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几明窗不染尘，图书镇日与相亲。
偶然谈及风流事，多少风流误了人。
话说唐乾符年间，扬州有一秀士，姓黄名损，字益之，年方二十一岁，生得丰资韶秀，一表人才，兼之学富五车，才倾八斗，同辈之中，推为才子。原是阀阅名门，因父母早丧，家道零落。父亲手里遗下一件宝贝，是一块羊脂白玉雕成个马儿，唤做玉马坠，色泽温润，镂刻精工。虽然是小小东西，等闲也没有第二件胜得他的。黄损秀才自幼爱惜，佩带在身，不曾顷刻之离。偶一日闲游市中，遇着一个老叟，生得怎生模样？
头带箬叶冠，身穿百衲袄，腰系黄丝绦，手执逍遥扇。童颜鹤发，
碧眼方瞳。不是蓬莱仙长，也须学道高人。
那老者看着黄生，微微而笑。黄生见其仪容古雅，竦然起敬，邀至茶坊献茶叙话。那老者所谈，无非是理学名言，玄门妙谛，黄生不觉叹服。正当语酣之际，黄生偶然举袂，老者看见了那玉马坠儿，道：“愿借一观。”黄生即时解下，双手献与老者。老者看了又看，啧啧叹赏，问道：“此坠价值几何？老汉意欲奉价相求，未审郎君允否？”黄生答道：“此乃家下祖遗之物，老翁若心爱，便当相赠，何论价乎。”老者道：“既蒙郎君慷慨不吝，老汉何敢固辞。老汉他日亦有所报。”遂将此坠悬挂在黄丝绦上，挥手而别，其去如飞。生愕然惊怪，想道：“此老定是异人，恨不曾问其姓名也。”这段话阁过不题。
却说荆襄节度使刘守道，平昔慕黄生才名，差官持手书一封，白金彩币，聘为幕宾。如何叫做幕宾？但凡幕府军民事冗，要人商议，况一应章奏及书札，亦须要个代笔，必得才智兼全之士，方称其职，厚其礼币，奉为上宾，所以谓之“幕宾”，又谓之“书记”。有官职者，则谓之“记室参军”。黄损秀才正当穷困无聊之际，却闻得刘节使有此美意，遂欣然许之，先写了回书，打发来人，约定了日期，自到荆州谒见。
差官去了，黄生收拾衣装，别过亲友，一路搭船。行至江州，忽见巨舟泊岸，篷窗雅洁，朱栏油幕，甚是整齐，黄生想道：“我若乘得此船，何愁江中波浪之险乎。”适有一水手上岸沽酒，黄生尾其后面问之：“此舟从何而来？今往何处？”水手答道：“徽人姓韩，今往蜀中做客。”黄生道：“此去蜀中，必从荆江而过，小生正欲往彼，未审可容附舟否？”水手道：“船颇宽大，那争乘你一人。只是主人家眷在上，未知他意允否若何？”黄生取出青蚨三百，奉为酒资，求其代言。水手道：“官人但少停于此，待我禀过主人，方敢相请。”须臾，水手沽酒回来，黄生复嘱其善言方便，水手应允。不一时，见船上以手相招，黄生即登舟相问，水手道：“主人最重斯文，说是个单身秀士，并不推拒，但前舱货物充满，只可于艄头存坐，夜间在后火舱歇宿。主人家眷在于中舱，切须谨慎，勿取其怪。”遂引黄生见了主人韩翁。言谈之间，甚相器重。
是夜，黄生在后火舱中坐了一回，方欲解衣就寝，忽闻筝声凄婉，其声自中舱而出。黄生披衣起坐，侧耳听之：
乍雄乍细，若沉若福或如雁语长空，或如鹤鸣旷野，或如清泉赴
壑，或如乱雨洒窗。汉宫初奏《明妃曲》，唐家新谱《雨淋铃》。
唐时第一瑟琶手是康昆仑，第一筝手是郝善素。扬州妓女薛琼琼独得郝善素指法，琼琼与黄生最相契厚。僖宗皇帝妙选天下知音女子，入宫供奉，扬州刺史以琼琼应眩黄生思之不置，遂不忍复听弹筝。今日所闻筝声，宛似薛琼琼所弹，黄生暗暗称奇。时夜深人静，舟中俱已睡熟。黄生推篷而起，悄然从窗隙中窥之，见舱中一幼女年未及笄，身穿杏红轻绡，云鬟半嚲，娇艳非常。燃兰膏，焚凤脑，纤手如玉，抚筝而弹。须臾曲罢，兰销篆灭，杳无所闻矣。那时黄生神魂俱荡，如逢神女仙妃，薛琼琼辈又不足道也。在舱中展转不寐，吟成小词一首。词云：
生平无所愿，愿作乐中筝。得近佳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
便死也为荣。
一夜无眠，巴到天明起坐，便取花笺一幅，楷写前词，后题“维扬黄损”四字，叠成方胜，藏于怀袖。梳洗已毕，频频向中舱观望，绝无动静。少顷，韩翁到后艄答拜，就拉往前舱献茶。黄生身对老翁，心怀幼女，自觉应对失次，心中惭悚，而韩翁殊不知也。忽闻中舱金盆响声，生意此女合并盥漱，急急起身，从船舷而过，偷眼窥觎窗棂，不甚分明，而香气芬馥，扑于鼻端。生之魂已迷，而骨已软矣，急于袖中取出花笺小词，从窗隙中投入。诚恐舟人旁瞷，移步远远而立。两只眼觑定窗棂，真个是目不转睛。
却说中舱那女子梳妆盥手刚毕，忽闻窗间簌簌之响，取而观之，解开方胜，乃是小词一首。读罢，赞叹不已，仍折做方胜，藏于裙带上锦囊之中。明明晓得趁船那秀才夜来闻筝而作，情词俱绝，心中十分欣慕。但内才如此，不知外才何如？遂启半窗，舒头外望，见生凝然独立，如有所思。麟凤之姿，皎皎绝尘，虽潘安、卫玠，无以过也。心下想道：“我生长贾家，耻为贩夫贩妇，若与此生得偕伉俪，岂非至愿。”本欲再看一时，为舟中耳目甚近，只得掩窗。黄生亦退于舱后，然思慕之念益切。时舟尚停泊未开，黄生假推上岸，屡从窗边往来。女闻窗外履声，亦必启窗露面，四目相视，未免彼此送情，只是不能接语。正是：彼此满怀心腹事，大家都在不言中。
到午后，韩翁有邻舟相识，拉上岸于酒家相款。舟人俱整理篷楫，为明早开船之计。黄生注目窗棂，适此女推窗外望，见生忽然退步，若含羞欲避者。少顷复以手招生，生喜出望外，移步近窗。女乃倚窗细语道：“夜勿先寝，妾有一言。”黄生再欲叩之，女已掩窗而去矣。黄生大喜欲狂，恨不能一拳打落日头，把孙行者的瞌睡虫，遍派满船之人，等他呼呼睡去，独留他男女二人，叙一个心满意足。正是：无情不恨良宵短，有约偏嫌此日长。
至夜韩翁扶醉而归，到船即睡，捱至更深，舟子俱已安息，微闻隔壁弹指三声。黄生急整冠起视。时星月微明，轻风徐拂，女已开半户，向外而立。黄生即于船舷上作揖，女子舱中答礼。生便欲跨足下舱，女不许，向生道：“慕君之才，本欲与君吐露心腹，幸勿相逼。”黄生亦不敢造次，乃矬身坐于窗口。女问生道：“君何方人氏？有妻室否？”黄生答道：“维扬秀才，家贫未娶。”女道：“妾之母裴姓，亦维扬人也。吾父虽徽籍，浮家蜀中，向到维扬，聘吾母为侧室，止生妾一人。十二岁吾母见背，今三年丧毕，吾父移妾归蜀耳。”黄生道：“既如此，则我与小娘子同乡故旧，安得无情乎？幸述芳名，当铭胸臆。”女道：“妾小字玉娥，幼时吾母教以读书识字，颇通文墨。昨承示佳词，逸思新美，君真天下有心人也。愿得为伯鸾妇，效孟光举案齐眉，妾愿足矣。”黄生道：“小娘子既有此心，我岂木石之比，誓当竭力图之。若不如愿，当终身不娶，以报高情。”女道：“慕君才调，不羞自媒，异日富贵，勿令妾有白头之叹。”黄生道：“卿家雅意，阳侯、河伯实闻此言，如有负心，天地不宥。但小娘子乃尊翁之爱女，小生逆旅贫儒，即使通媒尊翁，未必肯从。异日舟去人离，相会不知何日？不识小娘子有何奇策，使小生得遂盟言？”女道：“夜话已久，严父酒且醒矣，难以尽言。此后三月，必到涪州。十月初三日，乃水神生日，吾父每出入，必往祭赛，舟人尽行。君以是日能到舟次一会，当为决终身之策。幸勿负约，使妾望穿两眸也。”黄生道：“既蒙良约，敢不趋赴。”言毕，舒手欲握女臂，忽闻韩翁酒醒呼茶，女急掩窗。黄生逡巡就寝，忽忽如有所失。
从此合眼便见此女，顷刻不能忘情。此女亦不复启窗见生矣。舟行月余，方抵荆江。正值上水顺风，舟人欲赶程途，催生登岸。生虽徘徊不忍，难以推托。将酒钱赠了舟子，别过韩翁，取包裹上岸，复伫立凝视中舱，凄然欲泪。女亦微启窗棂，停眸相送。俄顷之间，扬帆而去，迅速如飞。黄生盼望良久，不见了船，不觉堕泪。傍人问其缘故，黄生哽咽不能答一语。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黄生呆立江岸，直至天晚，只得就店安歇。次早问了守帅府前，投了名刺，刘公欣然接纳，叙起敬慕之意，随即开筵相待。黄生于席间，思念玉娥，食不下咽。刘公见其精神恍惚，疑有心事，再三问之，黄生含泪不言，但云：“中途有病未痊。”刘公亦好言抚慰。至晚刘公亲自送入书馆，铺设极其华整。黄生心不在焉，郁郁而已。过了数日，黄生恐误玉娥之期，托言欲往邻郡访一故友，暂假出外月余即返。刘公道：“军务倥偬，政欲请教，且待少暇，当从尊命。”又过了数日，生再开言，刘公只是不允。生度不可强，又公馆守卫严密，夜间落锁，不便出入。一连踌蹰了三日夜，更无良策，忽一日问馆童道：“此间何处可以散闷？”馆童道：“一墙之隔，便是本府后花园中，亭台树木，尽可消遣。”
黄生命童子开了书馆，引入后园，游玩了一番，问道：“花园之外，还是何处？”馆童道：“墙外便是街坊，周围有人巡警。日则敲梆，夜则打更。老爷法度，好不严哩。”黄生听在肚里，暗暗打帐：“除非如此如此。”是夜和衣而卧，寝不成寐，捱到五更，鼓声已绝，寂无人声，料此际司更的辛苦了一夜，必然困倦。此时不去，更待何时。近墙有石榴树一株，黄生攀援而上，耸身一跳，出了书房的粉墙，静悄悄一个大花园，园墙上都有荆棘。黄生心生一计，将石块填脚，先扒开那些棘刺，逾墙而出，并无人知觉。早离了帅府。趁此天色未明，拽开脚步便走。忙忙若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有诗为证：
已效郗生入幕，何当干木逾垣。
岂有墙东窥宋，却同月下追韩。
次日馆中童子早起承值，叫声：“奇怪。门不开，户不开，房中不见了黄秀才。”忙去报知刘公。刘公见说，吃了一惊，亲到书房看了一遍，一步步看到后园，见棘刺扒动，墙上有缺，想必那没行止的秀才，从此而去，正不知甚么急务。当下传梆升帐，拘巡警员役询问，皆云不知，刘公责治了一番。因他说邻邦访友，差人于襄邓各府逐县挨查缉访，并无踪影，叹息而罢。
话分两头。却说黄秀才自离帅府，挨门出城，又怕有人追赶，放脚飞跑。逢人问路，晚宿早行，径望涪州而进。自古道：“无巧不成话。”赶到涪州，刚刚是十月初三日。且说黄秀才在帅府中担阁多日，如何还赶上？只因客船重大，且是上水有风则行，无风则止。黄秀才从陆路短盘，风雨无阻，所以赶着了。沿江一路抓寻，只见高樯巨舰，比次凑集，如鱼鳞一般。逐只挨去，并不见韩翁之舟。心中早已着忙，莫非忙中有错，还是再捱转去。方欲回步，只见面前半箭之地，江岸有枯柳数株，下面单单泊着一只船儿。上前仔细观看，那船上寂无一人，止中舱有一女子，独倚篷窗，如有所待。那女子非别，正是玉娥，因为有黄生之约，恐众人耳目之下，相接不便，在父亲前，只说爱那柳树之下泊船，僻静有趣。韩翁爱女，言无不从。此时黄生一见，其喜非校谩说洞房花烛夜，且喜他乡遇故知。
那玉娥塑见黄生，笑容可掬。其船离岸尚远，黄生便欲跳上，玉娥道：“水势甚急，须牵缆至近方可。”黄生依言，便举手去牵那缆儿。也是合当有事，那缆带在柳树根上，被风浪所激，已自松了。黄生去拿他时，便脱了结。你说巨舟在江涛汹涌之中，何等力气，黄生又是个书生，不是筋节的，一只手如何带得祝说时迟，那时快，只叫得一声“阿呀”，但见舟逐顺流下水，去若飞电，若现若隐，瞬息之间，不知几里。黄生沿岸叫呼。众船上都往水神庙祭赛去了，便有来往舟只，那涪江水势又与下面不同，离川江不远，瞿塘三峡，一路下来，如银河倒泻一般，各船过此，一个个手忙脚乱，自顾且不暇，何暇顾别人。黄生狂走约有一二十里，到空阔处，不见了那船。又走二十来里，料无觅处。欲待转去报与韩翁知道，又恐反惹其祸。对着江面，痛哭了一场，想起远路天涯，孤身无倚，欲再见刘公，又无颜面。况且盘缠缺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不如投向江流，或者得小娘子魂魄相见，也见我黄损不是负心之人。罢。罢。罢。”正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与风流作话文。
黄秀才方欲投江，只听得背后一人叫道：“不可，不可。”黄生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维扬市上曾遇着请他玉马坠儿这个老叟。黄生见了那老叟，又羞又苦，泪如雨下。老叟道：“郎君有何痛苦？说与老汉知道，或者可以分忧一二。”黄生道：“到此地位，不得不说了。”便将初遇玉娥，及相约涪江、缆断舟行之事，备细述了一遍。老叟呵呵大笑，道：“原来如此，些须小事，如何便拚得一条性命。”黄生道：“老翁是局外之人，把这事看得小。依小生看来，比天更高，比海更阔，这事大得多哩。”老叟把十指一轮，说道：“老汉颇通数学，方才轮算，尊可命不该绝，郎君还有相会之期。此去前面一里之外，有一茅庵，是我禅兄所居，郎君但往借宿，徐以此事求之，彼必能相济，老汉不及奉陪。”黄生道：“老翁若不同去，恐禅师未必相信，不肯留宿。”老叟道：“郎君前所惠玉马坠儿，老汉佩带在身，我禅兄所常见，但以此为信可也。”说罢，就黄丝绦上解下玉马坠来，递与黄生。黄生接得在手，老叟竟自飘然去了。
