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
须臾局罢棋收去，毕竟谁赢谁是输？
这四句诗，是把棋局比著那世局。世局千腾万变，转皆空，政如下棋的较胜争强，眼红喉急，分明似孙庞斗智，赌个你死我活，又如刘项争天下，不到乌江不尽头。及至局散收，付之一笑。所以高人隐士，往往寄兴棋枰，消闲玩世。其间吟咏，不可胜述，只有国朝曾状元应制诗做得甚好，诗曰：
两君相敌立双营，坐运神机决死性。
十里封疆驰骏马，一川波浪动金兵。
虞姬歌舞悲垓下，汉将旌旗逼楚城。
兴尽计穷征战罢，松阴花影满棋枰。
此诗虽好，又有人驳他，说虞姬、汉将一联，是个套话。第七句说兴尽计穷，意趣便萧索了。应制诗是进御的，圣天子重瞳观览，还该要有些气象。同时洪熙皇帝御制一篇，词意宏伟，远出寻常，诗曰：
二国争强各用兵，摆成队伍定输赢。
马行曲路当先道，将守深营戒远征。
乘险出车收散卒，隔河飞炮下重城。
等闲识得军情事，一著功成定太平。
今日为何说这下棋的话？只为有两个人家，因这几着棋子，遂为莫逆之交，结下儿女姻亲，后来做出花锦般一段说话。正是：夫妻不是今生定，五百年前结下因。
话说江西分宜县有两个庄户人家，一个叫做陈青，一个叫做朱世远，两家东西街对面居住。论起家事，虽然不算大富长者，靠祖上遗下些田业，尽可温饱有余。那陈青与朱世远皆在四旬之外，累代邻居，志同道合，都则本分为人，不管闲事，不惹闲非。每日吃了酒饭，出门相见，只是一盘象棋，消闲遣日。有时迭为宾主，不过清茶寡饭，不设酒肴，以此为常。那些三邻四舍，闲时节也到两家看他下棋顽耍。其中有个王二老，寿有六旬之外，少年时也自欢喜象棋，下得颇高。近年有个火症，生怕用心动火，不与人对局了。日常无事，只以看棋为乐，早晚不倦。说起来，下棋的最怕傍人观看。常言道：“傍观者清，当局者迷。”倘或傍观的口嘴不紧，遇煞著处溜出半句话来，赢者反输，输者反赢者，欲待发恶，不为大事；欲待不抱怨，又忍气不过。所以古人说得好：观棋不语真君子，把酒多言是小人。可喜王三老偏有一德，未曾分局时，绝不多口；到胜负已分，却分说哪一著是先手，所以赢，哪一著是后手，所以输。朱陈二人到也喜他讲论，不以为怪。
一日，朱世远在陈青家下棋，王三老亦在座。吃了午饭，重整棋枰，方欲再下，只见外面一个小学生踱将进来。那学生怎生模样？
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光著靛一般的青头，露著玉一样的嫩手。
仪容清雅，步履端详。却疑天上仙童，不信人间小子。
那学生正是陈青的儿子，小名多寿，抱了书包，从外而入。跨进坐启，不慌不忙，将书包放下椅子之上，先向王三老叫声公公，深深的作了个揖。王三老欲待回礼，陈青就座上一把按住道：“你老人家不须多礼。却不怕折了那小厮一世之福？”王三老道：“说哪里话！”口中虽是恁般说，被陈青按住，只把臀儿略起了一起，腰儿略曲了一曲，也算受他半礼了。那小学生又向朱世远叫声伯伯作揖下去。朱世远还礼时，陈青却是对坐，隔了一张棋桌，不便拖拽，只得也作揖相陪。小学生见过了二位尊客，才到父亲跟前唱喏，立起身来，禀道：“告爹爹：明日是重阳节日，先生放学回去了，直过两日才来。吩咐孩儿回家，不许顽耍，限著书，还要读哩。”说罢，在椅子上取了书包，端端正正，走进内室去了。
王三老和朱世远见那小学生行步舒徐，语音清亮，且作揖次第，甚有礼数，口中夸奖不绝。王三老便问：“令郎几岁了？”陈青答应道：“是九岁。”王三老道：“想著昔年汤饼会时，宛如昨日。倏忽之间，已是九年，真个光阴似箭，争教我们不老！”又问朱世远道：“老汉记得宅上令爱也是这年生的。”朱世远道：“果然，小女多福，如今也是九岁了。”王三老道：“莫怪老汉多口，你二人做了一世的棋友，何不扳做儿女亲家？古时有个朱陈村，一村中只有二姓，世为婚姻。如今你二人之姓，适然相符，应是天缘。况且好男好女，你知我见，有何不美？”朱世远已自看上了小学生，不等陈青开口，先答应道；“此事最好！只怕陈兄不愿。若肯俯就，小子再无别言。”陈青道：“既蒙朱兄不弃寒微，小子是男家，有何推托？就烦三老作伐。”王三老道：“明日是个重阳日，阳九不利。后日大好个日子，老夫便当登门。今日一言为定，出自二位本心。老汉只图吃几杯见成喜酒，不用谢媒。”陈青道：“我说个笑话你听：玉皇大帝要与人皇对亲，商量道：两亲家都是皇帝，也须是个皇帝为媒才好，乃请灶君皇帝往下界去说亲。人皇见了灶君，大惊道：’那做媒的怎的这般样黑？‘灶君道：’从来媒人哪有白做的！‘”王三老和朱世远都笑起来。朱陈二人又下棋到晚方散。正是：只因一局输赢子，定了三生男女缘。
次日，重阳节无话。到初十日，王三老换了一件新开折的色衣，到朱家说亲。朱世远已自与浑家柳氏说过，夸奖女婿许多好处。是日一诺无辞，财礼并不计较。他日嫁送，称家之有无，各不责备便了。王三老即将此言回覆陈青。陈青甚喜，择了个和合吉日，下礼为定。朱家将庚帖回来，吃了一日喜酒。从此亲家相称，依先下棋来往。时光迅速，不觉过了六年。陈多寿年一十五岁，经书皆通。指望他应试，登科及第，光耀门楣。何期运限不佳，忽然得了个恶症，叫做“癞”。初时只道疥癣，不以为意。一年之后，其疾大发，形容改变，弄得不像模样了：
肉色焦枯，皮毛皴裂。浑身毒气，发成斑驳奇疮；遍体虫钻，苦
杀晨昏怪痒。任他凶疥癣，只比三分；不是大麻疯，居然一样。粉孩
儿变作虾蟆相，少年郎活像老头。搔爬十指带脓腥，龌龊一身皆恶臭。
陈青单单生得这个儿子，把做性命看成，见他这个模样，如何不慌？连象棋也没心情下了。求医问卜，烧香还愿，无所不为。整整的乱了年，费过了若干钱钞，病势不曾减得分毫。老夫妻两口愁闷，自不必说。朱世远为著半子之情，也一般著忙，朝暮问安，不离门限。延捱过三年之外，绝无个好消息。朱世远的浑家柳氏，闻知女婿得个恁般的病症，在家里哭哭啼啼，抱怨丈夫道：“我女儿又不腌臭起来，为甚忙忙的九岁上就许了人家？如今却怎么好！索性那癞虾蟆死了，也出脱了我女儿。如今死不死，活不活，女孩儿年纪看看长成，嫁又嫁他不得，赖又赖他不得，终不然看著那癞子守活孤孀不成！这都是王三那老乌龟，一力撺掇，害了我女儿终身！”把王三老千乌龟、万乌龟的骂，哭一番，骂一番。朱世远原有怕婆之病，凭他夹七夹八，自骂自止，并不敢开言。一日，柳氏偶然收拾橱柜子，看见了象棋盘和那棋子，不觉勃然发怒，又骂起丈夫来，道：“你两个老忘八，只为这几着象棋上说得着，对了亲，赚了我女儿，还要留这祸胎怎的！”一头说，一头走到门前，把那象棋子乱撒在街上，棋盘也掼做几片。朱世远是本分之人，见浑家发性，拦他不住，洋洋的躲开去了。女儿多福又怕羞，不好来劝，任他絮聒个不耐烦，方才罢休。
自古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柳氏镇日在家中骂媒人，骂老公，陈青已自晓得些风声，将信未信；到满街撒了棋子，是甚意故，陈青心下了了。与浑家张氏两口儿商议道：“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我自家晦气，儿子生了这恶疾，眼见得不能痊可，却教人家把花枯般女儿伴这癞子做夫妻，真是罪过，料女儿也必然怨伤。便强他进门，终不和睦，难指望孝顺。当初定这房亲事，都是好情，原不曾费甚大财。千好万好，总只一好，有心好到底了，休得为好成歉。从长计较，不如把媳妇庚帖送还他家，任他别缔良姻。倘然皇天可怜，我孩儿有病痊之日，怕没有老婆？好歹与他定房亲事。如今害得人家夫妻反目，哭哭啼啼，絮絮聒聒，我也于心何忍。”计议已定，忙到王三老家来。
王三老正在门首，同几个老人家闲坐白话，见陈青到，慌忙起身作揖，问道：“令郎两日尊恙好些么？”陈青摇首道：“不济。正有句话，要与三老讲，屈三老到寒舍一行。”王三丈连忙随著陈青到他家座启内，分宾坐下。献茶之后，三老便问：“大郎有何见教？”陈青将自己坐椅掇近三老，四膝相凑，吐露衷肠。先叙了儿子病势如何的利害，次叙着朱亲家夫妇如何的抱怨。这句话王三老却也闻知一二，口中只得包谎：“只怕没有此事。”陈青道：“小子岂敢乱言？今日小子到也不怪敝亲家，只是自己心中不安，情愿将庚帖退还，任从朱宅别选良姻。上系两家稳便，并无勉强。”王三老道：“只怕使不得！老汉只管撮合，哪有拍开之理？足下异日翻悔之时，老汉却当不起。”陈青道：“此事已与拙荆再四商量过了，更无翻悔。就是当先行过些须薄礼，也不必见还。”王三老道：“既然庚帖返去，原聘也必然还璧。但吉人天相，令郎尊恙，终有好日，还要三思而行。”陈青道：“就是小儿侥幸脱体，也是水底捞针，不知何日到手，岂可担阁人家闺女？”说罢，袖中取出庚帖，递与王三老，眼中不觉流下泪来。王三老亦自惨然，道：“既是大郎主意已定，老汉只得奉命而行。然虽如此，料令亲家是达礼之人，必然不允。”陈青收泪而答道：“今日是陈某自己情愿，并非舍亲家相逼。若舍亲家踌躇之际，全仗二老撺掇一声，说陈某中心计较，不是虚情。”三老连声道：“领命，领命！”当下起身，到于朱家。
朱世远迎接，讲礼而坐。未及开言，朱世远连声唤茶。这也有个缘故，那柳氏终日在家中“千乌龟”、“万乌龟”指名骂媒人，王三老虽然不闻，朱世远却于心有愧，只恐三老见怪，所以殷勤唤茶。谁知柳氏恨杀王三老做错了媒，任丈夫叫唤，不肯将茶出来。此乃妇人小见。坐了一会，王三老道：“有句不识进退的话，特来与大郎商量。先告过，切莫见怪。”原来朱世远也是行一，里中都称他朱大郎。朱世远道：“有话尽说。你老人家有甚差错，岂有见怪之理？”王三老方才把陈青所言退亲之事，备细说了一遍：“此乃令亲家主意，老汉但传言而已，但凭大郎主张。”朱世远终日被浑家聒絮得不耐烦，也巴不能个一搠两开。只是自己不好启齿，得了王三老这句言语，分明是朝廷新颁下一道赦书，如何不喜？当下便道：“虽然陈亲家贤哲，诚恐后来翻悔，反添不美。”王二老道：“老汉都曾讲过，他主意已决，不必怀疑。宅上庚帖，亦交付在此，大郎请收过。”朱世远道：“聘礼未还，如何好收他的庚帖？”王三老道：“他说些须薄聘，不须提起。是老汉多口，说道：既然庚帖返去，原聘必然返璧。”朱世远道：“这是自然之理。先曾受过他十二两银子，分毫不敢短少。还有银钗二股，小女收留，容讨出一并奉还。这庚帖权收在你老人家处。”王三老道：“不妨事，就是大郎收下。老汉暂回，明日来领取聘物。却到令亲处回话。”说罢分别。有诗为证：
月老系绳今又解，冰人传语昔皆讹。
分宜好个王三老，成也萧何败也何。
朱世远随即入内，将王三老所言退亲之事，述与浑家知道。柳氏喜不自胜，自己私房银子也搜括将出来，把与丈夫，凑足十二两之数。却与女孩儿多福讨那一对银钗。却说那女儿虽然不读诗书，却也天生志气。多时听得母亲三言两语，絮絮聒聒，已自心慵意懒。今日与他讨取聘钗，明知是退亲之故，并不答应一字，迳走进卧房，闭上门儿，在里面啼哭。朱世远终是男子之辈，见貌辨色，已知女孩儿心事，对浑家道：“多福心下不乐，想必为退亲之故。你须慢慢偎他，不可造次。万一逼得他紧，做出些没下稍勾当，悔之何及！”柳氏听了丈夫言语，真个去敲那女儿的房门，低声下气的叫道：“我儿，钗子肯不肯繇你，何须使性！你且开了房门，有话时，好好与做娘的讲。做娘的未必不依你。”那女儿初时不肯开门，柳氏连叫了几次，只得拔了门闩，叫声：“开在这里了。”自向兀子上气忿分心的坐了。柳氏另掇个兀子傍著女儿坐了，说道：“我儿，爹娘为将你许错了对头，一向愁烦。喜得男家愿退，许了一万个利市，求之不得。那癞子终无好日，可不误了你终身之事。如今把聘钗还了他家，恩断义绝。似你恁般容貌，怕没有好人家来求你？我儿休要执性，快把钗儿出来还了他罢！”女儿全不做声，只是流泪。柳氏偎了半晌，看见女儿如此模样，又款款的说道：“我儿，做爹娘的都只是为好，替你计较。你愿与不愿，直直的与我说，恁般自苦自知，教爹娘如何过意。”女儿恨穷道：“为好，为好！要讨那钗子也尚早！”柳氏道：“呵呀！两股钗儿，连头连脚，也重不上二三两，甚么大事。若另许个富家，金钗玉钗都有。”女儿道：“哪希罕金钗玉钗！从没见好人家女子吃两家茶。贫富苦乐，都是命中注定。生为陈家妇，死为陈家鬼，这银钗我要随身殉葬的，休想还他！”说罢，又哀哀的哭将起来。柳氏没奈何，只得对丈夫说，女儿如此如此：“这门亲多昃退不成了。”朱世远与陈青肺腑之交，原不肯退亲，只为浑家絮聒不过，所以巴不得撒开，落得耳边清净。谁想女儿恁般烈性，又是一重欢喜，便道：“恁的时，休教苦坏了女孩儿。你与他说明，依旧与陈门对亲便了。”柳氏将此言对女儿说了，方才收泪。正是：三冬不改孤松操，万苦难移烈女心。
当晚无话。次日，朱世远不等王三老到来，却自己走到王家，把女儿执意不肯之情，说了遍，依旧将庚帖送还。王三老只称：“难得，难得！”随即往陈青家回话，如此这般。陈青退此亲事，十分不忍，听说媳妇守志不从，愈加欢喜，连连向王三老作揖道：“劳动，劳动！然虽如此，只怕小儿病症不痊，终难配合。此事异日还要烦三老开言。”王三老摇手道：“老汉今番说了这一遍，以后再不敢奉命了。”闲话休题。
却说朱世远见女儿不肯悔亲，在女婿头上愈加著忙，各处访问名医国手，赔著盘缠，请他来看治。那医家初时来看，定说能医，连病人服药，也有些兴头。到后来不见功效，渐渐的懒散了。也有讨著荐书到来，说大话，夸大口，索重谢，写包票，都只有头无尾。日复一日，不觉又捱了二年有余。医家都说是个痼疾，医不得的了。多寿叹口气，请爹妈到来，含泪而言道：“丈人不允退亲，访求名医用药，只指望我病有痊可之期。如今服药无效，眼见得没有好日。不要赚了人家儿女。孩儿决意要退这头亲事了。”陈青道：“前番说了一场，你丈人丈母都肯，只是你媳妇执意不从，所以又将庚帖送来。”多寿道：“媳妇若晓得孩儿愿退，必然也放下了。”妈妈张氏道：“孩儿，且只照顾自家身子，休牵挂这些闲事！”多寿道：“退了这头亲，孩儿心下到放宽了一件。”陈青道：“待你丈人来时，你自与他讲便了。”说犹未了，丫鬟报道：“朱亲家来看女婿。”妈妈躲过。陈青邀入内书房中，多寿与丈人相见，口中称谢不尽。朱世远见女婿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好生不悦。茶罢，陈青推故起身。多寿吐露衷肠，说起自家病势不痊，难以完婚，决要退亲之事，袖中取出柬帖一幅，乃是预先写下的四句诗。朱世远展开念道：
命犯孤辰恶疾缠，好姻缘是恶姻缘。
今朝撒手红丝去，莫误他人美少年。
