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 穿西西簿 便 使 西 使便便使 忿便 便便西 使便 使使便西使西便访 便使 使忿便 便 便忿忿齿便 忿便便便 怀 婿 广婿 婿访婿访婿婿婿 婿访婿便 便婿 簿访便 访便婿便便便 便便 沿便 便便 便退穿便 便便使 便广 使便便便 便 西便 便穿婿便 齿使 访使 使 婿使 便广

译文

士子攻书农种田。工商勤苦挣家园。
世人切莫闲游荡,游荡从来误少年。
(译:有读书人努力钻研学问,农民辛勤耕种田地,商人与工匠勤奋劳作,努力打拼来创建家园。世上的人千万不要游手好闲、四处闲逛,因为游荡从来都会耽误年轻人的前程。)
曾经听老人们传说,从前有一位达官贵人,官拜尚书,家中财产万贯。他有五个儿子,只让长子读书,其余四个儿子分别从事农业、商业、手工业,各自掌握一门技艺。那四个儿子心里很不高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请人去问老尚书:“为什么不让四位公子学习儒家经典呢?况且从事农业、商业、手工业的人,都是辛苦地谋求生计,这可不是上等人士该做的事。您府上富贵有余,完全可以安享生活,为什么要舍弃安逸选择辛劳,放弃甘甜选择苦涩呢?我们担心四位公子会不习惯。” 老尚书听后呵呵大笑,伸出两根手指,说出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
世人都说读书好,只怕读书难以有成就。读书的人个个都希望能成为公卿,可又有几人能真正登上朝堂、获取功名呢?
有些人读书不成,既不像贵族子弟,也不像优秀的书生,只是穿着一件长衣遮体。他们怕冷怕热,害怕经历风波,养成了娇弱怯懦的性格,难以承受生活的磨难。
细细想来,事事都比不上别人,脾气强硬,心气高傲,毫无根据地自我尊崇。不懂得耕种之事,只知道贪图安逸享乐,哪里晓得过度的安逸享乐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从事农业、商业、手工业的人,虽然社会地位低下,但他们各自努力经营生计,从不倦怠。长期的辛劳让他们习惯了吃苦,身体也变得强壮有力。
就像春风吹过,不管是桃花还是菜花,都会绽放出繁华。自古以来,要想成为有作为的人,就不能贪图安逸,如果只想着享受,又怎么能成就一番家业呢?
我虽然喜爱富贵,但人生就像在戏场中演戏,官位和权势不过是轮流更替罢了。子孙一旦失去权势,就会被人欺负,倒不如早早为他们安排好各自的出路。
我把书香传承交给长子,其他几个儿子从事不同行业,成为良民,这样也很好。要知道,有温暖的衣服穿、有饱饭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应该常常怀着勤劳之心,感恩上天的恩赐。
老尚书这番话,一直流传到现在,很多人都佩服他的高见。为什么呢?因为有很多富贵人家的子弟,只是空有读书的虚名,却不懂得踏实做事、谋求正当的生计。他们戴着头巾,穿着长衣,自以为高人一等,养成了轻薄的习性,对耕种的艰难一无所知。等他们逐渐懂事,就开始沉迷于酒色,无所不为。更严重的,甚至会导致家破人亡,开始的时候风光无限,到最后却穷困潦倒。所以古人说:“五谷如果不成熟,还不如稗子和荑草;贪图赊欠来的钱财,却会失去现有的一切。” 这就是说:享受必须通过辛勤努力才能获得,过度奢侈放纵必然会招来灾祸。
话说在汉朝末年,许昌有一个非常富有的人家,主人姓过名善。他家的田地多得连成一片,牛马成群,庄园和房屋有几十处,家中的童仆和杂役多得数都数不清。虽然他是个富翁,但一生节俭持家,从来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可口的饭菜。他也不懂得在美好的时节,和朋友一起去风景优美的地方游玩;在四季的节日里,也从不准备宴席,和亲戚朋友相聚。他整天待在家里,皱着眉头,吃着粗茶淡饭。他总是把家里的钥匙紧紧地挂在身边,家里的任何东西,都要亲自经手管理。他房间的桌子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算盘和几本账簿。他就好像是用生铁铸就、熟铜打成的一样,仿佛长生不老,日夜盘算着如何增加财富,得到一文就想着十文,得到十文就想着百文,不断积累,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正是:世无百岁人,枉作千年调。(译:世上没有能活百岁的人,却有人白白地做着千年的打算。)
过善年纪五十多岁,全家上下都称呼他为太公。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家中只有一儿一女。儿子过迁,已经和方长者的女儿订了亲。女儿淑女,还没有议亲。过善见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又很聪明,一心想让他读书考取功名。但他又非常吝啬,舍不得请老师到家里来教,就把儿子送到一个亲戚家附学读书。谁知道过善是个极其吝啬、只看重钱财的人,可他的儿子却是个败家子,平时有不少坏毛病:
他一看到书本,就像见到仇人一样;一遇到女人,就丢了魂。他喜欢喝酒,爱好赌博。还喜欢踢球、打弹弓,卖弄自己的风流;放风筝、架鹰打猎,到处夸耀自己的豪爽侠义。耍拳骑马时轻浮好动,舞枪弄棒时心痒难耐。
俗话说:“物以类聚。” 过迁生性喜欢游荡,就有一群游手好闲的子弟和他混在一起,互相拉拢。刚开始,他还害怕父亲,每天早出晚归。过善一门心思都放在钱财上,每天看到儿子早出晚归,就以为他在学校读书,根本没去查问。而且过迁用钱贿赂了送饭的小厮,每天依旧让小厮送饭,只不过在半路上让小厮把饭吃了,回家后把事情瞒得严严实实。过善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过迁在先生面前,总说家里有事,没时间读书。隔几天才去学校点个名,还经常拿些小礼物讨好先生。那先生一来觉得过迁不像个读书的料,二来觉得过迁的父亲也不像真心想让儿子读书,三来又贪图过迁送的小礼物,就算心里有些怀疑,也假装不知道,不去管束他。所以过迁就能肆意妄为,家里人却丝毫没有察觉。
常言说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为。” 没想到方长者知道了过迁的事,派人来告知过善。过善不相信,心想:“如果他在外面这样游荡,肯定需要不少银子花销,可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而且小厮每天都送饭到学校,从来没说过他不在,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但他又想:“方亲家是个诚实的人,肯定是有原因才来说的,不能不信。” 于是他把送饭的小厮叫来,问道:“小官人每天都不在学校,你把饭都给谁吃了?” 这个小厮早就被过迁教好了,说道:“呀!小官人每天都在学校,谁敢撒这样的大谎?” 过善以为小厮说的是实话,就不再追问。到了晚上过迁回来,小厮提前把消息透露给了过迁。过迁回到房间后,过善问道:“你为什么不在学校读书,每天在外面游荡?” 过迁说:“这是谁说的?快把他叫来,我要打他几个耳光,让他下次不敢再胡说!我哪天不在学校了?居然编出这样的话来诽谤我!” 过善一来疼爱儿子,二来觉得他没银子花销,而且他说的话和小厮一样,就信以为真,不再提这件事了。正是:因无背后眼,只当耳边风。(译:因为没有背后长眼,所以把别人的话当作耳边风。)