黄生为心事扰乱，依旧不曾问得姓名，懊悔无及。天色已晚，且自前去。约行一里之外，果然荒野中独独有个茅庵，其门半掩。黄生捱身而入，佛堂中一盏琉璃灯，半明不灭。居中放个蒲团，一位高年胡僧，与塑的西番罗汉无二，盘膝打坐，双眸紧闭，如入定之状。黄生不敢惊动，端跪于前。约有一个时辰，胡僧开眼看见，喝道：“何物俗子，敢来混人。”黄生再拜，奉上玉马坠，代老叟致意：“今晚求借一宿。”胡僧道：“一宿不难，但尘路茫茫，郎君此行将何底止？”黄生道：“小生黄损正有心愿，欲求圣僧指迷。”遂将玉娥涪州之约始终叙述，因叩首问计。胡僧道：“俺出家人，心如死灰，那管人间儿女之事。”黄生拜求不已。胡僧道：“郎君念既至诚，可通神明。但观郎君，必是仕宦中人品，大丈夫以致身青云、显宗扬名为本，此事须于成名之后，从容及之。”黄生又拜道：“小生举目无亲，口食尚然不周，那有功名之念。适问若非老翁相救，已作江中之鬼矣。”胡僧道：“佛座下有白金十两，聊助郎君路费，且往长安。俟机缘到日，当有以报命耳。”说罢，依先闭目入定去了。黄生身体亦觉困倦，就蒲团之侧，曲肱而枕之，猛然睡去。醒将转来，已是黎明时候，但见破败荒庵，墙壁俱无，并不见坐禅胡僧的踪迹。上边佛像也剥落破碎，不成模样。佛座下露出白晃晃一锭大银绽，上凿有黄损二字。黄生叫声“惭愧”，方知夜来所遇，真圣僧也，向佛前拜祷了一番，取了这锭银子，权为路费，径往长安。正是：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
话分两头。却说韩翁同舟人赛神回来，不见了船，急忙寻问。别个守船的看见，都说：“断了缆，被流水滚下去多时了，我们没本事救得。”韩翁大惊，一路寻将下来，闻岸上人所说，亦是如此。抓寻了两三日，并无影响，痛哭而回，不在话下。
再说扬州妓女薛琼琼鸨儿叫做薛媪，为女儿琼琼以弹筝充选，入宫供奉，已及二载。薛媪自去了这女儿，门户萧条，乃买舟欲往长安探女，希求天子恩泽。其舟行至汉水，见有一覆舟自上流而下，回避不迭，碰的一声，正触了船头。那只船就停止不行了。舟人疑覆舟中必有财物，遂牵近岸边，用斧劈开，其中有一女子。薛媪闻知，忙教救出，已是淹淹将尽，只有一丝未断。原来冬天水寒，但是下水便没了命。只因此女藏在中舱，船底遮盖，暖气未泄，所以留得这一息生气。舟中货物，已自漂失了，便有存留，舟人都分散去讫。薛媪为去了女儿琼琼，正想没有个替代，见此女容貌美丽，喜不可言，慌忙将通身湿衣解下，置于絮被之内，自己将肉身偎贴。那女子得了暖气，渐渐苏醒。然后将姜汤粥食，慢慢扶持，又将好言抚慰。女子渐能言语，索取湿衣中锦囊。
薛媪问其来历，女子答道：“奴家姓韩，小字玉娥，随父往蜀。舟至涪州，父亲同舟人往赛水神，奴家独守舟中，偶因缆脱，漂没到此。”薛媪道：“可曾适人么？”玉娥道：“与维扬黄损秀才，曾有百年之约。锦囊中藏有花笺小词，即黄郎所赠也。”薛媪道：“黄秀才原是我女儿琼琼旧交，此人才貌双全，与小娘子正是一对良缘。小娘子不须忧虑，随老身同到长安，来年大比，黄秀才必来应举，那时待老身寻访他来，与娘子续秦晋之盟，岂不美乎。”玉娥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自此玉娥，遂拜薛媪为义母。薛媪亦如己女相待。正是：休言事急且相随，受恩深处亲骨肉。
不一日，行到长安，薛媪赁了小小一所房子，同玉娥住下。其时琼琼入宫进御，宠幸无比，晓得假母到来，无繇相会，但遣人不时馈送些东西候问。玉娥又扃户深藏，终日针指，以助薪水之费。所以薛媪日用宽然有余。光阴似箭，不觉岁尽春来。怎见得？有诗为证：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且说除夜，玉娥想着母死父离，情人又无消息，暗暗坠泪。是夜睡去，梦见天门大开，一尊罗汉从空中出现。玉娥拜诉衷情。罗汉将黄纸一书，从空掷下，纸上写：“维扬黄损佳音”六字。玉娥大喜，方欲开看，忽闻霹雳一声，蓦然惊觉，乃是人家岁朝开门，放火炮声响。玉娥想了一回，凄然不乐。其日新年，只得强起梳妆。薛媪往邻家拜年去了。玉娥垂下竹帘，立于门内，眼觑街市上人来人往，心中想道：“今年是大比之期，不知黄郎曾到长安否？若得他此地经过，重逢一面，应着夜来之梦，也不往奴死里逃生。”方才转动念头，忽见一个胡僧当帘而立，高叫道：“募化有缘男女。”玉娥从帘中仔细一看，那胡僧面貌与夜来梦中所见罗汉无异，不觉竦然起敬。孤身女子，却又不好招接他，正在踌躇，那胡僧竟自揭帘而入。玉娥倒退几步，闪在一边。胡僧直入中庭，盘膝而坐，顶上现出毫光数道，直透天门。玉娥大惊，跪拜无数，禀道：“弟子堕落火坑，有夙缘未了，望罗汉指示迷津，救拔苦海。”胡僧道：“汝诚念皈依，但尚有尘劫未脱。老僧赠汝一物，可密藏于身畔，勿许一人知道，他日夫妇重逢，自有灵验。”当下取出一件宝贝，赠与玉娥，乃是玉马坠儿。玉娥收讫，即见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胡僧忽然不见。玉娥知是圣僧显化，望空拜谢，将玉马坠牢系襟带之上，薛媪回来，并不题起。正是：满怀心事无人诉，一炷心香礼圣僧。
再说黄损秀才得胡僧助了盘缠，一径往长安应试。然虽如此，心上只挂着玉娥，也不去温习经史，也不去静养精神，终日串街走巷，寻觅圣僧，庶几一遇。早出晚回，终日闷闷而已。试期已到，黄生只得随例入场，举笔一挥，绝不思索。他也只当应个故事，那有心情去推敲磨练。谁知那偏是应故事的文字容易入眼。正是：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
金榜开时，高高挂一个黄损名字，除授部郎之职。其时吕用之专权乱政，引用无籍小人，左道惑众，中外嫉之如仇。然怕他权势，不敢则声。黄损独条陈他前后奸恶，事事有据。天子听信，敕吕用之免官就第。黄生少年高第，又上了这个疏，做了天下第一件快心之事，那一个不钦服他。真个名倾朝野。长安贵戚，闻黄生尚未娶妻，多央媒说合，求他为婿。黄生心念玉娥，有盟言在前，只是推托不允。那时薛媪也风闻得黄损登第，欲待去访他，到是玉娥教他：“且慢。贵易交，富易妻，人情平，未知黄郎真心何如？”这也是他把细处。
话分明头，且说吕用之闲居私第，终日讲炉鼎之事，差人四下缉访名姝美色，以为婢妾。有人夸薛媪的养女，名曰“玉娥”，天下绝色，只是不肯轻易见人。吕用之道：“只怕求而没有，那怕有而难求。”当下差干仆数十人，以五百金为聘，也不通名道姓，竟撒向薛媪家中，直入卧房抢出玉娥，不由分说，抬上花花暖轿，望吕府飞奔而去。吓得薛媪软做一团，急忙里想不出的道理。后来晓得吕府中要人，声也不敢则了；欲待投诉黄损，恐无益于事，反讨他抱怨。只得忍气吞声，不在话下。
且说玉娥到了府中，吕用之亲自卷帘，看见资容绝世，喜不自胜，即命丫鬟养娘扶至香房，又取出锦衣数箱，奇样首饰，教他装扮。玉娥只是啼哭，将首饰掷之于地，一件衣服也不肯穿。丫鬟养娘回覆吕相公。吕相公只教：“莫难为了他，好言相劝。”众人领命，你一句，我一句，只是劝他顺从。玉娥全然不理。正是：
万事可将权势使，寸心不为绮罗移。
姻缘自古皆前定，堪笑狂夫妄用机。
却说吕家门生故吏，闻得相公纳了新宠，都来拜贺，免不得做庆贺筵席。饮至初更，只见后槽马夫喘吁吁上堂禀事：“适间有白马一匹，约长丈余，不知那里来的，突入后槽，啮伤群马；小人持棍赶他，那马直入内宅去了。”吕用之大惊道：“那有此事？”即命干仆明火执杖，同着马夫于各房搜检，马屁也不闻得一个，都来回话。吕相公心知不祥之事，不肯信以为然，只怪马夫妄言，不老实，打四十棍，革去不用。众客咸不欢而散。吕用之乘着酒兴，径入新房，玉娥兀自哭哭啼啼。吕用之一般也会帮衬，说道：“我富贵无比，你若顺从，明日就立你为夫人，一生受用不尽。”玉娥道：“奴家虽是女流，亦知廉耻，曾许配良人，一女不更二夫；况相公珠翠成群，岂少奴家一人？愿赐矜怜，以全名节。”吕用之那里肯听，用起拔山之力，抱向床头按住，亲解其衣。玉娥双手拒之，气力不加，口中骂声不绝。正在危急之际，忽有白马一匹，约长丈余，从床中奔出，向吕用之乱扑乱咬。吕用之着忙，只得放手，喝教侍婢上前。那白马在房中乱舞，逢着便咬，咬得侍婢十损九伤。吕用之惊惶逃窜。比及吕用之出了房门，那白马也不见了。吕用之明明晓得是个妖孽，暗地差人四下访求高人禳解。
次日有胡僧到门，自言：“善能望气、预知凶吉。今见府上妖气深重，特来禳解。”门上通报了用之，即日请进，甚相敬礼。胡僧道：“府上妖气深重，主有非常之祸。”吕用之道：“妖气在于何处？”胡僧道：“似在房闱之内，待老僧细查。”吕用之亲自引了胡僧，各房观看，行至玉娥房头，胡僧大惊道：“妖气在此。不知此房中是相公何人？”吕用之道：“新纳小妾，尚未成婚。”胡僧道：“恭喜相公，洪福齐天，得遇老僧，若成亲之后，相公必遭其祸矣。此女乃上帝玉马之精，来人间行祸者。今已到相公府中，若不早些发脱，祸必不免。”吕用之被他说着玉马之事，连呼为神人，请问如何发脱。胡僧道：“将此女速赠他人，使他人代受其祸，相公便没事了。”吕用之虽然爱那女色，性命为重，说得活灵活现，怎的不怕？又问了：“赠与谁人方好？”胡僧道：“只拣相公心上第一个不快的，将此女赠之。一月之内，此人必遭其祸，相公可高枕无忧也。”吕用之被黄损一本劾奏罢官，心中最恨的。那时便定了个主意，即忙作礼道：“领教，领教。”分付干仆备斋相款，多取金帛厚赠。胡僧道：“相公天下福人，老僧特来相救，岂敢受赐。”连斋也不吃，拂衣而去。正是：分明一席无稽话，却认非常禳祸功。
吕用之当时差人唤取薛媪到府说话，薛媪不敢不来。吕用之便道：“你女儿年幼，不知礼数，我府中不好收用。闻得新进士黄损尚无妻室，此人与我有言，我欲将此女送他，解释其恨，须得你亲自送去，善言道达，必得他收纳方好。”薛媪叩首道：“相公钧旨，敢不遵依。”吕用之又道：“房中衣饰箱笼，尽作嫁资，你可自去收拾，竟自抬去，连你女儿也不消相见了。”薛媪闻言，正中其怀。中堂自有人引进香房。玉娥见薛媪到来，认是吕用之着他来劝解，心头突突的跳。薛媪向女儿耳边低说道：“你如今好了，相公不用，着我另送与一个知趣的人。”玉娥道：“奴家所以贪生忍耻，跟随到此，只望黄郎一会，若转赠他人，与陷身此地何异？奴家宁死，不愿为逐浪之萍，随风之絮也。”薛媪道：“方才说知趣的人儿，正是黄郎。房中衣饰箱笼，尽数相赠。快些出门，防他有翻悔之事。”玉娥道：“原来如此。”当下母子二人，忙忙的收拾停当。嘱付丫鬟养娘，寄谢相公，唤下脚力，一道烟去了。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却说黄损闲坐衙斋，忽见门外来报：“有维扬薛妈妈求见。”黄生忙教请进。薛媪一见了黄生，连称：“贺喜。”黄生道：“下官何喜可贺？”薛媪道：“老身到长安，已半年有余，平时不敢来冒渎，今日特奉一贵官之命，送一位小娘子到府成亲。”黄生问道：“贵官是那个？”薛媪道：“是新罢职的吕相公。”黄生大怒道：“这个奸雄，敢以美人局戏我。若不看你旧时情分，就把你叱咤一场。”薛媪道：“官人休恼。那美人非别，却是老身的女儿，与官人有瓜葛的。”黄生闻言，就把怒容放下了五分，从容问道：“令爱琼琼，久已入宫供奉，以下更有谁人？与下官有何瓜葛？”薛媪道：“是老身新认的小女，姓韩名玉娥。”黄生大惊道：“你在那里相会来？”薛媪便把汉江捞救之事，说了一遍。“近日被吕相公用强夺去，女儿抵死不从。不知何故，分付老身送与官人，权为修好之意。”黄生摇首道：“既被吕用之这厮夺去，必然玷污，岂有白白发出之理，又如何偏送与下官？”薛媪道：“只问我女儿便知。”黄生道：“莫非不是那维扬韩玉娥么？”薛媪道：“见有官人所赠花笺小词为证。”还是被水浸湿过的，都绉了。黄生见之，提起昔日涪江光景，不觉惨然泪下，即刻命肩舆人从，同薛媪迎接玉娥到衙相会。两下抱头大哭。哭罢，各叙衷肠。
玉娥举玉马坠，对生说道：“妾若非此物，必为吕贼所污，当以颈血溅其衣，不复得见君面矣。”黄生见坠，大惊道：“此玉马坠，原是吾家世宝，去年涪州献与胡僧，芳卿何以得之？”玉娥道：“妾除夜曾得一梦，次日岁朝遇一胡僧，宛如梦中所见，将此坠赠我，嘱付我夫妻相会，都在这个坠上。妾谨藏于身。那夜吕贼用强相犯，忽有白马从床头奔出，欲啮吕贼，吕贼惊惶逃去。后闻得也有个胡僧，对吕贼说：’白马为妖，不利主人。‘所以将妾赠君，欲贻祸于君耳。”黄生道：“如此说，你我夫妻重会，皆胡僧之力。胡僧真神人，玉马坠真神物也。今日礼当谢之。”遂命设下香案，供养玉马坠于上，摆列酒脯之仪，夫妻双双下拜。薛媪亦从旁叩头。忽见一白马约长丈余，从香案上跃出，腾空而起。众人急出户看之，见云端里面站着一人，须眉可辨。那人是谁？
