颜氏道：“他说俱留在行家买货，没有带回。”徐言呵呵笑道：“我只道本利已到手了，原来还是空口说白话，眼饱肚中饥。耳边到说得热哄哄，还不知本在何处，利在那里，便信以为真。做经纪的人，左手不托右手，岂有自己回家，银子反留在外人？据我看起来，多分这本钱弄折了，把这鬼话哄你。”徐召也道：“三娘子，论起你家做事，不该我们多口。但你终是女眷家，不知外边世务，既有银两，也该与我二人商量，买几亩田地，还是长策。那阿寄晓得做甚生理？却瞒着我们，将银子与他出去瞎撞。我想那银两，不是你的妆奁，也是三兄弟的私蓄，须不是偷来的，怎看得恁般轻易！”二人一吹一唱，说得颜氏心中哑口无言，心下也生疑惑，委决不下，把一天欢喜，又变为万般愁闷。按下此处不题。
再说阿寄这老儿急急赶到庆云山中，那行家已与他收完，点明交付。阿寄此番不在苏杭发卖，径到兴化地方，利息比这两处又好。卖完了货，打听得那边米价一两三担，斗解又大，想起杭州见今荒歉，前次籴客贩的去，尚赚了钱，今在出处贩去，怕不有一两个对合？遂装上一大载米至杭州，准准籴了一两二钱一石，斗斛上多来，恰好顶着船钱使用。那时到山中收漆，便是大客人了，主人家好不奉承。一来是颜氏命中合该造化，二来也亏阿寄经营伶俐。凡贩的货物，定获厚利。一连做了几帐，长有二千余金。看看捱着残年，算计道：“我一个孤身老儿，带着许多财物，不是耍处！倘有差跌，前功尽弃。况且年近岁逼，家中必然悬望，不如回去，商议置买些田产，做了根本，将余下的再出来运弄。”
此时他出路行头，诸色尽备；把银两逐封紧紧包裹，藏在顺袋中；水路用舟，陆路雇马，晏行早歇，十分小心。非止一日，已到家中，把行李驮入。婆子见老公回了，便去报知颜氏。那颜氏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所喜者，阿寄回来；所惧者，未知生意长短若何。因向日被徐言弟兄奚落了一场，这番心里比前更是着急。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外厢，望见了这堆行李，料道不像个折本的，心上就安了一半。终是忍不住，便问道：“这一向生意如何？银两可曾带回？”阿寄近前见了个礼道：“三娘不要性急，待我慢慢的细说。”教老婆顶上中门，把行李尽搬至颜氏房中打开，将银子逐封交与颜氏。颜氏见着许多银两，喜出望外，连忙开箱启笼收藏。阿寄方把往来经营的事说出。颜氏因怕惹是非，徐言当日的话，一句也不说与他知道，但连称：“都亏你老人家气力了，且去歇息则个。”又分咐：“倘大伯们来问起，不要与他讲真话。”阿寄道：“老奴理会得。”
正话问，外面呯呯声叩门，原来却是徐言弟兄听见阿寄归了，特来打探消耗。阿寄上前作了两个揖。徐言道：“前日闻得你生意十分旺相，今番又趁若干利息？”阿寄道：“老奴托赖二位官人洪福，除了本钱盘费，干净趁得四五十两。”徐召道：“阿呀！前次便说有五六倍利了，怎地又去了许多时，反少起来？”徐言道：“且不要问他趁多趁少，只是银子今次可曾带回？”阿寄道：“已交与三娘了。”二人便不言语，转身出去。
再说阿寄与颜氏商议，要置买田产，悄地央人寻觅。大抵出一个财主，生一个败子。那锦沙村有个晏大户，家私豪富，田产广多，单生一子名为世保，取世守其业的意思。谁知这晏世保，专于嫖赌，把那老头儿活活气死。合村的人道他是个败子，将晏世保三字，顺口改为献世保。那献世保同着一班无藉，朝欢暮乐，弄完了家中财物，渐渐摇动产业。道是零星卖来不够用，索性卖一千亩，讨价三千余两，又要一注儿交银。那村中富者虽有，一时凑不起许多银子，无人上桩。延至岁底，献世保手中越觉干逼，情愿连一所庄房，只要半价。阿寄偶然闻得这个消息，即寻中人去，讨个经帐。恐怕有人先成了去，就约次日成交。献世保听得有了售主，好不欢喜。平日一刻也不着家的，偏这日足迹不敢出门，呆呆的等候中人同往。
且说阿寄料道献世保是爱吃东西的，清早便去买下佳肴美醖，唤个厨夫安排，又向颜氏道：“今日这场交易，非同小可。三娘是个女眷家，两位小官人又幼，老奴又是下人，只好在旁说话，难好与他抗礼；须请间壁大官人弟兄来作眼，方是正理。”颜氏道：“你就过去请一声。”阿寄即到徐言门首，弟兄正在那里说话。阿寄道：“今日三娘买几亩田地，特请二位官人来张主。”二人口中虽然答应，心内又怪颜氏不托他寻觅，好生不乐。徐言说道：“既要买田，如何不托你我，又教阿寄张主。直至成交，方才来说？只是这村中，没有什么零星田卖。”徐召道：“不必猜疑，少顷便见着落了。”二人坐于门首，等至午前光景，只见献世保同着几个中人，两个小厮，拿着拜匣，一路拍手拍脚的笑来，望着间壁门内齐走进去。徐言弟兄看了，倒吃一吓，都道：“咦！好作怪！闻得献世保要卖一千亩田，实价三千余两，不信他家有许多银子？难道献世保又零卖一二十亩？疑惑不定，随后跟入。相见已罢，分宾而坐。
阿寄向前说道：“晏官人，田价昨日已是言定，一依分付，不敢断少。晏官人也莫要节外生枝，又更他说。”献世保乱嚷道：“大丈夫做事，一言已出，驷马难追，若又有他说，便不是人养的了。”阿寄道：“既如此，先立了文契，然后兑银。”那纸墨笔砚，准备得停停当当，拿过来就是。献世保拈起笔，尽情写了一纸绝契，又道：“省得你不放心，先画了花押，何如？”阿寄道：“如此更好。”徐言兄弟看那契上，果是一千亩田，一所庄房，实价一千五百两。吓得二人面面相觑，伸出了舌头，半日也缩不上去。都暗想道：“阿寄做生意总是趁钱，也趁不得这些！莫不做强盗打劫的，或是掘着了藏？好生难猜。”中人着完花押，阿寄收进去交与颜氏。他已先借下一副天秤法马，提来放在桌上，与颜氏取出银子来兑，一色都是粉块细丝。徐言、徐召眼内放出火来，喉间烟也直冒，恨不得推开众人，通抢回去。不一时兑完，摆出酒肴，饮至更深方散。
次日，阿寄又向颜氏道：“那庄房甚是宽大，何不搬在那边居住？收下的稻子，也好照管。”颜氏晓得徐言弟兄妒忌，也巴不能远开一步，便依他说话，选了新正初六，迁入新房。阿寄又请个先生，教两位小官人读书。大的取名徐宽，次的名徐宏，家中收拾得十分次第。那些村中人见颜氏买了一千亩田，都传说掘了藏，银子不计其数，连坑厕说来都是银的，谁个不来趋奉。
再说阿寄将家中整顿停当，依旧又出去经营。这番不专于贩漆，但闻有利息的便做。家中收下米谷，又将来腾那。十年之外，家私巨富。那献世保的田宅，尽归于徐氏。门庭热闹，牛马成群，婢仆雇工人等，也有整百，好不兴头！正是：
富贵本无根，尽从勤里得。
请观懒惰者，面带饥寒色。
那时颜氏三个女儿，都嫁与一般富户。徐宽、徐宏也各婚配。一应婚嫁礼物，尽是阿寄支持，不费颜氏丝毫气力。他又见田产广多，差役烦重，与徐宽弟兄俱纳个监生，优免若干田役。颜氏也与阿寄儿子完了姻事；又见那老儿年纪衰迈，留在家中照管，不肯放他出去，又派个马儿与他乘坐。那老儿自经营以来，从不曾私吃一些好伙食，也不曾私做一件好衣服，寸丝尺帛，必禀命颜氏，方才敢用。且又知礼数，不论族中老幼，见了必然站起。或乘马在途中遇着，便跳下来闪在路旁，让过去了，然后又行。因此远近亲邻，没一人不把他敬重。就是颜氏母子，也如尊长看承。那徐言、徐召虽也挣起些田产，比着颜氏，尚有天渊之隔，终日眼红颈赤。那老儿揣知二人意思，劝颜氏各助百金之物。又筑起一座新坟，连徐哲父母，一齐安葬。
那老儿整整活到八十，患起病来，颜氏要请医人调治，那老儿道：“人年八十，死乃分内之事，何必又费钱钞。”执意不肯服药。颜氏母子不住在床前看视，一面准备衣衾棺椁。病了数日，势渐危笃，乃请颜氏母子到房中坐下，说道：“老奴牛马力已少尽，死亦无恨，只有一事越分张主，不要见怪！”颜氏垂泪道：“我母子全亏你气力，方有今日，有甚事体，一凭分付，决不违拗。”那老儿向枕边摸出两纸文书，递与颜氏道：“两位小官人年纪已长，后日少不得要分析，倘那时嫌多道少，便伤了手足之情。故此老奴久已将一应田房财物等件均分停当，今日交付与二位小官人，各自去管业。”又叮嘱道：“那奴仆中难得好人，诸事须要自己经心，切不可重托。”颜氏母子，含泪领命。他的老婆儿子，都在床前啼啼哭哭，也嘱付了几句，忽地又道：“只有大官人二官人，不曾面别，终是欠事，可与我去请来。”颜氏即差个家人去请。
徐言、徐召说道：“好时不直得帮扶我们，临死却来思想，可不扯淡！不去不去！”那家人无法，只得转身。却着徐宏亲自奔来相请，二人灭不过侄儿面皮，勉强随来。那老儿已说话不出，把眼看了两看了，点点头儿，奄然而逝。他的老婆儿媳啼哭，自不必说。只这颜氏母子俱放声号恸，便是家中大小男女，念他平日做人好处，也无不下泪。惟有徐言、徐召反有喜色。可怜那老儿：
辛勤好似蚕成茧，茧老成丝蚕命休。
又似采花蜂酿蜜，甜头到底被人收。
颜氏母子哭了一回，出去支持殓殡之事。徐言、徐召看见棺木坚固，衣衾整齐，扯徐宽弟兄到一边，说道：“他是我家家人，将就些罢了！如何要这般好断送？就是当初你家公公与你父亲，也没恁般齐整！”徐宽道：“我家全亏他挣起这些事业，若薄了他，内心上也打不过去。”徐召笑道：“你老大的人，还是个呆子！这是你母子命中合该有此造化，岂真是他本事挣来的哩！还有一件，他做了许多年数，克剥的私房，必然也有好些，怕道没得结果，你却挖出肉里钱来，与他备后事？”徐宏道：“不要冤枉坏人！我看他平日，一厘一毫都清清白白交与母亲，并不见有什么私房。”徐召又道：“做的私房，藏在那里，难道把与你看不成？若不信时，如今将他房中一检，极少也有整千银子。”徐宽道：“总有也是他挣下的，好道拿他的不成？”徐言道：“虽不拿他的，见个明白也好。”
徐宽弟兄被二人说得疑疑惑惑，遂听了他，也不通颜氏知道，一齐走至阿寄房中，把婆子们哄了出去，闭上房门，开箱倒笼，遍处一搜，只有几件旧衣旧裳，那有分文钱钞！徐召道：“一定藏在儿子房里，也去一检。”寻出一包银子，不上二两。包中有个帐儿，徐宽仔细看时，还是他儿子娶妻时，颜氏动他三两银子，用剩下的。徐宏道：“我说他没有什么私房，却定要来看！还不快收拾好了，倘被人撞见，反道我们器量小了。”徐言、徐召自觉乏趣，也不别颜氏，径自去了。
徐宽又把这事学向母亲，愈加伤感，令合家挂孝，开丧受吊，多修功果追荐。七终之后，即安葬于新坟旁边。祭葬之礼，每事从厚。颜氏主张将家产分一股与他儿子，自去成家立业，奉养其母。又教儿子们以叔侄相称。此亦见颜氏不泯阿寄恩义的好处。那合村的人，将阿寄生平行谊具呈府县，要求旌奖，以劝后人，府县又查勘的实，申报上司具疏奏闻。朝廷旌表其闾。至今徐氏子孙繁衍，富冠淳安。诗云：
年老筋衰逊马牛，千金致产出人头。
托孤寄命真无愧，羞杀苍头不义侯。
译文
犬马犹然知恋主，况于列在生人。为奴一日主人身。情恩同父子，
名分等君臣。主若虐奴非正道，奴如欺主伤伦。能为义仆是良民。盛衰无改节，史册可传神。
话说唐玄宗时期，有一位官（译：狗和马尚且知道眷恋主人，何况作为人类呢。做奴仆哪怕只有一天，主人就如同自己的长辈。恩情如同父子，名分等同于君臣。如果主人虐待奴仆，就不合正道；奴仆要是欺负主人，便有伤伦理纲常。能够成为忠义的仆人，就是良民。无论主人家是兴盛还是衰败，都不改变自己的操守，这样的事迹值得记载在史册上传颂。）
员姓萧名颖士，字茂挺，是兰陵人。他从小就聪明好学，对三教九流的知识都很精通，诸子百家的学说也能融会贯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真可谓是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笔下文章千古流传。年仅十九岁时，他就高中科举，名震朝野，是个广学多才的才子。他家有个仆人叫杜亮，从萧颖士几岁起，杜亮就在书房中伺候他。只要萧颖士有什么差遣，杜亮都会奋勇向前，赴汤蹈火也不退缩，他身边没有一点私人积蓄。在陪伴萧颖士读书时，不用萧颖士吩咐，他就会千方百计提前准备好果品、饮食供奉。有时会煮上一杯茶，帮助萧颖士理清思路；有时会温上一杯酒，缓解他读书的辛苦。杜亮整夜伺候到天亮，从来都不打瞌睡。要是看到萧颖士读到得意的地方，他在一旁也会十分欢喜。