过了几天,方长者又派人来说:“太公为什么不管教小官人去学校读书,还纵容他在外面放荡呢?” 过善说:“我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立刻派人到学校去查看,看看过迁今天在不在。家人到学校一看,果然没看到过迁的人影。问先生时,先生回答说:“他说家里有事,已经好几天没来学校了。” 家人急忙回家,把情况告诉了过善。过善大怒道:“这个畜生竟然这样!” 立刻把送饭的小厮抓来拷打。小厮被打得受不了,说道:“小官人每天都不知道在哪里玩耍,确实没去学校,还再三叮嘱我瞒着太公您。” 过善听了,气得手脚都颤抖起来,恨不得当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就站在眼前,一棒把他打死,才能消心头之恨。多亏了淑女在旁边劝解。等到晚上过迁回家,过善满腔的怒火已经消了一半,刚骂了一句:“畜生!你在外面胡作非为,瞒得我好苦!” 淑女就接着说:“哥哥,你这几天在哪里玩耍?把爹爹气坏了!还不赶紧跪着认错?” 过迁真的就跪了下去,撒谎道:“孩儿一直都在学校努力读书。这两三天因为同学家里举办赛神会,邀请孩儿去看,孩儿担心爹爹生气,就嘱咐小厮别告诉您。希望爹爹能原谅孩儿!” 淑女说:“爹爹别生气了,哥哥以后好好读书就是了。” 过善又被他的一番谎言骗了,再次信以为真。当时就骂了过迁一顿,把他关在家里看书,不许出门。
隔了两天,有人要把几百亩田卖给过善,双方谈好价钱,写好文书后,过善到后房的一只箱子里去取银子。打开箱子一看,他大吃一惊:箱子里原本大约有二千多两银子,现在已经少了一大半。原来过迁知道箱子里有银子,就私下配了一把钥匙,晚上等父亲和妹妹睡着后,就偷偷起来打开箱子,把银子偷去花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花了多少钱。当时过善叫苦连天。淑女听到声音,急忙过来询问,得知银子丢了,就说:“这可奇怪了,放在这里的东西,怎么会丢呢?爹是不是记错了,本来就没有那么多银子?” 过善说:“不会错,不会错!肯定是这个畜生偷了我的银子在外面花天酒地。” 他立刻找了一根棒子,把过迁叫过来。此时在过善心里银子最重要,他把对儿子的怜爱之情抛到了一边。他不由分说,把过迁拉过来就是一顿棍棒打,打得过迁在地上满地打滚。淑女拼命劝解,把过善拉到一边,抓住他手里的棒子。过善喝道:“畜生!你是怎么偷的?在哪里花的?老老实实说出来,还有商量的余地。要是敢有一句假话,我今天就打死你!” 过迁被打得没办法,只能一五一十地交代,还把挂在裤腰带上的钥匙解了下来。过善气得双脚乱跳,说:“留着你这个畜生,就是个不成器的逆子,只会被人笑话!还不如早点死了,倒也干净。” 说着又要打,这时全家的男女老少都来下跪求情。过善找了一条铁链,把过迁锁在一间空房里,连那片田也不买了,气呼呼地坐在墙角。
过善虽然当时气不过,狠狠地打了儿子一顿,但心里又十分心疼。他想:“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像会落魄的人,谁能想到竟然是个败家子!怎样才能让他回心转意呢?” 他心里犹豫不决,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淑女劝说道:“爹爹,事情已经这样了,生气也没有用。哥哥年纪小,是被别人引诱才变成这样的。以后让他在家里读书,别让他出门,远离那些人,他自然就不会再有那些坏念头了。” 家里的其他人也劝道:“太公把小官人锁起来,也不是长久之计。现在小官人年纪也大了,为什么不给他把婚事办了呢?有了娘子管束他,他肯定就不会再想到外面游荡了,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过善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两三天后,他把过迁放了出来,又好言好语地教导他。过迁挨了这顿打骂,只能勉强待在家里,不敢出门。半个月后,过善选了个好日子,让媒人到方家去说亲,想把儿媳妇娶进门。方长者也是大户人家,早就准备好了女儿的嫁妆,一口答应了这门亲事。到了结婚的日子,过家把新娘迎娶进门。过善向来节俭,婚礼上的各种事情都尽量节省,只是简单地办了一下。
再说过迁刚结婚的时候,看到妻子长得漂亮,嫁妆又丰厚,真的每天都待在家里,和妻子形影不离,完全没有再想到外面游荡。过善看到儿子这样,心里很高兴。过了一段时间,方氏回娘家探亲。过迁在家里觉得无聊,就偷偷跑出去,找到以前那帮游手好闲的朋友,到各处玩耍。只是他手里没钱,不能尽情玩乐。他想起妻子的箱子里肯定有财物,就又使出以前的手段,把箱子一个个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去挥霍。后来他越来越大胆,连妻子的衣服首饰都拿去花光了。没过多久,方氏回来了,看到箱子都空了,叫苦不迭。她盘问过迁,过迁却只推说不知道。夫妻二人因此大吵一架。过善听说后,气得手脚冰凉,把过迁叫出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又踢又打。这次连淑女都劝不住了。过善骂道:“我还以为你这畜生能改过自新,还有成器的一天。没想到还是老样子,我还能指望你什么!我还不如死了算了,留着我这条老命再活几天还有什么意思!” 他看到旁边有个棒槌,就抢过来,劈头盖脸地要打过去。吓得淑女魂飞魄散,双手抱住他的胳膊哭着说:“爹爹,打别的还可以,这个可千万使不得呀!” 方氏看到情况危急,心里害怕,说道:“公公您消消气,媳妇没多少东西,这不算什么大事。” 过善这才住手。淑女把父亲劝到房间里坐下,说道:“爹爹,您只有这一个儿子,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呢?万一失手把他打伤了,以后您靠谁呢?” 过善说:“这个畜生根本就成不了人!还指望靠他?打死他也省得被人笑话。” 淑女说:“自古道:‘败子回头便作家。’哥哥还年轻,怎么能说他一辈子都这样呢!您可不能因为今天一时生气,就把他打死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过善被女儿苦苦劝说一番,怒气稍微消了一些,他本想查出和过迁一起游玩的那些人,然后告到官府惩治他们,但又怕要花银子,只好忍住了。从那以后,过迁每天都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连父亲的面都不敢见。
俗话说:“偷食猫儿性不改。” 过迁在外面放荡惯了,觉得家里就像监狱一样,根本坐不住。过了一个多月,他瞒着父亲,又偷偷跑了出去。妻子再三苦苦劝阻,他根本不听。妻子想把这件事告诉过善,可又想起过善上次打得那么狠,心里害怕,就不敢说,只能继续帮他隐瞒。过迁这时身上没有钱,闲逛了几天,觉得很没意思。他知道家里肯定不会再给他钱,就私下找人把家里的田产抵押借了银子,然后日夜在花街柳巷、酒馆赌坊里沉迷玩乐,根本不想回家。方氏得知了实情,担心他在外面学坏,只好把这件事告诉了过善。过善大吃一惊,说:“我还以为这畜生还躲在房间里,原来又跑出去了!” 他埋怨方氏说:“娘子,这畜生刚出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到现在才说?” 方氏说:“因为我看到公公您上次打得太狠了,所以不敢说。” 过善说:“这样的不肖子,打死算了,留着他有什么用!” 当下就派人四处寻找过迁。淑女和方氏姑嫂俩,反而为过迁担惊受怕,提前把家里的棍棒之类的东西都藏了起来。很快就有人把消息告诉了过迁。过迁心想,这次回家肯定会被锁起来,再也出不去了,索性就不回去了。于是他找了个妓女,藏在一个闲汉家里寻欢作乐。他觉得有人知道了这件事,就又换了地方,就这样在外面一连待了四五个月。家里的那些仆人虽然知道一些风声,但谁也不敢得罪小主人,都推脱说找不到他。过善更加生气,写了一纸控告儿子忤逆的状子,告到了县里。那些和过迁一起鬼混的闲汉,为了自己的利益,在衙门上下打点使钱,官府也就没有认真去抓人。