维扬市上初相识，再向涪江渡口逢。
今日云端来显相，方知玉马主人翁。
那人便是起首说，维扬市上相遇，请那玉马坠的老翁。老翁跨上白马，须臾烟云缭绕，不知所往。黄生想起江头活命之恩，望空再拜。看案上，玉马坠已不见矣。是夜黄损与玉娥遂为夫妇。薛媪养老送终。黄损又差人将书往蜀中访问韩翁，迎来奉养。岁时必设老叟及胡僧神位，焚香礼拜。后黄损官至御史中丞，玉娥生三子，并列仕途，夫妇百年偕老。有诗赞云：
一曲筝声江上听，知音遂缔百年盟。
死生离合皆前定，不是姻缘莫强争。
译文
净几明窗不染尘，图书镇日与相亲。
偶然谈及风流事，多少风流误了人。
（译：在干净的茶几和明亮的窗户旁，没有一丝灰尘，整日与图书相伴亲近。偶然谈及男女间的风流韵事，才发现有多少人因为风流之事而误了自己。）
话说在唐乾符年间，扬州有一位秀才，姓黄名损，字益之，年仅二十一岁。他长得容貌俊美，风度翩翩，一表人才，而且学识渊博，才华横溢，在同辈人当中，被公认为才子。他原本出身名门世家，可父母早早去世，家道逐渐衰落。父亲留下一件宝贝，是用羊脂白玉雕刻成的马形吊坠，叫做玉马坠。这玉马坠色泽温润，雕刻工艺精湛。虽然只是个小巧的物件，但一般的东西都比不上它。黄损秀才从小就十分爱惜，一直佩戴在身上，片刻也不曾离身。有一天，黄损闲来无事在集市中游逛，遇到一位老叟。这老叟长得什么模样呢？
他头戴箬叶冠，身穿百衲袄，腰系黄丝绦，手拿逍遥扇。面色红润如孩童，头发雪白似仙鹤，眼睛碧绿，瞳仁方正。就算不是蓬莱仙山的仙长，也必定是位学道的高人。
那老者看着黄生，微微地笑了。黄生见他容貌气质古朴高雅，不禁肃然起敬，便邀请老者到茶坊喝茶聊天。老者所谈论的，都是理学的至理名言和道家的精妙真谛，黄生听后不禁赞叹佩服。两人聊得正高兴的时候，黄生无意间抬起衣袖，老者看到了他佩戴的玉马坠，说道：“希望能借过来观赏一下。” 黄生立刻解下玉马坠，双手递给老者。老者看了又看，不停地赞叹欣赏，然后问道：“这个吊坠价值多少？老汉我想出钱买下，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黄生回答说：“这是我家祖传的物件，您要是真心喜欢，我就送给您，何必谈钱呢。” 老者说：“既然你如此慷慨大方，老汉我也不敢推辞。日后我定会有所报答。” 说完，他把玉马坠挂在自己的黄丝绦上，挥挥手告别，离开的时候脚步轻快如飞。黄生又惊讶又奇怪，心想：“这位老者肯定不是普通人，可惜我没问他的姓名。” 这件事暂且放下不提。
再说荆襄节度使刘守道，向来仰慕黄生的才华和名声，派了一名官员带着亲笔书信、白银和彩色绸缎，聘请黄生做幕府的幕宾。什么叫做幕宾呢？但凡幕府中军事和民政事务繁杂，需要有人一起商议，而且所有的奏章和书信，也需要有人代写，必须是才智双全的人，才能胜任这个职位。主人会用丰厚的礼品和礼金，把他奉为上宾，所以称之为 “幕宾”，也叫做 “书记”。如果幕宾有官职，就叫做 “记室参军” 。黄损秀才当时正穷困潦倒、无所事事，听到刘节使有这样的美意，便欣然答应了。他先写了回信，打发来人回去，约定好日期后，就准备亲自前往荆州去拜见刘守道。
差官离开后，黄生收拾好衣物行装，告别亲友，一路乘船出发。船行到江州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一艘大船停靠在岸边。这艘船的篷窗雅致洁净，朱红色的栏杆，油布做的帷幕，十分整齐。黄生心想：“我要是能乘坐这艘船，哪里还用担心江中的风浪危险呢。” 恰好有一个水手到岸上来买酒，黄生就跟在他后面问道：“这艘船是从哪里来的？要开往哪里去呢？” 水手回答说：“船主是徽州人，姓韩，现在要前往蜀中做生意。” 黄生说：“从这里去蜀中，必定会经过荆江，我正好也要去那里，不知道能不能搭乘这艘船呢？” 水手说：“船挺宽敞的，多你一个人也无妨。只是主人家的女眷在船上，不知道他是否同意。” 黄生拿出三百枚铜钱，当作给水手的酒钱，求他帮忙向船主说情。水手说：“您稍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禀报主人，之后才敢请您上船。” 不一会儿，水手买酒回来了，黄生又再三叮嘱他帮忙说好话。水手答应了。没过多久，黄生看到船上有人招手，就登上船询问。水手说：“主人最敬重有学问的人，听说您是个单身的秀才，并没有拒绝。只是前舱堆满了货物，您只能在船尾的艄头坐着，晚上就在后面的火舱休息。主人家眷在中舱，您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惹他们不高兴。” 说完，水手就带着黄生去见了船主韩翁。交谈之中，韩翁对黄生十分看重。
当天晚上，黄生在火舱里坐了一会儿，正准备脱衣服睡觉，忽然听到一阵凄婉的古筝声，声音是从中间的船舱传出来的。黄生披上衣服坐起来，侧耳倾听：
这古筝声一会儿雄浑，一会儿纤细，有时低沉，有时高昂。一会儿像大雁在长空鸣叫，一会儿像仙鹤在旷野啼叫，一会儿像清泉流入山谷，一会儿像乱雨洒落在窗户上。就像汉宫刚刚演奏《明妃曲》，又像唐家新谱写的《雨淋铃》。
唐朝时期，第一琵琶高手是康昆仑，第一古筝高手是郝善素。扬州有个妓女叫薛琼琼，她唯独学到了郝善素的古筝指法。薛琼琼和黄生的关系非常好。僖宗皇帝精心挑选天下精通音乐的女子，进宫侍奉，扬州刺史就把薛琼琼推荐了上去。黄生对她思念不已，所以不忍心再听别人弹奏古筝。今天听到的这阵古筝声，和薛琼琼弹得十分相似，黄生心中暗暗称奇。当时夜深人静，船上的人都已经睡熟了。黄生轻轻推开船篷站起来，悄悄地透过窗户缝隙向里看去，只见船舱中有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子，身穿杏红色的轻薄丝绸衣服，头发半垂着，娇艳动人。她点着兰膏，焚着凤脑香，纤细的手指如玉般洁白，正轻抚着古筝弹奏。不一会儿，曲子弹完了，兰膏燃尽，篆香也灭了，再也听不到声音。这时的黄生，仿佛灵魂都被这美妙的音乐和美丽的女子勾走了，觉得薛琼琼和眼前这个女子相比，都不值得一提了。他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吟成了一首小词。词云：
生平无所愿，愿作乐中筝。得近佳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便死也为荣。
（译：我这辈子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能成为佳人弹奏的古筝。能够靠近佳人那纤细的手指，在她的砑罗裙上发出美妙的声音。就算因此死去，也觉得无比荣耀。）
黄生一夜没睡，好不容易盼到天亮，他起身坐下，拿出一张精美的花笺纸，工整地写下了前面那首词，后面还题上了 “维扬黄损” 四个字，然后把它叠成方胜的形状，藏在了衣袖里。洗漱完毕后，他频繁地向中舱张望，却没有一点动静。过了一会儿，韩翁来到船尾回访黄生，还拉着他到前舱去喝茶。黄生面对着韩翁，心里却想着那个女子，不自觉地回答问题都语无伦次，心中又惭愧又惶恐，而韩翁却丝毫没有察觉。忽然，他听到中舱传来金盆的响声，黄生心想这个女子应该是在洗漱，便急忙起身，从船舷边走过，偷偷地透过窗户向里看。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黄生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骨头都软了。他急忙从衣袖里拿出写好词的花笺纸，从窗户缝隙中扔了进去。他担心船上的人看到，就赶紧移步到远处站着，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窗户，目不转睛。
再说中舱的那个女子刚刚梳妆洗漱完毕，忽然听到窗户传来簌簌的声响。她拿起来一看，解开叠成方胜的纸，发现是一首小词。读完之后，她不停地赞叹，然后又把它折成方胜的样子，藏在了裙带上的锦囊里。她心里明白，这肯定是那个搭船的秀才昨晚听到她弹古筝后写的，词中的情感和文采都绝妙，心中十分仰慕。她心想：这人内在才华如此出众，不知道外表长得怎么样呢？于是她轻轻地打开半扇窗户，探出头向外望去，只见黄生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在思考着什么。黄生那如麒麟凤凰般的姿态，超凡脱俗，就算是潘安、卫玠这样的美男子，也比不上他。她心里想：“我生在商人之家，一直以自己是商贩的女儿为耻。如果能和这个人结为夫妻，那可真是我最大的心愿。” 她本想再多看一会儿，可船上人多眼杂，只好关上窗户。黄生也退回到船舱后面，但他对女子的思念之情却愈发强烈。这时船还停在岸边没有开，黄生借口上岸，多次从窗边走过。女子听到窗外的脚步声，也一定会打开窗户露出脸来，两人四目相对，难免互相传递情意，只是没办法说话。正是：彼此满怀心腹事，大家都在不言中。（译：彼此心中都藏着许多心里话，却只能通过眼神交流，大家都把这些话默默地放在心里。）
到了午后，韩翁有个邻船的熟人，邀请他上岸到酒家喝酒。船上的水手们都在整理船篷和船桨，为明天早上开船做准备。黄生一直盯着窗户，恰好这时女子推开窗户向外望，看到黄生后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好像害羞想要避开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又招手示意黄生过来，黄生喜出望外，赶紧走到窗边。女子靠着窗户轻声说道：“晚上别先睡，我有话跟你说。” 黄生还想再问些什么，女子已经关上窗户离开了。黄生高兴得快要发狂，恨不得一拳把太阳打落，像孙行者那样，拿出瞌睡虫让满船的人都呼呼大睡，只留下他们两人，好尽情地倾诉心意。正是：无情不恨良宵短，有约偏嫌此日长。（译：没有情意的人不会抱怨夜晚短暂，而有约会的人却偏偏嫌弃这一天太长。）
到了晚上，韩翁喝醉了被人扶着回到船上，一上船就睡了。等到夜深了，水手们也都休息了，黄生隐隐约约听到隔壁传来三声弹指的声音。他急忙整理好衣冠起身查看。此时星星和月亮发出微弱的光芒，微风轻轻吹拂着。女子已经打开半扇门，站在门外。黄生立刻在船舷上向她作揖，女子在船舱里还礼。黄生想要跨进船舱，女子不允许，对他说：“我仰慕你的才华，本想和你倾诉心里话，希望你别逼我。” 黄生也不敢鲁莽行事，就蹲下身坐在窗户边。女子问他：“你是哪里人？有妻子吗？” 黄生回答说：“我是扬州的秀才，家里贫穷，还没有娶妻。” 女子说：“我母亲姓裴，也是扬州人。我父亲虽然是徽州人，但常年在蜀中漂泊。以前他到扬州的时候，娶了我母亲做妾室，只生下我一个女儿。我十二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如今三年守丧期已满，父亲要带我回蜀中去。” 黄生说：“既然这样，那我和你也算是同乡故旧，怎么会没有情谊呢？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芳名，我一定铭记在心。” 女子说：“我小名叫玉娥，小时候母亲教我读书识字，我也略通文墨。昨天看到你写的好词，构思新颖，意境优美，你真是个有心人。我希望能像孟光嫁给梁鸿那样，与你结为夫妻，举案齐眉，那我就满足了。” 黄生说：“你既然有这样的心意，我又怎么会像木头石头一样无情呢？我发誓一定会努力争取。如果不能如愿，我就终身不娶，以此来报答你的深情。” 女子说：“我仰慕你的才华，也不怕自己主动提亲。希望日后你富贵了，不要让我有白头被弃的哀叹。” 黄生说：“你的深情厚意，河神阳侯、河伯都听到了。如果我有负心的行为，天地都不会饶恕我。只是你是你父亲的掌上明珠，我只是个旅途上的贫穷书生，就算请媒人去说亲，你父亲也未必会答应。日后船开走了，人也分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让我实现我们的盟誓呢？” 女子说：“我们已经聊了很久了，我父亲的酒也快醒了，不方便再说太多。三个月后，我们肯定会到涪州。十月初三是水神的生日，我父亲每次出门或者回来，都会去祭祀。到时候船上的人都会去，你要是能在那天到船边和我见一面，我再和你商量决定终身的大事。希望你一定不要失约，不要让我望眼欲穿。” 黄生说：“既然你都和我约定好了，我怎么敢不按时赴约呢。” 说完，他伸手想要握住女子的手臂，忽然听到韩翁酒醒后喊着要喝茶，女子急忙关上窗户。黄生犹豫了一下，只好回去睡觉，心里却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从那以后，黄生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玉娥的身影，一刻也无法忘记她。而玉娥也不再开窗和黄生见面了。船行驶了一个多月，才到达荆江。正好赶上上水的时候顺风，水手们想趁着好天气赶路，就催促黄生上岸。黄生虽然舍不得离开，但也没办法推脱。他给了水手一些酒钱，告别了韩翁，拿起包裹上了岸。他站在岸边，久久地凝视着中舱，伤心地快要哭出来。玉娥也微微打开窗户，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不一会儿，船就扬帆起航，像飞一样迅速离开了。黄生望了很久，直到看不见船的影子，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旁边的人问他为什么哭，黄生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译：人生中不如意的事情十有八九，而能够对别人说的却没有多少。）