原来朱世远初次退亲，甚非本心，只为浑家逼迫不过。今番见女婿恁般病体，又有亲笔诗句，口气决绝，不觉也动了这个念头。口里虽道：“说哪里话！还是将息贵体要紧。”却把那四句诗褶好，藏于袖中，即便抽身作别。陈青在坐启下接著，便道：“适才小儿所言，出于至诚，望亲家委曲劝谕令爱俯从则个。庚帖仍旧奉还。”朱世远道：“既然贤乔梓谆谆吩咐，权时收下，再容奉覆。”陈青送出门前。朱世远回家，将女婿所言与浑家说了。柳氏道：“既然女婿不要媳妇时，女孩儿守他也是扯淡。你把诗意解说与女儿听，料他必然回心转意。”朱世远真个把那柬帖递与女儿，说：“陈家小官人病体不痊，亲自向我说，决要退婚。这四句诗便是他的休书了。我儿也自想终身之事，休得执迷！”多福看了诗句，一言不发，回到房中，取出笔砚，就在那诗后也写四句：
运蹇虽然恶疾缠，姻缘到底是姻缘。
从来妇道当从一，敢惜如花美少年。
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扬千里。”只为陈小官自家不要媳妇，亲口回绝了丈人。这句话就传扬出去，就有张家嫂，李家婆，一班靠撮合山养家的，抄了若干表号，到朱家议亲。说的都是名门富室，聘财丰盛。虽则媒人之口，不可尽信，却也说得柳氏肚里热蓬蓬的，分明似钱玉莲母亲，巴不得登时撇了王家，许了孙家。谁知女儿多福，心如铁石，并不转移。看见母亲好茶好酒款待媒人，情知不为别件。丈夫病症又不痊，爹妈又不容守节，左思右算，不如死了乾净。夜间灯下取出陈小官诗句，放在桌上，反覆看了一回，约莫哭了两个更次，乘爹妈睡熟，解下束腰的罗帕，悬梁自缢。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此际已是三更时分。也是多福不该命绝，朱世远在睡梦之中，恰像有人推醒，耳边只闻得女儿呜呜的哭声，吃了一惊，擦一擦眼睛，摇醒浑家，说道：“适才闻得女孩儿啼哭，莫非做出些事来？且去看他一看。”浑家道：“女孩儿好好的睡在房里，你却说鬼话。要看时，你自去看，老娘要睡觉哩。”朱世远披衣而起，黑暗里开了房门，摸到女儿卧房门首，双手推门不开。连唤几声，女孩儿全不答应。只听得喉间痰响，其声异常。当下心慌，尽生平之力，一脚把房门踢开，已见桌上残灯半明不灭，女儿悬梁高挂，就如走马一般，团团而转。朱世远吃这一惊非小，忙把灯儿剔明，高叫：“阿妈快来，女孩儿缢死了！”柳氏梦中听得此言，犹如冷雨淋身，穿衣不及，驮了被儿，就哭儿哭肉的跑到女儿房里来。朱世远终是男子汉，有些智量，早已把女儿放下，抱在身上，将膝盖紧紧的抵住后门，缓缓的解开颈上的死结，用手去摩。柳氏一头打寒颤，一头叫唤。约莫半个时辰，渐渐魄返魂回，微微转气。柳氏口称谢天谢地，重到房中穿了衣服，烧起热水来，灌下女儿喉中，渐渐苏醒。睁开双眼，看见爹妈在前，放声大哭。爹妈道：“我儿！蝼蚁尚且贪生，怎的做此短见之事？”多福道：“孩子儿一死，便得完名全节。又唤转来则甚？就是今番不死，迟和早少不得是一死，到不如放孩儿早去，也省得爹妈费心。譬如当初不曾养不孩儿一般。”说罢，哀哀的哭之不已。朱世远夫妻两口，再三劝解不住，无可奈何。
比及天明，朱世远教浑家窝伴女儿在床眠息，自己迳到城隍庙里去抽签。签语云：
时运未通亨，年来祸害侵。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
细详签意，前二句已是准了。第三句云开终见日，是否极泰来之意。末句福寿自天成，女儿名多福，女婿名多寿，难道陈小官人病势还有好日？一夫一妇，天然成配？心中好生委决不下，回到家中。浑家兀自在女儿房里坐著，看见丈夫到来，慌忙摇手道：“不要则声！女儿才停了哭，睡去了。”朱世远夜来刎灯之时，看见桌上一副柬帖，无暇观搅。其时取而观之，原来就是女婿所写的诗句，后面又有一诗，认得女儿之笔。读了一遍，叹口气道：“真烈女也！为父母者，正当玉成其美，岂可以非理强之！”遂将城隍庙签词：说与浑家道：“福寿天成，神明嘿定。若私心更改，皇天必不护佑。况女孩儿诗自誓，求死不求生。我们如何看守得他多日？倘然一个眼错，女儿死了时节，空负不义之名，反作一场笑话。据吾所见，不如把女儿嫁与陈家，一来表得我们好情，二来遂了女儿之意，也省了我们干纪。不知妈妈心下如何？”柳氏被女儿吓坏了，心头兀自突突的跳，便答应道：“随你作主，我管不得这事！”朱世远道：“此事还须央王三老讲。”
事有凑巧，这里朱世远走出门来，恰好王三老在门道走过。朱世远就迎住了，请到家中坐下，将前后事情，细细述了一遍。“如今欲把女儿嫁去，专求三老一。”言王三老道：“老汉曾说过，只管撮合，不管撒开。今日大郎所言，是仗义之事，老汉自当效劳。”朱世远道：“小女儿见了小婿之诗，曾和得一首，情见乎词。若还彼处推托，可将此诗送看。”王三老接了柬帖，即便起身。只为两亲家紧对门居住，左脚跨出了朱家，右脚就跨进了陈家，甚是方便。陈青听得王三老到来，只认是退亲的话，慌忙迎接问道：“三老今日光降，一定朱亲家处有言。”王三老道：“正是。”陈青道：“今番退亲，出于小儿情愿，亲家那边料无别说。”王三老道：“老汉今日此来，不是退亲，到是要做亲。”陈青道：“三老休要取笑。”王三老就将朱宅女儿如何寻死，他爹妈如何心慌。“留女儿在家，恐有不测，情愿送来服侍小官人。老汉想来，此亦两便之事。令亲家处脱了干纪，获其美名。你贤夫妇又得人帮助，令郎早晚也有个著意之人照管，岂不美哉！”陈青道：“虽承亲家那边美意，还要问小儿心下允否？”王三老就将柬帖所和诗句呈于陈青道：“令媳和得有令郎之诗。他十分性烈。令郎若不允从，必然送了他性命，岂不可惜！”陈青道：“早晚便来回覆。”当下陈青先与浑家张氏商议了一回，道：“媳妇如此性烈，必然贤孝。得他来贴身看觑，夫妇之间，比爹娘更觉周备。万一度得个种时，就是孩儿无命，也不绝了我陈门后代。我两个做了主，不怕孩儿不依。”当下双双两口，到书房中，对儿子多寿说知此事。多寿初时推却，及见了所和之诗，顿口无言。陈青已佑儿子心肯，回覆了王三老，择卜吉日，又送些衣饰之类。那边多福知是陈门来娶，心安意肯。至期，笙箫鼓乐，娶过门来。街坊上听说陈家癞子做亲，把做新闻传说道：“癞蛤蟆也有吃天鹅肉的日子。”又有刻薄的闲汉，编为口号四句：
伯牛命短偏多寿，娇香女儿偏逐臭。
红绫被里合欢时，粉花香与脓腥斗。
闲话休题。却说朱氏自过门之后，十分和顺。陈小官人全得他殷勤伏侍。怎见得？
着意殷勒，尽心伏侍。熬汤煎药，果然昧必亲尝；早起夜眠，真个衣不解带。身上东疼西痒，时时抚摩；衣裳血臭脓腥，勤勤煎洗。分明傅母育娇儿，只少开胸喂乳；又似病姑逢孝妇，每思割股烹羹。雨云休想欢娱，岁月岂辞劳苦。唤娇妻有名无实，怜美妇少乐多忧。
如此两年，公姑无不欢喜。只是一件，夫妇曰司孝顺无比，夜里各被各枕，分头而睡，并无同袁共枕之事。张氏欲得他两个配合雌雄，却又不好开言。忽一日进房，见媳妇不在，便道：“我儿，你枕头龌龊了，我拿去与你拆洗。”又道：“被儿也龌龊了。”做一包儿卷了出去，只留一床被、一个枕头在床。明明要他夫妇二人共枕同袁，生儿度种的意思。谁知他夫妇二人，肚里各自有个主意。陈小官人肚里道：“自己十死九生之人，不是个长久夫妻，如何又去污损了人家一个闺女？”朱小娘子肚里又道：“丈夫恁般病体，血气全枯，怎禁得女色相侵？”所以一向只是各被各枕，分头而睡。是夜只有一床被，一个枕，却都是朱小娘子的卧具。每常朱小组子伏侍丈夫先睡，自己灯下还做针指，直持公婆都睡了，方才就寝。当夜多寿与母亲取讨枕被，张氏推道：“浆洗未干，胡乱同宿一夜罢。”朱氏将自己枕头让与丈夫安置。多寿又怕污了妻子的被窝，和衣而卧。多福亦不解衣。依旧两头各睡。次日，张氏晓得了，反怪媳妇做格，不去勾搭儿子干事，把一团美意，看做不良之心，捉鸡骂狗，言三语四，影射的发作了一场。朱氏是个聪明女子，有何难解？惟恐伤了丈夫之意，只作不知，暗暗偷泪。陈小官人也理会得了几分，甚不过意
如此又捱过了一个年头。当初十五岁上得病，十六岁病凶，十九岁上退亲不允，二十一岁上做亲。自从得病到今，将近十载，不生不死，甚是闷人。闻得江南新到一个算命的瞎子，叫做灵先生，甚肯直言。央他推算一番，以决死期远近。原来陈多寿自得病之后，自嫌丑陋，不甚出门。今日特为算命，整整衣冠，走到灵先生铺中来。那先生排成八字，推了五星运限，便道：“这贾造是宅上何人？先告过了，若不见怪，方敢直言。”陈小官人道：“但求据理直言，不必忌讳。”先生道：“此造四岁行运，四岁至十一，童限不必说起，十四岁至二十一，此十年大忌，该犯恶疾，半死不生。可曾见过么？”陈小官人道：“见过了。”先生道：“前十年，虽是个水缺，还跳得过。二十四到一十一，这一运更不好。’船遇危波亡浆舵，马逢峭壁断缰绳‘，此乃天析之命。有好八字再算一个，此命不足道也！”小官人闻言，惨然无语。忙把命金送与先生，作别而行。腹内寻思，不觉泪下。想着：“那先生算我前十年己自准了，后十年运限更不好，一定是难过。我死不打紧，可怜贤德娘子伏侍了我三年，并无一宵之好。如今又连累他受苦怎的？我今苟延性命，与死无二，便多活几年，没甚好处。不如早早死了，出脱了娘子。也得他趁少年美貌，别寻头路。”此时便萌了个自尽之念。顺路到生药铺上，赎了些砒霜，藏在身边。
回到家中，不题起算命之事。至晚上床，却与朱氏叙话道：“我与你九岁上定亲，指望长大来夫唱妇随，生男生女，把家当户。谁知得此恶症，医治不痊。惟恐担搁了娘子终身，两番情愿退亲。感承娘子美意不允，拜堂成亲。虽有三年之外，却是有名无实。并不敢污损了娘子玉体，这也是陈某一点存天理处。曰后陈某死了，娘子别选良缘，也教你说得嘴响，不累你叫做二婚之妇。”朱氏道：“官人，我与你结发夫妻，苦乐同受。今日官人患病，即是奴家命中所招。同生同死，有何理说！别选良姻这话，再也休题。”陈小官人道：“娘子烈性如此。但你我相守，终非长久之计。你伏事我多年，夫妻之情，己自过分。此恩料今生不能补报，来生定有相会之曰。”朱氏道：“官人怎说这伤心话儿？夫妻之间，说甚补报？”两个你对我答，足足的说了半夜方睡。正是：夫妻只说一分话，今日全抛一片心。
次日，陈小官人又与父母叙了许多说话，这都是办了个死字，骨肉之情，难割难舍的意思。看看至晚，陈小官人对朱氏说：“我要酒吃。”朱氏道：“你闲常怕发痒，不吃酒。今日如何要吃？”陈小官人道：“我今日心上有些不爽快，想酒，你与我热些烫一壶来。”朱氏为他夜来言语不样，心中虽然疑惑，却不想到那话儿。当下问了婆婆讨了一壶上好酽酒，烫得滚热，取了一个小小杯儿，两碟小菜，都放在桌上。陈小官人道：“不用小杯，就是茶匝吃一两匝，到也爽利。”朱氏取了茶匝，守着要斟。陈小官人道：“慢着，持我自斟。我不喜小菜，有果子讨些下酒。”把这句话道开了朱氏，揭开了壶盖，取出包内砒霜，向壶中一倾，忙斟而饮。朱氏走了几步，放心不下，回头一看，见丈夫手忙慌脚乱，做张做智，老大疑惑，恐怕有些跷蹊。慌忙转来，己自呷一碗，又斟上第二碗。朱氏见酒色不佳，按住了匝子，不容丈夫上口。陈小官人道：“实对你说，这酒内下了砒霜。我主意要自尽，免得累你受苦。如今己吃下一匝，必然无救。索性得我尽醉而死。省得费了工夫。”说罢，又夺第二匝去吃了。朱氏道：“奴家有言在前，与你同生同死。既然官人服毒，奴家义不独生。”遂夺酒壶在手，骨都都吃个罄尽。此时陈小官人腹中作耗，也顾不得浑家之事。须舆之司，两个做一对儿跌倒。时人有诗叹此事云：
病中只道欢娱少，死后方知情义深。
相爱相怜相殉死，干金难买两同心。
却说张氏见儿子要吃酒，妆了一碟巧搪，自己送来。在房门外，便听得服毒二字，吃了一惊，一步做两步走。只见两口儿都倒在地下，情知古怪。着了个忙，叫起屈来。陈青走到，见酒壶里面还剩有砒霜。乎昔晓得一个单方，凡服砒霜者，将活羊杀了，取生血灌之可活。也是二人命中有救，恰好左邻是个卖羊的屠户，连忙唤他杀羊取血。此时朱世远夫妻都到了。陈青夫妇自灌儿子，朱世远夫妇自灌女儿。两个亏得灌下羊血，登时呕吐，方才苏醒。余毒在腹中，几自皮肤进裂，流血不己。调理月余，方才饮食如故。
有这等异事！朱小娘子自不必说，那陈小官人害了十年癞症，请了若干名医，用药全无功效。今日服了毒酒，不意中，正合了“以毒攻毒”这句医书，皮肤内迸出了许多恶血，毒气泄尽，连癞疮渐渐好了。比及将息平安，疮痂脱尽，依旧头光面滑，肌细肤荣。走到人前，连自己爹娘都不认得。分明是脱皮换骨，再投了一个人身。此乃是个义夫节妇一片心肠，感动天地，所以毒而不毒，死而不死，因祸得福，破泣为笑。城隍庙签诗所谓“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果有验矣。陈多寿夫妇惧往城隍庙烧香拜谢，朱氏将所聘银级布脑作供。王三老闻知此事，率了三邻四舍，提壶挚盒，都来庆贸，吃了好几日喜酒。
陈多寿是年二十四岁，重新读书，温习经史。到一十二岁登科，三十四岁及第。灵先生说他十年必死之运，谁知一生好事，偏在这几年之中。从来命之理微，常人岂能参透？言祸言福，未可尽信也。再说陈青和朱世远从此亲情愈高，又下了几年象棋，寿并八十余而终。陈多寿官至金宪，朱氏多福，恩爱无比。生下一双儿女，尽老百年。至今子孙繁盛。这回书唤作《生死夫妻》。诗曰：
从来美眷说朱陈，一局棋抨缔好姻。
只为二人多节义，死生不解赖神明。
译文
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
须臾局罢棋收去，毕竟谁赢谁是输？
（译：世事纷繁复杂，就如同一场棋局，双方为了输赢争得不可开交，一时之间难分胜负。然而转眼间棋局结束，棋子被收起，到最后到底谁赢谁输呢？）
这四句诗，是把棋局比作那世间的局势。世间局势千变万化，转瞬之间一切都成空，就像下棋的人争强好胜，急得面红耳赤，就像孙膑和庞涓斗智，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又如同刘邦和项羽争夺天下，不到乌江绝不罢休。等到局势结束，一切也都不过是付之一笑。所以那些高人隐士，常常把下棋当作寄托兴致的方式，用来消遣时光、玩世不恭。他们在其中所作的吟咏，多得数都数不清。只有本朝曾状元写的应制诗写得非常好，诗是这样说的：
两君相敌立双营，坐运神机决死性。
十里封疆驰骏马，一川波浪动金兵。
虞姬歌舞悲垓下，汉将旌旗逼楚城。
兴尽计穷征战罢，松阴花影满棋枰。
（译：双方君主带领军队在战场上对峙，各自在营帐中运用智慧，决心拼死一战。广阔的战场上骏马奔驰，军队像波涛一样汹涌，金兵也为之震动。就像虞姬在垓下伴着歌舞悲伤叹息，汉军的旌旗已经逼近楚城。等到兴致已尽、计策用尽，战争结束，此时棋盘上只剩下松阴和花影。）
这首诗虽然好，但也有人反驳，说 “虞姬、汉将” 这一联是套话。第七句说 “兴尽计穷”，意境就显得有些萧索了。应制诗是呈给皇帝看的，皇帝目光如炬，诗里应该更有气象才好。同时期洪熙皇帝亲自写了一篇，用词和意境都很宏伟，远远超出平常的诗作，诗是这样的：
二国争强各用兵，摆成队伍定输赢。