俗话说:“水平不波,人平不言。” 这些闲汉为过迁在衙门里打点花钱,也是为了从中获利。要是他们能把得到的好处平均分,倒也能相安无事。但有一些人手脚慢,看到别人赚钱,心里不服气,就去过善面前搬弄是非,说:“您儿子和某某人来往,又嫖又赌,还把田产抵押给某某地方借了好多银子,算起来总共借了三千两银子。” 把过善吓得脸色惨白,心想:“这畜生胆子也太大了,这么挥霍,家里的财产能经得起他花多久!再过一两年,恐怕连我自己都要被他连累了。” 他问道:“现在这畜生在哪里?” 那个人说:“他现在在东门外三里桥北堍下老王三家。他家前门不开,进了小巷,中间有个小竹园,那就是他家后门。里面有三间茅亭,那就是您儿子落脚的地方。”
过善得知了过迁的下落,叫上五六个家人,一起出了东门,来到三里桥。他吩咐众人在桥下等着,说:“别把那畜生吓跑了。等我叫你们的时候,你们一起上去抓住他。” 也是那天该有事,过迁正好和一个朋友说完话,不知不觉把朋友送到了园门外。朋友走后,他刚要转身,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大喝一声:“畜生,你往哪里跑?” 过迁回头一看,原来是父亲,吓得他双腿发软,一步都走不动了。说时迟那时快,过善赶上来,不由分说,在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嘴里骂了一句,照着过迁的头顶就砸了过去。只听 “咶剌” 一声,大家都以为这下过迁的命没了。正是:地府忽增不肖鬼,人间已少败家精。(译:地府里突然多了个品行不端、不孝顺的亡魂,而人世间从此少了个挥霍无度、败尽家业的浪荡之人。)
这一声响,大家都以为过迁的天灵盖被打碎了。没想到过迁年轻眼快,见父亲来势汹汹,石头刚砸下来时,他往旁边一闪。那块石头正好砸在旁边一堆乱砖上,打得砖头四处乱滚。过迁拔腿就往巷口跑。没想到他跑得太急,反而把过善撞倒了。过善爬起来,一边追一边喊:“杀爹的逆贼跑了!快抓住他!” 家人们听到主人的呼喊,都跑过来查看,可这时过迁已经跑得很远了。过善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喊着快追,还说谁抓住了就有赏。众人领命,分头去追赶小官人。过善一个人气愤地坐在桥上,等了大概两个时辰,也没等到有人回来报告。天色渐晚,他只好忍着气,一步步走回家。淑女见父亲还在生气,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便上前询问原因。过善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她。淑女含着泪劝道:“爹爹您已经年过五旬,又没有很多儿女,只有哥哥这一点骨血。他虽然不成器,但还是可以教导的,您怎么忍心下这样的毒手呢!幸好刚才他躲闪得快,没有受伤。要是有个闪失,咱们家不就断了香火吗!爹爹,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这样了!” 过善咬牙切齿地恨道:“我就算做个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也罢!这畜生我绝对不会饶他!”
暂且不说淑女苦苦劝父亲,且说过迁侥幸逃过一劫,也不管道路高低,只顾着往小路上拼命跑。正跑着,背后有两个人像飞一样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非要他跟他们回去。你道这两人是谁?原来是过善家里的义仆小三、小四兄弟。他们二人领了老主人的命令,一路追赶小官人,恰好在这里追上了。过迁怎么也挣脱不开,心中又气又急,举起拳头,照着小四的心窝就打了过去。小四挨了这一拳,只叫了一声 “阿呀”,就往后一仰倒在了地上,再也没了声音。小三见兄弟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还以为他死了,便大声喊起冤来,死死地扭住过迁不放。事到如今,过迁也没了主意,心想:“反正都是这样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干脆拼了!” 于是他捏起两个拳头,没头没脑地朝着小三乱打过去。过迁曾学过拳法,手脚还挺灵活。小三哪里招架得住,只好放开他。小三转身看小四时,发现他已经苏醒过来了。小三把他扶起来,就近找了些汤水给他喝。两人这才一起回家,把情况报告给了主人。其他没追上的家人也都陆续回来了。过善听了,只是叹气,也没再多说什么。
且说过迁一边跑一边想:“父亲这次是真的对我不怀好意了。现在县里已经告我忤逆,刚才又打死了小四,这可是罪上加罪,我的这条命算是完了!我身上还剩三四两银子,还能当作盘缠,先到远处逃命去吧,以后再做打算。” 主意已定,他就连夜逃走了。真可谓是: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译:慌慌张张、匆匆忙忙的样子,就如同丢失了主人、四处逃窜的狗一样,又好似挣脱了渔网、拼命逃生的鱼儿一般。)
过迁离开家有半年时间,一直没有音信,村里都传言说他已经死了。那些和他一起鬼混的帮闲为了摆脱干系,就撺掇债主,让人到过家来讨债,还说如果不还钱,就要收了过家的田产。这些债主都是有势力的人,过善不敢得罪,只能好言好语地推脱。刚把一家打发走,紧接着又有一家上门讨债。家门口络绎不绝,全是来讨债的人。过善索性就不再出来见他们。各家见他不还钱,就一起把他告到了县里。官府派人把过善抓去审问。县令看了借据,对过善说:“这些都是你儿子借的钱,你可不能赖账!” 过善说:“我那逆子不听教导,被这班小人引诱学坏,把家里的产业都快败光了。我之前已经告到官府,他却逃到了外面,案子还没审结。我现在剩下的这点财产,只够我养老送终,怎么能再拿去给逆子还债呢!况且哪有父亲替儿子还债的道理。” 县令笑着说:“你都不肯替儿子还债,外人怎么会把银子白白借给你儿子用呢!而且引诱你儿子的人,肯定不是这些放债的,你怎么能把责任推给他们。总之,是你儿子不成器,也别怪别人。但父亲在世,儿子不能擅自做主,这些人贪图重利,和你家败子私自立下借据,他们的心思也不怎么好。现在按照借据偿还本金,利息就不用算了。银子还完之后,原借据当堂销毁。那些中间人要重重责罚问罪。” 过善被官府这样判了,哪敢不依,只好把债务一笔笔还清,心里对过迁更是痛恨不已,甚至觉得儿子死在他乡反而是件好事,一点也不思念他。正是:种田不熟不如荒,养儿不肖不如无。(译:种田如果种不好,还不如让地荒着;养儿子要是不成器,还不如没有。)
闲话少叙。且说过善的女儿淑女,天性孝顺友爱,相貌端庄,已经十八岁了,还没有许配人家。你可能会奇怪,这么富裕的家庭,女儿怎么这么大还没议婚呢?原来过善特别疼爱这个女儿,想给她找个出色的女婿,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挑了很多子弟,都没有一个满意的,就这样耽误到了现在。又因为儿子不成器,他就越发看重女儿,想找个能出人头地的女婿入赘到家,把家里的事情托付给他,这样一来,就更难找到合适的人了。