黄生呆呆地站在江岸，一直到天黑，才只好到附近的店里去休息。第二天早上，他打听到守帅府的位置后，就递上自己的名帖求见。刘公很高兴地接待了他，还说起自己对他的敬慕之情，随后就摆下宴席款待他。黄生在宴席上，心里一直想着玉娥，根本吃不下东西。刘公见他精神恍惚，怀疑他有心事，多次询问，黄生只是含着泪不说话，只说：“我在来的路上生病了，还没有完全好。” 刘公也只好用好话安慰他。到了晚上，刘公亲自把黄生送到书馆，书馆里的布置十分华丽整齐。但黄生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只是郁郁寡欢。过了几天，黄生担心会耽误和玉娥的约会，就借口说要去邻郡拜访一位老朋友，想请一个多月的假。刘公说：“现在军务繁忙，正想向你请教呢，等稍微空闲一些，我一定答应你的请求。” 又过了几天，黄生再次提起这件事，刘公还是没有答应。黄生知道不能勉强，而且公馆里守卫森严，晚上还会上锁，不方便出去。他连续犹豫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有一天，他问书馆里的小童：“这里什么地方可以让人散心解闷呢？” 小童说：“一墙之隔就是本府的后花园，里面有亭台楼阁和花草树木，您可以去那里消遣。”
黄生让小童打开书馆的门，带他走进后花园。他在里面游玩了一番后，问道：“花园外面是什么地方？” 小童说：“墙外就是街道，周围还有人巡逻。白天敲梆子，晚上打更。老爷定下的规矩，可严格了。” 黄生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暗暗有了主意：“除非这样做才行。” 当天晚上，他穿着衣服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直等到五更天，鼓声停了，四周寂静无声。他心想，这个时候打更的人辛苦了一夜，肯定很困倦。此时不逃出去，更待何时。靠近墙边有一棵石榴树，黄生顺着树爬了上去，然后纵身一跳，跳出了书房的粉墙。眼前是一个静悄悄的大花园，园墙上都长满了荆棘。黄生想出一个办法，他用石块垫脚，先扒开那些荆棘，然后翻过墙去，竟然没有人发觉。就这样，他早早地离开了帅府。趁着天色还没亮，他甩开大步就走。那匆忙的样子，就像丧家之犬、漏网之鱼。有诗为证：
已效郗生入幕，何当干木逾垣。
岂有墙东窥宋，却同月下追韩。
（译：已经像郗超进入桓温幕府那样入了刘守道的幕府，却又为何要像段干木翻墙逃走。哪有像宋玉在墙东偷看邻家女子那样的风流，却如同萧何月下追韩信一般匆忙。）
第二天早上，书馆里的小童早起伺候，却发现：“奇怪了！门没开，窗也没开，黄秀才竟然不见了。” 他急忙跑去告诉刘公。刘公听了大吃一惊，亲自到书房查看了一遍，又一步步走到后花园，看到园墙上的荆棘被扒动过，还有个缺口，心想这个行为不检点的秀才肯定是从这里逃走的，只是不知道他有什么急事。当下，刘公传梆升帐，把负责巡逻的人员都叫来询问，可他们都说不知道。刘公责怪处罚了他们一番。因为黄生之前说要去邻邦访友，刘公就派人到襄邓各府的每个县去挨家挨户地查找，却始终没有找到他的踪影，只好叹息着作罢。
话分两头说。黄秀才离开帅府后，急忙出城，心里还担心有人追赶，于是拼命奔跑。他逢人便问路，日夜兼程，径直朝着涪州赶去。俗话说：“无巧不成话。” 等他赶到涪州的时候，正好是十月初三。有人可能会问，黄秀才在帅府耽搁了那么久，怎么还能赶上呢？这是因为客船又大又重，而且是逆水行船，有风的时候才能走，没风就只能停着。而黄秀才走陆路，虽然路程短一些，但不管风雨都不停歇，所以就赶上了。黄秀才沿着江岸一路寻找，只见江面上高大的船只一艘挨着一艘，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就像鱼鳞一样。他一艘艘仔细查看，却始终没找到韩翁的船。他心里顿时着急起来，心想是不是自己忙中出错了，要不回去再找找。刚准备转身，他看见前方不远处，江岸边长着几株枯柳，下面单独停着一艘船。他赶忙走上前去，仔细观察，发现船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中舱里有个女子独自靠着船窗，好像在等待着什么。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玉娥。原来，玉娥和黄生有约定，她怕在众人面前和黄生见面不方便，就对父亲说喜欢在柳树下停船，觉得这里安静又有趣。韩翁非常疼爱女儿，对她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此时黄生一眼看到玉娥，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可真是 “他乡遇故知”，这种喜悦之情，简直比洞房花烛夜还要让人开心。
玉娥看到黄生来了，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当时船离岸边还比较远，黄生迫不及待地想要跳上船去。玉娥连忙说道：“水流太急了，得把缆绳拉到近处才行。” 黄生听了她的话，伸手去拉那缆绳。也是事情赶巧了，那缆绳系在柳树根上，被风浪不停地冲击，已经松开了。黄生一拉，缆绳就脱了结。大家想想，在江涛汹涌的江面上，那船的力量有多大啊，而黄生只是个书生，力气并不大，他一只手怎么能拉住呢？说时迟那时快，黄生只喊了一声 “阿呀”，就眼睁睁地看着船顺着水流迅速向下游驶去，速度快得像闪电一样，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又看不见了，眨眼间就消失在视线中，也不知道漂出去多远。黄生沿着江岸一边追赶，一边大声呼喊。可当时其他船上的人都去水神庙祭祀了，就算偶尔有来往的船只，这涪江的水势和下游不一样，离川江很近，从瞿塘三峡一路下来的江水，就像银河倒泻一样湍急。过往的船只经过这里，个个都手忙脚乱的，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别人呢。黄生拼命跑了大概一二十里路，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那艘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又接着跑了二十多里，心里明白肯定找不到了。他想回去把这件事告诉韩翁，可又担心反而给自己招来麻烦。于是，他对着江面痛哭了一场。此时的他，觉得自己身处天涯海角，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想再去见刘公吧，又觉得没脸面对人家。而且他身上的盘缠也不多了，真是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他心想：“还不如跳进江里，说不定能和玉娥小娘子的魂魄相见，这样也能证明我黄损不是个负心的人。罢了，罢了，罢了。” 正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与风流作话文 。（译：人生自古以来有谁能够长生不死呢？不如就把自己的故事留给后人当作谈资吧。）
黄秀才正准备投江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道：“不可，不可。” 黄生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在维扬市上遇到的那个向他要玉马坠儿的老叟。黄生见到老叟，又羞愧又难过，眼泪像雨一样流下来。老叟问道：“年轻人，你有什么痛苦的事？说给老汉听听，或许我能为你分担一些。” 黄生说：“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了。” 于是，他就把当初遇到玉娥，以及和她在涪江相约，后来缆绳断开船漂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老叟听了，呵呵大笑起来，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不过是件小事，怎么就至于要放弃自己的性命呢？” 黄生说：“老人家您是局外人，把这件事看得太简单了。在我看来，这件事比天还高，比海还阔，大得很呢。” 老叟伸出十指算了算，说道：“老汉我懂一些术数，刚刚算了一下，你命不该绝，和那位姑娘还有重逢的日子。从这里往前走一里多，有一座茅庵，是我的一位禅师朋友住的地方，你去那里借宿，慢慢地把这件事告诉他，他肯定能帮你，老汉我就不陪你去了。” 黄生说：“老人家要是不和我一起去，恐怕禅师不会相信我，也不肯留我住宿。” 老叟说：“你之前送给我的玉马坠儿，我一直带在身上，我的禅师朋友经常看到。你就拿这个当作信物，他会相信你的。” 说完，老叟从黄丝绦上解下玉马坠，递给了黄生。黄生接过玉马坠，老叟一转眼就飘然而去了。
黄生因为心里一直想着玉娥的事情，乱糟糟的，竟然又没来得及问老叟的姓名，心里懊悔极了，但也没办法。这时天色已经晚了，他只好先按照老叟说的往前走。大约走了一里路，果然在荒野中看到一座孤零零的茅庵，庵门半掩着。黄生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佛堂里有一盏琉璃灯，光线半明半暗的。中间放着一个蒲团，一位年长的胡僧坐在上面，模样和寺庙里塑的西番罗汉一模一样，正盘膝打坐，双眼紧闭，好像进入了入定的状态。黄生不敢打扰他，就恭恭敬敬地跪在胡僧面前。过了大概一个时辰，胡僧睁开眼睛，看到黄生，大声喝道：“哪里来的俗人，竟敢来打扰我！” 黄生赶紧拜了两拜，把玉马坠递上去，替老叟向胡僧问好，并说道：“今晚想在您这儿借住一晚。” 胡僧说：“借住一晚倒不难，只是这尘世的道路茫茫无边，你这一路打算走到哪里去呢？” 黄生说：“我叫黄损，确实有个心愿，想请圣僧您为我指点迷津。” 接着，他就把和玉娥在涪州的约定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磕头向胡僧请教办法。胡僧说：“我是出家人，心就像死灰一样，哪会管人间儿女情长的事情。” 黄生不停地向胡僧跪拜请求。胡僧又说：“看你这么诚心，或许能感动神明。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出身仕宦之家。大丈夫应该以在仕途上青云直上、光宗耀祖、扬名天下为根本。这件事你得等成名之后，再慢慢考虑。” 黄生又拜了拜说：“我现在举目无亲，连吃饭都成问题，哪还有心思去想什么功名。刚刚要不是那位老翁救我，我恐怕已经成为江中的鬼魂了。” 胡僧说：“佛座下面有十两白银，你拿去当作路费，先去长安吧。等到机缘成熟的时候，自然会有办法解决你的问题。” 说完，胡僧又像之前一样闭上眼睛，继续入定了。黄生也觉得身体很困倦，就在蒲团旁边，弯着胳膊当枕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惊讶地发现，原本的茅庵变得破败不堪，墙壁都没了，那个坐禅的胡僧也不见踪影。上面的佛像也剥落破碎，不成样子了。而佛座下面露出一锭白花花的大银锭，上面还刻着 “黄损” 两个字。黄生不由得叫了一声 “惭愧”，这才明白昨晚遇到的真是圣僧啊。他对着佛像拜了又拜，感谢圣僧的帮助，然后拿起这锭银子当作路费，朝着长安出发了。正是：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译：人有时候会做出违背天意的事情，但上天不会断绝人的生路。世间的事情不是人能够完全算计掌控的，人的一生好像都是由命运安排好了的。）