萧颖士各方面都很出色，但却有两个毛病。你知道是哪两个吗？第一个毛病是：他自恃才华，骄傲自大，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刚进入官场，就冲撞了当时的宰相。要是这个宰相度量大，或许还能饶恕他，可他冲撞的偏偏是最忌妒有才华之人的李林甫。李林甫绰号 “李猫儿”，平日里不知道害了多少大臣，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萧颖士去招惹他，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李林甫略施小计，萧颖士就险些丢了性命。多亏他的主考官搭救，才只是被削去了官职，只能在家中闲居。
第二个毛病是：他性子急躁，就像一团烈火，别人稍有一句话不合他的心意，他就会暴躁如雷，太阳穴处青筋暴起，火星直冒。奴仆要是稍有差错，他就会动手打骂。而且他打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责罚家奴，肯定会根据过错大小，找个板子，让人行刑，或者打十下，或者打二十下，区分个轻重。可萧颖士却不管事情大小，只要稍微触碰到他的脾气，就会连声喝骂，既不用板子，也不叫别人行刑，而是亲自跳起来，一把将人揪翻，随手拿起一件家里的东西，没头没脑地乱打。不管谁来劝解，他都不听，一定要打到自己消气才行；要是还不解气，甚至还要咬上几口，才肯罢休。因为他如此厉害，奴仆们都很害怕，纷纷逃走了，最后只剩下杜亮一个人。按理说，萧颖士身边只剩下这么一个仆人了，凡事都应该宽容一些才对。可谁知他本性难改，依旧像往常一样打骂杜亮。以前奴仆多的时候，他还能打了这个，放过那个；等到只剩下杜亮一个人时，反而打得更勤了。要说杜亮，遇到这样不讲道理的主人，也应该像其他人一样逃走才对，可他偏偏寸步不离，心甘情愿地接受责罚。他常常被打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却从来没有一点后悔的念头，也没有一句怨恨的话。每次被打完，他就整理好衣裳，忍着疼痛，依旧在旁边伺候。
有人会说，像杜亮这样的奴仆，不要说千里挑一，就算走遍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而萧颖士又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蠢人，他可是中了进士，在朝廷为官，读了万卷书，应该是个明白事理的才子。难道他真的这么不知好歹，一味地蛮打，没有一点仁慈和悔悟之心吗？各位看官有所不知，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萧颖士平日里其实很喜欢杜亮的小心谨慎，每次打完杜亮之后，他都会深深懊悔，心想：“这个奴仆跟随我多年，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我为什么总是这样毒打他呢？今后一定不能再这样了！” 可是，一旦他脾气上来，不知不觉中拳脚又落到了杜亮身上。这也不能只怪萧颖士性子急躁，杜亮只要一听到萧颖士的叱喝声，就像小鬼见到了钟馗一样，“扑通” 一声就跪倒在地。萧颖士本来就爱打人，看到杜亮摆出这样一副要被打的架势，自然少不了再打他几下。
杜亮有个远房兄弟叫杜明，就住在萧家左边。杜明看到杜亮经常被打成这样，心里很是气愤，就劝杜亮说：“凡是做奴仆的，都是因为家里贫穷，没有能力养活自己，所以才投靠别人。一来是为了有口饭吃，能有现成的衣食；二来是指望主人有发迹的那一天，自己也能跟着沾光，捞点东西，置个小家业，后半辈子也能过得快活。像阿哥你现在跟着这个穷书生，从早到晚辛苦伺候，尽心尽力，却得不到一点好处，还总是被他打骂。这样不知好歹的人，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呢？他家的很多仆人都待不下去，各自离开了，你为什么不也离开他，另寻出路呢？有很多不如你的人，投靠了大官人家，吃得好、穿得好，还能赚个一两贯钱。走在衙门前，谁不奉承他们？这边刚有人喊‘某大叔，有点小事麻烦你’，还没等答应，那边又有人叫‘某大叔，我也有件事想麻烦你’。真是应接不暇，多风光啊。像阿哥你这么聪明，又能写会算，做人还温存小心，要是去了有权有势的人家，还怕不被重用吗？你那个穷书生主人，虽然中了进士，可刚一当官就和李丞相作对，被人家整得只能在家待着，估计也没什么重新当官的希望了。你有什么放不下的，非要跟着他？” 杜亮说：“这些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要是我有这个想法，早就离开了，还用得着你今天来劝我。古语说：‘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奴仆虽然身份低贱，但也要选个好主人。像我主人，只是性子急躁了些，除了这一点，我觉得除了他，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主人了。”
杜明说：“天下那么多官员、宰相、皇亲国戚和富豪之家，难道都比不上你这个穷主人？” 杜亮说：“他们有的，不过就是爵位和金银罢了。” 杜明说：“就这两样还不够吗？还想要什么？” 杜亮说：“爵位不过是虚幻的东西，金银更是身外之物，有什么稀罕的？怎么能比得上我主人这样的高才绝学呢？他拿起笔来，顷刻间就能写出万言文章，都不用打草稿。那文章写得真是精彩绝伦，文采飞扬。我之所以对他恋恋不舍，就是因为喜欢他这一点。” 杜明听他说喜欢主人的才学，不禁哈哈大笑，说：“我问问你，你既然喜欢他的才学，那饿了的时候，他的才学能当饭吃吗？冷了的时候，能当衣服穿吗？” 杜亮说：“你又说笑话了，他的才学在他肚子里，怎么能解决我的温饱问题呢？” 杜明说：“既然如此，他的才学既不能让你吃饱，也不能给你保暖，你喜欢它有什么用呢？现在那些有爵位的人，都只知道趋炎附势，没有一个人懂得怜惜有才华的人。咱们都是下人，能吃饱穿暖，再赚点钱置个家业，这才是正事儿。你却这么迂腐，喜欢什么才学，还情愿被他打骂，你可真是个呆子！” 杜亮笑着说：“金银这东西，我命中注定没有，我也不指望了，还是就这样吧。” 杜明说：“我看你是被打得还不够惨，所以还愿意挨着他的棍棒。” 杜亮说：“多谢贤弟的关心，可怜我这个做兄长的。但我主人有这么渊博的才学，就算被他打死，我也甘心伺候他。” 于是，杜亮没有听从杜明的劝告，依旧跟随萧颖士。
没想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萧颖士经常打骂杜亮。没过几年，杜亮就被打得浑身疼痛，口吐鲜血，得了痨病。刚开始，他还勉强支撑着伺候萧颖士；后来实在忍受不了，只能半睡半起。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就只能长期卧床了。萧颖士看到杜亮吐血，知道是自己把他打伤的，心里十分懊悔，希望他能好起来。于是，萧颖士请医生为杜亮治病，还亲自为他煎药送药。可是，杜亮还是没能挺过去，两个月后就去世了。萧颖士想起杜亮平日里的种种好处，忍不住痛哭流涕，还为他准备了棺材和衣物，将他安葬。萧颖士平时习惯了杜亮的伺候，杜亮死后，他觉得十分不便，就派人四处寻找仆人。可因为他爱打人的名声在外，没有人愿意来跟随他；就算有愿意来的，他也不满意。有时候，他读书读到入神的地方，还以为杜亮在旁边，一抬头却看不到人，就会合上书本哭泣。后来，萧颖士得知杜亮当初没有听从杜明的劝说，不禁心中悲痛，泪如泉涌，他大叫一声：“杜亮！我读了一辈子书，却没有遇到一个赏识我才华的人，一生都不得志。没想到你才是我的知己，可我却有眼无珠，白白送了你性命，这都是我的罪过啊！” 话还没说完，他口中就喷出鲜血，从此也患上了吐血的疾病。他把书籍全部烧毁，口中不停地呼喊着杜亮的名字。就这样病了几个月后，他也去世了。他留下遗言，让人把杜亮和他葬在一起。有诗为证：
纳贿趋权步步先，高才曾见几人怜。
当路若能如杜亮，草莱安得有遗贤？
（译：人们都忙着贿赂权贵，追逐权势，又有几个人会怜惜有才华的人呢？如果那些有权势的人都能像杜亮一样，那么民间怎么还会有被埋没的贤才呢？）
有人会说，杜亮爱才恋主，真是千古奇人。然而，仔细想想，他还是有点迂腐，不能算是完美。要是还有其他稀奇古怪的故事，我再讲给大家听。各位看官请稳稳地坐着，不要着急。刚才我讲的这个小故事，只是个引子，还没说到正题呢。接下来要说的正题，也是一个关于仆人的故事。这个仆人比杜亮还要厉害，他独自一人帮助孤寡的主母，创下了一份庞大的家业，还帮主母把三个女儿嫁了出去，为小主人娶了两房妻子。他死后，没有一点私人积蓄，他的事迹至今还被记载在史册上。下面我就慢慢给大家道来，希望能劝诫世上那些做奴仆的人，要像他一样尽心尽力地帮主人做事，留下一个好名声；不要学那些忘恩负义、以下犯上的人，被人唾弃。
你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哪个朝代，什么地方吗？原来，这个故事发生在本朝嘉靖年间，在浙江严州府淳安县，离县城几里地有个村子，叫锦沙村。村子里有一家姓徐的农户，兄弟三人。老大叫徐言，老二叫徐召，他们各自都有一个儿子；老三叫徐哲，他的妻子颜氏，生了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这兄弟三人遵照父亲的遗命，一起吃饭，共同努力耕田。他们挣下了一头牛和一匹马，家里还有一个老仆，名叫阿寄，已经五十多岁了，夫妻二人还生了一个儿子，只有十来岁。阿寄也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当初因为父母去世，没钱安葬，所以才卖身到徐家。他为人忠诚谨慎，每天早起晚睡，勤劳地耕种劳作。徐言的父亲在世时，阿寄帮了很大的忙，所以徐家对他一直都很好。
等到徐言兄弟掌管家里的事务后，看到阿寄年纪大了，就有些嫌弃他。而阿寄又不懂得看眼色，遇到徐言兄弟做事有不对的地方，就会苦口婆心地劝说。徐哲还能虚心接受，听他一两句；但徐言和徐召却是那种刚愎自用的人，反而责怪阿寄多嘴，还会大声呵斥他，有时候甚至还会动手打他。阿寄的老婆劝他说：“你都一把年纪了，什么事都应该少管。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什么都在变，就让他们自己去做主吧，你何必非要多嘴，经常讨这样的羞辱呢！” 阿寄说：“我受老主人的大恩，所以不得不说。” 他老婆说：“你说了那么多次，他们都不听，这也怪不得你了！” 从那以后，阿寄听了老婆的话，不再多管闲事，也少受了很多耻辱。这正应了古人的两句话：“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译：闭上嘴巴，把舌头藏起来，这样才能处处平安，保护好自己。）