话分两头。过善的邻居有个人叫张仁,他家世代都是耕读人家,家境颇为富裕。夫妻二人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孝基,长得相貌堂堂,风度翩翩,还精通古今,饱读诗书。他刚满二十岁,还没有婚配。张仁正请媒人帮忙找亲事,恰好说到了过家。过善之前见过孝基,觉得他仪表不凡,两家又门当户对,心里十分高兴,说:“要是能让这孩子做我的女婿,我女儿的终身就有依靠了!” 张仁就这么一个儿子,本来舍不得让他入赘。但过善请媒人再三来说,又听说过善的女儿很贤惠,这才答应了这门亲事。少不了要问名、纳彩,按照礼节把婚事定下来,之后孝基就入赘到了过家。孝基虽然入赘,但每天早晚都会回去看望自己的父母。他和淑女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对过善也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敬重。而且他为人谦逊厚道,待人接物总是一团和气,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喜欢他。过善也特别喜欢他,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家里但凡有什么疑难事情,都会交给他处理,看看他的能力。孝基处理事情井井有条,过善因此更加满意。只有方氏还在房里,思念着不知身在何处的丈夫,没有一点消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每天都悲伤不已。
光阴似箭,张孝基在过家不知不觉又过了两年多。过善突然生病了,求神拜佛也不管用,吃了药也不见好。方氏和淑女姑嫂二人,日夜守在床边照顾,给过善喂药。孝基住在外面,负责处理家里的各种事务。过善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自己也知道大限将至,就吩咐女儿准备酒席,把邻里亲戚都请到家里来,嘱咐道:“各位高亲都在这儿。我托天地祖宗的福,挣下了这些微薄的产业,本来指望能传给子孙,让他们世世代代守住这份家业。可不幸的是,我命不好,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逆子,把家里的钱花了不少。他之前逃到了外面,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幸好我还有个女儿,嫁了个好夫婿,也能让我在晚年得到些安慰。没想到现在我得了重病,恐怕不久就要离开人世了。所以今天特意请大家来做个见证,我把所有的财产都传给我的女婿,让他来延续我家的香火。我早就写好了遗嘱,麻烦各位在上面签个名。要是我那逆子还活着,等我死后回家来争夺财产,就拿这份遗嘱去官府,官府自会明断。” 说完,他从枕边摸出遗嘱,让家人递给众人看。众人一开始还怀疑这是张孝基的主意,都没说话。这时张孝基说道:“多谢岳父的大恩。但岳父您现在有儿子,财产哪有不归自己儿子却给外姓人的道理。依我看,应该派人四处寻找大舅回来,把家业交给他,这样才能保全父子之情,我和妻子也会回到自己家中。要是大舅不幸去世了,还有舅嫂守节,那就把家业交给她掌管,然后再从族里找个孩子立为后嗣。这才是正理。要是我接受了这份财产,外人肯定会说我赶走儿子、偏爱女婿。我可不想被人这么议论,所以绝对不敢接受。” 淑女也说:“哥哥只是因为害怕爹爹责罚,才躲在外面,我想他肯定没事。丈夫是外姓人,怎么敢接受这份财产呢。”
众人见他们夫妻说得诚恳,就齐声说道:“如今女婿和令爱的话,好像也有道理。不如先派人去找小官人,找个一年半载的,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做打算。” 过善说:“女婿的话,不是为我好,而是要害我。” 众人问:“怎么会害太公您呢?” 过善说:“我一辈子辛辛苦苦,才挣下这些家业,可那逆子却把它们看得一文不值,不到半年就花了四千多两银子。照他这样挥霍下去,就算是铁打的家业,也很快会败光。财产没了,他肯定会变卖祖坟。到时候别说我不能入土为安,恐怕祖宗的尸骨都要被扔在荒野了。” 孝基又说:“大舅以前是因为年纪小,被坏人引诱才会这样。现在他已经长大了,再加上有我们这些人好好劝他,我想他肯定会改过自新,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过善说:“未必,未必!我还活着的时候,对他严加责罚,他都不肯悔改。我死了之后,还有谁能管得住他!” 众人都说:“依我们的想法,不如把财产分了,这样两全其美。等令郎回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过善就是不同意。孝基夫妇再三推辞,过善大怒道:“你们也要学那逆子来气死我吗?” 众人见他发脾气,就对孝基说:“你岳父心意已决,就别再推辞了。” 于是众人在遗嘱上签了名,把遗嘱交还给过善。淑女又说:“爹爹把所有家财都给了我和丈夫,那嫂嫂该怎么办呢?” 过善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他把遗嘱交给孝基,孝基夫妇哭着拜谢后收下了。
过善又摸出两张纸捏在手里,把方长者请到跟前,说道:“我那逆子不成器,让您女儿失去了依靠,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但她一直在这里耽误着也不是办法。我写了一份文书,交给您女儿。我死后,麻烦亲家带她回去,另外找个好人家改嫁。要是我那逆子回来有什么话说,就拿这份文书去官府说理。另外我还有一百亩田,就当作补偿您女儿的嫁妆了。” 说完,就把两张纸递过去。方长者没有接,回答道:“小女既然已经嫁给了您儿子,就是您家的事了,和我已经没什么关系。而且我们家从来没有女子改嫁的规矩,我也不想听这样的话,亲家就别再说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孝基苦苦挽留也留不住。过善把媳妇叫出来,把事情告诉了她。方氏大哭道:“我听说,妇人应该从一而终。丈夫死了再改嫁,有志气的人都以此为耻。何况我丈夫还在,我怎么能做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过善又说:“那逆子就算还在,也这么不成器,你守着他有什么用!” 方氏说:“我丈夫虽然不成器,但我的志向不会改变。您要是非要逼我改嫁,我只有一死!” 过善说:“你有这样的志气,固然是好事。但我死后,家产都交给女婿掌管了。你住在这里,恐怕不太方便。” 淑女说:“爹爹,嫂嫂既然愿意守节,家业自然应该由她继承。我回到丈夫家,才是正理。” 方氏说:“姑娘,我又没有孩子,要这些家财有什么用!公公既然给我一百亩田,我就回娘家,靠着这些田过日子。就算丈夫回来了,也能有口饭吃。” 众人听了,都纷纷说好。过善对媳妇说:“你能为夫家守节,给我们家争了气,这一百亩田还太少,我再给你加二百亩田,二百两银子,让你终身衣食无忧。” 方氏含泪拜谢。财产分配好之后,过善让女婿把亲戚邻里留在堂中喝酒,一直到晚上才散去。
过善本来病情就已经很严重了,却还勉强操持这些事,又是说话又是安排,费了不少力气。到了晚上,病情更加严重了。女儿和媳妇守在床边,不停地哭泣。张孝基早已把后事准备好了。又过了几天,过善就去世了。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译:只要还有一丝气息、一点力气,就想着能有各种用处(去做很多事情),但一旦死亡降临,所有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女儿和媳妇都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张孝基也十分悲痛。他为过善准备的寿衣、棺材都非常华美。在过善去世七十天的时候,家里举办丧事,接受亲友的吊唁。还请了和尚道士来做法事,希望能为过善在阴间增添福气。又选了个吉日,把过善葬在了祖坟里。每一件事都办得很隆重。葬礼结束后,方氏收拾东西,回到了娘家。姑嫂二人舍不得分开,大哭一场后才分别,这里就不多说了。且说张孝基把岳父留下的家产、钱财、米谷等,都一一登记在账簿上,还派人四处打听寻找过迁的下落,但一直没有消息。时光飞逝,转眼间五年过去了。这时张孝基有了两个儿子,还在门口开了一家解当铺,找了个主管负责店里的收支。他家的家业比过善在世的时候又增加了好几倍。