话分两头说。韩翁和同船的人祭祀完水神回来，发现船不见了，急忙四处打听。其他守船的人看到了，都说：“缆绳断了，船被流水冲走好久了，我们也没办法把它救回来。” 韩翁听了大惊失色，一路沿着江岸寻找，听到岸边的人说的也是同样的情况。他找了两三天，一点线索都没有，最后只能痛哭着回去了，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扬州有个妓女叫薛琼琼，她的鸨儿叫薛媪。因为女儿琼琼凭借弹筝的技艺被选入宫中供奉，已经有两年时间了。薛媪自从女儿走后，家里的生意变得冷冷清清，于是她就租了条船，打算去长安探望女儿，希望能得到天子的一些恩泽。船行驶到汉水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一艘翻了的船从上游漂下来，躲避不及，“砰” 的一声，正好撞到了船头。那艘翻船就停在了那里。船上的人怀疑翻船里有财物，就把它拉到岸边，用斧头劈开。结果发现里面有一个女子。薛媪听说后，赶紧让人把女子救出来，此时女子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了。要知道冬天的水非常寒冷，人一旦掉进水里，很难保住性命。只是这个女子藏在中舱，船底把她遮住了，里面的暖气没有散去，所以才勉强保住了这一丝生机。船上的货物都已经在江里漂走了，就算还有剩下的，也被船上的人分了。薛媪因为女儿琼琼去了宫里，正想找个人来代替她，现在看到这个女子容貌美丽，心里高兴极了。她赶紧把女子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让她躺在厚厚的被子里，还用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女子，给她取暖。女子得到温暖后，渐渐苏醒过来。薛媪又给她喂了姜汤和粥，慢慢照顾她，还不停地用好话安慰她。女子渐渐能说话了，就向薛媪要自己湿衣服里的锦囊。
薛媪询问女子的来历，女子回答说：“我姓韩，小名叫玉娥，跟着父亲去蜀地。船到涪州的时候，父亲和同船的人去祭祀水神，我一个人留在船上守着。没想到缆绳突然松开，船就漂到了这里。” 薛媪又问：“你成亲了吗？” 玉娥说：“我和维扬的黄损秀才，早就立下了百年之约。锦囊中还藏着他送给我的花笺小词呢。” 薛媪说：“黄秀才原来是我女儿琼琼的旧相识，这个人才貌双全，和你正好是一对良缘。你别担心，跟着我一起到长安去。明年就是大比之年，黄秀才肯定会来参加科举考试，到时候我帮你找到他，让你们完成之前的婚约，这不是很好吗？” 玉娥说：“要是真能这样，您就是我的重生父母啊。” 从那以后，玉娥就拜薛媪为义母，薛媪也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对待。正是：休言事急且相随，受恩深处亲骨肉。（译：不要说只是因为事情紧急才暂时在一起，当受到别人深厚的恩情时，彼此就会像亲骨肉一样亲近。）
没过多久，她们就到了长安。薛媪租了一所小房子，和玉娥一起住了下来。当时琼琼在宫里深受皇帝宠爱，知道假母来了长安，却没办法见面，只能经常派人送些东西来问候。玉娥平日里也很少出门，整天在家里做针线活，帮着补贴家用。所以薛媪的生活还算宽裕。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一年就过去了，新的一年来到了。怎么能看出是新年到了呢？有诗为证：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译：在爆竹声中旧的一年已经过去，人们迎着和暖的春风开怀畅饮屠苏酒。初升的太阳照耀着千家万户，大家都忙着把旧的桃符取下，换上新的桃符，迎接新年。）
到了除夕夜，玉娥想到母亲去世了，父亲也不知去向，情人黄生又没有一点消息，不禁暗暗落泪。这天晚上，她睡着后做了一个梦，梦见天门大开，一尊罗汉从空中出现。玉娥赶紧向罗汉诉说自己心中的愁苦。罗汉从空中扔下一张黄纸，纸上写着 “维扬黄损佳音” 六个字。玉娥高兴极了，刚想打开仔细看看，突然听到一声霹雳，她猛地惊醒过来，原来是别人家在新年第一天开门，放鞭炮的声音。玉娥醒来后想了很久，心里还是很悲伤，开心不起来。新年这一天，她也只能强打起精神，梳妆打扮。薛媪去邻居家拜年了，玉娥放下竹帘，站在门内，看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心里想：“今年是大比之年，也不知道黄郎有没有到长安。要是他能从这里经过，我们能重逢一面，那就应了昨晚的梦，我这死里逃生也算是值得了。” 她刚这么想，就看见一个胡僧站在竹帘前，大声喊道：“募化有缘男女。” 玉娥透过竹帘仔细一看，发现这个胡僧的面貌和她昨晚梦中见到的罗汉一模一样，不禁肃然起敬。但她一个孤身女子，又不方便接待胡僧，正在犹豫的时候，胡僧竟然自己掀开竹帘走了进来。玉娥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躲在一边。胡僧一直走到院子中间，盘膝坐下，头顶上突然出现几道毫光，直接冲向天空。玉娥大吃一惊，连忙不停地跪拜，说道：“弟子深陷困境，还有前世的缘分没有了结，希望罗汉能为我指明方向，救我脱离苦海。” 胡僧说：“你一心向佛，诚心可嘉，但你还有尘世的劫难没有度过。老僧送你一件东西，你把它藏在身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以后你和你的丈夫重逢的时候，它自然会发挥作用。” 说完，胡僧拿出一件宝贝送给玉娥，正是玉马坠儿。玉娥收下后，就看到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胡僧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玉娥知道这是圣僧显灵，就朝着天空拜谢，然后把玉马坠牢牢地系在衣服的襟带上。等薛媪回来后，她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正是：满怀心事无人诉，一炷心香礼圣僧。 （译：心里装满了心事，却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只能点燃一炷香，向圣僧表达自己的敬意和祈求。）
再说黄损秀才得到胡僧资助的盘缠后，就直接前往长安参加科举考试。虽然是去考试，但他心里一直牵挂着玉娥，既不去温习经史，也不静下心来调养精神，整天在大街小巷里闲逛，寻找那位胡僧，希望能再次遇到他，帮自己找到玉娥。他每天早出晚归，心情十分烦闷。很快，考试的日期到了，黄生没办法，只能按照惯例去参加考试。考试的时候，他拿起笔一挥而就，根本没有仔细思考。他只是把这次考试当作走个过场，哪里还有心思去认真琢磨文章呢。可谁能想到，有时候这种应付了事的文章反而更容易得到考官的青睐。正是：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 （译：不指望自己的文章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称赞，只希望能符合考官的心意，被考官看中。）
等到金榜公布的时候，上面高高地挂着黄损的名字，他被授予部郎的职位。当时，吕用之独揽大权，扰乱朝政，他任用一些没有品行的小人，用旁门左道迷惑众人，朝廷内外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但是因为害怕他的权势，大家都不敢吭声。只有黄损毫不畏惧，向皇帝上书，详细陈述了吕用之前后的奸恶行为，每一件事都有真凭实据。皇帝看了之后，相信了黄损的话，下令免去吕用之的官职，让他回家。黄生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进士，还上了这样一份奏章，做了一件让天下人都拍手称快的事情，大家没有一个不钦佩他的。他的名声一下子传遍了朝野。长安的那些达官贵人听说黄生还没有娶妻，很多人都请媒人来给他说亲，想把女儿嫁给他。可是黄生心里一直想着玉娥，因为之前和玉娥有过盟誓，所以都一一推脱了。这时候，薛媪也听说了黄损考中进士的消息，她想去拜访黄生，但玉娥却对她说：“先别急。人富贵了之后，往往会改变自己的交往对象，甚至抛弃原来的妻子，这是人之常情。现在还不知道黄郎是不是真心的呢。” 玉娥这么说，也是考虑得比较周全。
话分两头说。吕用之被罢官后，闲居在家，整天研究炼丹之类的事情，还派人四处寻找有名的美女，想纳为婢妾。有人向他夸赞薛媪的养女玉娥，说她是天下少有的绝色佳人，只是轻易不肯见人。吕用之说：“我只怕找不到美女，要是有美女，还怕求不到吗？” 于是，他立刻派了几十个能干的仆人，带着五百两银子当作聘礼，也不通报姓名，直接冲进薛媪家中，闯进卧房抢走玉娥，不由分说抬上暖轿就往吕府飞奔。薛媪吓得瘫软在地，一时弄不清状况。后来得知是吕府要人，连声音都不敢出；想找黄损投诉，又怕于事无补反而遭他抱怨，只能忍气吞声，暂且按下不表。
玉娥被抢到吕府后，吕用之亲自掀帘，看到她容貌绝世，喜不自胜，立刻命丫鬟养娘扶她到香房，又取出几箱华美的衣服、奇特的首饰，让她梳妆打扮。玉娥只是啼哭，把首饰扔在地上，一件衣服也不肯穿。丫鬟养娘向吕用之回禀，吕用之只说：“别为难她，好好劝劝。” 众人领命，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她顺从，玉娥却全然不理。正是：
万事可将权势使，寸心不为绮罗移。
姻缘自古皆前定，堪笑狂夫妄用机。
（译：世间万事都能用权势去驱使，可一颗心却不会因华丽的服饰而改变。姻缘从一开始就由天注定，可笑那狂妄之徒枉费心机。）
吕用之的门生故吏听说他纳了新宠，都来拜贺，免不了设下庆贺筵席。酒喝到初更时分，后槽马夫气喘吁吁地上堂禀报：“刚刚有一匹白马，长约一丈多，不知从哪儿来的，突然冲进后槽，咬伤了群马；小人拿棍子赶它，那马竟直入内宅去了。” 吕用之大惊道：“岂有此理？” 立即命令仆人点起火把、拿着棍棒，同马夫到各房搜查，却连马的影子都没见到，众人只好回来复命。吕用之心里知道这是不祥之兆，却不愿相信，只怪马夫胡说八道，打了他四十棍，革去职务。众客都不欢而散。吕用之乘着酒兴，径直走进新房，玉娥仍在哭哭啼啼。吕用之也会哄人，说道：“我富贵无比，你若顺从，明日就立你为夫人，一生享用不尽。” 玉娥道：“奴家虽是女子，也知廉耻，早已许配良人，一女不嫁二夫；何况相公姬妾成群，怎会少了奴家一人？望你可怜我，让我保全名节。” 吕用之哪里肯听，仗着一身蛮力，把她抱到床头按住，亲自去解她的衣服。玉娥双手拼命抗拒，气力不足，口中骂声不断。正在危急时刻，忽然有一匹白马，长约一丈多，从床中奔出，朝着吕用之乱扑乱咬。吕用之慌忙松手，喝令侍婢上前。那白马在房中乱踢乱咬，碰到的侍婢几乎都受了伤。吕用之惊慌失措，连忙逃窜。等他跑出房门，白马也不见了踪影。吕用之明知这是妖孽作祟，暗中派人四处寻访高人驱邪消灾。