没过多久，徐哲突然得了伤寒，七天之后就去世了。这可把颜氏母子哭得死去活来，家里人少不得为他准备衣棺，把他安葬了，还做了些法事来超度他。过了两个月，徐言和徐召商量说：“我和你都只有一个儿子，三弟却有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他这一家就抵得上我们两家。就算三弟在世的时候，大家一起耕种，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不在了。我们每天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却要养他们这一大群吃闲饭的人。现在这还只是小事，等孩子们长大了，你我儿子都成了家，难道能不管三弟家的孩子娶妻嫁女吗？到时候我们岂不是比现在还要多操很多心？我想现在就把家产分成三份，分开过，摆脱这个累赘，他们过得好不好，就和我们没关系了。只是当初老父亲留下遗嘱，让我们不要分开，现在要是违背他的话，被人说闲话，该怎么办呢？”
要是徐召是个有良心的人，就应该劝徐言打消这个念头。可谁知他早就有了这个想法，听到哥哥这么说，正合他的心意，于是回答道：“老父亲虽然有遗嘱，但他已经去世了，那不过是死人说的话，又不是圣旨，不能违背。而且我们家里的事，外人谁敢来议论！” 徐言觉得很有道理，就把家里的田产和财物都暗暗搭配好了，只把不好的留给侄子。徐言又说：“那这牛马该怎么分呢？” 徐召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不难。阿寄夫妻年纪大了，越来越干不动活了，他们活着的时候要吃闲饭，死了还得我们赔两口棺材钱。把他们也算作一股，分给三房，这样我们就不用管他们了，这不是很好吗？” 两人商量好之后，就开始行动。
第二天，徐言准备了一些酒菜，请了几个亲邻来家里，又把颜氏和两个侄儿叫了出来。两个孩子，大的才七岁，叫福儿，小的五岁，叫寿儿，他们跟着母亲来到堂前，颜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徐言兄弟站起来说：“各位高亲，我有句话要说。以前我父亲没留下什么财产，多亏我们兄弟几个努力，才挣了些小产业。本来希望我们兄弟能一直相守，把这些产业传给子侄们再分。可不幸的是，三弟最近突然去世了，弟媳又是个妇道人家，也不清楚家里到底有多少产业。而且家里的情况随时都可能变化，以后要是挣得多了，分给侄子们也没什么；但万一要是家道中落了，到时候别人可能会说我们有私心，欺负孤儿寡妇，这样就伤了骨肉之间的情义。所以，我和兄弟商量，不如趁现在家产还比较齐全，把它分成三份，我们各自拿去经营，这样也能避免以后因为财产问题争吵。今天请各位高亲来，就是做个见证。” 说完，他从袖子里拿出三张分书，又说：“这三份都是一样公平分配的，绝对没有私心，麻烦各位在上面签个字。”
颜氏听说要分家，忍不住眼泪直流，哭着说：“二位伯伯，我是个寡妇，孩子又小，就像没有脚的螃蟹一样，根本撑不起这个家。以前公公就嘱咐过不要分家，还是请二位伯伯继续掌管家里的事务，等孩子们长大了，随便给我们分一点就行了，我绝对不会争多论少的。” 徐召说：“三娘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算在一起生活一千年，也总有分开的一天。公公已经去世了，他的话也不能全当真。昨天大伯想把牛马分给你，我考虑到侄儿们还小，没人照顾牛马，所以就把阿寄分给你帮忙。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还很硬朗，干起活来比得上年轻后生呢。他老婆还能绩麻纺线，也不是吃闲饭的。这孩子再等两年就能下地干活了，你不用太担心。” 颜氏知道他们已经决定了，也拗不过他们，只能一个劲儿地哭。那些亲邻看了分书，虽然知道分得不公平，但都不想得罪人，只想当和事佬，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句公道话，都在分书上签了字，还劝慰颜氏把分书收起来，然后大家就入席喝酒了。有诗为证：
分书三纸语从容，人畜均分禀至公。
老仆不如牛马用，拥孤孀妇泣西风。
（译：分书三张，言语说得从容平和，把人和牲畜都平均分了，还说是最公道的。老仆人阿寄竟然还不如牛马有用，可怜那孤儿寡母只能在西风中哭泣。）
再说阿寄，那天一早被派去买这买那、请人，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刚好去南村请一个亲戚，回来时家里的事已经办妥了。刚到门口，就碰到了老婆。他老婆怕他知道分家的事又去多嘴，就把他拉到一边，嘱咐说：“今天是大官人在分家产，你可别再去管闲事，免得又被他们怠慢！” 阿寄听了，大吃一惊，说：“当初老主人遗嘱说不要分家，现在怎么能看到三官人死了，就撇开这孤儿寡妇，让他们怎么生活？我要是不说，还有谁肯说？” 说完转身就走，他老婆又拉住他说：“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刚才那么多亲邻都没开口，你只是个下人，又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族长，怎么能做主呢？” 阿寄说：“话虽这么说，但要是他们分得公道，我就不说；要是有什么欺负人的地方，就算是死，我也要说个明白。” 他又问：“你知道把我分到哪一房了吗？” 他老婆说：“这我还真不知道。” 阿寄走到堂前，看到大家正在喝酒，气氛正热闹，不好直接问，就站在旁边。隔壁一个邻居抬头看到他，就说：“徐老官，你现在分到三房了。三娘子是个寡妇，你可得尽力帮忙啊。” 阿寄随口回答：“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暗自想：“原来把我分到三房，他们肯定是觉得我没用了，想借这个机会把我打发走。我偏要争口气，做出点事业来，不让人看不起。”
于是，他也不去问分家的事，直接走到颜氏房门口，听到里面在啼哭。阿寄停下来听，颜氏哭着说：“天啊！本以为能和你白头偕老，没想到半路上你就抛下我们走了，留下这么多儿女，无依无靠。还指望靠伯伯们把孩子们养大，谁知你尸骨未寒，他们就把我们分开了。现在让我走投无路，怎么过日子啊？” 又哭着说：“就算分的田产，他们都是挑好的，我这边都是差的，全凭他们分派，我哪里知道好坏。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们心肠太狠了。牛可以用来耕种，马可以租给别人赚钱，他们把这两样能生利的东西拿走了，却把两个老人分给我，反而还要我来养活他们。” 阿寄听了这话，猛地掀开帘子，叫道：“三娘，你觉得我这个老奴只是白白吃你的饭，不如牛马有用吗？” 颜氏冷不防他突然进来这么说，吓了一跳，止住眼泪问道：“你这是什么话？” 阿寄说：“那牛马每年耕种、出租，不过能赚几两银子，还得有人去喂养、照料。要说我，虽然年纪大了，但精力还没衰退，路还能走，苦也能吃。经商的事情，虽说我没做过，但也都明白。三娘赶紧收拾些本钱，让我出去做点生意，一年跑几趟，赚的钱肯定比牛马多好几倍！还有我的老婆，平时很勤快，会纺织，也能帮着贴补家用。田产不管好坏，租给别人，收几担谷子，当作基本生活来源。三娘和姐妹们再做些针线活，勉强维持生活，别动用本钱。经营几年，还怕创不下一番事业？你别发愁了。” 颜氏看他说得头头是道，就说：“要是你真能这么出力，那就太好了。但怕你年纪大了，吃不了苦。” 阿寄说：“不瞒三娘说，我虽然老了，但身体还硬朗，睡得晚、起得早，恐怕年轻人都比不上我！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颜氏问：“你打算做什么生意？” 阿寄说：“一般来说，经商的话，本钱多就做大生意，本钱少就做小生意。得到外面去看看，根据实际情况，见机行事，只要能赚钱的生意就做，这不是在家能定下来的。” 颜氏说：“说得有道理，我来想想办法。” 阿寄又要出分书，把分给颜氏的家产，按照单子一样一样点清楚，搬到一起放好，然后才到堂前应酬。那些亲邻一直喝酒到晚上才散。
第二天，徐言就叫了个工匠，把房子从中间隔开，让颜氏另开一个门进出。颜氏一边收拾家里的东西，一边偷偷把自己的簪子、钗子、衣服、首饰等交给阿寄去变卖，一共凑了十二两银子。颜氏把银子交给阿寄，说：“这些东西是我全部的身家了，一家大小的希望都在这上面。今天交给你，大的利润我不指望，只要能赚点小钱就行。你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路上也要当心，千万别有始无终，让大伯们笑话我们。” 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阿寄说：“三娘放心，我心里有数，保证不会辜负你的托付。” 颜氏又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阿寄说：“现在本钱有了，明天一早就走。” 颜氏问：“要不要选个好日子？” 阿寄说：“我出去做生意的日子就是好日子，何必再挑呢？” 他把银子藏在肚兜里，回到自己房间，对老婆说：“我明天一早要出门做生意，你把旧衣服整理一下，打包好。”
原来阿寄只和主母商量了这件事，连老婆都没告诉。他老婆突然听到他这么说，吓了一跳，问：“你要去哪儿？做什么生意？” 阿寄这才把分家的事和自己的打算告诉她。他老婆说：“哎呀！这是怎么回事！你虽然年纪大了，但从来没做过生意，却要去说大话、揽生意。孤孀娘子的这点银子来得不容易，你别拿去弄出什么岔子，连累她没得用，到时候她还不一辈子抱怨你？不如听我的，赶紧把银子还给三娘，咱们早起晚睡，多吃点苦，照旧耕种帮忙，这样大家都安稳。” 阿寄说：“你们女人家懂什么，别乱说话！谁说我不会做生意，会把事情弄砸？你别还没出事儿就先瞎担心。” 他不听老婆的劝告，自己去收拾衣服、被子。可是没有袋子装，只好打了个包，又做了一个缠袋，准备了些干粮。他又到集市上买了一把雨伞、一双麻鞋，把一切都准备妥当。第二天，他先到徐言、徐召家说：“老奴今天要去远处做生意，家里没人照顾，虽然分开过了，但还请二位官人早晚帮忙照看一下。” 徐言兄弟听了，暗暗发笑，回答说：“这不用你叮嘱，只要你赚了银子回来，送点礼物给我们就行。” 阿寄说：“那是自然。” 他回到家，吃了饭，和主母告别，穿上麻鞋，背着包裹、雨伞，又嘱咐老婆早晚要小心。临出门时，颜氏又再三叮嘱，阿寄点头答应，大步走了出去。
再说徐言兄弟，等阿寄走后，都笑着说：“可笑那三娘子没见识，有银子做生意，却不跟我们商量，反而听阿寄这个老奴才的话。我看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做过生意？肯定是骗那寡妇的钱，自己去快活。这本钱怕是要白白浪费了！” 徐召说：“就是，当初没分家的时候，她不把银子拿出来做生意，现在刚分了家，就叫阿寄去经商。我想三娘子也没什么嫁妆，这银子肯定是老官儿在世时，三弟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现在才拿出来。反正三娘子瞒着我们做事，要是说她不对，反而显得我们妒忌她。等阿寄亏本回来，咱们再去笑她。” 正是：
云端看厮杀，毕竟孰输赢？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译：在云端看别人厮杀，到底谁输谁赢呢？路途遥远才能知道马的耐力，时间久了才能看出人心的好坏。）