闲话少讲。有一天,张孝基因为有事来到陈留郡,找了个地方住下。偶然和家人一起到各处游玩。最后来到集市上,看到一个生病的乞丐坐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那家人正把他赶走。张孝基心里不忍,就让家人朱信给了乞丐几个钱。朱信原本是过家的老仆人,特别会察言观色,随机应变,是个很机灵的人。他把钱递给乞丐的时候,仔细看了看乞丐的脸,吃了一惊,急忙跑回来对张孝基说:“官人,您一直都在寻找小官人的下落。刚才那个乞丐,长得和小官人特别像。” 张孝基听了,立刻停下脚步,吩咐道:“你再去仔细看看。如果真的是他,他肯定认识你。先别告诉他我是你家女婿,也别说是太公的产业都归了我。就说家里已经败落了,我是你的新主人,看看他有什么反应,然后你再带他来见我,我自有安排。” 朱信领命后,又转身回去。他看到乞丐正低着头,把钱系在衣带上,塞进了腰里。朱信仔细一看,确定无疑就是过迁。刚开始朱信给他钱的时候,乞丐眼里只有钱,根本没看给钱的人是谁。这次朱信去的时候,他已经把钱藏好了,也抬起头来,认出了朱信是自家的仆人,忍不住叫了出来:“朱信,你和谁在这儿?” 朱信说:“小官人,你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过迁哭着说:“自从那天我逃出来,本来想找人去劝劝爹爹,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小三、小四兄弟,他们非要把我拖回家。我想爹爹当时正在气头上,我要是回去,肯定性命难保。慌乱之中,我一拳打过去,没想到小四就跌倒了,好像死了。我心里害怕,就连夜逃命,跑了好几天才到这里。在客店里住了一段时间,把身上的银子花光了,就被赶了出来,没办法,只能靠乞讨过日子。我每天都想家,可是又打听不到家里的消息,今天幸亏遇到了你。你快告诉我,那天小四死了吗?爹爹后来怎么说?” 朱信说:“小四当时就醒过来了,没死。太公已经去世五年了。”
过迁听说父亲去世了,大喊一声:“苦啊!” 就直接晕倒在地。朱信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过迁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哭不出声,呜呜咽咽了好一会儿,才放声大哭起来:“我本来还指望回家后,找人求情,让爹爹收留我,我们父子还能团聚,没想到他已经不在了!” 他哭得十分凄惨,朱信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过迁哭了一会儿,问道:“爹爹去世了,那家里的财产谁在掌管?” 朱信说:“太公还没去世的时候,您借了那些债主的钱,他们都来讨债。太公不肯承认,就被债主告到了官府。打官司花了好多银子。等到审问的时候,太公只能按照判决把钱都还了,家里的田产也因此少了一大半。后来小娘子出嫁,妆奁又花去不少钱财。太公临终时,因为恨您不学好,把财产都分给了亲戚。太公死后,家里没了主事的人,那些童仆就一顿乱抢,把剩下的东西分了个精光。现在就只剩下住宅,也卖给了我现在的主人张大官人,卖房子的钱都用来办丧事了。如今家里是一点儿财产都没有了。” 过迁听了,又哭起来,说:“我还以为家业还在,想着挣扎着回去,好好做人,没想到都败落成这样了!” 他又问道:“家产没了,那我妻子在哪里?妹妹嫁给了谁?” 朱信说:“小娘子就嫁给了附近的人家。至于您大嫂,情况不太好说。” 过迁问:“为什么这么说?” 朱信说:“太公因为一直没您的消息,以为您死了,就把大嫂送回了娘家,还让她改嫁。” 过迁问:“那你知道她改嫁了没有?” 朱信说:“老奴自从投靠了新主人,经常被派到远处做事,在家的时间少,没仔细打听过,估计是已经改嫁了。”
过迁听后,捶胸顿足,悲痛万分地说:“都怪我不成器,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财产被别人占有,妻子也可能成了别人的,我真是天地间的大罪人啊!我这条命还有什么用,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就朝着阶沿石撞去。朱信一把拉住他,说:“小官人,蝼蚁都尚且贪生,您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呢!” 过迁说:“以前我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家,所以才忍辱偷生。现在家也没了,我还活着干什么,不如早点死了,也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朱信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您可不能这样。我这新主人人特别好,我带你去见见他,求他把你带回老家。要是他能给您找点事做,您就能在他家安身立命,到老了也能有个好归宿。要是您死在这儿,谁来收您的尸体呢?您这一死不就太不值得了!” 过迁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说的话有道理。但我现在这样,实在没脸去见人。万一他不收留我,我这脸可就丢大了。” 朱信说:“都到这个地步了,您还顾得上什么羞耻!” 过迁说:“既然这样,你别说出我的真实身份,就说我是你的亲戚。” 朱信说:“我刚才已经跟他讲了您是以前的小主人,现在改不了口了。” 过迁没办法,只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衣服,跟着朱信走了。
张孝基远远地站在别人家屋檐下,看到过迁痛哭流涕的样子,觉得他应该是有了懊悔之心,不禁连连叹息。过迁走到孝基身边,低着头站着。朱信先说道:“禀告官人,这就是老奴以前的小主人,他逃难出来,流落到了这里。求官人收留他吧。” 然后对过迁说:“过来见过官人。” 过迁上前想作揖,一扯袖子,发现袖子只有半截,还破破烂烂的,怎么都遮不住手和胳膊,只好拱手弯腰,简单地行了个礼。张孝基看了,心里更加怜悯他,因为是自己的舅子,也不好受他的礼,便还了个半礼,说道:“唉!你本是好人家的子弟,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只是把你带回去,又不知道让你做什么,这可怎么办?” 朱信说:“官人,您就随便找个活儿让他干,把他留下吧!” 张孝基问过迁:“你会浇灌园子吗?” 过迁说:“小人虽然不会,但我愿意用心去学。” 张孝基说:“我就怕你以前过惯了好日子,吃不了这份苦。” 过迁说:“小人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敢怕吃苦!” 张孝基说:“那行。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我才带你回去,要是做不到,我可不敢留你。” 过迁问:“不知道是哪三件事?” 张孝基说:“第一件,你只能住在园子里,饭食会有人给你送去,不许你到外面闲逛。只要踏出园门一步,就别想再进来。” 过迁说:“我败坏了祖宗的名声,哪还有脸见人,根本不想出去。能住在园子里,正合我意。这件事我能做到。” 张孝基见他说话有惭愧和自责的意思,心里很高兴,又说:“第二件,你要早起晚睡,不许偷懒,干活不能偷工减料。” 过迁说:“小人天不亮就会起床,一直干到天黑才休息。要是有月亮的晚上,我也可以干活,绝对不敢偷工!这件事我也能做到。” 孝基又说:“晚上就不用干活了,只要白天不偷懒就行。第三件,要是你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怎么责罚你都不许埋怨。” 过迁说:“您肯收留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随便您怎么责罚,我都毫无怨言。” 张孝基说:“你既然都能答应,那就跟我来吧。” 说完也不再闲逛,带着过迁回到了寓所门口。过迁跟着他进去。