次日，有个胡僧来到府门，自称 “善于望气、预知凶吉。今见府上妖气深重，特来化解”。门人向吕用之通报后，吕用之立即请胡僧进来，十分恭敬。胡僧道：“府上妖气深重，主有大祸临头。” 吕用之问：“妖气在哪里？” 胡僧道：“似乎在闺房之内，待老僧仔细查看。” 吕用之亲自领着胡僧，到各房查看，走到玉娥房门前，胡僧大惊道：“妖气就在这里！不知这房里是相公什么人？” 吕用之道：“是新纳的小妾，还未成婚。” 胡僧道：“恭喜相公洪福齐天，遇到老僧！若成婚后，相公必遭其祸。此女乃上帝玉马之精，降临人间制造灾祸。如今已到相公府中，若不早日打发她走，灾祸难免。” 吕用之听他提到 “玉马” 之事，连称胡僧为神人，忙问如何打发。胡僧道：“将此女速速赠人，让他人代受灾祸，相公便可平安无事。” 吕用之虽然贪恋女色，但性命要紧，听胡僧说得活灵活现，怎能不怕？又问：“赠给什么人好？” 胡僧道：“只拣相公心中最厌恶的人，将此女赠他。一月之内，此人必遭灾祸，相公便可高枕无忧。” 吕用之因被黄损上奏弹劾罢官，心中最恨的就是黄损，当下便打定主意，连忙施礼道：“领教，领教。” 吩咐仆人备斋款待，又取出许多金银绸缎厚赠。胡僧道：“相公乃天下福人，老僧特来相救，岂敢受赠？” 连斋饭也不吃，拂袖而去。正是：分明一席无稽话，却认非常禳祸功。（译：分明是一番毫无根据的话，却被当作消灾解难的奇功。）
吕用之当即派人唤薛媪到府中，薛媪不敢不来。吕用之道：“你女儿年幼不懂礼数，我府中不好收留。听说新科进士黄损尚未娶妻，此人与我有旧怨，我想将此女送他，化解仇怨，须得你亲自送去，好言劝说，务必让他收下。” 薛媪叩头道：“相公吩咐，怎敢不从？” 吕用之又道：“房中衣饰箱笼，尽作嫁妆，你自去收拾，直接抬去，连你女儿也不必相见了。” 薛媪听了，心中暗喜，正中下怀。中堂有人引她进了香房。玉娥见薛媪到来，以为是吕用之派她来劝自己顺从，心头突突直跳。薛媪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如今好了，相公不要你了，让我送给一个知趣的人。” 玉娥道：“奴家之所以忍辱偷生跟到这里，只望能见黄郎一面，若转赠他人，与陷身此地有何不同？奴家宁死，不愿做随波逐流的浮萍、随风飘荡的柳絮！” 薛媪道：“方才说的知趣之人，正是黄郎。房中衣饰箱笼，尽数相赠。快些出门，以防他反悔！” 玉娥道：“原来如此！” 当下母女二人急忙收拾停当，嘱咐丫鬟养娘代谢相公，唤来车马，一溜烟离开了吕府。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译：如同鳌鱼挣脱金钩，摆尾摇头再也不回头。）
黄损在衙中闲坐，忽见门人禀报：“维扬薛妈妈求见。” 黄生忙命请进。薛媪一见黄生，连称：“贺喜！” 黄生道：“下官有何喜可贺？” 薛媪道：“老身到长安已半年有余，平日不敢打扰，今日特奉一位贵官之命，送一位小娘子到府成亲。” 黄生问：“是哪位贵官？” 薛媪道：“是新罢职的吕相公。” 黄生大怒道：“这个奸贼，竟敢设美人计来戏弄我！若不看你旧日情面，定要将你呵斥一顿！” 薛媪道：“官人莫恼，那美人不是别人，正是老身的女儿，与官人有旧缘。” 黄生闻言，怒容消了几分，缓缓问道：“令爱琼琼早已入宫供奉，此外还有何人？与下官有何旧缘？” 薛媪道：“是老身新认的义女，姓韩名玉娥。” 黄生大惊道：“你在哪里遇到她的？” 薛媪便将在汉江救起玉娥的事说了一遍，“近日被吕相公用强夺去，女儿抵死不从。不知为何，他竟吩咐老身送给官人，权当修好。” 黄生摇头道：“既被吕用之抢走，必定已遭玷污，岂会白白送人？又为何偏送给下官？” 薛媪道：“问问我女儿便知。” 黄生道：“莫非真是那维扬韩玉娥？” 薛媪道：“有官人所赠花笺小词为证，虽被水浸湿发皱，尚可辨认。”黄生见到词笺，想起昔日涪江之事，不禁凄然泪下，立刻命人备轿，同薛媪去迎接玉娥到衙中相会。两人见面后抱头大哭，哭罢各自倾诉衷肠。
玉娥举起玉马坠对黄生说：“妾若非有此物，必被吕贼玷污，当时宁可颈血溅其衣，也不再见君面！” 黄生见坠大惊道：“这玉马坠本是我家传之宝，去年在涪州献给胡僧，贤卿何以得之？” 玉娥道：“妾除夕曾得一梦，次日年初一遇到一胡僧，竟与梦中所见一模一样，他将此坠相赠，嘱咐我夫妻相会全在此坠。妾贴身收藏，那晚吕贼施暴时，忽有白马从床头奔出欲咬吕贼，他惊惶逃走。后来听说有胡僧对吕贼说‘白马为妖，不利主人’，所以将妾赠君，企图嫁祸于你！”黄生道：“如此说来，你我夫妻重逢，全赖胡僧之力。胡僧真是神人，玉马坠真是神物！今日应当拜谢！” 于是命人设下香案，将玉马坠供在上面，摆上酒肉祭品，夫妻双双下拜，薛媪也在一旁叩头。忽见一匹长约一丈的白马从香案上跃出，腾空而起。众人急忙出门观看，见云端站着一人，面目清晰可辨。这人是谁？
维扬市上初相识，再向涪江渡口逢。
今日云端来显相，方知玉马主人翁。
（译：最初在维扬街市相识，又在涪江渡口重逢。今日在云端显现真容，才知是玉马的主人。）
这人正是开头所说，在维扬市上相遇、讨要玉马坠的老翁。老翁跨上白马，瞬间烟云缭绕，不知所踪。黄生想起江边救命之恩，望着天空再次下拜。再看香案上，玉马坠已不知去向。当晚，黄损与玉娥终成眷属，薛媪由他们养老送终。黄损又派人去蜀地寻访韩翁，接来奉养。每年过年过节，必定设立老叟及胡僧的神位，焚香礼拜。后来黄损官至御史中丞，玉娥生下三个儿子，都踏入仕途，夫妻二人白头偕老。有诗赞道：
一曲筝声江上听，知音遂缔百年盟。
死生离合皆前定，不是姻缘莫强争。
（译：在江上聆听一曲筝声，因知音而缔结百年姻缘。生死离合皆是前世注定，不是命中姻缘就不要强求。）
偶然谈及风流事，多少风流误了人。
（译：在干净的茶几和明亮的窗户旁，没有一丝灰尘，整日与图书相伴亲近。偶然谈及男女间的风流韵事，才发现有多少人因为风流之事而误了自己。）
话说在唐乾符年间，扬州有一位秀才，姓黄名损，字益之，年仅二十一岁。他长得容貌俊美，风度翩翩，一表人才，而且学识渊博，才华横溢，在同辈人当中，被公认为才子。他原本出身名门世家，可父母早早去世，家道逐渐衰落。父亲留下一件宝贝，是用羊脂白玉雕刻成的马形吊坠，叫做玉马坠。这玉马坠色泽温润，雕刻工艺精湛。虽然只是个小巧的物件，但一般的东西都比不上它。黄损秀才从小就十分爱惜，一直佩戴在身上，片刻也不曾离身。有一天，黄损闲来无事在集市中游逛，遇到一位老叟。这老叟长得什么模样呢？
他头戴箬叶冠，身穿百衲袄，腰系黄丝绦，手拿逍遥扇。面色红润如孩童，头发雪白似仙鹤，眼睛碧绿，瞳仁方正。就算不是蓬莱仙山的仙长，也必定是位学道的高人。
那老者看着黄生，微微地笑了。黄生见他容貌气质古朴高雅，不禁肃然起敬，便邀请老者到茶坊喝茶聊天。老者所谈论的，都是理学的至理名言和道家的精妙真谛，黄生听后不禁赞叹佩服。两人聊得正高兴的时候，黄生无意间抬起衣袖，老者看到了他佩戴的玉马坠，说道：“希望能借过来观赏一下。” 黄生立刻解下玉马坠，双手递给老者。老者看了又看，不停地赞叹欣赏，然后问道：“这个吊坠价值多少？老汉我想出钱买下，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黄生回答说：“这是我家祖传的物件，您要是真心喜欢，我就送给您，何必谈钱呢。” 老者说：“既然你如此慷慨大方，老汉我也不敢推辞。日后我定会有所报答。” 说完，他把玉马坠挂在自己的黄丝绦上，挥挥手告别，离开的时候脚步轻快如飞。黄生又惊讶又奇怪，心想：“这位老者肯定不是普通人，可惜我没问他的姓名。” 这件事暂且放下不提。
再说荆襄节度使刘守道，向来仰慕黄生的才华和名声，派了一名官员带着亲笔书信、白银和彩色绸缎，聘请黄生做幕府的幕宾。什么叫做幕宾呢？但凡幕府中军事和民政事务繁杂，需要有人一起商议，而且所有的奏章和书信，也需要有人代写，必须是才智双全的人，才能胜任这个职位。主人会用丰厚的礼品和礼金，把他奉为上宾，所以称之为 “幕宾”，也叫做 “书记”。如果幕宾有官职，就叫做 “记室参军” 。黄损秀才当时正穷困潦倒、无所事事，听到刘节使有这样的美意，便欣然答应了。他先写了回信，打发来人回去，约定好日期后，就准备亲自前往荆州去拜见刘守道。
差官离开后，黄生收拾好衣物行装，告别亲友，一路乘船出发。船行到江州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一艘大船停靠在岸边。这艘船的篷窗雅致洁净，朱红色的栏杆，油布做的帷幕，十分整齐。黄生心想：“我要是能乘坐这艘船，哪里还用担心江中的风浪危险呢。” 恰好有一个水手到岸上来买酒，黄生就跟在他后面问道：“这艘船是从哪里来的？要开往哪里去呢？” 水手回答说：“船主是徽州人，姓韩，现在要前往蜀中做生意。” 黄生说：“从这里去蜀中，必定会经过荆江，我正好也要去那里，不知道能不能搭乘这艘船呢？” 水手说：“船挺宽敞的，多你一个人也无妨。只是主人家的女眷在船上，不知道他是否同意。” 黄生拿出三百枚铜钱，当作给水手的酒钱，求他帮忙向船主说情。水手说：“您稍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禀报主人，之后才敢请您上船。” 不一会儿，水手买酒回来了，黄生又再三叮嘱他帮忙说好话。水手答应了。没过多久，黄生看到船上有人招手，就登上船询问。水手说：“主人最敬重有学问的人，听说您是个单身的秀才，并没有拒绝。只是前舱堆满了货物，您只能在船尾的艄头坐着，晚上就在后面的火舱休息。主人家眷在中舱，您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惹他们不高兴。” 说完，水手就带着黄生去见了船主韩翁。交谈之中，韩翁对黄生十分看重。
当天晚上，黄生在火舱里坐了一会儿，正准备脱衣服睡觉，忽然听到一阵凄婉的古筝声，声音是从中间的船舱传出来的。黄生披上衣服坐起来，侧耳倾听：
这古筝声一会儿雄浑，一会儿纤细，有时低沉，有时高昂。一会儿像大雁在长空鸣叫，一会儿像仙鹤在旷野啼叫，一会儿像清泉流入山谷，一会儿像乱雨洒落在窗户上。就像汉宫刚刚演奏《明妃曲》，又像唐家新谱写的《雨淋铃》。
唐朝时期，第一琵琶高手是康昆仑，第一古筝高手是郝善素。扬州有个妓女叫薛琼琼，她唯独学到了郝善素的古筝指法。薛琼琼和黄生的关系非常好。僖宗皇帝精心挑选天下精通音乐的女子，进宫侍奉，扬州刺史就把薛琼琼推荐了上去。黄生对她思念不已，所以不忍心再听别人弹奏古筝。今天听到的这阵古筝声，和薛琼琼弹得十分相似，黄生心中暗暗称奇。当时夜深人静，船上的人都已经睡熟了。黄生轻轻推开船篷站起来，悄悄地透过窗户缝隙向里看去，只见船舱中有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子，身穿杏红色的轻薄丝绸衣服，头发半垂着，娇艳动人。她点着兰膏，焚着凤脑香，纤细的手指如玉般洁白，正轻抚着古筝弹奏。不一会儿，曲子弹完了，兰膏燃尽，篆香也灭了，再也听不到声音。这时的黄生，仿佛灵魂都被这美妙的音乐和美丽的女子勾走了，觉得薛琼琼和眼前这个女子相比，都不值得一提了。他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吟成了一首小词。词云：
生平无所愿，愿作乐中筝。得近佳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便死也为荣。
（译：我这辈子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能成为佳人弹奏的古筝。能够靠近佳人那纤细的手指，在她的砑罗裙上发出美妙的声音。就算因此死去，也觉得无比荣耀。）
黄生一夜没睡，好不容易盼到天亮，他起身坐下，拿出一张精美的花笺纸，工整地写下了前面那首词，后面还题上了 “维扬黄损” 四个字，然后把它叠成方胜的形状，藏在了衣袖里。洗漱完毕后，他频繁地向中舱张望，却没有一点动静。过了一会儿，韩翁来到船尾回访黄生，还拉着他到前舱去喝茶。黄生面对着韩翁，心里却想着那个女子，不自觉地回答问题都语无伦次，心中又惭愧又惶恐，而韩翁却丝毫没有察觉。忽然，他听到中舱传来金盆的响声，黄生心想这个女子应该是在洗漱，便急忙起身，从船舷边走过，偷偷地透过窗户向里看。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黄生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骨头都软了。他急忙从衣袖里拿出写好词的花笺纸，从窗户缝隙中扔了进去。他担心船上的人看到，就赶紧移步到远处站着，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窗户，目不转睛。