马行曲路当先道，将守深营戒远征。
乘险出车收散卒，隔河飞炮下重城。
等闲识得军情事，一著功成定太平。
（译：两个国家为了争强都动用兵力，摆开队伍来决定胜负。战马在曲折的道路上前行，率先开辟道路，将领坚守在深营之中，警惕着远方的敌人。趁着险要的地势派出战车，收拢零散的士兵，隔着河流发射炮弹，攻打敌人的重要城池。若能轻易看透军情战事，那么关键的一步成功就能带来太平。）
今天为什么要说下棋的事呢？只因为有两户人家，因为这几局棋，成了莫逆之交，还结下了儿女姻亲，后来发生了一段如繁花似锦般精彩的故事。正是：夫妻不是今生定，五百年前结下因。（译：夫妻之间的缘分并非仅仅由今生决定，而是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结下了因果。意思是，两个人能成为夫妻，是一种非常深厚且由来已久的缘分，是命中注定的，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上天就已经安排好了这段姻缘。）
话说江西分宜县有两户庄户人家，一家的主人叫陈青，另一家叫朱世远，两家住在东西街对面。要说家境，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靠着祖上留下的田产，也能过得温饱有余。陈青和朱世远都四十多岁了，两家世代为邻，志趣相投，都是本分老实的人，不管闲事，也不招惹是非。每天吃完酒饭，两人出门见面，就会摆上一盘象棋，用来打发时间。有时他们轮流做东，也就是清茶淡饭招待，也不准备酒肉菜肴，大家都习以为常。那些邻居们，闲暇的时候也会到两家来看他们下棋玩乐。其中有个王三老，六十多岁了，年轻时也很喜欢下象棋，棋艺还挺高。近年来他得了火症，生怕下棋费神动火，就不再和人对局了。平日里没什么事，就以看棋为乐，从早到晚都看不够。要说起来，下棋的人最怕旁边有人观看。常言说得好：“傍观者清，当局者迷。” 要是旁边观看的人嘴巴不严实，遇到关键的棋步时不小心说出半句话，就可能让本来要赢的人输了，输的人反而赢了。想发脾气吧，又不是什么大事；要是不抱怨，心里又实在气不过。所以古人说得好：观棋不语真君子，把酒多言是小人。可喜的是王三老偏偏有个好品德，在棋局还没开始的时候，他绝不乱说话；等胜负已分，他才会分析哪一步是先手所以赢了，哪一步是后手所以输了。朱世远和陈青倒也喜欢听他讲论，并不觉得厌烦。
有一天，朱世远在陈青家下棋，王三老也在。吃完午饭，他们重新摆好棋盘，正要接着下，只见外面一个小学生慢慢走了进来。这个学生长得什么模样呢？
他的脸像搽了粉一样白，嘴唇如同涂了朱砂般红，光溜溜的脑袋像深蓝色的绸缎一样，露出的手像玉一样细嫩。
他容貌气质清新高雅，走路姿态端正稳重。让人怀疑他是天上的仙童下凡，不敢相信他只是人间的普通小孩。
这个学生正是陈青的儿子，小名叫多寿，他抱着书包从外面走进来。跨进客厅后，他不慌不忙地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先向王三老喊了声 “公公”，然后深深地作了个揖。王三老刚要回礼，陈青在座位上一把按住他说：“您老人家不用多礼。可别折了这孩子一辈子的福气！” 王三老说：“看您说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被陈青按住，只是微微抬了抬屁股，稍微弯了弯腰，就算是接受了多寿的半礼。这小学生又向朱世远喊了声 “伯伯”，然后作揖行礼。朱世远回礼的时候，陈青正好和他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棋桌，不方便过去阻拦，只好也起身作揖陪着。小学生见过两位客人后，才走到父亲跟前作揖请安，然后站起身来，禀告说：“爹爹，明天是重阳节，先生放学回去了，要过两天才来。他吩咐我回家不许玩耍，要完成规定的读书任务。” 说完，他从椅子上拿起书包，规规矩矩地走进内室去了。
王三老和朱世远见这个小学生走路从容不迫，说话声音清脆响亮，作揖行礼也很有规矩，嘴里不停地夸赞他。王三老就问陈青：“你家公子几岁了？” 陈青回答说：“九岁了。” 王三老说：“想想当年你家孩子办汤饼会的时候，就好像是昨天的事。一转眼，都过去九年了，真是光阴似箭啊，怎么能不让我们这些人变老呢！” 接着他又问朱世远：“我记得你家千金也是这一年生的吧。” 朱世远说：“没错，我女儿多福，现在也九岁了。” 王三老说：“别怪我多嘴，你们俩做了一辈子的棋友，为什么不结成儿女亲家呢？古时候有个朱陈村，村里只有两姓人家，世代相互通婚。现在你们两人的姓氏正好和朱陈村的情况相符，这应该是上天的缘分。况且两个孩子都这么优秀，你们彼此也了解，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朱世远其实已经看上了陈多寿这个小学生，没等陈青开口，就抢先答应道：“这事儿再好不过了！就怕陈兄不愿意。要是他肯答应，我肯定没二话。” 陈青说：“既然朱兄不嫌弃我家贫寒，我家是男方，还有什么好推脱的呢？那就麻烦三老您做个媒人吧。” 王三老说：“明天是重阳节，阳九这个日子不太吉利。后天是个好日子，我到时候就去登门说亲。今天咱们就把话放在这儿，这都是你们俩自愿的。我呀，就盼着能吃上几杯现成的喜酒，也不用你们专门谢媒。” 陈青说：“我给你讲个笑话：玉皇大帝要和人皇结为亲家，商量说：两亲家都是皇帝，得找个皇帝做媒才合适，于是就请灶君皇帝到下界去说亲。人皇见到灶君后，大吃一惊说：‘这做媒的怎么这么黑呀？’灶君说：‘从来媒人哪有白做的！’” 王三老和朱世远听了都笑了起来。朱世远和陈青又接着下棋，一直下到晚上才散去。正是：只因一局输赢子，定了三生男女缘。
第二天是重阳节，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到了初十，王三老换上一件新拆洗的衣服，到朱家去说亲。朱世远之前已经和妻子柳氏说过这事儿了，还夸赞了女婿许多优点。当天柳氏没有任何异议，对于财礼也没怎么计较。还说以后女儿出嫁时，嫁妆会根据自家的经济情况来准备，双方都不要互相指责。王三老将这些话回传给陈青，陈青很高兴，选了个吉祥的日子，下了聘礼定亲。朱家把庚帖送回来，两家人一起吃了一天的喜酒。从那以后，两家就以亲家相称，还像以前一样下棋来往。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六年过去了。陈多寿十五岁了，经书都已经读得很精通。陈青指望他能参加科举考试，考中功名，为家族争光。可谁知道他运气不好，突然得了一种恶疾，叫 “癞” 病。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以为只是普通的疥癣，没太在意。一年之后，病情突然加重，他的容貌都变了，变得不成样子：
他的皮肤变得焦黑干枯，皮毛也开裂了。浑身散发着毒气，长出了一片片形状怪异的疮；感觉全身都像有虫子在钻，从早到晚都痒得难受。就算是再厉害的疥癣，和他这病比起来也只是小巫见大巫；虽说不是大麻风，可看起来却和大麻风没什么两样。原本白白嫩嫩的小孩变得像蛤蟆一样，年轻的小伙子活脱脱像个老头。他用手抓挠后，十个手指都带着脓血的腥味，全身又脏又臭。
陈青就这么一个儿子，把他当成命根子一样，看到他变成这个样子，怎么能不着急呢？连象棋都没心思下了。他又是求医又是问卜，又是烧香又是还愿，能做的都做了。整整忙乱了一年，花了不少钱，可病情却一点都没减轻。老两口的愁闷心情，就不用多说了。朱世远因为把陈多寿当成半个儿子看待，也一样很着急，每天都来问候，几乎没离开过陈家。就这样过了三年多，还是一点好消息都没有。朱世远的妻子柳氏，听说女婿得了这么严重的病，在家里哭哭啼啼的，还抱怨丈夫说：“我女儿又不是没人要，干嘛这么着急在她九岁的时候就许了人家？现在可怎么办！干脆那癞蛤蟆死了，也算是解脱了我女儿。现在他不死不活的，女儿年纪也渐渐大了，嫁给他又不行，悔婚又不行，难道就看着女儿守活寡吗！这都怪王三那个老东西，极力撺掇，害了我女儿一辈子！” 她把王三老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边哭一边骂。朱世远本来就有点怕老婆，任由她胡言乱语，自己也不敢吭声。有一天，柳氏偶然收拾橱柜的时候，看到了象棋盘和棋子，突然火冒三丈，又开始骂起丈夫来，说：“你们两个老糊涂，就因为下棋聊得来，就给孩子定了亲，害了我女儿，还留着这祸根干什么！” 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把象棋子扔得满街都是，还把棋盘摔成了好几片。朱世远是个老实人，看到妻子发脾气，根本拦不住，只好灰溜溜地躲开了。女儿多福因为害羞，也不好意思来劝，只能任由母亲唠叨个不停，直到她自己说累了才罢休。
自古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柳氏整天在家骂媒人、骂丈夫，陈青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将信将疑；看到满街撒的棋子，他心里也就明白了。他和妻子张氏商量说：“将心比心，我家运气不好，儿子得了这恶疾，看样子是好不了了。却让人家如花似玉的女儿陪着这癞子过一辈子，这实在是罪过，我想女儿心里肯定也会埋怨。就算勉强让她进门，以后也不会和睦，更别指望她孝顺了。当初定这门亲事，大家都是出于好心，也没花多少钱。既然如此，不如把事情做到底，别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仔细想想，不如把媳妇的庚帖送还给朱家，让他们另找好人家。要是老天可怜，我儿子的病能好，还怕找不到老婆？不管怎样，到时候一定给他找一门好亲事。现在因为这事儿害得人家夫妻吵架，哭哭啼啼的，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商量好之后，他急忙赶到王三老家。
王三老正在门口和几个老人家闲聊，看到陈青来了，连忙起身作揖，问道：“你家公子这两天病情好点了吗？” 陈青摇摇头说：“还是老样子。我正好有件事想和您商量，麻烦您到我家去一趟吧。” 王三老赶忙跟着陈青来到他家客厅，两人分宾主坐下。喝过茶后，王三老问：“你找我有什么事要说呀？” 陈青把自己的椅子往王三老身边挪了挪，两人膝盖都快碰到一起了，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他先讲了儿子的病情有多严重，接着又说了朱亲家夫妇的抱怨。这些话王三老也听到过一些，只能随口敷衍说：“恐怕没这回事吧。” 陈青说：“我怎么会乱说呢？今天我也不怪亲家，只是我自己心里过意不去，想把庚帖退回去，让朱家另选好姻缘。这样对两家都好，也没有勉强他们的意思。” 王三老说：“这恐怕不行吧！我之前只是负责牵线搭桥，哪有再拆开的道理？要是以后你反悔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青说：“这事儿我和我妻子已经商量了很久，不会反悔的。之前送的那点薄礼，也不用让他们还了。” 王三老说：“既然要退还庚帖，那原来的聘礼肯定也要退还。不过好人自有天相，你家公子的病说不定哪天就好了，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陈青说：“就算我儿子侥幸病好了，那也是希望渺茫，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怎么能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呢？” 说完，他从袖子里拿出庚帖，递给王三老，眼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王三老也觉得很心酸，说：“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我只好照办了。不过我觉得你亲家应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不一定会答应。” 陈青擦了擦眼泪，回答说：“今天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不是亲家逼我的。要是亲家犹豫不决的时候，还得麻烦您帮忙说句话，就说我是真心这么想的，不是虚情假意。” 王三老连连说：“好的，好的！” 说完就起身，前往朱家。
朱世远出来迎接，两人行过礼后坐下。还没等王三老开口，朱世远就连声喊着让人上茶。这也是有原因的，柳氏整天在家里指名道姓地骂王三老，朱世远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就怕王三老会怪罪，所以才这么热情地招呼。可谁知柳氏恨透了王三老做媒做错了事，不管丈夫怎么喊，就是不肯把茶端出来。这就是妇人的见识短浅。两人坐了一会儿，王三老说：“我有句不太合适的话，特地来和你商量。我先提前说一声，你可别见怪。” 原来朱世远在家里排行老大，村里的人都叫他朱大郎。朱世远说：“有话你就直说。您老人家能有什么错，我怎么会怪您呢？” 王三老这才把陈青说要退亲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这是你亲家的主意，我只是来传话的，到底怎么办，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朱世远整天被妻子唠叨得心烦意乱，也巴不得赶紧把这事儿解决了。只是自己不好开口说退亲，现在听了王三老的话，就好像朝廷新颁布了一道赦书一样，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当下就说：“虽然陈亲家很明事理，但我还是担心他以后会反悔，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王三老说：“我都和他说清楚了，他主意已定，你就别怀疑了。你家的庚帖，他也交给我带来了，你收着吧。” 朱世远说：“聘礼还没还，怎么能收他的庚帖呢？” 王三老说：“他说那点聘礼不值一提，不用再提了。是我多嘴说，既然庚帖要退，那原聘也肯定得退还。” 朱世远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之前收了他十二两银子，我一分都不会少。还有两股银钗，我女儿收着，等我找出来一起还给他。这庚帖就先放在您这儿吧。” 王三老说：“没关系，你先收下吧。我先回去，明天再来拿聘礼，然后去你亲家那儿回话。” 说完就告辞离开了。有诗为证：