寓所的主人看到过迁是个乞丐,大声呵斥,不让他进门。张孝基说:“别赶他,这是我家的人。” 主人说:“这个乞丐经常在这儿讨饭吃,怎么会是你家的人?” 朱信说:“他以前流落在外,今天才遇到的。” 进了屋,张孝基打开房门坐下,吩咐道:“你跟着我,现在这模样可不行。朱信,你去让主人家烧些热水,让他洗个澡,再找两件衣服给他换上,弄些饭给他吃。” 朱信就去让主人家烧热水,然后叫过迁去洗澡。过迁自从离家这几年,从来没洗过澡。这次洗澡,就好像脱了一层皮一样,身上的污垢洗了半缸。朱信拿来衣服让他穿上,又帮他梳好头发,过迁看起来和之前大不一样了。朱信又端来饭,过迁狼吞虎咽地吃了个饱。过迁本来身体就有些不舒服,又吃了些苦,还在风口处洗了澡,饭又吃多了,几方面凑在一起,到了晚上就发起病来。张孝基请了医生给他治疗,过了一个多月,过迁的病才好。
张孝基办完事,结清房钱,收拾好行李准备动身回家。他还雇了一头牲口让过迁骑着。一行四人,沿着大路往回走。张孝基开口说:“过迁,你是旧家子弟,我也不好直接叫你名字,以后就改名叫过小乙吧。” 他又叮嘱朱信:“你们以后就叫他小乙哥,这样大家都方便。” 朱信说:“小人知道了。” 张孝基又对过迁说:“小乙,今天路上无聊,你把以前那些风光快活的事,给我讲讲,也让我解解闷。” 过迁说:“官人,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说起来,我都觉得羞愧死了。” 张孝基说:“你以前也是个风流有趣的人,有什么好害羞的!就稍微说一些吧。” 过迁被他逼得没办法,只好把以前如何挥霍钱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张孝基问:“你当初那么快活,前几天在街头却那么凄惨,心里有没有觉得落差很大?” 过迁说:“小人当初年幼无知,又被别人哄骗,才会变成那样。现在我后悔都来不及了!” 张孝基说:“我还怕你有了钱,又去花天酒地呢。” 过迁说:“我现在能保住这条命就不错了,哪还敢做那样的事,就是杀了我也不敢去!” 张孝基又对朱信说:“你是他的老家人,你知道太公年轻时也这样快活过吗?” 朱信说:“太公可怜啊,他日夜都想着攒钱过日子,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哪有过那样的日子!” 张孝基说:“那你说说,太公是怎么攒钱过日子的?” 朱信便扳着指头,从太公年轻时说起,详细讲述了太公如何勤劳辛苦,才挣下这份家业。又说没想到小乙哥却把这些家产看得像土块一样,最后弄得家破人亡。过迁听着,不停地哭泣。张孝基说:“你现在哭也没用,以后好好学做个好人,还有出头的日子。” 一路上,张孝基时而说些关心鼓励的话,时而又提点他几句,句句都说到过迁的心坎上。过迁渐渐开始自责悔恨,懊悔不已。真是:临崖立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译:骑着马到了陡峭的悬崖边上,再想拉紧缰绳勒住马就已经来不及了;船行驶到江中心的时候才发现漏洞,这个时候再去补船就已经晚了。)
走了几天,他们回到了许昌。张孝基先打发朱信带着行李回家,告诉妻子自己回来了,然后他带着过迁直接回了自己家。见过父母后,张孝基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让过迁和父母见了面,接着就把过迁带到后园,打扫出一间房子,拿来被褥等生活用品,交给他,说道:“不许到别的地方乱走。要是被我发现,肯定要责罚你!” 过迁连忙答应:“不敢,不敢!” 张孝基告别父母,回到自己家中,悄悄地把事情告诉了妻子。妻子对他的做法再三称赞感谢,这里就不多说了。当天晚上,过迁就住了下来。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床,扛着农具去锄地。他看到园子很大,周围用竹子编成篱笆。张太公也是个勤俭持家的人,园子里没种什么花草,只种了各种蔬菜。负责浇灌园子的不止他一个人。刚开始,过迁根本干不了这些活儿,但他也不管不顾,只是一个劲儿地蛮干。过了几天,他渐渐熟练起来,心里特别高兴。他每天担水浇菜、除草耕地,也不跟别人闲聊。从清晨一直忙到黄昏,一刻都不停歇。遇到刮风下雨的日子,他就会想起父亲,忍不住偷偷哭泣。他想去父亲坟前磕个头,但又得遵守规定,不敢出门。他想起妹妹,听说就嫁在附近,却不知道是哪一家。他很想见妹妹一面,可又想:“我现在这么落魄,有什么脸面去见她。就算她不嫌弃我,要是被妹夫和他的家人嘲笑,我不是自讨没趣吗!” 于是他索性打消了这个念头。
张孝基每天都派人去查看过迁的情况,看到他这么勤劳认真,心里万分欢喜。他又让人私下试探过迁,说:“小乙哥,你每天这么辛苦干活儿图啥呀?偷个空儿,跟我到街上逛逛,我请你喝几杯,怎么样?” 过迁听了,生气地大骂:“你这人自己偷懒不说,还来引诱我学坏!下次再这样,我一定告诉家主!” 有一天,张孝基亲自来查看,故意挑他的毛病,大声呵斥,装作要打他的样子。过迁趴在地上,说:“是小人做错了事,理应受罚。” 张孝基假装生气地骂了几声,说:“这次先饶了你,下不为例。要是再犯,绝对不会轻饶!” 过迁连忙磕头答应。从那以后,过迁干活儿更加努力。大概过了半年,他都没有一丝懈怠,连园门都没迈出过一步。
张孝基见他悔过的心意已经很坚定,有一天,让人拿了一套衣服,还有头巾、鞋袜等,来到园子里,对过迁说:“我看你做事勤劳认真,是个可用之人。现在解当铺里缺个人帮忙,你去正合适。你戴上头巾,跟我一起去吧。” 过迁说:“小人能被收留在这里浇灌园子,就已经喜出望外了,哪还敢奢望能到解当铺做事!” 张孝基说:“别推辞了,只要你用心做事,就是你的本事。” 过迁马上戴上头巾,整理好衣服。此时的他,看起来和以前又大不一样了。他跟着孝基来到堂中,向张太公告辞后就出门了。在路上,过迁觉得没脸见人,一直低着头走路。不一会儿,他看到了自己家的大门,心中一阵伤感,忍不住流下泪来。走到门口,只见以前家里的仆人都恭敬地站在两边,让张孝基进门。过迁心想:“我家的这些人,怎么都归他管了?想必是连房子一起卖掉了。” 他也不敢跟这些人打招呼,只是低着头走进去。那些仆人也跟在后面进了门。到了堂中,过迁就站住不敢动了,看到桌椅家具之类的,都是自己家以前的东西,心里越发难过。张孝基说:“你跟我来,我带你见个人。” 过迁不知道要见谁,只好又跟着他走。他们从堂后转向左边,过迁认出这条小路是以前去家庙的路。离得越来越近,孝基指着堂中说:“里面有人,你进去看看是谁。” 过迁急忙走进去,抬头看到父亲的画像,立刻翻身拜倒在地,哭着说:“不孝子流落他乡,过着卑贱污浊的生活,辱没了家门。父亲在世时,我没能在身边侍奉照顾;父亲去世后,我也没能为他送葬。我忤逆不孝,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赎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头撞地,额头都磕出血来。他正哭着,听到背后有人哭着走来,喊道:“哥哥,你一去不回,一点儿都不挂念爹爹!” 过迁抬头一看,是妹妹,他一把拉住妹妹,说:“妹妹,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没想到还能和你重逢!” 兄妹二人抱头痛哭。正是:
昔年流落实堪伤,今日相逢转断肠。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译:以前流落(他乡、困境)的遭遇实在让人感伤,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却更让人肝肠寸断。如果不是经历了一番彻骨的寒冷,又怎么能闻到梅花那扑鼻的芳香呢!)