再说中舱的那个女子刚刚梳妆洗漱完毕，忽然听到窗户传来簌簌的声响。她拿起来一看，解开叠成方胜的纸，发现是一首小词。读完之后，她不停地赞叹，然后又把它折成方胜的样子，藏在了裙带上的锦囊里。她心里明白，这肯定是那个搭船的秀才昨晚听到她弹古筝后写的，词中的情感和文采都绝妙，心中十分仰慕。她心想：这人内在才华如此出众，不知道外表长得怎么样呢？于是她轻轻地打开半扇窗户，探出头向外望去，只见黄生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在思考着什么。黄生那如麒麟凤凰般的姿态，超凡脱俗，就算是潘安、卫玠这样的美男子，也比不上他。她心里想：“我生在商人之家，一直以自己是商贩的女儿为耻。如果能和这个人结为夫妻，那可真是我最大的心愿。” 她本想再多看一会儿，可船上人多眼杂，只好关上窗户。黄生也退回到船舱后面，但他对女子的思念之情却愈发强烈。这时船还停在岸边没有开，黄生借口上岸，多次从窗边走过。女子听到窗外的脚步声，也一定会打开窗户露出脸来，两人四目相对，难免互相传递情意，只是没办法说话。正是：彼此满怀心腹事，大家都在不言中。（译：彼此心中都藏着许多心里话，却只能通过眼神交流，大家都把这些话默默地放在心里。）
到了午后，韩翁有个邻船的熟人，邀请他上岸到酒家喝酒。船上的水手们都在整理船篷和船桨，为明天早上开船做准备。黄生一直盯着窗户，恰好这时女子推开窗户向外望，看到黄生后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好像害羞想要避开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又招手示意黄生过来，黄生喜出望外，赶紧走到窗边。女子靠着窗户轻声说道：“晚上别先睡，我有话跟你说。” 黄生还想再问些什么，女子已经关上窗户离开了。黄生高兴得快要发狂，恨不得一拳把太阳打落，像孙行者那样，拿出瞌睡虫让满船的人都呼呼大睡，只留下他们两人，好尽情地倾诉心意。正是：无情不恨良宵短，有约偏嫌此日长。（译：没有情意的人不会抱怨夜晚短暂，而有约会的人却偏偏嫌弃这一天太长。）
到了晚上，韩翁喝醉了被人扶着回到船上，一上船就睡了。等到夜深了，水手们也都休息了，黄生隐隐约约听到隔壁传来三声弹指的声音。他急忙整理好衣冠起身查看。此时星星和月亮发出微弱的光芒，微风轻轻吹拂着。女子已经打开半扇门，站在门外。黄生立刻在船舷上向她作揖，女子在船舱里还礼。黄生想要跨进船舱，女子不允许，对他说：“我仰慕你的才华，本想和你倾诉心里话，希望你别逼我。” 黄生也不敢鲁莽行事，就蹲下身坐在窗户边。女子问他：“你是哪里人？有妻子吗？” 黄生回答说：“我是扬州的秀才，家里贫穷，还没有娶妻。” 女子说：“我母亲姓裴，也是扬州人。我父亲虽然是徽州人，但常年在蜀中漂泊。以前他到扬州的时候，娶了我母亲做妾室，只生下我一个女儿。我十二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如今三年守丧期已满，父亲要带我回蜀中去。” 黄生说：“既然这样，那我和你也算是同乡故旧，怎么会没有情谊呢？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芳名，我一定铭记在心。” 女子说：“我小名叫玉娥，小时候母亲教我读书识字，我也略通文墨。昨天看到你写的好词，构思新颖，意境优美，你真是个有心人。我希望能像孟光嫁给梁鸿那样，与你结为夫妻，举案齐眉，那我就满足了。” 黄生说：“你既然有这样的心意，我又怎么会像木头石头一样无情呢？我发誓一定会努力争取。如果不能如愿，我就终身不娶，以此来报答你的深情。” 女子说：“我仰慕你的才华，也不怕自己主动提亲。希望日后你富贵了，不要让我有白头被弃的哀叹。” 黄生说：“你的深情厚意，河神阳侯、河伯都听到了。如果我有负心的行为，天地都不会饶恕我。只是你是你父亲的掌上明珠，我只是个旅途上的贫穷书生，就算请媒人去说亲，你父亲也未必会答应。日后船开走了，人也分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让我实现我们的盟誓呢？” 女子说：“我们已经聊了很久了，我父亲的酒也快醒了，不方便再说太多。三个月后，我们肯定会到涪州。十月初三是水神的生日，我父亲每次出门或者回来，都会去祭祀。到时候船上的人都会去，你要是能在那天到船边和我见一面，我再和你商量决定终身的大事。希望你一定不要失约，不要让我望眼欲穿。” 黄生说：“既然你都和我约定好了，我怎么敢不按时赴约呢。” 说完，他伸手想要握住女子的手臂，忽然听到韩翁酒醒后喊着要喝茶，女子急忙关上窗户。黄生犹豫了一下，只好回去睡觉，心里却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从那以后，黄生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玉娥的身影，一刻也无法忘记她。而玉娥也不再开窗和黄生见面了。船行驶了一个多月，才到达荆江。正好赶上上水的时候顺风，水手们想趁着好天气赶路，就催促黄生上岸。黄生虽然舍不得离开，但也没办法推脱。他给了水手一些酒钱，告别了韩翁，拿起包裹上了岸。他站在岸边，久久地凝视着中舱，伤心地快要哭出来。玉娥也微微打开窗户，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不一会儿，船就扬帆起航，像飞一样迅速离开了。黄生望了很久，直到看不见船的影子，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旁边的人问他为什么哭，黄生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译：人生中不如意的事情十有八九，而能够对别人说的却没有多少。）
黄生呆呆地站在江岸，一直到天黑，才只好到附近的店里去休息。第二天早上，他打听到守帅府的位置后，就递上自己的名帖求见。刘公很高兴地接待了他，还说起自己对他的敬慕之情，随后就摆下宴席款待他。黄生在宴席上，心里一直想着玉娥，根本吃不下东西。刘公见他精神恍惚，怀疑他有心事，多次询问，黄生只是含着泪不说话，只说：“我在来的路上生病了，还没有完全好。” 刘公也只好用好话安慰他。到了晚上，刘公亲自把黄生送到书馆，书馆里的布置十分华丽整齐。但黄生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只是郁郁寡欢。过了几天，黄生担心会耽误和玉娥的约会，就借口说要去邻郡拜访一位老朋友，想请一个多月的假。刘公说：“现在军务繁忙，正想向你请教呢，等稍微空闲一些，我一定答应你的请求。” 又过了几天，黄生再次提起这件事，刘公还是没有答应。黄生知道不能勉强，而且公馆里守卫森严，晚上还会上锁，不方便出去。他连续犹豫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有一天，他问书馆里的小童：“这里什么地方可以让人散心解闷呢？” 小童说：“一墙之隔就是本府的后花园，里面有亭台楼阁和花草树木，您可以去那里消遣。”
黄生让小童打开书馆的门，带他走进后花园。他在里面游玩了一番后，问道：“花园外面是什么地方？” 小童说：“墙外就是街道，周围还有人巡逻。白天敲梆子，晚上打更。老爷定下的规矩，可严格了。” 黄生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暗暗有了主意：“除非这样做才行。” 当天晚上，他穿着衣服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直等到五更天，鼓声停了，四周寂静无声。他心想，这个时候打更的人辛苦了一夜，肯定很困倦。此时不逃出去，更待何时。靠近墙边有一棵石榴树，黄生顺着树爬了上去，然后纵身一跳，跳出了书房的粉墙。眼前是一个静悄悄的大花园，园墙上都长满了荆棘。黄生想出一个办法，他用石块垫脚，先扒开那些荆棘，然后翻过墙去，竟然没有人发觉。就这样，他早早地离开了帅府。趁着天色还没亮，他甩开大步就走。那匆忙的样子，就像丧家之犬、漏网之鱼。有诗为证：
已效郗生入幕，何当干木逾垣。
岂有墙东窥宋，却同月下追韩。
（译：已经像郗超进入桓温幕府那样入了刘守道的幕府，却又为何要像段干木翻墙逃走。哪有像宋玉在墙东偷看邻家女子那样的风流，却如同萧何月下追韩信一般匆忙。）
第二天早上，书馆里的小童早起伺候，却发现：“奇怪了！门没开，窗也没开，黄秀才竟然不见了。” 他急忙跑去告诉刘公。刘公听了大吃一惊，亲自到书房查看了一遍，又一步步走到后花园，看到园墙上的荆棘被扒动过，还有个缺口，心想这个行为不检点的秀才肯定是从这里逃走的，只是不知道他有什么急事。当下，刘公传梆升帐，把负责巡逻的人员都叫来询问，可他们都说不知道。刘公责怪处罚了他们一番。因为黄生之前说要去邻邦访友，刘公就派人到襄邓各府的每个县去挨家挨户地查找，却始终没有找到他的踪影，只好叹息着作罢。
话分两头说。黄秀才离开帅府后，急忙出城，心里还担心有人追赶，于是拼命奔跑。他逢人便问路，日夜兼程，径直朝着涪州赶去。俗话说：“无巧不成话。” 等他赶到涪州的时候，正好是十月初三。有人可能会问，黄秀才在帅府耽搁了那么久，怎么还能赶上呢？这是因为客船又大又重，而且是逆水行船，有风的时候才能走，没风就只能停着。而黄秀才走陆路，虽然路程短一些，但不管风雨都不停歇，所以就赶上了。黄秀才沿着江岸一路寻找，只见江面上高大的船只一艘挨着一艘，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就像鱼鳞一样。他一艘艘仔细查看，却始终没找到韩翁的船。他心里顿时着急起来，心想是不是自己忙中出错了，要不回去再找找。刚准备转身，他看见前方不远处，江岸边长着几株枯柳，下面单独停着一艘船。他赶忙走上前去，仔细观察，发现船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中舱里有个女子独自靠着船窗，好像在等待着什么。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玉娥。原来，玉娥和黄生有约定，她怕在众人面前和黄生见面不方便，就对父亲说喜欢在柳树下停船，觉得这里安静又有趣。韩翁非常疼爱女儿，对她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此时黄生一眼看到玉娥，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可真是 “他乡遇故知”，这种喜悦之情，简直比洞房花烛夜还要让人开心。
玉娥看到黄生来了，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当时船离岸边还比较远，黄生迫不及待地想要跳上船去。玉娥连忙说道：“水流太急了，得把缆绳拉到近处才行。” 黄生听了她的话，伸手去拉那缆绳。也是事情赶巧了，那缆绳系在柳树根上，被风浪不停地冲击，已经松开了。黄生一拉，缆绳就脱了结。大家想想，在江涛汹涌的江面上，那船的力量有多大啊，而黄生只是个书生，力气并不大，他一只手怎么能拉住呢？说时迟那时快，黄生只喊了一声 “阿呀”，就眼睁睁地看着船顺着水流迅速向下游驶去，速度快得像闪电一样，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又看不见了，眨眼间就消失在视线中，也不知道漂出去多远。黄生沿着江岸一边追赶，一边大声呼喊。可当时其他船上的人都去水神庙祭祀了，就算偶尔有来往的船只，这涪江的水势和下游不一样，离川江很近，从瞿塘三峡一路下来的江水，就像银河倒泻一样湍急。过往的船只经过这里，个个都手忙脚乱的，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别人呢。黄生拼命跑了大概一二十里路，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那艘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又接着跑了二十多里，心里明白肯定找不到了。他想回去把这件事告诉韩翁，可又担心反而给自己招来麻烦。于是，他对着江面痛哭了一场。此时的他，觉得自己身处天涯海角，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想再去见刘公吧，又觉得没脸面对人家。而且他身上的盘缠也不多了，真是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他心想：“还不如跳进江里，说不定能和玉娥小娘子的魂魄相见，这样也能证明我黄损不是个负心的人。罢了，罢了，罢了。” 正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与风流作话文 。（译：人生自古以来有谁能够长生不死呢？不如就把自己的故事留给后人当作谈资吧。）