月老系绳今又解，冰人传语昔皆讹。
分宜好个王三老，成也萧何败也何。
（译：原本月下老人牵的红线如今又被解开，媒人曾经传的话如今看来都错了。分宜县的王三老啊，促成这门亲事的是他，现在要拆开这门亲事的也是他。）
朱世远随即走进内室，把王三老说的退亲之事，告诉了妻子柳氏。柳氏高兴得不得了，连自己的私房银子都拿了出来，交给丈夫，凑够了十二两银子。然后就去找女儿多福要那一对银钗。要说这女儿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天生有志气。之前经常听到母亲唠唠叨叨，心里早就有些厌烦了。今天母亲来要聘钗，她心里明白是要退亲，所以一句话也不答应，直接走进卧房，关上门在里面哭了起来。朱世远到底是男人，善于察言观色，一看就知道女儿的心思，就对妻子说：“多福心里不高兴，肯定是因为退亲的事儿。你得慢慢开导她，可别太着急。要是把她逼急了，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柳氏听了丈夫的话，真的去敲女儿的房门，低声下气地说：“女儿啊，这钗子你肯不肯给，随你便，别使小性子！你先开开门，有什么话，好好跟娘说。娘肯定会听你的。” 女儿刚开始不肯开门，柳氏叫了好几次，她才拔开门闩，说了句：“门开了。” 然后自己气呼呼地坐在凳子上。柳氏又搬了个凳子，挨着女儿坐下，说：“女儿啊，爹娘之前给你许错了人家，一直都很发愁。现在男方愿意退亲，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那癞子看样子是好不了了，可别耽误了你一辈子的大事。现在把聘钗还给他们，咱们和他们就两清了。像你这么漂亮，还怕找不到好人家？女儿啊，别太固执了，赶紧把钗子拿出来还了吧！” 女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流泪。柳氏哄了半天，见女儿还是这样，又耐心地说：“女儿啊，爹娘都是为了你好，才替你考虑这些。你到底愿不愿意，直接跟娘说，你这样自己苦自己，爹娘心里也不好受啊。” 女儿生气地说：“为我好，为我好！现在就来要那钗子，也太早了吧！” 柳氏说：“哎呀！这两股钗子，加起来也没多重，能值几个钱。要是再找个有钱人家，金钗玉钗要多少有多少。” 女儿说：“我才不稀罕金钗玉钗呢！哪有好人家的女子吃两家茶（指接受两家的聘礼）的。是贫是富，是苦是乐，都是命中注定的。我生是陈家的媳妇，死是陈家的鬼，这银钗我要带到棺材里去，别想让我还回去！” 说完，又伤心地大哭起来。柳氏没办法，只好对丈夫说女儿的态度，还说：“这门亲看样子是退不成了。” 朱世远和陈青本来就是知心好友，原本就不太想退亲，只是被妻子唠叨得没办法，才想赶紧撇清关系。现在看到女儿这么坚决，他心里又高兴起来，说：“既然这样，那就别让女儿太为难了。你去跟她说清楚，咱们还是和陈家继续做亲家吧。” 柳氏把这话告诉女儿后，女儿才止住了眼泪。正是：三冬不改孤松操，万苦难移烈女心。（译：在寒冷的冬天，孤松依然保持着它的操守；面对千难万险，刚烈女子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当晚无话。第二天，朱世远不等王三老来，就自己去了王家，把女儿坚决不肯退亲的情况说了一遍，还把庚帖送了回去。王三老听了，只是不停地说：“难得，难得！” 然后立刻去陈青家回话，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青。陈青本来退亲就很不忍心，现在听说媳妇这么有气节，更是欢喜，连连向王三老作揖说：“麻烦您了，麻烦您了！不过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担心我儿子的病好不了，到时候还是没法好好过日子。这事儿以后可能还得麻烦您帮忙。” 王三老摆摆手说：“我这次把话都说清楚了，以后可不敢再管这事儿了。” 闲话少提。
却说朱世远见女儿不肯悔亲，就更加操心女婿的病情，到处打听有名的医生，还自己掏钱请他们来给陈多寿看病。那些医生刚开始来看的时候，都说能治好，病人吃了药也觉得有希望。可后来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医生们就渐渐懈怠了。也有一些拿着推荐信来的医生，说大话、夸海口，索要高额的报酬，还写包票，结果都是有头无尾。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不知不觉又过了两年多。医生们都说这是治不好的顽疾。陈多寿叹了口气，把父母叫到跟前，流着泪说：“丈人不愿意退亲，还到处找名医给我看病，就是希望我的病能好起来。可现在吃了这么多药都没用，看来是好不了了。我不能再耽误人家的女儿了。我决定要退掉这门亲事。” 陈青说：“之前已经说过一次了，你丈人丈母都同意，只是你媳妇坚决不同意，所以又把庚帖送回来了。” 陈多寿说：“要是媳妇知道我想退亲，她肯定也会放下的。” 母亲张氏说：“孩子，你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别操心这些事儿！” 陈多寿说：“退了这门亲，我心里也能轻松一点。” 陈青说：“等你丈人来的时候，你自己跟他说吧。” 话还没说完，丫鬟就来报告说：“朱亲家来看女婿了。” 母亲张氏就躲了起来。陈青把朱世远请到内书房，陈多寿和丈人见面后，不停地道谢。朱世远见女婿模样大变，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心里很不是滋味。喝过茶后，陈青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陈多寿就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说自己的病好不了，没办法完婚，坚决要退亲，还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写好的柬帖，上面是四句诗。朱世远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命犯孤辰恶疾缠，好姻缘是恶姻缘。
今朝撒手红丝去，莫误他人美少年。
（译：我命中犯了孤辰，又被恶疾缠身，原本的好姻缘也变成了恶姻缘。今天我决定斩断这红线，可不能耽误了人家青春年少的好姑娘。）
原来朱世远第一次退亲，并不是他的本意，只是被妻子逼得没办法。现在看到女婿病成这样，又看到他亲笔写的诗，态度这么坚决，他心里也动了退亲的念头。嘴上虽然说：“说什么呢！还是把身体养好要紧。” 但还是把那四句诗折好，放进了袖子里，然后就告辞离开了。陈青在客厅迎接朱世远，说：“刚才我儿子说的都是真心话，希望亲家能好好劝劝你女儿，让她答应退亲。庚帖我还是还给你。” 朱世远说：“既然你们父子俩都这么诚恳地说，那我就先收下，容我再考虑考虑。” 陈青把他送到门口。朱世远回到家，把女婿说的话告诉了妻子柳氏。柳氏说：“既然女婿不要媳妇了，那女儿还守着他也没什么意义。你把这诗的意思跟女儿讲讲，她肯定会回心转意的。” 朱世远真的把柬帖递给女儿，说：“陈家小官人病好不了，他亲自跟我说要退婚。这四句诗就相当于他的休书了。女儿啊，你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考虑，别再执迷不悟了！” 多福看了诗后，一句话也没说，回到房间，拿出笔砚，在那首诗后面也写了四句：
运蹇虽然恶疾缠，姻缘到底是姻缘。
从来妇道当从一，敢惜如花美少年。
（译：虽然我运气不好，你又身患恶疾，但咱们的姻缘始终是命中注定的。自古以来，女子就应该从一而终，我怎么会因为贪图自己如花似玉的青春，就抛弃你呢。）
俗话说：“好事不容易传出去，坏事却传得很快很远。” 就因为陈多寿自己提出不要媳妇，还亲口告诉了丈人，这话就传开了。一些靠着说媒为生的人，像张家嫂、李家婆，拿着好多富家子弟的信息，到朱家来给多福说亲。说的都是名门望族、家境富裕的人家，聘礼还很丰厚。虽然媒人的话不能全信，但也说得柳氏心里痒痒的，就像钱玉莲的母亲一样，恨不得马上退掉王家的亲事，许配给孙家。可没想到女儿多福意志坚定，一点都不为所动。她看到母亲用好茶好酒招待媒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想到丈夫的病好不了，父母又不让她守节，想来想去，觉得还不如一死了之。晚上，她在灯下拿出陈多寿写的诗，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哭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等爹妈都睡熟了，她解下束腰的罗帕，上吊自杀了。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译：人活着的时候还有很多用处，一旦死去，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这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说来也是朱多福命不该绝，朱世远在睡梦中，就好像有人把他推醒了一样，耳边只听到女儿呜呜的哭声。他吃了一惊，擦了擦眼睛，摇醒妻子说：“刚才听到女儿在哭，难道她做出了什么傻事？我们去看看她。” 妻子说：“女儿好好地睡在房里呢，你别胡说八道。要看你自己去看，我还想睡觉呢。” 朱世远披上衣服起床，在黑暗中打开房门，摸索着走到女儿的卧房门边，双手推门却推不开。他连着叫了几声女儿，女儿完全没有回应，只听到她喉咙里有痰响，声音很是异常。朱世远当下心里一阵慌乱，使出全身的力气，一脚把房门踢开。只见桌上的残灯半明不灭，女儿悬在房梁上，就像走马灯似的团团转动。朱世远大吃一惊，赶忙把灯挑亮，高声喊道：“孩儿她妈快来，女儿上吊了！” 柳氏在睡梦中听到这话，就好像被冷水浇了一身，衣服都来不及穿，裹着被子，一边哭着 “儿啊肉啊”，一边跑到女儿房里。朱世远到底是个男子汉，比较有主见，他赶紧把女儿从梁上放下来抱在怀里，用膝盖紧紧抵住女儿的后背，缓缓解开她脖子上的死结，还用手轻轻摩挲。柳氏一边打着寒颤，一边大声叫唤。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女儿渐渐有了气息，魂魄好像也回来了。柳氏嘴里说着谢天谢地，重新回到房里穿好衣服，烧了热水，给女儿灌下去，女儿这才慢慢苏醒过来。她睁开双眼，看到爹妈都在面前，放声大哭起来。爹妈说：“我的孩子啊！就连蝼蚁都知道贪恋生命，你怎么能做这种寻短见的事呢？” 多福说：“孩儿一死，就能保全自己的名节。现在又把我救回来做什么呢？就算这次不死，迟早也还是一死，倒不如让孩儿早点走，也免得爹妈为我操心。就当是当初没生过我这个孩儿吧。” 说完，就不停地哀伤哭泣。朱世远夫妻两人再三劝解，却怎么也劝不住，实在是没有办法。
等到天亮，朱世远让妻子陪着女儿在床上休息，自己径直去城隍庙里抽签。签上的话是这样的：时运未通亨，年来祸害侵。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译：时运还没有顺畅亨通，这几年一直遭受灾祸的侵扰。但就像乌云散开后终究会看见太阳一样，（只要坚持等待）福气和寿命自然会如同上天安排好的那样到来。）
仔细琢磨签语的意思，前面两句说的已经应验了。第三句 “云开终见日”，意思是坏到极点就会转向好的方面。最后一句 “福寿自天成”，女儿叫多福，女婿叫多寿，难道陈小官人的病情还有好转的希望？他们夫妻二人，是天生的一对？朱世远心里拿不定主意，回到了家中。妻子还在女儿房里坐着，看到丈夫回来，急忙摇手说：“别出声！女儿刚不哭，睡着了。” 朱世远昨晚吹灯的时候，看到桌上有一副柬帖，当时没来得及看。这时他拿过来一看，原来是女婿写的诗句，后面还有一首诗，他认出是女儿的笔迹。读完之后，他叹了口气说：“真是个烈性的女子啊！做父母的，就应该成全她的心愿，怎么能不讲道理强迫她呢！” 于是他把在城隍庙抽到的签词告诉妻子说：“‘福寿天成’，这是神明暗中定下的。要是我们出于私心去改变，上天肯定不会保佑我们。况且女儿写诗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一心求死也不愿违背自己的意愿活下去。我们怎么能长时间看守着她呢？万一一个没注意，女儿真的死了，我们就会白白背上不义的名声，反而成为别人的笑柄。依我看，不如把女儿嫁给陈家，一来能表明我们的好心，二来也顺从了女儿的心意，还能省得我们操心。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柳氏被女儿寻死的事吓坏了，心里还在突突地跳，就回答说：“随你怎么决定吧，我管不了这事！” 朱世远说：“这件事还得请王三老帮忙去说合。”