兄妹俩哭了一会儿,过迁向张孝基拜谢道:“要不是妹丈救我,我肯定早就死在异乡了!您的大恩大德,我该怎么报答啊!” 张孝基把他扶起来,说:“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只要老舅你能改过自新,让岳父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这比报答我更让我欣慰。” 过迁哭着说:“我一定遵守妹丈以前定下的规矩,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任凭您像以前一样责罚我。” 张孝基笑着说:“以前是因为不知道你的心思,才用了些权宜之计。现在你已经改过自新了,哪还能那样对你!你自己以后注意就行。” 接着,张孝基把家里的仆人都叫过来,让他们见过过迁,然后才回到房间。
淑女准备了酒菜款待过迁。过迁问:“你大嫂嫁给谁了?” 淑女说:“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可别冤枉人!当初爹爹病重的时候,曾主张让大嫂改嫁,但是大嫂坚决不同意。” 然后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又说:“大嫂现在还守在家里,你怎么能说她嫁人了呢!” 过迁听说妻子如此贞节,又忍不住流下眼泪,说:“我哪里知道这些!都是朱信乱说的。” 张孝基说:“那是当时哄你的话。过些日子,我陪你去拜见岳父,把大嫂接回家。” 过迁说:“我现在也不敢有这样的奢望了,只想到爹爹的墓上去祭拜一下。” 张孝基说:“这很容易!” 第二天早上,张孝基准备好了祭品,和过迁一起去了墓地。过迁哭着拜祭道:“不孝子违背了爹爹的教诲,罪该万死!如今我愿意改过自新,来弥补以前的过错,希望父亲在天之灵能明察。” 祈祷完,他又哭了起来。张孝基把他劝住,回到家后,把解当铺里的银钱账目都交给过迁掌管。过迁虽然掌管了解当铺,但还是像在园子里干活时一样,早起晚睡,不怕辛苦。他在处理银钱事务时,公平谨慎,往来的人都很喜欢他。他对张孝基夫妻也十分恭敬,就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要是遇到什么疑难问题,他都会去请教张孝基。他整天都待在店里,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浪荡样子。这时,亲戚们都知道他回来了,纷纷前来探望。大家见面只是简单作揖,也不敢深入交谈。
过了两三个月,张孝基还是担心过迁会旧病复发,就又让人去试探他,说:“小官人,你以前那么喜欢玩乐,没钱的时候还到处借钱花。现在眼前就有这么多钱财,你却老老实实地守着!最近有个特别漂亮的女子,才色俱佳,藏在一个地方。要是你有兴趣,咱们一起去喝杯茶,怎么样?” 过迁听了,大声骂道:“你这个混蛋!我就是因为当初被人引诱,才落得家破人亡,差点连命都没了。我心里正恨着你们这些人呢,你居然还来哄我!” 说着就要拉着这个人去见张孝基。那个人赶紧认错,过迁这才罢休。张孝基听说这件事后,非常高兴。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又过了半年。张孝基仔细查算了解当铺的账目,发现分毫不差,便对过迁说:“不孝的行为有很多种,其中没有后代是最严重的。你刚回来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岳父,把大嫂接回来和你团聚。但又担心他还认为你是个败家子,不同意这件事,所以就没去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你已经改过自新了,去接大嫂,他应该不会拒绝。你现在就可以去接她了。” 过迁答应了。淑女拿出一套崭新的衣服让过迁穿上,然后和他一起去了方家。方长者出来迎接,过迁见到他后,立刻拜倒在地说道:“小婿过去不成器,实在是有负岳父和贤妻!如今我已经改过自新,希望能把您的女儿接回去团聚。” 方长者连忙将他扶起,说道:“不用拜了,你做过的那些事,我都已经知道了。小女既然已经嫁给你,我自然会把她送过去。” 张孝基问道:“岳父,您打算哪天把大嫂送过来呢?” 方长者回答:“那就明天吧。” 张孝基又说:“岳父,还请您届时过来一趟,我还有些话想和您说。” 方长者答应了下来。两人告别后,便回到了家中。张孝基通知了所有的亲戚邻里,邀请他们明天来参加庆祝的宴席。
到了第二天上午,方氏就到了。过迁和妹妹一起出去迎接。见面的那一刻,他们心中悲喜交加。方氏又向张孝基拜谢。不一会儿,亲戚们都到齐了,大家互相见过面后,纷纷称赞张孝基夫妻成人之美的品德,夸赞过迁改过自新的良好表现,以及方氏坚守贞节的高尚气节。很快,酒席就准备好了。张孝基安排好座位,大家按照长幼顺序依次坐下。酒过几巡,菜上了三轮之后,张孝基起身走进屋内,让人捧出一个箱子放在桌上,他拿了一个大酒杯,倒满热酒,亲自递给过迁,说道:“大舅,把这杯酒干了。” 过迁见张孝基亲自敬酒,不敢推辞,连忙用双手接过,说道:“按理应该是我敬妹丈,怎么能反过来让您敬我呢?” 张孝基说:“大舅,你先把酒喝了,我还有话要说。” 过迁一口气把酒喝光。张孝基用钥匙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十几本账簿,递给过迁,说:“你把这些账目收下。” 过迁接过账簿,问道:“妹丈,这是什么账呀?” 张孝基说:“你先收下,听我慢慢说。” 接着他对众人说道:“各位长辈都在,我有话要说。” 众人都站起身来,说道:“不知道你有什么话要讲?我们都听着。” 于是大家都侧耳倾听。张孝基伸出两根手指,说了一番话,让听到的人无不啧啧称羡。正是: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曾记床头语,穷通不二心。
(译:钱财就如同粪土一样微不足道,而仁义的价值可以比得上千两黄金。还记得曾经在床头(夫妻之间)相互倾诉的话语,无论处境是穷困还是显达,都始终保持着对彼此不离不弃、坚定不移的心。)
张孝基说道:“当年岳父因为大舅挥霍家业,所以把财产传给了我。当时我再三推辞,岳父却执意不肯改变主意。因为他当时正在生病,我怕违抗他的意思会惹他生气,这不符合敬爱他的本意,所以只好勉强接受。这些事各位长辈都亲眼所见,我就不再细说了。岳父去世之后,我派人四处寻找大舅的下落。这四五年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上天有眼,让我在陈留遇到了他。当时我本想直接告诉他实情,把财产归还给他;但又担心他还没改掉以前的坏毛病,要是再像以前那样浪费,岂不是辜负了岳父的一番苦心!所以我就隐瞒了真相,让他去耕种,用规矩约束他,让他经受劳作的辛苦,磨炼他的心志,同时用良言劝导他,用委婉的话语暗示他,希望他能悔过自新。幸好他自己也认识到了以前的错误,越来越后悔,彻底改变了自己。后来我让他管理解当铺,他做事用心,为人公平,遇到事情也很谨慎。这几个月来,没有出过一点差错。我还是担心他意志不够坚定,多次派人试探他,结果他心如铁石,不为所动,真的变成了一个诚实守本分的君子!所以今天特意请各位长辈来,我把当年岳父交给我的财产,以及这些年积累的米谷、布帛、银钱等,一分一毫都没有乱花,都详细地记录在这些账簿上。今天我把这些都归还给大舅。明天早上,我就和令妹搬回自己家了。” 说完,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张文书,递给过迁,说:“这张纸是当年岳父的遗嘱,现在也一并还给你。刚才那杯酒,是希望大舅从现在开始,兢兢业业,勤俭节约,不辜负岳父在九泉之下的期望。千万不要得意忘形,又生出别的坏念头。一定要记住啊!”