再说阿寄离开家后，一路上琢磨：“做什么生意好呢？” 突然想到：“听说贩漆这门生意很有利润，而且地方也不远，不如去试试！” 主意已定，他直接来到庆云山中。原来采漆的地方有个牙行，阿寄就住在牙行里。贩漆的客人很多，都得按顺序来。阿寄想：“要是慢慢等着，不仅耽误时间，还得多花路费。” 于是心生一计，找了个机会把牙行老板拉到村里的小店，买了三杯酒请他，说：“我是个小贩子，本钱少，等不起时间，希望老板看在同乡的份上，想办法先打发我走。下次来，我一定好好请你吃一顿。” 也是机缘巧合，这牙行老板正好是个贪杯的人，吃了他的酒，不好拒绝，就一口答应了。当晚，牙行老板就到各村收够了漆，包装好，怕其他客人知道了责怪，就先寄放在邻居家。第二天五更天，就打发阿寄出发了。
阿寄这第一笔生意就得了便宜，心里非常高兴。他让脚夫把漆挑到新安江口，又想：“杭州离这儿不远，肯定卖不上价钱。” 于是雇船直接到苏州。正好赶上苏州缺漆，看到他的货到了，就像看到宝贝一样，不到三天就卖得干干净净，而且都是现银，没有一点赊账。除去路费和其他开销，足足赚了一倍多的利润。阿寄心里暗暗感谢天地，赶紧收拾行李准备回去。他又想：“我现在空着手回去，得坐船，这银子带在身边不安全。不如再买点别的货回去，多少再赚点钱也好。” 打听到枫桥的籼米很多，价格也便宜了几分，就说：“这贩米的生意，看来不会吃亏。” 于是买了六十多担籼米，运到杭州去卖。
当时是七月中旬，杭州已经一个月没下雨了，稻苗都干死了，米价飞涨。阿寄这船米来得正是时候，每一担米涨了二钱银子，又赚了十多两银子。他自言自语地说：“幸亏生意做得还算顺利，看来是三娘的福分到了。” 接着又想：“既然到了杭州，何不去问问漆价？要是和苏州差不多，还能省点路费。” 仔细一打听，发现杭州的漆价比苏州还高。你知道为什么吗？原来贩漆的人都觉得杭州路近，价格便宜，都去远处卖漆了，所以杭州的漆反而经常缺货。俗话说：“货无大小，缺者便贵。” 所以杭州的漆价比别处高。阿寄得知这个消息，非常高兴，连夜赶到庆云山，准备了些小礼物送给牙行老板，又像之前一样买酒请他。牙行老板得了好处，喜笑颜开，又像上次一样偷偷先打发阿寄走。到了杭州，没过两三天，漆又卖完了。计算一下本钱和利润，果然比上一次又多赚了几两，只是少了回程带货的利润。阿寄说：“下次还是去远处卖漆吧。” 他和牙行老板算清账目，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又想：“出门这么久了，三娘肯定很挂念，先回去告诉她一声，也让她放心。” 又想到：“反正收漆需要等两天，不如先到山里，把银子交给牙行老板，让他先收漆，我再回家，这样两不耽误。” 主意打定，他到山里把银子交给牙行老板，自己赶回家去。正是：先收漆货两番利，初出茅庐第一功。（译：先收下漆货做了两笔有利润的生意，这是初入商界的第一个大功劳。）
再说颜氏自从阿寄走后，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他把本钱赔了，心里一直不踏实。又听到徐言兄弟在背后说三道四，更加烦恼。一天，她正在房里闷坐，忽然两个儿子大喊着跑进来：“阿寄回来了！” 颜氏听了，急忙走出房间，阿寄已经在面前了，他老婆也跟在后面。阿寄上前，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颜氏见了他，心里反而更紧张了，胸口突突直跳，生怕他说出什么让人失望的话来，就问道：“你做的什么生意？有利润吗？” 阿寄双手抱拳，不慌不忙地说：“一来感谢天地保佑，二来托赖三娘的福气，我做的是贩漆生意，赚了五六倍的利润。事情是这样的……（此处省略具体经商过程）我怕三娘担心，特意回来告诉一声。” 颜氏听了，喜出望外，问道：“现在银子在哪里？” 阿寄说：“已经留给牙行老板收漆了，没带回来，我明天一早还要去。” 当时全家都欢天喜地。阿寄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早起来，告别颜氏，又往庆云山去了。
再说徐言兄弟，那天晚上在邻居家喝社酒喝醉了，所以阿寄回家的事他们一点都不知道。第二天，他们一起来到颜氏家，问道：“阿寄做生意回来了，赚了多少银子？” 颜氏说：“告诉二位伯伯，他一直做贩漆的生意，赚了五六倍的利润。” 徐言说：“运气真好！照这样赚钱，用不了几年就能当财主了。” 颜氏说：“伯伯别笑话了，能不挨饿受冻就够了。” 徐召说：“他现在在哪里？出去多久了？怎么也不来见我们？太没礼貌了。” 颜氏说：“今天一早又走了。” 徐召说：“怎么这么急着走？” 徐言又问：“那银子你看到数了吗？” 颜氏说：“他说都留在牙行买货了，没带回来。” 徐言呵呵笑道：“我还以为本利都到手了，原来是空口说白话，眼饱肚中饥。听着说得热热闹闹的，还不知道本钱在哪里，利润在哪里呢，你就信以为真。做生意的人，左手不托右手，哪有自己回家，银子反而留在外面的？依我看，多半是本钱赔了，用这些鬼话哄你呢。” 徐召也说：“三娘子，按理说你家的事不该我们多嘴。但你毕竟是女眷，不懂外面的世事，既然有银子，也该和我们商量一下，买几亩田地，这才是长久之计。阿寄知道做什么生意？却瞒着我们，把银子给他出去瞎折腾。我想那银子，不是你的嫁妆，就是三弟的私房钱，又不是偷来的，怎么能这么轻易拿给他？”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颜氏哑口无言，心里也开始怀疑，拿不定主意，原本的欢喜又变成了无尽的愁闷。暂且放下这里不说。
再说阿寄这老头儿急急忙忙赶到庆云山中，牙行老板已经帮他收完了漆，点清数目交给了他。阿寄这次不在苏杭卖漆，直接到兴化地方，这里的利润比苏杭两地更好。卖完货后，他打听到那边米价一两银子能买三担，斗斛又大，想起杭州现在闹饥荒，上次有商贩把米运过去卖，赚了钱，现在从产地运米过去，怕不有一倍到两倍的利润？于是他装上一大船米到杭州，正好杭州米价涨到一两二钱一石，斗斛又比产地大，刚好抵消了船钱。这时阿寄到山中收漆，已经是大客人了，牙行老板对他十分奉承。一来是颜氏命中该有此造化，二来也多亏阿寄经营灵活。凡是他贩卖的货物，必定能获得厚利。一连做了几单生意，他手里已经有二千多两银子了。眼看着快到年底了，他心里盘算：“我一个孤老头子，带着这么多财物，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点差错，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而且年关将近，家里人肯定盼着我回去，不如先回去，商量着买些田产，作为根本，剩下的钱再拿出来做生意。”
这时，他出门所需的东西都齐全了。他把银子一封封紧紧包裹好，藏在顺袋里；水路坐船，陆路雇马，每天晚些出发、早些休息，十分小心。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家，把行李驮进屋里。他老婆见老公回来了，赶紧去告诉颜氏。颜氏一方面高兴阿寄回来，另一方面又担心生意做得怎么样。因为之前被徐言兄弟嘲笑过，这次心里比上次更着急。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外屋，看到那一堆行李，料想不像是赔了钱的样子，心里就放下了一半。但终究忍不住，问道：“这一向生意怎么样？银子带回来了吗？” 阿寄上前行了个礼，说：“三娘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他让老婆把中门关上，把行李都搬到颜氏房里打开，把银子一封封交给颜氏。颜氏看到这么多银子，喜出望外，连忙打开箱子柜子把银子藏好。阿寄这才把往来经商的事说了一遍。颜氏怕惹麻烦，徐言那天说的话，一句都没告诉阿寄，只是连声说：“全亏你老人家出力了，先去休息吧。” 又嘱咐：“要是大伯们来问起，别跟他们说真话。” 阿寄说：“我知道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原来是徐言兄弟听说阿寄回来了，特意来探听消息。阿寄上前作了两个揖。徐言说：“之前听说你生意很兴旺，这次又赚了多少利润？”阿寄答道：“老奴托二位官人洪福，除去本钱和盘缠，净赚了四五十两银子。” 徐召惊道：“上次还说有五六倍利，怎么去了这么久，反而赚得少了？” 徐言问：“别管赚多赚少，这次银子可带回来了？” 阿寄道：“已交给三娘了。” 二人听了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阿寄与颜氏商议购置田产，悄悄托人四处寻访。正所谓 “出一个财主，生一个败子”，锦沙村有个晏大户，家财万贯、田产众多，仅生一子名叫世保，取 “世守其业” 之意。谁知这晏世保专好嫖赌，竟把老头儿活活气死。全村人都叫他 “败子”，还将 “晏世保” 顺口改为 “献世保”。献世保成天与一群无赖吃喝玩乐，耗尽家财后，又开始变卖产业。他觉得零星变卖不够花销，索性要卖一千亩田，开价三千多两，还要求一次性付清银钱。村中虽有富户，但一时凑不出这么多银子，无人敢接手。拖到年底，献世保手头愈发拮据，情愿连一所庄房在内，只收半价出售。阿寄偶然得知此事，立即找到中间人，索要买卖契约。他生怕被别人抢先成交，约定次日便签合同。献世保听说有了买主，喜出望外，平日从不着家的他，唯独这天一步也不敢出门，呆呆等候中间人同往。
阿寄料到献世保爱吃好喝，清早便买来美酒佳肴，请来厨师备宴，又对颜氏说：“今日这桩交易非同小可。三娘是女眷，两位小官人又年幼，老奴只是下人，只能在旁帮衬，不便与对方平起平坐。须请隔壁大官人兄弟来作见证，才合礼数。” 颜氏道：“你快去请吧。” 阿寄到徐言门前，见兄弟二人正在说话，便说：“今日三娘买几亩田地，特请二位官人来主持见证。” 二人嘴上虽答应，心里却怪颜氏不托他们寻田，十分不悦。徐言说：“既然要买田，为何不找我们，却让阿寄做主？直到成交了才来说？这村里可没什么零星田地可卖。” 徐召道：“别瞎猜了，一会儿便见分晓。” 二人坐在门口，等到上午，只见献世保同几个中间人、两个小厮，捧着拜匣，一路说笑着来到隔壁门前，径直走进颜氏家中。徐言兄弟见状大吃一惊，心想：“怪了！听说献世保要卖一千亩田，实价三千多两，不信他家能有这么多银子？难道献世保又零卖了一二十亩？” 心中疑惑，便随后跟进。众人相见行礼后，分宾主坐下。
阿寄上前对献世保说：“晏官人，田价昨日已谈定，就按您说的办，我们绝不少给。晏官人也莫要节外生枝，再说其他条件。” 献世保嚷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若再反悔，便不是人养的！” 阿寄道：“既如此，先立文契，再兑银子。” 纸墨笔砚早已准备妥当，献世保提笔便写了一纸绝卖契，又道：“省得你不放心，我先画押，如何？” 阿寄道：“这样更好。” 徐言兄弟凑眼看那契约，果然写着一千亩田、一所庄房，实价一千五百两。二人惊得面面相觑，伸出舌头半天缩不回去，暗想：“阿寄做生意再能赚，也赚不了这么多！难道是做强盗抢的，或是挖到宝藏了？真是奇怪。” 中间人签完字，阿寄收过契约交给颜氏。颜氏早已借好一副天秤砝码，提来放在桌上，取出银子过秤，一色都是成色十足的粉块细丝。徐言、徐召看得眼热，喉咙里直冒火，恨不得推开众人把银子抢走。不一会儿兑银完毕，摆上酒宴，众人直饮到深夜才散。
次日，阿寄又对颜氏说：“那庄房十分宽敞，不如搬到那边居住，收下的稻子也便于照管。” 颜氏知道徐言兄弟妒忌，正巴不得搬远些，便依了他，选在正月初六迁入新房。阿寄又请来先生，教两位小官人读书，大的取名徐宽，小的取名徐宏，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村中人见颜氏买了一千亩田，纷纷传说她挖到宝藏，银子多得数不清，连茅厕都被传成是银子做的，谁不赶来巴结。