说来也巧，朱世远刚走出门，正好王三老从门口路过。朱世远迎上去，把王三老请到家里坐下，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说：“如今我想把女儿嫁过去，就麻烦三老您帮忙说合一下。” 王三老说：“我之前就说过，只管给人做媒，不管其他的事。今天你说的这件事，是仗义的好事，我自然会帮忙。” 朱世远说：“小女儿看到小婿写的诗后，还和了一首，诗里能看出她的心意。要是陈家那边推脱，您就把这首诗给他们看看。” 王三老接过柬帖，马上就起身了。因为两亲家是紧挨着的邻居，王三老左脚刚迈出朱家，右脚就跨进了陈家，非常方便。陈青听说王三老来了，还以为是来谈退亲的事，急忙出来迎接，问道：“三老今天来，肯定是朱亲家那边有话要说吧？” 王三老说：“没错。” 陈青说：“这次退亲，是我儿子自己的意思，亲家那边应该没什么别的说法了。” 王三老说：“我今天来，不是谈退亲，而是来促成这门亲事的。” 陈青说：“三老可别拿我开玩笑。” 王三老就把朱家女儿寻死，她爹妈多么心慌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他们把女儿留在家里，担心会出意外，所以情愿把女儿送过来照顾小官人。我觉得这对双方都有好处。亲家那边能摆脱麻烦，还能落个好名声。你们夫妻又能有人帮忙，你儿子早晚也有个贴心的人照顾，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陈青说：“虽然亲家那边是一番好意，但还是得问问我儿子愿不愿意。” 王三老就把柬帖上女儿和的诗拿给陈青看，说：“你儿媳和了你儿子的诗，她性情十分刚烈。要是你儿子不答应，肯定会送了她的命，那多可惜啊！” 陈青说：“我尽快给你答复。” 当下陈青先和妻子张氏商量了一会儿，说：“这媳妇这么烈性，以后肯定既贤惠又孝顺。要是她能来贴身照顾儿子，夫妻之间的照顾，肯定比我们做父母的更周到。万一能有个孩子，就算儿子没了，我们陈家也不至于断了后。我们俩做主，不怕儿子不答应。” 于是夫妻二人一起到书房，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陈多寿。陈多寿一开始推辞，等看到了女儿和的诗，就不再说话了。陈青知道儿子心里已经同意了，就回复了王三老，选了个好日子，还送了一些衣服首饰之类的东西过去。那边朱多福知道是陈家来迎娶自己，心里也踏实了，心甘情愿地答应了。到了成亲那天，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把朱多福娶进了门。街坊邻居听说陈家的癞子娶亲，都把这件事当成新鲜事到处传播，说：“癞蛤蟆也有吃上天鹅肉的一天。” 还有些尖酸刻薄的闲汉，编了四句顺口溜：
伯牛命短偏多寿，娇香女儿偏逐臭。
红绫被里合欢时，粉花香与脓腥斗。
（译：冉伯牛本是命运不济、寿命短暂之人，却好似偏偏有着长寿之象（这里 “多寿” 与伯牛实际命运形成反差，伯牛有贤德却早逝）；那娇美芬芳的年轻女子，却偏偏去亲近那些品行恶劣、道德败坏的人。当在红色绫罗被子里男女亲昵欢好之时，女子身上如粉花般的香气与令人作呕的脓疮腥臭味相互交织、彼此抵触。）
这些闲话就不多说了。话说朱氏嫁过来之后，非常温顺和气。陈小官人全靠她尽心尽力地照顾。怎么见得呢？
朱氏对丈夫格外用心、尽心尽力地照顾。煎药熬汤时，每一味药她都必定亲自品尝；每天早起晚睡，真的是连衣服都不脱，时刻守在丈夫身边。丈夫身上哪里疼了、哪里痒了，她都及时帮着抚摸；丈夫衣服上沾了血污、散发出脓腥味，她也勤快地拿去清洗。她照顾丈夫，就像保姆精心养育幼儿，只是没给丈夫喂奶；又如同孝顺的媳妇伺候生病的婆婆，时常想着要割下自己的肉给丈夫做羹汤。夫妻二人因为丈夫的病情，根本没心思享受男女欢爱，在这样的日子里，朱氏也不辞辛劳。名义上陈多寿唤她娇妻，实际上却有名无实；朱多福怜惜丈夫的病体，心里忧愁多过快乐。
就这样过了两年，公婆对朱氏没有不满意的。只是有一件事，这夫妻二人虽然孝顺无比，但晚上都是各自盖着被子、枕着枕头，分头睡觉，从来没有同床共枕过。张氏想让他们夫妻二人圆房，可又不好意思开口说。有一天，张氏进房，看到媳妇不在，就对儿子说：“我儿，你的枕头脏了，我拿去给你拆洗一下。” 又说：“被子也脏了。” 说完就把枕头和被子卷成一包拿了出去，只在床上留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她这么做，明显是想让儿子儿媳共枕同床，好早点生个孩子。可谁知，这夫妻二人心里各有各的想法。陈小官人心里想：“我是个十有八九快要死的人，和她肯定做不了长久夫妻，怎么能再去玷污人家一个好闺女呢？” 朱小娘子心里则想：“丈夫身体病成这样，血气全都耗尽了，哪里还能经受女色的侵扰呢？” 所以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各睡各的。这天晚上，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还是朱小娘子平时用的。平常朱小娘子都是伺候丈夫先睡，自己在灯下做针线活，等公婆都睡了，她才去睡觉。这天晚上，陈多寿向母亲要枕头和被子，张氏推脱说：“拿去洗了还没干呢，你们就将就着一起睡一晚吧。” 朱氏把自己的枕头让给丈夫用。陈多寿又怕弄脏了妻子的被窝，就和衣而卧。朱多福也没有脱衣服，两人还是各睡一头。第二天，张氏知道了这件事，反而怪媳妇故意做作，不去主动和儿子亲近，把自己的一番好意当成了坏心，指桑骂槐地数落了一顿。朱氏是个聪明的女子，怎么会不明白呢？只是她怕伤了丈夫的面子，就装作不知道，暗地里偷偷流泪。陈小官人也明白了几分，心里很过意不去。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陈多寿当初十五岁的时候生病，十六岁病情加重，十九岁时退亲没被允许，二十一岁成亲。从生病到现在，快十年了，一直半死不活的，让人心里烦闷。他听说江南新来了一个算命的瞎子，叫灵先生，说话特别实在。陈多寿就想请他给自己算一算，看看自己还能活多久。原来陈多寿自从生病之后，嫌弃自己长得丑，不怎么出门。今天为了算命，他特意整理好衣服帽子，来到灵先生的铺子。灵先生排出他的生辰八字，推算五星运势，然后说：“这个八字是你家什么人的？我先提前说一声，如果我说得不好听，你可别见怪，我才敢照实说。” 陈小官人说：“您就照实说，不用忌讳什么。” 灵先生说：“这个八字四岁开始行运，四岁到十一岁的童年运势就不说了，十四岁到二十一岁这十年，是个大忌讳，命中该得恶疾，半死不活的。你经历过这些吗？” 陈小官人说：“经历过。” 灵先生又说：“前面这十年，虽然运气不好，但还算能熬过去。二十四岁到三十一岁这一运更糟糕，就像‘船遇危波亡浆舵，马逢峭壁断缰绳’，这是短命的命数。要是还有其他好的八字，你再拿来算一算，这个命数实在不太好。” 陈小官人听了，心里很是凄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赶忙把算卦的钱给了灵先生，就告辞离开了。走在路上，他心里越想越难过，忍不住流下泪来。他心想：“这先生算我前面十年的运势都准了，后面十年运势更差，我肯定是熬不过去了。我死了倒没什么，只是可怜我那贤德的娘子，伺候了我三年，我们都没有过一天夫妻间的欢乐日子。如今还连累她跟着我受苦，这怎么行呢？我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就算再多活几年，也没什么好处。还不如早点死了，让娘子解脱。也好让她趁着年轻美貌，另寻出路。” 这时，他心里就萌生出了自尽的念头。他顺路到生药铺买了些砒霜，藏在了身上。
回到家后，陈多寿没有提起算命的事。到了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和朱氏聊天说：“我和你九岁就定了亲，本来指望长大后能夫唱妇随，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谁知道我得了这恶病，怎么治都治不好。我一直担心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两次提出退亲。多亏娘子你心意坚定不答应，还和我拜堂成亲。虽然我们成亲已经三年多了，但有名无实。我一直不敢玷污你的清白，这也是我心里的一点良知。以后我要是死了，娘子你就另选个好人家嫁了，这样你也能理直气壮，不会被人说是二婚妇人。” 朱氏说：“官人，我和你是结发夫妻，就应该同甘共苦。今天你生病了，这也是我命中注定要承受的。我要和你同生共死，别再提另选良人的话了。” 陈小官人说：“娘子你如此烈性，让我十分感动。但你我这样一直守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照顾我这么多年，我们夫妻之间的情分已经够深厚了。这份恩情我这辈子恐怕没办法报答了，只盼着来生还能和你相会。” 朱氏说：“官人你怎么能说这么让人伤心的话呢？夫妻之间，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足足说了半夜才睡。真的是：夫妻只说一分话，今日全抛一片心。（译：平时夫妻之间说话都只说个大概、有所保留，而今天却毫无保留地将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
第二天，陈小官人又和父母说了很多话，话里话外都透着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虽然骨肉亲情难以割舍，但他心意已决。眼看天快黑了，陈小官人对朱氏说：“我想喝酒。” 朱氏说：“你平时怕喝酒后身上发痒，都不喝酒的。今天怎么突然想喝了？” 陈小官人说：“我今天心里有些不舒服，就想喝点酒，你去给我热一壶来。” 朱氏因为他昨晚说的话有些奇怪，心里虽然觉得疑惑，但也没往别处想。当下她向婆婆要了一壶上好的浓茶酒，烫得滚烫，拿了一个小杯子，又准备了两碟小菜，都放在桌上。陈小官人说：“不用小杯子，拿个茶缸来，喝一两缸才痛快。” 朱氏拿了茶缸，准备给他倒酒。陈小官人说：“先别急，我自己来倒。我不喜欢吃小菜，你去给我找点果子来下酒。” 他用这话把朱氏支开，然后揭开酒壶盖，拿出藏在身上的砒霜，倒进了酒壶里，接着赶忙倒酒喝了起来。朱氏走了几步，心里不放心，回头一看，只见丈夫手忙脚乱，神色慌张，心里顿时起了很大的疑心，担心出了什么事。她赶忙转身回来，这时陈多寿已经喝了一碗，又在倒第二碗。朱氏见酒的颜色不太对劲，就按住茶缸，不让丈夫再喝。陈小官人说：“实话告诉你吧，这酒里我下了砒霜。我一心求死，就是不想再连累你受苦。现在我已经喝了一碗，肯定没救了。你就让我喝个痛快，死了算了，也省得费工夫。” 说完，又去抢第二碗酒喝。朱氏说：“我之前就说过，要和你同生同死。既然你喝了有毒的酒，我也绝不独自活下去。” 说完，她夺过酒壶，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全喝光了。这时，陈小官人肚子里开始难受起来，也顾不上妻子了。不一会儿，两人就一起倒在了地上。当时有人写诗感叹这件事：
病中只道欢娱少，死后方知情义深。
相爱相怜相殉死，千金难买两同心。
（译：生病的时候只觉得生活中的欢乐愉悦太少了，等到去世之后才真正体会到人与人之间情义的深厚。彼此相爱、彼此怜惜，甚至愿意为对方一同赴死，这世间哪怕有千两黄金，也难以换得像这样两颗心意相通、真挚相爱的心。）
张氏看到儿子要喝酒，就装了一碟糕点，亲自送过来。她在房门外，就听到了 “服毒” 两个字，大吃一惊，赶紧跑了进去。只见儿子儿媳都倒在地上，她知道事情不妙，顿时慌了神，大声哭喊起来。陈青听到声音赶来，看到酒壶里还剩着砒霜。他平时知道一个偏方，凡是吃了砒霜的人，把活羊杀了，取羊的生血灌下去，或许还有救。也是这两人命不该绝，正好左边邻居是个卖羊的屠户，陈青连忙叫他杀羊取血。这时朱世远夫妻也赶到了。陈青夫妇忙着给儿子灌羊血，朱世远夫妇则给女儿灌羊血。多亏灌下了羊血，两人顿时呕吐起来，这才苏醒过来。不过，他们肚子里还残留着余毒，皮肤都裂开了，不停地流血。调养了一个多月，两人才恢复正常饮食。
说来也真是奇怪！朱小娘子没事不说，那陈小官人害了十年的癞症，请了好多名医，吃了各种药都不见效。没想到这次喝了有毒的酒，却意外地应了 “以毒攻毒” 这句医理，皮肤里排出了很多恶血，毒气也全都泄了出去，连癞疮都渐渐好了。等到身体调养好了，疮痂全都脱落，他又变得头发乌黑光亮、面容光滑，肌肤细腻。走在人前，连他自己的爹妈都差点认不出来。真像是脱胎换骨，重新投了一次胎一样。这都是因为这对义夫节妇的深情厚意感动了天地，
所以喝下毒药却没被毒死，经历生死危机后反而因祸得福，转悲为喜。城隍庙签诗里说的 “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果然应验了。陈多寿夫妇一起前往城隍庙烧香拜谢，朱氏把当初陈家下聘的银钱、绸缎、布料等都用作供品。王三老听说了这件事，带着左邻右舍，提着酒壶、端着食盒，都来祝贺，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好几天喜酒。
陈多寿这年二十四岁，身体好了之后，他重新开始读书，温习经史子集。到了三十二岁的时候，他参加科举考试中了举人，三十四岁又考中了进士。之前灵先生说他十年内必死的命数，谁能想到他人生的好事，偏偏都在这几年发生了。自古以来，命运的道理就很微妙，一般人怎么能参透呢？那些预言祸福的说法，实在不能全信。再说说陈青和朱世远，经过这件事，两家的亲情更加深厚了。他们又一起下了几年象棋，都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陈多寿后来官做到了金宪，朱氏也就是多福，夫妻二人恩爱无比。他们生下了一儿一女，一家人幸福地生活，一直到老年。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很兴旺。这个故事叫做《生死夫妻》。有诗为证：
从来美眷说朱陈，一局棋抨缔好姻。
只为二人多节义，死生不解赖神明。
（译：一直以来人们都传颂着朱陈两家结成美好姻缘的故事，就像下棋时双方你来我往，最终促成了这段好婚事。只因为陈多寿和朱多福二人都坚守节义，他们的生死相依之情全靠神明的庇佑，才得以善终。）
须臾局罢棋收去，毕竟谁赢谁是输？
（译：世事纷繁复杂，就如同一场棋局，双方为了输赢争得不可开交，一时之间难分胜负。然而转眼间棋局结束，棋子被收起，到最后到底谁赢谁输呢？）
这四句诗，是把棋局比作那世间的局势。世间局势千变万化，转瞬之间一切都成空，就像下棋的人争强好胜，急得面红耳赤，就像孙膑和庞涓斗智，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又如同刘邦和项羽争夺天下，不到乌江绝不罢休。等到局势结束，一切也都不过是付之一笑。所以那些高人隐士，常常把下棋当作寄托兴致的方式，用来消遣时光、玩世不恭。他们在其中所作的吟咏，多得数都数不清。只有本朝曾状元写的应制诗写得非常好，诗是这样说的：
两君相敌立双营，坐运神机决死性。