众人听到这里,才明白当年张孝基苦苦推辞不接受财产,原来是真心的,都纷纷赞叹不已。过迁听了,哭着跪在地上说道:“我违背天理,忤逆父亲,流落在外,本以为会横死在街头,永远都回不了家。这些财产怎么还能是我的呢!幸亏遇到妹丈把我救回故乡,还日夜教导我,让我重新做人,让我们父子团聚,夫妻团圆,延续了家族的香火。生我的是父母,成就我的却是妹丈。这份恩情比天高、比地厚,我就是死也报答不完。就算给您牵马坠镫,都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怎么还敢有其他的想法!况且我以前一直违背父亲的意愿,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根本没有办法弥补。现在这些财产是父亲主张交给您的,如果我再拿回来,不就又违背了父亲的遗愿,让我的罪孽更深重了吗!” 张孝基把他扶起来,说道:“大舅你这话说错了!岳父一辈子辛苦,就是希望能把这份家业传给子孙,让他们世代守护。没想到大舅你在外漂泊,又没有其他儿子可以继承,所以才把财产交给我,这也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并不是他的本意。现在大舅你已经改正了以前的过错,能够守住这份家业,这正是继承了岳父的遗志。岳父在天上看到,也一定会欣慰地笑的,怎么会说你罪孽更深重呢?” 过迁还是推辞不肯接受。
两人你推我让,谁都不肯收下这些财产,众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时方长者开口对张孝基说:“承蒙姑丈你的高义,小婿确实不应该推辞。但要是全部都归他,他心里也过意不去。依我看,你们各拿一半,这样也比较合适。” 众人也都附和道:“长者说得对!以前我们也这么提议过,只是因为太公不同意,所以才没这么做。没想到今天还是回到了这个办法上。可见大家的想法大致是相同的。” 张孝基说:“岳父,儿子继承父亲的产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过意不去的!要是各分一半,那就跟没还一样了。这可不行!” 方长者又说:“既然你不愿意分,那不如你们就住在一起,共同经营这份家业。等以后再把它分给子孙,你看怎么样?” 张孝基说:“我家也有自己的房子和产业,子孙怎么能占用过家的财产呢?” 众人见张孝基执意不肯,都劝过迁接受。过迁还是不肯,他跑到屋里,看到妹妹正和方氏在一起喝酒,就把事情的经过哭诉给她们听,让妹妹去劝张孝基接受一半财产。可没想到淑女说的话和她丈夫一样。过迁夫妻二人不停地跪拜哀求,张孝基还是不答应。过迁实在推脱不掉,只好再次拜谢后接受了。众人纷纷赞叹道:“张君的高义,真是千古罕见!” 唐人罗隐先生曾这样称赞:
能生之,不能富之;能富之,不能教之。死而生之,贫而富之,
小人而君子之。呜呼孝基,真可为百世之师!(译:能够让他生存下去,却不能让他富有;能够让他富有,却不能教导他。使他从死亡的边缘得以生存,让他从贫穷变得富有,让他从品行不端的小人变成有德行的君子。唉,张孝基,真的可以成为百代以来人们学习的榜样啊!)
当天大家一直喝酒喝到晚上才散去。第二天,张孝基让妻子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迁苦苦挽留道:“妹丈,你连财产都不肯接受,那就再住些日子吧,大家聚在一起多好,怎么能这么快就走呢!” 张孝基说:“我家离这儿不远,早晚都能见面,和住在这里也没什么区别!” 过迁知道留不住他,就说:“既然这样,那明天我摆一桌酒席为妹丈饯行,后天再走好吗?” 张孝基答应了。第二天,过迁大摆筵席,邀请了很多男女亲邻,还请了张太公夫妇,张妈妈因为要守家没有来。过迁请张太公坐在首席,其他宾客按照顺序依次入座。里面方氏和淑女姑嫂以及女眷们也都就座。这一天的宴席十分丰盛,水陆各类菜肴应有尽有。宾客们都吃得很开心,尽兴而别。客人走后,张孝基对过迁说:“大舅,岳父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大操大办过。以后还是应该节俭一些,可别把这次当作惯例。” 过迁连连点头称是。第三天,张孝基夫妇只收拾了妻子嫁妆里的东西,其他的一点都没动,带着两个儿子告辞回家。过迁、方氏带着婢仆一直把他们送到张家,还摆了酒席款待,之后才回去。从那以后,过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最后成为了乡里有名的好人。只是因为他太过勤劳节俭,渐渐变得和他父亲一样吝啬。后来他也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为师俭。他因为吸取了自己以前的教训,对儿子管教非常严格。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乡里的父老们,都很敬重张孝基的义举,就把他的事迹上报给了郡县,郡县又把这件事呈报到朝廷。当时正是曹丕篡汉的时候,曹丕想要收买人心,就下诏书征召张孝基入朝为官。张孝基认为曹魏是篡权夺位的朝代,他耻于在这样的朝廷为官,便以父母年老需要照顾为理由,拒绝了朝廷的征召。后来他的父母去世,他因为过度悲伤,面容憔悴,骨瘦如柴,但他操办父母的丧事都合乎礼节,他的名声也因此更加响亮。州郡多次举荐他为孝廉,前后五次下诏书征召他,他都以生病为由推辞了。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张孝基只是笑笑,并不回答。他隐居在乡下,亲自耕种,享受田园生活的乐趣,同时教育两个儿子。他的长子名叫继,次子名叫绍,两个儿子都非常孝顺,而且很有学问和品行,乡里的人都希望能和他们结为亲家,张孝基为他们挑选了有良好品德的人家结亲。张孝基五十多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梦到上帝召唤他。之后,他和妻子就都生病了。两个儿子日夜守在床边,照顾他们,衣服都不脱。过迁听说后,带着儿子过师俭也赶来,像张孝基的两个儿子一样悉心照料。张孝基感谢他,并让他回去。过迁说:“我感激您的大恩大德,只恨不能代替您生病。现在我只是尽一点微薄之力,您不用这么客气。” 过了几天,张孝基夫妇就同时去世了。他们临终的时候,房间里弥漫着奇异的香气。邻居们都听到空中传来车马声和音乐声,朝着东边而去。张孝基的两个儿子悲痛万分,这自不必说。过迁更是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甚至还呕出了血。张孝基夫妇的丧葬费用,都是过迁操办的。两个儿子多次哭着推辞,过迁坚决不同意。
一个月后,有亲友从洛阳回来,到张家吊唁,说起:“有一天我们在嵩山游玩,忽然看到漫山遍野都是旌旗和车马,还有很多侍从。我们躲在树林里观看,看到车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红色的长袍,系着玉带,威风凛凛像个王者,两边有很多穿着锦衣、戴着花帽的侍卫。我们仔细一看,竟然是令尊大人。我们又惊又喜,从树林里出来向他行礼。令尊大人下车安慰我们,我们就问:‘您什么时候被朝廷征召,做了这么大的官呀?’令尊大人回答说:‘我做的不是阳间的官,而是阴间的官职。上帝因为我归还财产这件事,让我掌管这座山。麻烦你们告诉我的儿子,让他们不要过度悲伤。’说完,他就突然消失了。我们这才知道令尊大人已经成为神仙了。” 两个儿子听了,悲痛之余又十分感慨。这件事很快就在乡里传开了,大家都惊叹不已。从那以后,乡里的人都纷纷向善,还把这个地方命名为义感乡。晋武帝的时候,州郡举荐张孝基的两个儿子为孝廉,他们后来都做了大官。过迁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两家的子孙都很兴旺,而且世代结为姻亲。当时有人写了一首诗来感叹这件事:
还财阴德庆流长,千古名传义感乡。
多少竞财疏骨肉,应知无面向嵩山。
(译:归还财物积累下的阴德让家族的福泽绵延长久,(这种义举)千古流传,其仁义之举让乡邻都为之感动。有多少人为了争抢财物而疏远了至亲骨肉,(与这种行为相比)应该知道(那些归还财物的人)问心无愧,而那些争财之人则无颜面对(象征着品德高尚的)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