阿寄将家中事务安排妥当，依旧外出经商。此后他不再专做贩漆生意，只要听说有利润的买卖便去做，家中收下的米谷也用来周转获利。十年之后，徐家已是家私巨富，献世保的田宅尽数归入徐氏名下。徐家门前车水马龙，牛马成群，奴婢、雇工足有上百人，好不兴旺！正是：
富贵本无根，尽从勤里得。
请观懒惰者，面带饥寒色。
（译：富贵本不是天生就有的，全靠勤劳才能获得。看看那些懒惰的人，脸上都带着饥寒交迫的神色。）
那时颜氏的三个女儿都嫁给了富户，徐宽、徐宏也各自成了亲。所有婚嫁礼物，全由阿寄操办，没让颜氏费一点心力。阿寄见田产太多，差役繁重，便为徐宽兄弟都捐了监生，免去许多田赋徭役。颜氏也为阿寄的儿子成了亲，又见阿寄年老体衰，便留他在家中照料，不让他再外出经商，还专门给他备了一匹马代步。阿寄自开始经商以来，从未私自吃过一顿好饭，没做过一件好衣服，哪怕是一丝一尺的布帛，都必定禀报颜氏后才敢使用。他又懂得礼节，无论族中长辈还是晚辈，见到必起身行礼；骑马途中遇到人，便下马闪到路旁，等人过去才继续赶路。因此远近亲邻没有不敬重他的，就连颜氏母子也把他当作长辈看待。那徐言、徐召虽说也挣了些田产，但和颜氏家比起来，简直天差地远，终日眼红嫉妒。阿寄看出二人心思，劝颜氏各送他们百金财物，又修筑新坟，将徐哲父母一同安葬。
阿寄整整活到八十岁，突然患病。颜氏要请医生诊治，阿寄却说：“人活到八十岁，死是常理，何必再浪费钱。” 执意不肯服药。颜氏母子日夜在床前照料，一面准备衣衾棺椁。病了几日，眼看不行了，阿寄便请颜氏母子到床前坐下，说道：“老奴已耗尽心力，死而无憾，只有一事越权做主，望你们不要见怪！” 颜氏流泪道：“我们母子全靠你才有今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绝不违背。” 阿寄从枕边摸出两张文书，递给颜氏道：“两位小官人已长大，日后少不得要分家，若那时因财产多少伤了手足情，就不好了。因此老奴早已将田房财物等均分妥当，今日交给二位小官人，各自掌管家业。” 又叮嘱：“奴仆中难得有好人，凡事一定要亲自操心，切不可轻易托付。” 颜氏母子含泪领命。阿寄的老婆儿子在床前啼哭，阿寄也嘱咐了几句，忽然又道：“大官人、二官人还没当面道别，终究不妥，快去请来。” 颜氏忙派家人去请。
徐言、徐召道：“好日子不帮我们，临死才想起我们，扯淡！不去不去！” 家人无奈返回。徐宏亲自前来相请，二人碍于侄儿情面，勉强来到床前。阿寄已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二人，点点头，便溘然长逝。他的老婆儿媳痛哭自不必说，颜氏母子更是放声大哭，就连家中男女老少，念他平日为人和善，也无不落泪。唯有徐言、徐召暗暗高兴。可怜这老儿：
辛勤好似蚕成茧，茧老成丝蚕命休。
又似采花蜂酿蜜，甜头到底被人收。
（译：一生辛勤如同蚕吐丝做茧，茧成丝尽蚕命也到头了；又像采花的蜜蜂酿蜜，最终甜头都被别人享用了。）
颜氏母子哭了一阵，便出去料理丧葬事宜。徐言、徐召见棺木坚固、衣衾整齐，便把徐宽兄弟拉到一边，说：“他不过是我家仆人，随便安葬就行，何必这么讲究？就是你家公公和你父亲，也没这么风光！” 徐宽道：“我家全靠他才挣下这份家业，若薄待他，良心上也过不去。” 徐召冷笑道：“你老大不小了，还是个呆子！这是你母子命中该有此福，难道真是他本事挣来的？还有，他做了这么多年，私下里肯定攒了不少钱，难道会没有后手？你却花冤枉钱给他办后事？” 徐宏道：“别冤枉人！我看他平日一分一毫都清白交与母亲，从没见他有私房钱。” 徐召又道：“私房钱藏起来，能让你看见？若不信，现在去他房里搜，至少有上千两银子。” 徐宽道：“就算有，也是他挣的，难道要抢他的？” 徐言说：“不抢他的，查个明白也好。”
徐宽兄弟被二人说得将信将疑，便听了他们的话，也不告知颜氏，一同来到阿寄房中，把婆子们哄出去，锁上门开箱倒柜，四处搜寻，却只有几件旧衣旧裳，分文钱钞也无。徐召道：“一定藏在他儿子房里，再去搜！” 果然寻出一包银子，不到二两，包中有本帐册。徐宽细看，原来是他儿子娶妻时，颜氏挪用了三两银子，这是剩下的。徐宏道：“我说他没有私房钱，偏要来看！还不快收拾好，若被人撞见，反说我们气量小。” 徐言、徐召自觉没趣，也不与颜氏道别，径自离去。
徐宽将此事告知母亲，颜氏愈发伤感，下令全家戴孝，开丧受吊，多做法事超度。七七过后，将阿寄安葬在新坟旁边，祭葬之礼极为丰厚。颜氏主张将家产分一股给阿寄儿子，让他自立门户奉养母亲，又教儿子们以叔侄相称，这也可见颜氏不忘阿寄恩义的好处。全村人将阿寄的生平事迹呈报府县，请求表彰以劝后人，府县查勘属实，申报上司，最终朝廷下诏旌表其门。至今徐氏子孙繁衍，仍是淳安首富。有诗赞曰：
年老筋衰逊马牛，千金致产出人头。
托孤寄命真无愧，羞杀苍头不义侯。
（译：虽年老体衰不如牛马有力，却能挣下千金家业出人头地。受托孤之重任毫无愧色，那些背恩忘义的奴仆真该羞愧。）
名分等君臣。主若虐奴非正道，奴如欺主伤伦。能为义仆是良民。盛衰无改节，史册可传神。
话说唐玄宗时期，有一位官（译：狗和马尚且知道眷恋主人，何况作为人类呢。做奴仆哪怕只有一天，主人就如同自己的长辈。恩情如同父子，名分等同于君臣。如果主人虐待奴仆，就不合正道；奴仆要是欺负主人，便有伤伦理纲常。能够成为忠义的仆人，就是良民。无论主人家是兴盛还是衰败，都不改变自己的操守，这样的事迹值得记载在史册上传颂。）
员姓萧名颖士，字茂挺，是兰陵人。他从小就聪明好学，对三教九流的知识都很精通，诸子百家的学说也能融会贯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真可谓是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笔下文章千古流传。年仅十九岁时，他就高中科举，名震朝野，是个广学多才的才子。他家有个仆人叫杜亮，从萧颖士几岁起，杜亮就在书房中伺候他。只要萧颖士有什么差遣，杜亮都会奋勇向前，赴汤蹈火也不退缩，他身边没有一点私人积蓄。在陪伴萧颖士读书时，不用萧颖士吩咐，他就会千方百计提前准备好果品、饮食供奉。有时会煮上一杯茶，帮助萧颖士理清思路；有时会温上一杯酒，缓解他读书的辛苦。杜亮整夜伺候到天亮，从来都不打瞌睡。要是看到萧颖士读到得意的地方，他在一旁也会十分欢喜。
萧颖士各方面都很出色，但却有两个毛病。你知道是哪两个吗？第一个毛病是：他自恃才华，骄傲自大，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刚进入官场，就冲撞了当时的宰相。要是这个宰相度量大，或许还能饶恕他，可他冲撞的偏偏是最忌妒有才华之人的李林甫。李林甫绰号 “李猫儿”，平日里不知道害了多少大臣，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萧颖士去招惹他，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李林甫略施小计，萧颖士就险些丢了性命。多亏他的主考官搭救，才只是被削去了官职，只能在家中闲居。
第二个毛病是：他性子急躁，就像一团烈火，别人稍有一句话不合他的心意，他就会暴躁如雷，太阳穴处青筋暴起，火星直冒。奴仆要是稍有差错，他就会动手打骂。而且他打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责罚家奴，肯定会根据过错大小，找个板子，让人行刑，或者打十下，或者打二十下，区分个轻重。可萧颖士却不管事情大小，只要稍微触碰到他的脾气，就会连声喝骂，既不用板子，也不叫别人行刑，而是亲自跳起来，一把将人揪翻，随手拿起一件家里的东西，没头没脑地乱打。不管谁来劝解，他都不听，一定要打到自己消气才行；要是还不解气，甚至还要咬上几口，才肯罢休。因为他如此厉害，奴仆们都很害怕，纷纷逃走了，最后只剩下杜亮一个人。按理说，萧颖士身边只剩下这么一个仆人了，凡事都应该宽容一些才对。可谁知他本性难改，依旧像往常一样打骂杜亮。以前奴仆多的时候，他还能打了这个，放过那个；等到只剩下杜亮一个人时，反而打得更勤了。要说杜亮，遇到这样不讲道理的主人，也应该像其他人一样逃走才对，可他偏偏寸步不离，心甘情愿地接受责罚。他常常被打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却从来没有一点后悔的念头，也没有一句怨恨的话。每次被打完，他就整理好衣裳，忍着疼痛，依旧在旁边伺候。
有人会说，像杜亮这样的奴仆，不要说千里挑一，就算走遍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而萧颖士又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蠢人，他可是中了进士，在朝廷为官，读了万卷书，应该是个明白事理的才子。难道他真的这么不知好歹，一味地蛮打，没有一点仁慈和悔悟之心吗？各位看官有所不知，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萧颖士平日里其实很喜欢杜亮的小心谨慎，每次打完杜亮之后，他都会深深懊悔，心想：“这个奴仆跟随我多年，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我为什么总是这样毒打他呢？今后一定不能再这样了！” 可是，一旦他脾气上来，不知不觉中拳脚又落到了杜亮身上。这也不能只怪萧颖士性子急躁，杜亮只要一听到萧颖士的叱喝声，就像小鬼见到了钟馗一样，“扑通” 一声就跪倒在地。萧颖士本来就爱打人，看到杜亮摆出这样一副要被打的架势，自然少不了再打他几下。
杜亮有个远房兄弟叫杜明，就住在萧家左边。杜明看到杜亮经常被打成这样，心里很是气愤，就劝杜亮说：“凡是做奴仆的，都是因为家里贫穷，没有能力养活自己，所以才投靠别人。一来是为了有口饭吃，能有现成的衣食；二来是指望主人有发迹的那一天，自己也能跟着沾光，捞点东西，置个小家业，后半辈子也能过得快活。像阿哥你现在跟着这个穷书生，从早到晚辛苦伺候，尽心尽力，却得不到一点好处，还总是被他打骂。这样不知好歹的人，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呢？他家的很多仆人都待不下去，各自离开了，你为什么不也离开他，另寻出路呢？有很多不如你的人，投靠了大官人家，吃得好、穿得好，还能赚个一两贯钱。走在衙门前，谁不奉承他们？这边刚有人喊‘某大叔，有点小事麻烦你’，还没等答应，那边又有人叫‘某大叔，我也有件事想麻烦你’。真是应接不暇，多风光啊。像阿哥你这么聪明，又能写会算，做人还温存小心，要是去了有权有势的人家，还怕不被重用吗？你那个穷书生主人，虽然中了进士，可刚一当官就和李丞相作对，被人家整得只能在家待着，估计也没什么重新当官的希望了。你有什么放不下的，非要跟着他？” 杜亮说：“这些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要是我有这个想法，早就离开了，还用得着你今天来劝我。古语说：‘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奴仆虽然身份低贱，但也要选个好主人。像我主人，只是性子急躁了些，除了这一点，我觉得除了他，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主人了。”