十里封疆驰骏马，一川波浪动金兵。
虞姬歌舞悲垓下，汉将旌旗逼楚城。
兴尽计穷征战罢，松阴花影满棋枰。
（译：双方君主带领军队在战场上对峙，各自在营帐中运用智慧，决心拼死一战。广阔的战场上骏马奔驰，军队像波涛一样汹涌，金兵也为之震动。就像虞姬在垓下伴着歌舞悲伤叹息，汉军的旌旗已经逼近楚城。等到兴致已尽、计策用尽，战争结束，此时棋盘上只剩下松阴和花影。）
这首诗虽然好，但也有人反驳，说 “虞姬、汉将” 这一联是套话。第七句说 “兴尽计穷”，意境就显得有些萧索了。应制诗是呈给皇帝看的，皇帝目光如炬，诗里应该更有气象才好。同时期洪熙皇帝亲自写了一篇，用词和意境都很宏伟，远远超出平常的诗作，诗是这样的：
二国争强各用兵，摆成队伍定输赢。
马行曲路当先道，将守深营戒远征。
乘险出车收散卒，隔河飞炮下重城。
等闲识得军情事，一著功成定太平。
（译：两个国家为了争强都动用兵力，摆开队伍来决定胜负。战马在曲折的道路上前行，率先开辟道路，将领坚守在深营之中，警惕着远方的敌人。趁着险要的地势派出战车，收拢零散的士兵，隔着河流发射炮弹，攻打敌人的重要城池。若能轻易看透军情战事，那么关键的一步成功就能带来太平。）
今天为什么要说下棋的事呢？只因为有两户人家，因为这几局棋，成了莫逆之交，还结下了儿女姻亲，后来发生了一段如繁花似锦般精彩的故事。正是：夫妻不是今生定，五百年前结下因。（译：夫妻之间的缘分并非仅仅由今生决定，而是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结下了因果。意思是，两个人能成为夫妻，是一种非常深厚且由来已久的缘分，是命中注定的，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上天就已经安排好了这段姻缘。）
话说江西分宜县有两户庄户人家，一家的主人叫陈青，另一家叫朱世远，两家住在东西街对面。要说家境，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靠着祖上留下的田产，也能过得温饱有余。陈青和朱世远都四十多岁了，两家世代为邻，志趣相投，都是本分老实的人，不管闲事，也不招惹是非。每天吃完酒饭，两人出门见面，就会摆上一盘象棋，用来打发时间。有时他们轮流做东，也就是清茶淡饭招待，也不准备酒肉菜肴，大家都习以为常。那些邻居们，闲暇的时候也会到两家来看他们下棋玩乐。其中有个王三老，六十多岁了，年轻时也很喜欢下象棋，棋艺还挺高。近年来他得了火症，生怕下棋费神动火，就不再和人对局了。平日里没什么事，就以看棋为乐，从早到晚都看不够。要说起来，下棋的人最怕旁边有人观看。常言说得好：“傍观者清，当局者迷。” 要是旁边观看的人嘴巴不严实，遇到关键的棋步时不小心说出半句话，就可能让本来要赢的人输了，输的人反而赢了。想发脾气吧，又不是什么大事；要是不抱怨，心里又实在气不过。所以古人说得好：观棋不语真君子，把酒多言是小人。可喜的是王三老偏偏有个好品德，在棋局还没开始的时候，他绝不乱说话；等胜负已分，他才会分析哪一步是先手所以赢了，哪一步是后手所以输了。朱世远和陈青倒也喜欢听他讲论，并不觉得厌烦。
有一天，朱世远在陈青家下棋，王三老也在。吃完午饭，他们重新摆好棋盘，正要接着下，只见外面一个小学生慢慢走了进来。这个学生长得什么模样呢？
他的脸像搽了粉一样白，嘴唇如同涂了朱砂般红，光溜溜的脑袋像深蓝色的绸缎一样，露出的手像玉一样细嫩。
他容貌气质清新高雅，走路姿态端正稳重。让人怀疑他是天上的仙童下凡，不敢相信他只是人间的普通小孩。
这个学生正是陈青的儿子，小名叫多寿，他抱着书包从外面走进来。跨进客厅后，他不慌不忙地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先向王三老喊了声 “公公”，然后深深地作了个揖。王三老刚要回礼，陈青在座位上一把按住他说：“您老人家不用多礼。可别折了这孩子一辈子的福气！” 王三老说：“看您说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被陈青按住，只是微微抬了抬屁股，稍微弯了弯腰，就算是接受了多寿的半礼。这小学生又向朱世远喊了声 “伯伯”，然后作揖行礼。朱世远回礼的时候，陈青正好和他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棋桌，不方便过去阻拦，只好也起身作揖陪着。小学生见过两位客人后，才走到父亲跟前作揖请安，然后站起身来，禀告说：“爹爹，明天是重阳节，先生放学回去了，要过两天才来。他吩咐我回家不许玩耍，要完成规定的读书任务。” 说完，他从椅子上拿起书包，规规矩矩地走进内室去了。
王三老和朱世远见这个小学生走路从容不迫，说话声音清脆响亮，作揖行礼也很有规矩，嘴里不停地夸赞他。王三老就问陈青：“你家公子几岁了？” 陈青回答说：“九岁了。” 王三老说：“想想当年你家孩子办汤饼会的时候，就好像是昨天的事。一转眼，都过去九年了，真是光阴似箭啊，怎么能不让我们这些人变老呢！” 接着他又问朱世远：“我记得你家千金也是这一年生的吧。” 朱世远说：“没错，我女儿多福，现在也九岁了。” 王三老说：“别怪我多嘴，你们俩做了一辈子的棋友，为什么不结成儿女亲家呢？古时候有个朱陈村，村里只有两姓人家，世代相互通婚。现在你们两人的姓氏正好和朱陈村的情况相符，这应该是上天的缘分。况且两个孩子都这么优秀，你们彼此也了解，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朱世远其实已经看上了陈多寿这个小学生，没等陈青开口，就抢先答应道：“这事儿再好不过了！就怕陈兄不愿意。要是他肯答应，我肯定没二话。” 陈青说：“既然朱兄不嫌弃我家贫寒，我家是男方，还有什么好推脱的呢？那就麻烦三老您做个媒人吧。” 王三老说：“明天是重阳节，阳九这个日子不太吉利。后天是个好日子，我到时候就去登门说亲。今天咱们就把话放在这儿，这都是你们俩自愿的。我呀，就盼着能吃上几杯现成的喜酒，也不用你们专门谢媒。” 陈青说：“我给你讲个笑话：玉皇大帝要和人皇结为亲家，商量说：两亲家都是皇帝，得找个皇帝做媒才合适，于是就请灶君皇帝到下界去说亲。人皇见到灶君后，大吃一惊说：‘这做媒的怎么这么黑呀？’灶君说：‘从来媒人哪有白做的！’” 王三老和朱世远听了都笑了起来。朱世远和陈青又接着下棋，一直下到晚上才散去。正是：只因一局输赢子，定了三生男女缘。
第二天是重阳节，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到了初十，王三老换上一件新拆洗的衣服，到朱家去说亲。朱世远之前已经和妻子柳氏说过这事儿了，还夸赞了女婿许多优点。当天柳氏没有任何异议，对于财礼也没怎么计较。还说以后女儿出嫁时，嫁妆会根据自家的经济情况来准备，双方都不要互相指责。王三老将这些话回传给陈青，陈青很高兴，选了个吉祥的日子，下了聘礼定亲。朱家把庚帖送回来，两家人一起吃了一天的喜酒。从那以后，两家就以亲家相称，还像以前一样下棋来往。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六年过去了。陈多寿十五岁了，经书都已经读得很精通。陈青指望他能参加科举考试，考中功名，为家族争光。可谁知道他运气不好，突然得了一种恶疾，叫 “癞” 病。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以为只是普通的疥癣，没太在意。一年之后，病情突然加重，他的容貌都变了，变得不成样子：
他的皮肤变得焦黑干枯，皮毛也开裂了。浑身散发着毒气，长出了一片片形状怪异的疮；感觉全身都像有虫子在钻，从早到晚都痒得难受。就算是再厉害的疥癣，和他这病比起来也只是小巫见大巫；虽说不是大麻风，可看起来却和大麻风没什么两样。原本白白嫩嫩的小孩变得像蛤蟆一样，年轻的小伙子活脱脱像个老头。他用手抓挠后，十个手指都带着脓血的腥味，全身又脏又臭。
陈青就这么一个儿子，把他当成命根子一样，看到他变成这个样子，怎么能不着急呢？连象棋都没心思下了。他又是求医又是问卜，又是烧香又是还愿，能做的都做了。整整忙乱了一年，花了不少钱，可病情却一点都没减轻。老两口的愁闷心情，就不用多说了。朱世远因为把陈多寿当成半个儿子看待，也一样很着急，每天都来问候，几乎没离开过陈家。就这样过了三年多，还是一点好消息都没有。朱世远的妻子柳氏，听说女婿得了这么严重的病，在家里哭哭啼啼的，还抱怨丈夫说：“我女儿又不是没人要，干嘛这么着急在她九岁的时候就许了人家？现在可怎么办！干脆那癞蛤蟆死了，也算是解脱了我女儿。现在他不死不活的，女儿年纪也渐渐大了，嫁给他又不行，悔婚又不行，难道就看着女儿守活寡吗！这都怪王三那个老东西，极力撺掇，害了我女儿一辈子！” 她把王三老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边哭一边骂。朱世远本来就有点怕老婆，任由她胡言乱语，自己也不敢吭声。有一天，柳氏偶然收拾橱柜的时候，看到了象棋盘和棋子，突然火冒三丈，又开始骂起丈夫来，说：“你们两个老糊涂，就因为下棋聊得来，就给孩子定了亲，害了我女儿，还留着这祸根干什么！” 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把象棋子扔得满街都是，还把棋盘摔成了好几片。朱世远是个老实人，看到妻子发脾气，根本拦不住，只好灰溜溜地躲开了。女儿多福因为害羞，也不好意思来劝，只能任由母亲唠叨个不停，直到她自己说累了才罢休。
自古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柳氏整天在家骂媒人、骂丈夫，陈青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将信将疑；看到满街撒的棋子，他心里也就明白了。他和妻子张氏商量说：“将心比心，我家运气不好，儿子得了这恶疾，看样子是好不了了。却让人家如花似玉的女儿陪着这癞子过一辈子，这实在是罪过，我想女儿心里肯定也会埋怨。就算勉强让她进门，以后也不会和睦，更别指望她孝顺了。当初定这门亲事，大家都是出于好心，也没花多少钱。既然如此，不如把事情做到底，别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仔细想想，不如把媳妇的庚帖送还给朱家，让他们另找好人家。要是老天可怜，我儿子的病能好，还怕找不到老婆？不管怎样，到时候一定给他找一门好亲事。现在因为这事儿害得人家夫妻吵架，哭哭啼啼的，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商量好之后，他急忙赶到王三老家。
王三老正在门口和几个老人家闲聊，看到陈青来了，连忙起身作揖，问道：“你家公子这两天病情好点了吗？” 陈青摇摇头说：“还是老样子。我正好有件事想和您商量，麻烦您到我家去一趟吧。” 王三老赶忙跟着陈青来到他家客厅，两人分宾主坐下。喝过茶后，王三老问：“你找我有什么事要说呀？” 陈青把自己的椅子往王三老身边挪了挪，两人膝盖都快碰到一起了，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他先讲了儿子的病情有多严重，接着又说了朱亲家夫妇的抱怨。这些话王三老也听到过一些，只能随口敷衍说：“恐怕没这回事吧。” 陈青说：“我怎么会乱说呢？今天我也不怪亲家，只是我自己心里过意不去，想把庚帖退回去，让朱家另选好姻缘。这样对两家都好，也没有勉强他们的意思。” 王三老说：“这恐怕不行吧！我之前只是负责牵线搭桥，哪有再拆开的道理？要是以后你反悔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青说：“这事儿我和我妻子已经商量了很久，不会反悔的。之前送的那点薄礼，也不用让他们还了。” 王三老说：“既然要退还庚帖，那原来的聘礼肯定也要退还。不过好人自有天相，你家公子的病说不定哪天就好了，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陈青说：“就算我儿子侥幸病好了，那也是希望渺茫，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怎么能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呢？” 说完，他从袖子里拿出庚帖，递给王三老，眼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王三老也觉得很心酸，说：“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我只好照办了。不过我觉得你亲家应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不一定会答应。” 陈青擦了擦眼泪，回答说：“今天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不是亲家逼我的。要是亲家犹豫不决的时候，还得麻烦您帮忙说句话，就说我是真心这么想的，不是虚情假意。” 王三老连连说：“好的，好的！” 说完就起身，前往朱家。
朱世远出来迎接，两人行过礼后坐下。还没等王三老开口，朱世远就连声喊着让人上茶。这也是有原因的，柳氏整天在家里指名道姓地骂王三老，朱世远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就怕王三老会怪罪，所以才这么热情地招呼。可谁知柳氏恨透了王三老做媒做错了事，不管丈夫怎么喊，就是不肯把茶端出来。这就是妇人的见识短浅。两人坐了一会儿，王三老说：“我有句不太合适的话，特地来和你商量。我先提前说一声，你可别见怪。” 原来朱世远在家里排行老大，村里的人都叫他朱大郎。朱世远说：“有话你就直说。您老人家能有什么错，我怎么会怪您呢？” 王三老这才把陈青说要退亲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这是你亲家的主意，我只是来传话的，到底怎么办，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朱世远整天被妻子唠叨得心烦意乱，也巴不得赶紧把这事儿解决了。只是自己不好开口说退亲，现在听了王三老的话，就好像朝廷新颁布了一道赦书一样，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当下就说：“虽然陈亲家很明事理，但我还是担心他以后会反悔，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王三老说：“我都和他说清楚了，他主意已定，你就别怀疑了。你家的庚帖，他也交给我带来了，你收着吧。” 朱世远说：“聘礼还没还，怎么能收他的庚帖呢？” 王三老说：“他说那点聘礼不值一提，不用再提了。是我多嘴说，既然庚帖要退，那原聘也肯定得退还。” 朱世远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之前收了他十二两银子，我一分都不会少。还有两股银钗，我女儿收着，等我找出来一起还给他。这庚帖就先放在您这儿吧。” 王三老说：“没关系，你先收下吧。我先回去，明天再来拿聘礼，然后去你亲家那儿回话。” 说完就告辞离开了。有诗为证：
月老系绳今又解，冰人传语昔皆讹。
分宜好个王三老，成也萧何败也何。
（译：原本月下老人牵的红线如今又被解开，媒人曾经传的话如今看来都错了。分宜县的王三老啊，促成这门亲事的是他，现在要拆开这门亲事的也是他。）
朱世远随即走进内室，把王三老说的退亲之事，告诉了妻子柳氏。柳氏高兴得不得了，连自己的私房银子都拿了出来，交给丈夫，凑够了十二两银子。然后就去找女儿多福要那一对银钗。要说这女儿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天生有志气。之前经常听到母亲唠唠叨叨，心里早就有些厌烦了。今天母亲来要聘钗，她心里明白是要退亲，所以一句话也不答应，直接走进卧房，关上门在里面哭了起来。朱世远到底是男人，善于察言观色，一看就知道女儿的心思，就对妻子说：“多福心里不高兴，肯定是因为退亲的事儿。你得慢慢开导她，可别太着急。要是把她逼急了，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柳氏听了丈夫的话，真的去敲女儿的房门，低声下气地说：“女儿啊，这钗子你肯不肯给，随你便，别使小性子！你先开开门，有什么话，好好跟娘说。娘肯定会听你的。” 女儿刚开始不肯开门，柳氏叫了好几次，她才拔开门闩，说了句：“门开了。” 然后自己气呼呼地坐在凳子上。柳氏又搬了个凳子，挨着女儿坐下，说：“女儿啊，爹娘之前给你许错了人家，一直都很发愁。现在男方愿意退亲，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那癞子看样子是好不了了，可别耽误了你一辈子的大事。现在把聘钗还给他们，咱们和他们就两清了。像你这么漂亮，还怕找不到好人家？女儿啊，别太固执了，赶紧把钗子拿出来还了吧！” 女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流泪。柳氏哄了半天，见女儿还是这样，又耐心地说：“女儿啊，爹娘都是为了你好，才替你考虑这些。你到底愿不愿意，直接跟娘说，你这样自己苦自己，爹娘心里也不好受啊。” 女儿生气地说：“为我好，为我好！现在就来要那钗子，也太早了吧！” 柳氏说：“哎呀！这两股钗子，加起来也没多重，能值几个钱。要是再找个有钱人家，金钗玉钗要多少有多少。” 女儿说：“我才不稀罕金钗玉钗呢！哪有好人家的女子吃两家茶（指接受两家的聘礼）的。是贫是富，是苦是乐，都是命中注定的。我生是陈家的媳妇，死是陈家的鬼，这银钗我要带到棺材里去，别想让我还回去！” 说完，又伤心地大哭起来。柳氏没办法，只好对丈夫说女儿的态度，还说：“这门亲看样子是退不成了。” 朱世远和陈青本来就是知心好友，原本就不太想退亲，只是被妻子唠叨得没办法，才想赶紧撇清关系。现在看到女儿这么坚决，他心里又高兴起来，说：“既然这样，那就别让女儿太为难了。你去跟她说清楚，咱们还是和陈家继续做亲家吧。” 柳氏把这话告诉女儿后，女儿才止住了眼泪。正是：三冬不改孤松操，万苦难移烈女心。（译：在寒冷的冬天，孤松依然保持着它的操守；面对千难万险，刚烈女子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当晚无话。第二天，朱世远不等王三老来，就自己去了王家，把女儿坚决不肯退亲的情况说了一遍，还把庚帖送了回去。王三老听了，只是不停地说：“难得，难得！” 然后立刻去陈青家回话，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青。陈青本来退亲就很不忍心，现在听说媳妇这么有气节，更是欢喜，连连向王三老作揖说：“麻烦您了，麻烦您了！不过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担心我儿子的病好不了，到时候还是没法好好过日子。这事儿以后可能还得麻烦您帮忙。” 王三老摆摆手说：“我这次把话都说清楚了，以后可不敢再管这事儿了。” 闲话少提。
却说朱世远见女儿不肯悔亲，就更加操心女婿的病情，到处打听有名的医生，还自己掏钱请他们来给陈多寿看病。那些医生刚开始来看的时候，都说能治好，病人吃了药也觉得有希望。可后来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医生们就渐渐懈怠了。也有一些拿着推荐信来的医生，说大话、夸海口，索要高额的报酬，还写包票，结果都是有头无尾。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不知不觉又过了两年多。医生们都说这是治不好的顽疾。陈多寿叹了口气，把父母叫到跟前，流着泪说：“丈人不愿意退亲，还到处找名医给我看病，就是希望我的病能好起来。可现在吃了这么多药都没用，看来是好不了了。我不能再耽误人家的女儿了。我决定要退掉这门亲事。” 陈青说：“之前已经说过一次了，你丈人丈母都同意，只是你媳妇坚决不同意，所以又把庚帖送回来了。” 陈多寿说：“要是媳妇知道我想退亲，她肯定也会放下的。” 母亲张氏说：“孩子，你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别操心这些事儿！” 陈多寿说：“退了这门亲，我心里也能轻松一点。” 陈青说：“等你丈人来的时候，你自己跟他说吧。” 话还没说完，丫鬟就来报告说：“朱亲家来看女婿了。” 母亲张氏就躲了起来。陈青把朱世远请到内书房，陈多寿和丈人见面后，不停地道谢。朱世远见女婿模样大变，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心里很不是滋味。喝过茶后，陈青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陈多寿就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说自己的病好不了，没办法完婚，坚决要退亲，还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写好的柬帖，上面是四句诗。朱世远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命犯孤辰恶疾缠，好姻缘是恶姻缘。
今朝撒手红丝去，莫误他人美少年。
（译：我命中犯了孤辰，又被恶疾缠身，原本的好姻缘也变成了恶姻缘。今天我决定斩断这红线，可不能耽误了人家青春年少的好姑娘。）
原来朱世远第一次退亲，并不是他的本意，只是被妻子逼得没办法。现在看到女婿病成这样，又看到他亲笔写的诗，态度这么坚决，他心里也动了退亲的念头。嘴上虽然说：“说什么呢！还是把身体养好要紧。” 但还是把那四句诗折好，放进了袖子里，然后就告辞离开了。陈青在客厅迎接朱世远，说：“刚才我儿子说的都是真心话，希望亲家能好好劝劝你女儿，让她答应退亲。庚帖我还是还给你。” 朱世远说：“既然你们父子俩都这么诚恳地说，那我就先收下，容我再考虑考虑。” 陈青把他送到门口。朱世远回到家，把女婿说的话告诉了妻子柳氏。柳氏说：“既然女婿不要媳妇了，那女儿还守着他也没什么意义。你把这诗的意思跟女儿讲讲，她肯定会回心转意的。” 朱世远真的把柬帖递给女儿，说：“陈家小官人病好不了，他亲自跟我说要退婚。这四句诗就相当于他的休书了。女儿啊，你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考虑，别再执迷不悟了！” 多福看了诗后，一句话也没说，回到房间，拿出笔砚，在那首诗后面也写了四句：
运蹇虽然恶疾缠，姻缘到底是姻缘。
从来妇道当从一，敢惜如花美少年。
（译：虽然我运气不好，你又身患恶疾，但咱们的姻缘始终是命中注定的。自古以来，女子就应该从一而终，我怎么会因为贪图自己如花似玉的青春，就抛弃你呢。）
俗话说：“好事不容易传出去，坏事却传得很快很远。” 就因为陈多寿自己提出不要媳妇，还亲口告诉了丈人，这话就传开了。一些靠着说媒为生的人，像张家嫂、李家婆，拿着好多富家子弟的信息，到朱家来给多福说亲。说的都是名门望族、家境富裕的人家，聘礼还很丰厚。虽然媒人的话不能全信，但也说得柳氏心里痒痒的，就像钱玉莲的母亲一样，恨不得马上退掉王家的亲事，许配给孙家。可没想到女儿多福意志坚定，一点都不为所动。她看到母亲用好茶好酒招待媒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想到丈夫的病好不了，父母又不让她守节，想来想去，觉得还不如一死了之。晚上，她在灯下拿出陈多寿写的诗，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哭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等爹妈都睡熟了，她解下束腰的罗帕，上吊自杀了。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译：人活着的时候还有很多用处，一旦死去，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这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说来也是朱多福命不该绝，朱世远在睡梦中，就好像有人把他推醒了一样，耳边只听到女儿呜呜的哭声。他吃了一惊，擦了擦眼睛，摇醒妻子说：“刚才听到女儿在哭，难道她做出了什么傻事？我们去看看她。” 妻子说：“女儿好好地睡在房里呢，你别胡说八道。要看你自己去看，我还想睡觉呢。” 朱世远披上衣服起床，在黑暗中打开房门，摸索着走到女儿的卧房门边，双手推门却推不开。他连着叫了几声女儿，女儿完全没有回应，只听到她喉咙里有痰响，声音很是异常。朱世远当下心里一阵慌乱，使出全身的力气，一脚把房门踢开。只见桌上的残灯半明不灭，女儿悬在房梁上，就像走马灯似的团团转动。朱世远大吃一惊，赶忙把灯挑亮，高声喊道：“孩儿她妈快来，女儿上吊了！” 柳氏在睡梦中听到这话，就好像被冷水浇了一身，衣服都来不及穿，裹着被子，一边哭着 “儿啊肉啊”，一边跑到女儿房里。朱世远到底是个男子汉，比较有主见，他赶紧把女儿从梁上放下来抱在怀里，用膝盖紧紧抵住女儿的后背，缓缓解开她脖子上的死结，还用手轻轻摩挲。柳氏一边打着寒颤，一边大声叫唤。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女儿渐渐有了气息，魂魄好像也回来了。柳氏嘴里说着谢天谢地，重新回到房里穿好衣服，烧了热水，给女儿灌下去，女儿这才慢慢苏醒过来。她睁开双眼，看到爹妈都在面前，放声大哭起来。爹妈说：“我的孩子啊！就连蝼蚁都知道贪恋生命，你怎么能做这种寻短见的事呢？” 多福说：“孩儿一死，就能保全自己的名节。现在又把我救回来做什么呢？就算这次不死，迟早也还是一死，倒不如让孩儿早点走，也免得爹妈为我操心。就当是当初没生过我这个孩儿吧。” 说完，就不停地哀伤哭泣。朱世远夫妻两人再三劝解，却怎么也劝不住，实在是没有办法。
等到天亮，朱世远让妻子陪着女儿在床上休息，自己径直去城隍庙里抽签。签上的话是这样的：时运未通亨，年来祸害侵。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译：时运还没有顺畅亨通，这几年一直遭受灾祸的侵扰。但就像乌云散开后终究会看见太阳一样，（只要坚持等待）福气和寿命自然会如同上天安排好的那样到来。）
仔细琢磨签语的意思，前面两句说的已经应验了。第三句 “云开终见日”，意思是坏到极点就会转向好的方面。最后一句 “福寿自天成”，女儿叫多福，女婿叫多寿，难道陈小官人的病情还有好转的希望？他们夫妻二人，是天生的一对？朱世远心里拿不定主意，回到了家中。妻子还在女儿房里坐着，看到丈夫回来，急忙摇手说：“别出声！女儿刚不哭，睡着了。” 朱世远昨晚吹灯的时候，看到桌上有一副柬帖，当时没来得及看。这时他拿过来一看，原来是女婿写的诗句，后面还有一首诗，他认出是女儿的笔迹。读完之后，他叹了口气说：“真是个烈性的女子啊！做父母的，就应该成全她的心愿，怎么能不讲道理强迫她呢！” 于是他把在城隍庙抽到的签词告诉妻子说：“‘福寿天成’，这是神明暗中定下的。要是我们出于私心去改变，上天肯定不会保佑我们。况且女儿写诗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一心求死也不愿违背自己的意愿活下去。我们怎么能长时间看守着她呢？万一一个没注意，女儿真的死了，我们就会白白背上不义的名声，反而成为别人的笑柄。依我看，不如把女儿嫁给陈家，一来能表明我们的好心，二来也顺从了女儿的心意，还能省得我们操心。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柳氏被女儿寻死的事吓坏了，心里还在突突地跳，就回答说：“随你怎么决定吧，我管不了这事！” 朱世远说：“这件事还得请王三老帮忙去说合。”