杜明说：“天下那么多官员、宰相、皇亲国戚和富豪之家，难道都比不上你这个穷主人？” 杜亮说：“他们有的，不过就是爵位和金银罢了。” 杜明说：“就这两样还不够吗？还想要什么？” 杜亮说：“爵位不过是虚幻的东西，金银更是身外之物，有什么稀罕的？怎么能比得上我主人这样的高才绝学呢？他拿起笔来，顷刻间就能写出万言文章，都不用打草稿。那文章写得真是精彩绝伦，文采飞扬。我之所以对他恋恋不舍，就是因为喜欢他这一点。” 杜明听他说喜欢主人的才学，不禁哈哈大笑，说：“我问问你，你既然喜欢他的才学，那饿了的时候，他的才学能当饭吃吗？冷了的时候，能当衣服穿吗？” 杜亮说：“你又说笑话了，他的才学在他肚子里，怎么能解决我的温饱问题呢？” 杜明说：“既然如此，他的才学既不能让你吃饱，也不能给你保暖，你喜欢它有什么用呢？现在那些有爵位的人，都只知道趋炎附势，没有一个人懂得怜惜有才华的人。咱们都是下人，能吃饱穿暖，再赚点钱置个家业，这才是正事儿。你却这么迂腐，喜欢什么才学，还情愿被他打骂，你可真是个呆子！” 杜亮笑着说：“金银这东西，我命中注定没有，我也不指望了，还是就这样吧。” 杜明说：“我看你是被打得还不够惨，所以还愿意挨着他的棍棒。” 杜亮说：“多谢贤弟的关心，可怜我这个做兄长的。但我主人有这么渊博的才学，就算被他打死，我也甘心伺候他。” 于是，杜亮没有听从杜明的劝告，依旧跟随萧颖士。
没想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萧颖士经常打骂杜亮。没过几年，杜亮就被打得浑身疼痛，口吐鲜血，得了痨病。刚开始，他还勉强支撑着伺候萧颖士；后来实在忍受不了，只能半睡半起。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就只能长期卧床了。萧颖士看到杜亮吐血，知道是自己把他打伤的，心里十分懊悔，希望他能好起来。于是，萧颖士请医生为杜亮治病，还亲自为他煎药送药。可是，杜亮还是没能挺过去，两个月后就去世了。萧颖士想起杜亮平日里的种种好处，忍不住痛哭流涕，还为他准备了棺材和衣物，将他安葬。萧颖士平时习惯了杜亮的伺候，杜亮死后，他觉得十分不便，就派人四处寻找仆人。可因为他爱打人的名声在外，没有人愿意来跟随他；就算有愿意来的，他也不满意。有时候，他读书读到入神的地方，还以为杜亮在旁边，一抬头却看不到人，就会合上书本哭泣。后来，萧颖士得知杜亮当初没有听从杜明的劝说，不禁心中悲痛，泪如泉涌，他大叫一声：“杜亮！我读了一辈子书，却没有遇到一个赏识我才华的人，一生都不得志。没想到你才是我的知己，可我却有眼无珠，白白送了你性命，这都是我的罪过啊！” 话还没说完，他口中就喷出鲜血，从此也患上了吐血的疾病。他把书籍全部烧毁，口中不停地呼喊着杜亮的名字。就这样病了几个月后，他也去世了。他留下遗言，让人把杜亮和他葬在一起。有诗为证：
纳贿趋权步步先，高才曾见几人怜。
当路若能如杜亮，草莱安得有遗贤？
（译：人们都忙着贿赂权贵，追逐权势，又有几个人会怜惜有才华的人呢？如果那些有权势的人都能像杜亮一样，那么民间怎么还会有被埋没的贤才呢？）
有人会说，杜亮爱才恋主，真是千古奇人。然而，仔细想想，他还是有点迂腐，不能算是完美。要是还有其他稀奇古怪的故事，我再讲给大家听。各位看官请稳稳地坐着，不要着急。刚才我讲的这个小故事，只是个引子，还没说到正题呢。接下来要说的正题，也是一个关于仆人的故事。这个仆人比杜亮还要厉害，他独自一人帮助孤寡的主母，创下了一份庞大的家业，还帮主母把三个女儿嫁了出去，为小主人娶了两房妻子。他死后，没有一点私人积蓄，他的事迹至今还被记载在史册上。下面我就慢慢给大家道来，希望能劝诫世上那些做奴仆的人，要像他一样尽心尽力地帮主人做事，留下一个好名声；不要学那些忘恩负义、以下犯上的人，被人唾弃。
你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哪个朝代，什么地方吗？原来，这个故事发生在本朝嘉靖年间，在浙江严州府淳安县，离县城几里地有个村子，叫锦沙村。村子里有一家姓徐的农户，兄弟三人。老大叫徐言，老二叫徐召，他们各自都有一个儿子；老三叫徐哲，他的妻子颜氏，生了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这兄弟三人遵照父亲的遗命，一起吃饭，共同努力耕田。他们挣下了一头牛和一匹马，家里还有一个老仆，名叫阿寄，已经五十多岁了，夫妻二人还生了一个儿子，只有十来岁。阿寄也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当初因为父母去世，没钱安葬，所以才卖身到徐家。他为人忠诚谨慎，每天早起晚睡，勤劳地耕种劳作。徐言的父亲在世时，阿寄帮了很大的忙，所以徐家对他一直都很好。
等到徐言兄弟掌管家里的事务后，看到阿寄年纪大了，就有些嫌弃他。而阿寄又不懂得看眼色，遇到徐言兄弟做事有不对的地方，就会苦口婆心地劝说。徐哲还能虚心接受，听他一两句；但徐言和徐召却是那种刚愎自用的人，反而责怪阿寄多嘴，还会大声呵斥他，有时候甚至还会动手打他。阿寄的老婆劝他说：“你都一把年纪了，什么事都应该少管。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什么都在变，就让他们自己去做主吧，你何必非要多嘴，经常讨这样的羞辱呢！” 阿寄说：“我受老主人的大恩，所以不得不说。” 他老婆说：“你说了那么多次，他们都不听，这也怪不得你了！” 从那以后，阿寄听了老婆的话，不再多管闲事，也少受了很多耻辱。这正应了古人的两句话：“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译：闭上嘴巴，把舌头藏起来，这样才能处处平安，保护好自己。）
没过多久，徐哲突然得了伤寒，七天之后就去世了。这可把颜氏母子哭得死去活来，家里人少不得为他准备衣棺，把他安葬了，还做了些法事来超度他。过了两个月，徐言和徐召商量说：“我和你都只有一个儿子，三弟却有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他这一家就抵得上我们两家。就算三弟在世的时候，大家一起耕种，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不在了。我们每天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却要养他们这一大群吃闲饭的人。现在这还只是小事，等孩子们长大了，你我儿子都成了家，难道能不管三弟家的孩子娶妻嫁女吗？到时候我们岂不是比现在还要多操很多心？我想现在就把家产分成三份，分开过，摆脱这个累赘，他们过得好不好，就和我们没关系了。只是当初老父亲留下遗嘱，让我们不要分开，现在要是违背他的话，被人说闲话，该怎么办呢？”
要是徐召是个有良心的人，就应该劝徐言打消这个念头。可谁知他早就有了这个想法，听到哥哥这么说，正合他的心意，于是回答道：“老父亲虽然有遗嘱，但他已经去世了，那不过是死人说的话，又不是圣旨，不能违背。而且我们家里的事，外人谁敢来议论！” 徐言觉得很有道理，就把家里的田产和财物都暗暗搭配好了，只把不好的留给侄子。徐言又说：“那这牛马该怎么分呢？” 徐召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不难。阿寄夫妻年纪大了，越来越干不动活了，他们活着的时候要吃闲饭，死了还得我们赔两口棺材钱。把他们也算作一股，分给三房，这样我们就不用管他们了，这不是很好吗？” 两人商量好之后，就开始行动。
第二天，徐言准备了一些酒菜，请了几个亲邻来家里，又把颜氏和两个侄儿叫了出来。两个孩子，大的才七岁，叫福儿，小的五岁，叫寿儿，他们跟着母亲来到堂前，颜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徐言兄弟站起来说：“各位高亲，我有句话要说。以前我父亲没留下什么财产，多亏我们兄弟几个努力，才挣了些小产业。本来希望我们兄弟能一直相守，把这些产业传给子侄们再分。可不幸的是，三弟最近突然去世了，弟媳又是个妇道人家，也不清楚家里到底有多少产业。而且家里的情况随时都可能变化，以后要是挣得多了，分给侄子们也没什么；但万一要是家道中落了，到时候别人可能会说我们有私心，欺负孤儿寡妇，这样就伤了骨肉之间的情义。所以，我和兄弟商量，不如趁现在家产还比较齐全，把它分成三份，我们各自拿去经营，这样也能避免以后因为财产问题争吵。今天请各位高亲来，就是做个见证。” 说完，他从袖子里拿出三张分书，又说：“这三份都是一样公平分配的，绝对没有私心，麻烦各位在上面签个字。”
颜氏听说要分家，忍不住眼泪直流，哭着说：“二位伯伯，我是个寡妇，孩子又小，就像没有脚的螃蟹一样，根本撑不起这个家。以前公公就嘱咐过不要分家，还是请二位伯伯继续掌管家里的事务，等孩子们长大了，随便给我们分一点就行了，我绝对不会争多论少的。” 徐召说：“三娘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算在一起生活一千年，也总有分开的一天。公公已经去世了，他的话也不能全当真。昨天大伯想把牛马分给你，我考虑到侄儿们还小，没人照顾牛马，所以就把阿寄分给你帮忙。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还很硬朗，干起活来比得上年轻后生呢。他老婆还能绩麻纺线，也不是吃闲饭的。这孩子再等两年就能下地干活了，你不用太担心。” 颜氏知道他们已经决定了，也拗不过他们，只能一个劲儿地哭。那些亲邻看了分书，虽然知道分得不公平，但都不想得罪人，只想当和事佬，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句公道话，都在分书上签了字，还劝慰颜氏把分书收起来，然后大家就入席喝酒了。有诗为证：
分书三纸语从容，人畜均分禀至公。
老仆不如牛马用，拥孤孀妇泣西风。
（译：分书三张，言语说得从容平和，把人和牲畜都平均分了，还说是最公道的。老仆人阿寄竟然还不如牛马有用，可怜那孤儿寡母只能在西风中哭泣。）
再说阿寄，那天一早被派去买这买那、请人，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刚好去南村请一个亲戚，回来时家里的事已经办妥了。刚到门口，就碰到了老婆。他老婆怕他知道分家的事又去多嘴，就把他拉到一边，嘱咐说：“今天是大官人在分家产，你可别再去管闲事，免得又被他们怠慢！” 阿寄听了，大吃一惊，说：“当初老主人遗嘱说不要分家，现在怎么能看到三官人死了，就撇开这孤儿寡妇，让他们怎么生活？我要是不说，还有谁肯说？” 说完转身就走，他老婆又拉住他说：“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刚才那么多亲邻都没开口，你只是个下人，又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族长，怎么能做主呢？” 阿寄说：“话虽这么说，但要是他们分得公道，我就不说；要是有什么欺负人的地方，就算是死，我也要说个明白。” 他又问：“你知道把我分到哪一房了吗？” 他老婆说：“这我还真不知道。” 阿寄走到堂前，看到大家正在喝酒，气氛正热闹，不好直接问，就站在旁边。隔壁一个邻居抬头看到他，就说：“徐老官，你现在分到三房了。三娘子是个寡妇，你可得尽力帮忙啊。” 阿寄随口回答：“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暗自想：“原来把我分到三房，他们肯定是觉得我没用了，想借这个机会把我打发走。我偏要争口气，做出点事业来，不让人看不起。”