说来也巧，朱世远刚走出门，正好王三老从门口路过。朱世远迎上去，把王三老请到家里坐下，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说：“如今我想把女儿嫁过去，就麻烦三老您帮忙说合一下。” 王三老说：“我之前就说过，只管给人做媒，不管其他的事。今天你说的这件事，是仗义的好事，我自然会帮忙。” 朱世远说：“小女儿看到小婿写的诗后，还和了一首，诗里能看出她的心意。要是陈家那边推脱，您就把这首诗给他们看看。” 王三老接过柬帖，马上就起身了。因为两亲家是紧挨着的邻居，王三老左脚刚迈出朱家，右脚就跨进了陈家，非常方便。陈青听说王三老来了，还以为是来谈退亲的事，急忙出来迎接，问道：“三老今天来，肯定是朱亲家那边有话要说吧？” 王三老说：“没错。” 陈青说：“这次退亲，是我儿子自己的意思，亲家那边应该没什么别的说法了。” 王三老说：“我今天来，不是谈退亲，而是来促成这门亲事的。” 陈青说：“三老可别拿我开玩笑。” 王三老就把朱家女儿寻死，她爹妈多么心慌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他们把女儿留在家里，担心会出意外，所以情愿把女儿送过来照顾小官人。我觉得这对双方都有好处。亲家那边能摆脱麻烦，还能落个好名声。你们夫妻又能有人帮忙，你儿子早晚也有个贴心的人照顾，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陈青说：“虽然亲家那边是一番好意，但还是得问问我儿子愿不愿意。” 王三老就把柬帖上女儿和的诗拿给陈青看，说：“你儿媳和了你儿子的诗，她性情十分刚烈。要是你儿子不答应，肯定会送了她的命，那多可惜啊！” 陈青说：“我尽快给你答复。” 当下陈青先和妻子张氏商量了一会儿，说：“这媳妇这么烈性，以后肯定既贤惠又孝顺。要是她能来贴身照顾儿子，夫妻之间的照顾，肯定比我们做父母的更周到。万一能有个孩子，就算儿子没了，我们陈家也不至于断了后。我们俩做主，不怕儿子不答应。” 于是夫妻二人一起到书房，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陈多寿。陈多寿一开始推辞，等看到了女儿和的诗，就不再说话了。陈青知道儿子心里已经同意了，就回复了王三老，选了个好日子，还送了一些衣服首饰之类的东西过去。那边朱多福知道是陈家来迎娶自己，心里也踏实了，心甘情愿地答应了。到了成亲那天，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把朱多福娶进了门。街坊邻居听说陈家的癞子娶亲，都把这件事当成新鲜事到处传播，说：“癞蛤蟆也有吃上天鹅肉的一天。” 还有些尖酸刻薄的闲汉，编了四句顺口溜：
伯牛命短偏多寿，娇香女儿偏逐臭。
红绫被里合欢时，粉花香与脓腥斗。
（译：冉伯牛本是命运不济、寿命短暂之人，却好似偏偏有着长寿之象（这里 “多寿” 与伯牛实际命运形成反差，伯牛有贤德却早逝）；那娇美芬芳的年轻女子，却偏偏去亲近那些品行恶劣、道德败坏的人。当在红色绫罗被子里男女亲昵欢好之时，女子身上如粉花般的香气与令人作呕的脓疮腥臭味相互交织、彼此抵触。）
这些闲话就不多说了。话说朱氏嫁过来之后，非常温顺和气。陈小官人全靠她尽心尽力地照顾。怎么见得呢？
朱氏对丈夫格外用心、尽心尽力地照顾。煎药熬汤时，每一味药她都必定亲自品尝；每天早起晚睡，真的是连衣服都不脱，时刻守在丈夫身边。丈夫身上哪里疼了、哪里痒了，她都及时帮着抚摸；丈夫衣服上沾了血污、散发出脓腥味，她也勤快地拿去清洗。她照顾丈夫，就像保姆精心养育幼儿，只是没给丈夫喂奶；又如同孝顺的媳妇伺候生病的婆婆，时常想着要割下自己的肉给丈夫做羹汤。夫妻二人因为丈夫的病情，根本没心思享受男女欢爱，在这样的日子里，朱氏也不辞辛劳。名义上陈多寿唤她娇妻，实际上却有名无实；朱多福怜惜丈夫的病体，心里忧愁多过快乐。
就这样过了两年，公婆对朱氏没有不满意的。只是有一件事，这夫妻二人虽然孝顺无比，但晚上都是各自盖着被子、枕着枕头，分头睡觉，从来没有同床共枕过。张氏想让他们夫妻二人圆房，可又不好意思开口说。有一天，张氏进房，看到媳妇不在，就对儿子说：“我儿，你的枕头脏了，我拿去给你拆洗一下。” 又说：“被子也脏了。” 说完就把枕头和被子卷成一包拿了出去，只在床上留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她这么做，明显是想让儿子儿媳共枕同床，好早点生个孩子。可谁知，这夫妻二人心里各有各的想法。陈小官人心里想：“我是个十有八九快要死的人，和她肯定做不了长久夫妻，怎么能再去玷污人家一个好闺女呢？” 朱小娘子心里则想：“丈夫身体病成这样，血气全都耗尽了，哪里还能经受女色的侵扰呢？” 所以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各睡各的。这天晚上，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还是朱小娘子平时用的。平常朱小娘子都是伺候丈夫先睡，自己在灯下做针线活，等公婆都睡了，她才去睡觉。这天晚上，陈多寿向母亲要枕头和被子，张氏推脱说：“拿去洗了还没干呢，你们就将就着一起睡一晚吧。” 朱氏把自己的枕头让给丈夫用。陈多寿又怕弄脏了妻子的被窝，就和衣而卧。朱多福也没有脱衣服，两人还是各睡一头。第二天，张氏知道了这件事，反而怪媳妇故意做作，不去主动和儿子亲近，把自己的一番好意当成了坏心，指桑骂槐地数落了一顿。朱氏是个聪明的女子，怎么会不明白呢？只是她怕伤了丈夫的面子，就装作不知道，暗地里偷偷流泪。陈小官人也明白了几分，心里很过意不去。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陈多寿当初十五岁的时候生病，十六岁病情加重，十九岁时退亲没被允许，二十一岁成亲。从生病到现在，快十年了，一直半死不活的，让人心里烦闷。他听说江南新来了一个算命的瞎子，叫灵先生，说话特别实在。陈多寿就想请他给自己算一算，看看自己还能活多久。原来陈多寿自从生病之后，嫌弃自己长得丑，不怎么出门。今天为了算命，他特意整理好衣服帽子，来到灵先生的铺子。灵先生排出他的生辰八字，推算五星运势，然后说：“这个八字是你家什么人的？我先提前说一声，如果我说得不好听，你可别见怪，我才敢照实说。” 陈小官人说：“您就照实说，不用忌讳什么。” 灵先生说：“这个八字四岁开始行运，四岁到十一岁的童年运势就不说了，十四岁到二十一岁这十年，是个大忌讳，命中该得恶疾，半死不活的。你经历过这些吗？” 陈小官人说：“经历过。” 灵先生又说：“前面这十年，虽然运气不好，但还算能熬过去。二十四岁到三十一岁这一运更糟糕，就像‘船遇危波亡浆舵，马逢峭壁断缰绳’，这是短命的命数。要是还有其他好的八字，你再拿来算一算，这个命数实在不太好。” 陈小官人听了，心里很是凄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赶忙把算卦的钱给了灵先生，就告辞离开了。走在路上，他心里越想越难过，忍不住流下泪来。他心想：“这先生算我前面十年的运势都准了，后面十年运势更差，我肯定是熬不过去了。我死了倒没什么，只是可怜我那贤德的娘子，伺候了我三年，我们都没有过一天夫妻间的欢乐日子。如今还连累她跟着我受苦，这怎么行呢？我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就算再多活几年，也没什么好处。还不如早点死了，让娘子解脱。也好让她趁着年轻美貌，另寻出路。” 这时，他心里就萌生出了自尽的念头。他顺路到生药铺买了些砒霜，藏在了身上。
回到家后，陈多寿没有提起算命的事。到了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和朱氏聊天说：“我和你九岁就定了亲，本来指望长大后能夫唱妇随，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谁知道我得了这恶病，怎么治都治不好。我一直担心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两次提出退亲。多亏娘子你心意坚定不答应，还和我拜堂成亲。虽然我们成亲已经三年多了，但有名无实。我一直不敢玷污你的清白，这也是我心里的一点良知。以后我要是死了，娘子你就另选个好人家嫁了，这样你也能理直气壮，不会被人说是二婚妇人。” 朱氏说：“官人，我和你是结发夫妻，就应该同甘共苦。今天你生病了，这也是我命中注定要承受的。我要和你同生共死，别再提另选良人的话了。” 陈小官人说：“娘子你如此烈性，让我十分感动。但你我这样一直守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照顾我这么多年，我们夫妻之间的情分已经够深厚了。这份恩情我这辈子恐怕没办法报答了，只盼着来生还能和你相会。” 朱氏说：“官人你怎么能说这么让人伤心的话呢？夫妻之间，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足足说了半夜才睡。真的是：夫妻只说一分话，今日全抛一片心。（译：平时夫妻之间说话都只说个大概、有所保留，而今天却毫无保留地将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
第二天，陈小官人又和父母说了很多话，话里话外都透着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虽然骨肉亲情难以割舍，但他心意已决。眼看天快黑了，陈小官人对朱氏说：“我想喝酒。” 朱氏说：“你平时怕喝酒后身上发痒，都不喝酒的。今天怎么突然想喝了？” 陈小官人说：“我今天心里有些不舒服，就想喝点酒，你去给我热一壶来。” 朱氏因为他昨晚说的话有些奇怪，心里虽然觉得疑惑，但也没往别处想。当下她向婆婆要了一壶上好的浓茶酒，烫得滚烫，拿了一个小杯子，又准备了两碟小菜，都放在桌上。陈小官人说：“不用小杯子，拿个茶缸来，喝一两缸才痛快。” 朱氏拿了茶缸，准备给他倒酒。陈小官人说：“先别急，我自己来倒。我不喜欢吃小菜，你去给我找点果子来下酒。” 他用这话把朱氏支开，然后揭开酒壶盖，拿出藏在身上的砒霜，倒进了酒壶里，接着赶忙倒酒喝了起来。朱氏走了几步，心里不放心，回头一看，只见丈夫手忙脚乱，神色慌张，心里顿时起了很大的疑心，担心出了什么事。她赶忙转身回来，这时陈多寿已经喝了一碗，又在倒第二碗。朱氏见酒的颜色不太对劲，就按住茶缸，不让丈夫再喝。陈小官人说：“实话告诉你吧，这酒里我下了砒霜。我一心求死，就是不想再连累你受苦。现在我已经喝了一碗，肯定没救了。你就让我喝个痛快，死了算了，也省得费工夫。” 说完，又去抢第二碗酒喝。朱氏说：“我之前就说过，要和你同生同死。既然你喝了有毒的酒，我也绝不独自活下去。” 说完，她夺过酒壶，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全喝光了。这时，陈小官人肚子里开始难受起来，也顾不上妻子了。不一会儿，两人就一起倒在了地上。当时有人写诗感叹这件事：
病中只道欢娱少，死后方知情义深。
相爱相怜相殉死，千金难买两同心。
（译：生病的时候只觉得生活中的欢乐愉悦太少了，等到去世之后才真正体会到人与人之间情义的深厚。彼此相爱、彼此怜惜，甚至愿意为对方一同赴死，这世间哪怕有千两黄金，也难以换得像这样两颗心意相通、真挚相爱的心。）
张氏看到儿子要喝酒，就装了一碟糕点，亲自送过来。她在房门外，就听到了 “服毒” 两个字，大吃一惊，赶紧跑了进去。只见儿子儿媳都倒在地上，她知道事情不妙，顿时慌了神，大声哭喊起来。陈青听到声音赶来，看到酒壶里还剩着砒霜。他平时知道一个偏方，凡是吃了砒霜的人，把活羊杀了，取羊的生血灌下去，或许还有救。也是这两人命不该绝，正好左边邻居是个卖羊的屠户，陈青连忙叫他杀羊取血。这时朱世远夫妻也赶到了。陈青夫妇忙着给儿子灌羊血，朱世远夫妇则给女儿灌羊血。多亏灌下了羊血，两人顿时呕吐起来，这才苏醒过来。不过，他们肚子里还残留着余毒，皮肤都裂开了，不停地流血。调养了一个多月，两人才恢复正常饮食。
说来也真是奇怪！朱小娘子没事不说，那陈小官人害了十年的癞症，请了好多名医，吃了各种药都不见效。没想到这次喝了有毒的酒，却意外地应了 “以毒攻毒” 这句医理，皮肤里排出了很多恶血，毒气也全都泄了出去，连癞疮都渐渐好了。等到身体调养好了，疮痂全都脱落，他又变得头发乌黑光亮、面容光滑，肌肤细腻。走在人前，连他自己的爹妈都差点认不出来。真像是脱胎换骨，重新投了一次胎一样。这都是因为这对义夫节妇的深情厚意感动了天地，
所以喝下毒药却没被毒死，经历生死危机后反而因祸得福，转悲为喜。城隍庙签诗里说的 “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果然应验了。陈多寿夫妇一起前往城隍庙烧香拜谢，朱氏把当初陈家下聘的银钱、绸缎、布料等都用作供品。王三老听说了这件事，带着左邻右舍，提着酒壶、端着食盒，都来祝贺，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好几天喜酒。
陈多寿这年二十四岁，身体好了之后，他重新开始读书，温习经史子集。到了三十二岁的时候，他参加科举考试中了举人，三十四岁又考中了进士。之前灵先生说他十年内必死的命数，谁能想到他人生的好事，偏偏都在这几年发生了。自古以来，命运的道理就很微妙，一般人怎么能参透呢？那些预言祸福的说法，实在不能全信。再说说陈青和朱世远，经过这件事，两家的亲情更加深厚了。他们又一起下了几年象棋，都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陈多寿后来官做到了金宪，朱氏也就是多福，夫妻二人恩爱无比。他们生下了一儿一女，一家人幸福地生活，一直到老年。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很兴旺。这个故事叫做《生死夫妻》。有诗为证：
从来美眷说朱陈，一局棋抨缔好姻。
只为二人多节义，死生不解赖神明。
（译：一直以来人们都传颂着朱陈两家结成美好姻缘的故事，就像下棋时双方你来我往，最终促成了这段好婚事。只因为陈多寿和朱多福二人都坚守节义，他们的生死相依之情全靠神明的庇佑，才得以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