于是，他也不去问分家的事，直接走到颜氏房门口，听到里面在啼哭。阿寄停下来听，颜氏哭着说：“天啊！本以为能和你白头偕老，没想到半路上你就抛下我们走了，留下这么多儿女，无依无靠。还指望靠伯伯们把孩子们养大，谁知你尸骨未寒，他们就把我们分开了。现在让我走投无路，怎么过日子啊？” 又哭着说：“就算分的田产，他们都是挑好的，我这边都是差的，全凭他们分派，我哪里知道好坏。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们心肠太狠了。牛可以用来耕种，马可以租给别人赚钱，他们把这两样能生利的东西拿走了，却把两个老人分给我，反而还要我来养活他们。” 阿寄听了这话，猛地掀开帘子，叫道：“三娘，你觉得我这个老奴只是白白吃你的饭，不如牛马有用吗？” 颜氏冷不防他突然进来这么说，吓了一跳，止住眼泪问道：“你这是什么话？” 阿寄说：“那牛马每年耕种、出租，不过能赚几两银子，还得有人去喂养、照料。要说我，虽然年纪大了，但精力还没衰退，路还能走，苦也能吃。经商的事情，虽说我没做过，但也都明白。三娘赶紧收拾些本钱，让我出去做点生意，一年跑几趟，赚的钱肯定比牛马多好几倍！还有我的老婆，平时很勤快，会纺织，也能帮着贴补家用。田产不管好坏，租给别人，收几担谷子，当作基本生活来源。三娘和姐妹们再做些针线活，勉强维持生活，别动用本钱。经营几年，还怕创不下一番事业？你别发愁了。” 颜氏看他说得头头是道，就说：“要是你真能这么出力，那就太好了。但怕你年纪大了，吃不了苦。” 阿寄说：“不瞒三娘说，我虽然老了，但身体还硬朗，睡得晚、起得早，恐怕年轻人都比不上我！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颜氏问：“你打算做什么生意？” 阿寄说：“一般来说，经商的话，本钱多就做大生意，本钱少就做小生意。得到外面去看看，根据实际情况，见机行事，只要能赚钱的生意就做，这不是在家能定下来的。” 颜氏说：“说得有道理，我来想想办法。” 阿寄又要出分书，把分给颜氏的家产，按照单子一样一样点清楚，搬到一起放好，然后才到堂前应酬。那些亲邻一直喝酒到晚上才散。
第二天，徐言就叫了个工匠，把房子从中间隔开，让颜氏另开一个门进出。颜氏一边收拾家里的东西，一边偷偷把自己的簪子、钗子、衣服、首饰等交给阿寄去变卖，一共凑了十二两银子。颜氏把银子交给阿寄，说：“这些东西是我全部的身家了，一家大小的希望都在这上面。今天交给你，大的利润我不指望，只要能赚点小钱就行。你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路上也要当心，千万别有始无终，让大伯们笑话我们。” 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阿寄说：“三娘放心，我心里有数，保证不会辜负你的托付。” 颜氏又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阿寄说：“现在本钱有了，明天一早就走。” 颜氏问：“要不要选个好日子？” 阿寄说：“我出去做生意的日子就是好日子，何必再挑呢？” 他把银子藏在肚兜里，回到自己房间，对老婆说：“我明天一早要出门做生意，你把旧衣服整理一下，打包好。”
原来阿寄只和主母商量了这件事，连老婆都没告诉。他老婆突然听到他这么说，吓了一跳，问：“你要去哪儿？做什么生意？” 阿寄这才把分家的事和自己的打算告诉她。他老婆说：“哎呀！这是怎么回事！你虽然年纪大了，但从来没做过生意，却要去说大话、揽生意。孤孀娘子的这点银子来得不容易，你别拿去弄出什么岔子，连累她没得用，到时候她还不一辈子抱怨你？不如听我的，赶紧把银子还给三娘，咱们早起晚睡，多吃点苦，照旧耕种帮忙，这样大家都安稳。” 阿寄说：“你们女人家懂什么，别乱说话！谁说我不会做生意，会把事情弄砸？你别还没出事儿就先瞎担心。” 他不听老婆的劝告，自己去收拾衣服、被子。可是没有袋子装，只好打了个包，又做了一个缠袋，准备了些干粮。他又到集市上买了一把雨伞、一双麻鞋，把一切都准备妥当。第二天，他先到徐言、徐召家说：“老奴今天要去远处做生意，家里没人照顾，虽然分开过了，但还请二位官人早晚帮忙照看一下。” 徐言兄弟听了，暗暗发笑，回答说：“这不用你叮嘱，只要你赚了银子回来，送点礼物给我们就行。” 阿寄说：“那是自然。” 他回到家，吃了饭，和主母告别，穿上麻鞋，背着包裹、雨伞，又嘱咐老婆早晚要小心。临出门时，颜氏又再三叮嘱，阿寄点头答应，大步走了出去。
再说徐言兄弟，等阿寄走后，都笑着说：“可笑那三娘子没见识，有银子做生意，却不跟我们商量，反而听阿寄这个老奴才的话。我看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做过生意？肯定是骗那寡妇的钱，自己去快活。这本钱怕是要白白浪费了！” 徐召说：“就是，当初没分家的时候，她不把银子拿出来做生意，现在刚分了家，就叫阿寄去经商。我想三娘子也没什么嫁妆，这银子肯定是老官儿在世时，三弟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现在才拿出来。反正三娘子瞒着我们做事，要是说她不对，反而显得我们妒忌她。等阿寄亏本回来，咱们再去笑她。” 正是：
云端看厮杀，毕竟孰输赢？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译：在云端看别人厮杀，到底谁输谁赢呢？路途遥远才能知道马的耐力，时间久了才能看出人心的好坏。）
再说阿寄离开家后，一路上琢磨：“做什么生意好呢？” 突然想到：“听说贩漆这门生意很有利润，而且地方也不远，不如去试试！” 主意已定，他直接来到庆云山中。原来采漆的地方有个牙行，阿寄就住在牙行里。贩漆的客人很多，都得按顺序来。阿寄想：“要是慢慢等着，不仅耽误时间，还得多花路费。” 于是心生一计，找了个机会把牙行老板拉到村里的小店，买了三杯酒请他，说：“我是个小贩子，本钱少，等不起时间，希望老板看在同乡的份上，想办法先打发我走。下次来，我一定好好请你吃一顿。” 也是机缘巧合，这牙行老板正好是个贪杯的人，吃了他的酒，不好拒绝，就一口答应了。当晚，牙行老板就到各村收够了漆，包装好，怕其他客人知道了责怪，就先寄放在邻居家。第二天五更天，就打发阿寄出发了。
阿寄这第一笔生意就得了便宜，心里非常高兴。他让脚夫把漆挑到新安江口，又想：“杭州离这儿不远，肯定卖不上价钱。” 于是雇船直接到苏州。正好赶上苏州缺漆，看到他的货到了，就像看到宝贝一样，不到三天就卖得干干净净，而且都是现银，没有一点赊账。除去路费和其他开销，足足赚了一倍多的利润。阿寄心里暗暗感谢天地，赶紧收拾行李准备回去。他又想：“我现在空着手回去，得坐船，这银子带在身边不安全。不如再买点别的货回去，多少再赚点钱也好。” 打听到枫桥的籼米很多，价格也便宜了几分，就说：“这贩米的生意，看来不会吃亏。” 于是买了六十多担籼米，运到杭州去卖。
当时是七月中旬，杭州已经一个月没下雨了，稻苗都干死了，米价飞涨。阿寄这船米来得正是时候，每一担米涨了二钱银子，又赚了十多两银子。他自言自语地说：“幸亏生意做得还算顺利，看来是三娘的福分到了。” 接着又想：“既然到了杭州，何不去问问漆价？要是和苏州差不多，还能省点路费。” 仔细一打听，发现杭州的漆价比苏州还高。你知道为什么吗？原来贩漆的人都觉得杭州路近，价格便宜，都去远处卖漆了，所以杭州的漆反而经常缺货。俗话说：“货无大小，缺者便贵。” 所以杭州的漆价比别处高。阿寄得知这个消息，非常高兴，连夜赶到庆云山，准备了些小礼物送给牙行老板，又像之前一样买酒请他。牙行老板得了好处，喜笑颜开，又像上次一样偷偷先打发阿寄走。到了杭州，没过两三天，漆又卖完了。计算一下本钱和利润，果然比上一次又多赚了几两，只是少了回程带货的利润。阿寄说：“下次还是去远处卖漆吧。” 他和牙行老板算清账目，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又想：“出门这么久了，三娘肯定很挂念，先回去告诉她一声，也让她放心。” 又想到：“反正收漆需要等两天，不如先到山里，把银子交给牙行老板，让他先收漆，我再回家，这样两不耽误。” 主意打定，他到山里把银子交给牙行老板，自己赶回家去。正是：先收漆货两番利，初出茅庐第一功。（译：先收下漆货做了两笔有利润的生意，这是初入商界的第一个大功劳。）
再说颜氏自从阿寄走后，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他把本钱赔了，心里一直不踏实。又听到徐言兄弟在背后说三道四，更加烦恼。一天，她正在房里闷坐，忽然两个儿子大喊着跑进来：“阿寄回来了！” 颜氏听了，急忙走出房间，阿寄已经在面前了，他老婆也跟在后面。阿寄上前，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颜氏见了他，心里反而更紧张了，胸口突突直跳，生怕他说出什么让人失望的话来，就问道：“你做的什么生意？有利润吗？” 阿寄双手抱拳，不慌不忙地说：“一来感谢天地保佑，二来托赖三娘的福气，我做的是贩漆生意，赚了五六倍的利润。事情是这样的……（此处省略具体经商过程）我怕三娘担心，特意回来告诉一声。” 颜氏听了，喜出望外，问道：“现在银子在哪里？” 阿寄说：“已经留给牙行老板收漆了，没带回来，我明天一早还要去。” 当时全家都欢天喜地。阿寄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早起来，告别颜氏，又往庆云山去了。
再说徐言兄弟，那天晚上在邻居家喝社酒喝醉了，所以阿寄回家的事他们一点都不知道。第二天，他们一起来到颜氏家，问道：“阿寄做生意回来了，赚了多少银子？” 颜氏说：“告诉二位伯伯，他一直做贩漆的生意，赚了五六倍的利润。” 徐言说：“运气真好！照这样赚钱，用不了几年就能当财主了。” 颜氏说：“伯伯别笑话了，能不挨饿受冻就够了。” 徐召说：“他现在在哪里？出去多久了？怎么也不来见我们？太没礼貌了。” 颜氏说：“今天一早又走了。” 徐召说：“怎么这么急着走？” 徐言又问：“那银子你看到数了吗？” 颜氏说：“他说都留在牙行买货了，没带回来。” 徐言呵呵笑道：“我还以为本利都到手了，原来是空口说白话，眼饱肚中饥。听着说得热热闹闹的，还不知道本钱在哪里，利润在哪里呢，你就信以为真。做生意的人，左手不托右手，哪有自己回家，银子反而留在外面的？依我看，多半是本钱赔了，用这些鬼话哄你呢。” 徐召也说：“三娘子，按理说你家的事不该我们多嘴。但你毕竟是女眷，不懂外面的世事，既然有银子，也该和我们商量一下，买几亩田地，这才是长久之计。阿寄知道做什么生意？却瞒着我们，把银子给他出去瞎折腾。我想那银子，不是你的嫁妆，就是三弟的私房钱，又不是偷来的，怎么能这么轻易拿给他？”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颜氏哑口无言，心里也开始怀疑，拿不定主意，原本的欢喜又变成了无尽的愁闷。暂且放下这里不说。
再说阿寄这老头儿急急忙忙赶到庆云山中，牙行老板已经帮他收完了漆，点清数目交给了他。阿寄这次不在苏杭卖漆，直接到兴化地方，这里的利润比苏杭两地更好。卖完货后，他打听到那边米价一两银子能买三担，斗斛又大，想起杭州现在闹饥荒，上次有商贩把米运过去卖，赚了钱，现在从产地运米过去，怕不有一倍到两倍的利润？于是他装上一大船米到杭州，正好杭州米价涨到一两二钱一石，斗斛又比产地大，刚好抵消了船钱。这时阿寄到山中收漆，已经是大客人了，牙行老板对他十分奉承。一来是颜氏命中该有此造化，二来也多亏阿寄经营灵活。凡是他贩卖的货物，必定能获得厚利。一连做了几单生意，他手里已经有二千多两银子了。眼看着快到年底了，他心里盘算：“我一个孤老头子，带着这么多财物，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点差错，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而且年关将近，家里人肯定盼着我回去，不如先回去，商量着买些田产，作为根本，剩下的钱再拿出来做生意。”
这时，他出门所需的东西都齐全了。他把银子一封封紧紧包裹好，藏在顺袋里；水路坐船，陆路雇马，每天晚些出发、早些休息，十分小心。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家，把行李驮进屋里。他老婆见老公回来了，赶紧去告诉颜氏。颜氏一方面高兴阿寄回来，另一方面又担心生意做得怎么样。因为之前被徐言兄弟嘲笑过，这次心里比上次更着急。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外屋，看到那一堆行李，料想不像是赔了钱的样子，心里就放下了一半。但终究忍不住，问道：“这一向生意怎么样？银子带回来了吗？” 阿寄上前行了个礼，说：“三娘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他让老婆把中门关上，把行李都搬到颜氏房里打开，把银子一封封交给颜氏。颜氏看到这么多银子，喜出望外，连忙打开箱子柜子把银子藏好。阿寄这才把往来经商的事说了一遍。颜氏怕惹麻烦，徐言那天说的话，一句都没告诉阿寄，只是连声说：“全亏你老人家出力了，先去休息吧。” 又嘱咐：“要是大伯们来问起，别跟他们说真话。” 阿寄说：“我知道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原来是徐言兄弟听说阿寄回来了，特意来探听消息。阿寄上前作了两个揖。徐言说：“之前听说你生意很兴旺，这次又赚了多少利润？”阿寄答道：“老奴托二位官人洪福，除去本钱和盘缠，净赚了四五十两银子。” 徐召惊道：“上次还说有五六倍利，怎么去了这么久，反而赚得少了？” 徐言问：“别管赚多赚少，这次银子可带回来了？” 阿寄道：“已交给三娘了。” 二人听了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阿寄与颜氏商议购置田产，悄悄托人四处寻访。正所谓 “出一个财主，生一个败子”，锦沙村有个晏大户，家财万贯、田产众多，仅生一子名叫世保，取 “世守其业” 之意。谁知这晏世保专好嫖赌，竟把老头儿活活气死。全村人都叫他 “败子”，还将 “晏世保” 顺口改为 “献世保”。献世保成天与一群无赖吃喝玩乐，耗尽家财后，又开始变卖产业。他觉得零星变卖不够花销，索性要卖一千亩田，开价三千多两，还要求一次性付清银钱。村中虽有富户，但一时凑不出这么多银子，无人敢接手。拖到年底，献世保手头愈发拮据，情愿连一所庄房在内，只收半价出售。阿寄偶然得知此事，立即找到中间人，索要买卖契约。他生怕被别人抢先成交，约定次日便签合同。献世保听说有了买主，喜出望外，平日从不着家的他，唯独这天一步也不敢出门，呆呆等候中间人同往。
阿寄料到献世保爱吃好喝，清早便买来美酒佳肴，请来厨师备宴，又对颜氏说：“今日这桩交易非同小可。三娘是女眷，两位小官人又年幼，老奴只是下人，只能在旁帮衬，不便与对方平起平坐。须请隔壁大官人兄弟来作见证，才合礼数。” 颜氏道：“你快去请吧。” 阿寄到徐言门前，见兄弟二人正在说话，便说：“今日三娘买几亩田地，特请二位官人来主持见证。” 二人嘴上虽答应，心里却怪颜氏不托他们寻田，十分不悦。徐言说：“既然要买田，为何不找我们，却让阿寄做主？直到成交了才来说？这村里可没什么零星田地可卖。” 徐召道：“别瞎猜了，一会儿便见分晓。” 二人坐在门口，等到上午，只见献世保同几个中间人、两个小厮，捧着拜匣，一路说笑着来到隔壁门前，径直走进颜氏家中。徐言兄弟见状大吃一惊，心想：“怪了！听说献世保要卖一千亩田，实价三千多两，不信他家能有这么多银子？难道献世保又零卖了一二十亩？” 心中疑惑，便随后跟进。众人相见行礼后，分宾主坐下。
阿寄上前对献世保说：“晏官人，田价昨日已谈定，就按您说的办，我们绝不少给。晏官人也莫要节外生枝，再说其他条件。” 献世保嚷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若再反悔，便不是人养的！” 阿寄道：“既如此，先立文契，再兑银子。” 纸墨笔砚早已准备妥当，献世保提笔便写了一纸绝卖契，又道：“省得你不放心，我先画押，如何？” 阿寄道：“这样更好。” 徐言兄弟凑眼看那契约，果然写着一千亩田、一所庄房，实价一千五百两。二人惊得面面相觑，伸出舌头半天缩不回去，暗想：“阿寄做生意再能赚，也赚不了这么多！难道是做强盗抢的，或是挖到宝藏了？真是奇怪。” 中间人签完字，阿寄收过契约交给颜氏。颜氏早已借好一副天秤砝码，提来放在桌上，取出银子过秤，一色都是成色十足的粉块细丝。徐言、徐召看得眼热，喉咙里直冒火，恨不得推开众人把银子抢走。不一会儿兑银完毕，摆上酒宴，众人直饮到深夜才散。
次日，阿寄又对颜氏说：“那庄房十分宽敞，不如搬到那边居住，收下的稻子也便于照管。” 颜氏知道徐言兄弟妒忌，正巴不得搬远些，便依了他，选在正月初六迁入新房。阿寄又请来先生，教两位小官人读书，大的取名徐宽，小的取名徐宏，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村中人见颜氏买了一千亩田，纷纷传说她挖到宝藏，银子多得数不清，连茅厕都被传成是银子做的，谁不赶来巴结。
阿寄将家中事务安排妥当，依旧外出经商。此后他不再专做贩漆生意，只要听说有利润的买卖便去做，家中收下的米谷也用来周转获利。十年之后，徐家已是家私巨富，献世保的田宅尽数归入徐氏名下。徐家门前车水马龙，牛马成群，奴婢、雇工足有上百人，好不兴旺！正是：
富贵本无根，尽从勤里得。
请观懒惰者，面带饥寒色。
（译：富贵本不是天生就有的，全靠勤劳才能获得。看看那些懒惰的人，脸上都带着饥寒交迫的神色。）
那时颜氏的三个女儿都嫁给了富户，徐宽、徐宏也各自成了亲。所有婚嫁礼物，全由阿寄操办，没让颜氏费一点心力。阿寄见田产太多，差役繁重，便为徐宽兄弟都捐了监生，免去许多田赋徭役。颜氏也为阿寄的儿子成了亲，又见阿寄年老体衰，便留他在家中照料，不让他再外出经商，还专门给他备了一匹马代步。阿寄自开始经商以来，从未私自吃过一顿好饭，没做过一件好衣服，哪怕是一丝一尺的布帛，都必定禀报颜氏后才敢使用。他又懂得礼节，无论族中长辈还是晚辈，见到必起身行礼；骑马途中遇到人，便下马闪到路旁，等人过去才继续赶路。因此远近亲邻没有不敬重他的，就连颜氏母子也把他当作长辈看待。那徐言、徐召虽说也挣了些田产，但和颜氏家比起来，简直天差地远，终日眼红嫉妒。阿寄看出二人心思，劝颜氏各送他们百金财物，又修筑新坟，将徐哲父母一同安葬。
阿寄整整活到八十岁，突然患病。颜氏要请医生诊治，阿寄却说：“人活到八十岁，死是常理，何必再浪费钱。” 执意不肯服药。颜氏母子日夜在床前照料，一面准备衣衾棺椁。病了几日，眼看不行了，阿寄便请颜氏母子到床前坐下，说道：“老奴已耗尽心力，死而无憾，只有一事越权做主，望你们不要见怪！” 颜氏流泪道：“我们母子全靠你才有今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绝不违背。” 阿寄从枕边摸出两张文书，递给颜氏道：“两位小官人已长大，日后少不得要分家，若那时因财产多少伤了手足情，就不好了。因此老奴早已将田房财物等均分妥当，今日交给二位小官人，各自掌管家业。” 又叮嘱：“奴仆中难得有好人，凡事一定要亲自操心，切不可轻易托付。” 颜氏母子含泪领命。阿寄的老婆儿子在床前啼哭，阿寄也嘱咐了几句，忽然又道：“大官人、二官人还没当面道别，终究不妥，快去请来。” 颜氏忙派家人去请。
徐言、徐召道：“好日子不帮我们，临死才想起我们，扯淡！不去不去！” 家人无奈返回。徐宏亲自前来相请，二人碍于侄儿情面，勉强来到床前。阿寄已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二人，点点头，便溘然长逝。他的老婆儿媳痛哭自不必说，颜氏母子更是放声大哭，就连家中男女老少，念他平日为人和善，也无不落泪。唯有徐言、徐召暗暗高兴。可怜这老儿：
辛勤好似蚕成茧，茧老成丝蚕命休。
又似采花蜂酿蜜，甜头到底被人收。
（译：一生辛勤如同蚕吐丝做茧，茧成丝尽蚕命也到头了；又像采花的蜜蜂酿蜜，最终甜头都被别人享用了。）
颜氏母子哭了一阵，便出去料理丧葬事宜。徐言、徐召见棺木坚固、衣衾整齐，便把徐宽兄弟拉到一边，说：“他不过是我家仆人，随便安葬就行，何必这么讲究？就是你家公公和你父亲，也没这么风光！” 徐宽道：“我家全靠他才挣下这份家业，若薄待他，良心上也过不去。” 徐召冷笑道：“你老大不小了，还是个呆子！这是你母子命中该有此福，难道真是他本事挣来的？还有，他做了这么多年，私下里肯定攒了不少钱，难道会没有后手？你却花冤枉钱给他办后事？” 徐宏道：“别冤枉人！我看他平日一分一毫都清白交与母亲，从没见他有私房钱。” 徐召又道：“私房钱藏起来，能让你看见？若不信，现在去他房里搜，至少有上千两银子。” 徐宽道：“就算有，也是他挣的，难道要抢他的？” 徐言说：“不抢他的，查个明白也好。”
徐宽兄弟被二人说得将信将疑，便听了他们的话，也不告知颜氏，一同来到阿寄房中，把婆子们哄出去，锁上门开箱倒柜，四处搜寻，却只有几件旧衣旧裳，分文钱钞也无。徐召道：“一定藏在他儿子房里，再去搜！” 果然寻出一包银子，不到二两，包中有本帐册。徐宽细看，原来是他儿子娶妻时，颜氏挪用了三两银子，这是剩下的。徐宏道：“我说他没有私房钱，偏要来看！还不快收拾好，若被人撞见，反说我们气量小。” 徐言、徐召自觉没趣，也不与颜氏道别，径自离去。
徐宽将此事告知母亲，颜氏愈发伤感，下令全家戴孝，开丧受吊，多做法事超度。七七过后，将阿寄安葬在新坟旁边，祭葬之礼极为丰厚。颜氏主张将家产分一股给阿寄儿子，让他自立门户奉养母亲，又教儿子们以叔侄相称，这也可见颜氏不忘阿寄恩义的好处。全村人将阿寄的生平事迹呈报府县，请求表彰以劝后人，府县查勘属实，申报上司，最终朝廷下诏旌表其门。至今徐氏子孙繁衍，仍是淳安首富。有诗赞曰：
年老筋衰逊马牛，千金致产出人头。
托孤寄命真无愧，羞杀苍头不义侯。
（译：虽年老体衰不如牛马有力，却能挣下千金家业出人头地。受托孤之重任毫无愧色，那些背恩忘义的奴仆真该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