黄秀才正准备投江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道：“不可，不可。” 黄生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在维扬市上遇到的那个向他要玉马坠儿的老叟。黄生见到老叟，又羞愧又难过，眼泪像雨一样流下来。老叟问道：“年轻人，你有什么痛苦的事？说给老汉听听，或许我能为你分担一些。” 黄生说：“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了。” 于是，他就把当初遇到玉娥，以及和她在涪江相约，后来缆绳断开船漂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老叟听了，呵呵大笑起来，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不过是件小事，怎么就至于要放弃自己的性命呢？” 黄生说：“老人家您是局外人，把这件事看得太简单了。在我看来，这件事比天还高，比海还阔，大得很呢。” 老叟伸出十指算了算，说道：“老汉我懂一些术数，刚刚算了一下，你命不该绝，和那位姑娘还有重逢的日子。从这里往前走一里多，有一座茅庵，是我的一位禅师朋友住的地方，你去那里借宿，慢慢地把这件事告诉他，他肯定能帮你，老汉我就不陪你去了。” 黄生说：“老人家要是不和我一起去，恐怕禅师不会相信我，也不肯留我住宿。” 老叟说：“你之前送给我的玉马坠儿，我一直带在身上，我的禅师朋友经常看到。你就拿这个当作信物，他会相信你的。” 说完，老叟从黄丝绦上解下玉马坠，递给了黄生。黄生接过玉马坠，老叟一转眼就飘然而去了。
黄生因为心里一直想着玉娥的事情，乱糟糟的，竟然又没来得及问老叟的姓名，心里懊悔极了，但也没办法。这时天色已经晚了，他只好先按照老叟说的往前走。大约走了一里路，果然在荒野中看到一座孤零零的茅庵，庵门半掩着。黄生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佛堂里有一盏琉璃灯，光线半明半暗的。中间放着一个蒲团，一位年长的胡僧坐在上面，模样和寺庙里塑的西番罗汉一模一样，正盘膝打坐，双眼紧闭，好像进入了入定的状态。黄生不敢打扰他，就恭恭敬敬地跪在胡僧面前。过了大概一个时辰，胡僧睁开眼睛，看到黄生，大声喝道：“哪里来的俗人，竟敢来打扰我！” 黄生赶紧拜了两拜，把玉马坠递上去，替老叟向胡僧问好，并说道：“今晚想在您这儿借住一晚。” 胡僧说：“借住一晚倒不难，只是这尘世的道路茫茫无边，你这一路打算走到哪里去呢？” 黄生说：“我叫黄损，确实有个心愿，想请圣僧您为我指点迷津。” 接着，他就把和玉娥在涪州的约定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磕头向胡僧请教办法。胡僧说：“我是出家人，心就像死灰一样，哪会管人间儿女情长的事情。” 黄生不停地向胡僧跪拜请求。胡僧又说：“看你这么诚心，或许能感动神明。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出身仕宦之家。大丈夫应该以在仕途上青云直上、光宗耀祖、扬名天下为根本。这件事你得等成名之后，再慢慢考虑。” 黄生又拜了拜说：“我现在举目无亲，连吃饭都成问题，哪还有心思去想什么功名。刚刚要不是那位老翁救我，我恐怕已经成为江中的鬼魂了。” 胡僧说：“佛座下面有十两白银，你拿去当作路费，先去长安吧。等到机缘成熟的时候，自然会有办法解决你的问题。” 说完，胡僧又像之前一样闭上眼睛，继续入定了。黄生也觉得身体很困倦，就在蒲团旁边，弯着胳膊当枕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惊讶地发现，原本的茅庵变得破败不堪，墙壁都没了，那个坐禅的胡僧也不见踪影。上面的佛像也剥落破碎，不成样子了。而佛座下面露出一锭白花花的大银锭，上面还刻着 “黄损” 两个字。黄生不由得叫了一声 “惭愧”，这才明白昨晚遇到的真是圣僧啊。他对着佛像拜了又拜，感谢圣僧的帮助，然后拿起这锭银子当作路费，朝着长安出发了。正是：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译：人有时候会做出违背天意的事情，但上天不会断绝人的生路。世间的事情不是人能够完全算计掌控的，人的一生好像都是由命运安排好了的。）
话分两头说。韩翁和同船的人祭祀完水神回来，发现船不见了，急忙四处打听。其他守船的人看到了，都说：“缆绳断了，船被流水冲走好久了，我们也没办法把它救回来。” 韩翁听了大惊失色，一路沿着江岸寻找，听到岸边的人说的也是同样的情况。他找了两三天，一点线索都没有，最后只能痛哭着回去了，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扬州有个妓女叫薛琼琼，她的鸨儿叫薛媪。因为女儿琼琼凭借弹筝的技艺被选入宫中供奉，已经有两年时间了。薛媪自从女儿走后，家里的生意变得冷冷清清，于是她就租了条船，打算去长安探望女儿，希望能得到天子的一些恩泽。船行驶到汉水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一艘翻了的船从上游漂下来，躲避不及，“砰” 的一声，正好撞到了船头。那艘翻船就停在了那里。船上的人怀疑翻船里有财物，就把它拉到岸边，用斧头劈开。结果发现里面有一个女子。薛媪听说后，赶紧让人把女子救出来，此时女子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了。要知道冬天的水非常寒冷，人一旦掉进水里，很难保住性命。只是这个女子藏在中舱，船底把她遮住了，里面的暖气没有散去，所以才勉强保住了这一丝生机。船上的货物都已经在江里漂走了，就算还有剩下的，也被船上的人分了。薛媪因为女儿琼琼去了宫里，正想找个人来代替她，现在看到这个女子容貌美丽，心里高兴极了。她赶紧把女子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让她躺在厚厚的被子里，还用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女子，给她取暖。女子得到温暖后，渐渐苏醒过来。薛媪又给她喂了姜汤和粥，慢慢照顾她，还不停地用好话安慰她。女子渐渐能说话了，就向薛媪要自己湿衣服里的锦囊。
薛媪询问女子的来历，女子回答说：“我姓韩，小名叫玉娥，跟着父亲去蜀地。船到涪州的时候，父亲和同船的人去祭祀水神，我一个人留在船上守着。没想到缆绳突然松开，船就漂到了这里。” 薛媪又问：“你成亲了吗？” 玉娥说：“我和维扬的黄损秀才，早就立下了百年之约。锦囊中还藏着他送给我的花笺小词呢。” 薛媪说：“黄秀才原来是我女儿琼琼的旧相识，这个人才貌双全，和你正好是一对良缘。你别担心，跟着我一起到长安去。明年就是大比之年，黄秀才肯定会来参加科举考试，到时候我帮你找到他，让你们完成之前的婚约，这不是很好吗？” 玉娥说：“要是真能这样，您就是我的重生父母啊。” 从那以后，玉娥就拜薛媪为义母，薛媪也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对待。正是：休言事急且相随，受恩深处亲骨肉。（译：不要说只是因为事情紧急才暂时在一起，当受到别人深厚的恩情时，彼此就会像亲骨肉一样亲近。）
没过多久，她们就到了长安。薛媪租了一所小房子，和玉娥一起住了下来。当时琼琼在宫里深受皇帝宠爱，知道假母来了长安，却没办法见面，只能经常派人送些东西来问候。玉娥平日里也很少出门，整天在家里做针线活，帮着补贴家用。所以薛媪的生活还算宽裕。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一年就过去了，新的一年来到了。怎么能看出是新年到了呢？有诗为证：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译：在爆竹声中旧的一年已经过去，人们迎着和暖的春风开怀畅饮屠苏酒。初升的太阳照耀着千家万户，大家都忙着把旧的桃符取下，换上新的桃符，迎接新年。）
到了除夕夜，玉娥想到母亲去世了，父亲也不知去向，情人黄生又没有一点消息，不禁暗暗落泪。这天晚上，她睡着后做了一个梦，梦见天门大开，一尊罗汉从空中出现。玉娥赶紧向罗汉诉说自己心中的愁苦。罗汉从空中扔下一张黄纸，纸上写着 “维扬黄损佳音” 六个字。玉娥高兴极了，刚想打开仔细看看，突然听到一声霹雳，她猛地惊醒过来，原来是别人家在新年第一天开门，放鞭炮的声音。玉娥醒来后想了很久，心里还是很悲伤，开心不起来。新年这一天，她也只能强打起精神，梳妆打扮。薛媪去邻居家拜年了，玉娥放下竹帘，站在门内，看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心里想：“今年是大比之年，也不知道黄郎有没有到长安。要是他能从这里经过，我们能重逢一面，那就应了昨晚的梦，我这死里逃生也算是值得了。” 她刚这么想，就看见一个胡僧站在竹帘前，大声喊道：“募化有缘男女。” 玉娥透过竹帘仔细一看，发现这个胡僧的面貌和她昨晚梦中见到的罗汉一模一样，不禁肃然起敬。但她一个孤身女子，又不方便接待胡僧，正在犹豫的时候，胡僧竟然自己掀开竹帘走了进来。玉娥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躲在一边。胡僧一直走到院子中间，盘膝坐下，头顶上突然出现几道毫光，直接冲向天空。玉娥大吃一惊，连忙不停地跪拜，说道：“弟子深陷困境，还有前世的缘分没有了结，希望罗汉能为我指明方向，救我脱离苦海。” 胡僧说：“你一心向佛，诚心可嘉，但你还有尘世的劫难没有度过。老僧送你一件东西，你把它藏在身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以后你和你的丈夫重逢的时候，它自然会发挥作用。” 说完，胡僧拿出一件宝贝送给玉娥，正是玉马坠儿。玉娥收下后，就看到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胡僧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玉娥知道这是圣僧显灵，就朝着天空拜谢，然后把玉马坠牢牢地系在衣服的襟带上。等薛媪回来后，她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正是：满怀心事无人诉，一炷心香礼圣僧。 （译：心里装满了心事，却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只能点燃一炷香，向圣僧表达自己的敬意和祈求。）
再说黄损秀才得到胡僧资助的盘缠后，就直接前往长安参加科举考试。虽然是去考试，但他心里一直牵挂着玉娥，既不去温习经史，也不静下心来调养精神，整天在大街小巷里闲逛，寻找那位胡僧，希望能再次遇到他，帮自己找到玉娥。他每天早出晚归，心情十分烦闷。很快，考试的日期到了，黄生没办法，只能按照惯例去参加考试。考试的时候，他拿起笔一挥而就，根本没有仔细思考。他只是把这次考试当作走个过场，哪里还有心思去认真琢磨文章呢。可谁能想到，有时候这种应付了事的文章反而更容易得到考官的青睐。正是：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 （译：不指望自己的文章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称赞，只希望能符合考官的心意，被考官看中。）
等到金榜公布的时候，上面高高地挂着黄损的名字，他被授予部郎的职位。当时，吕用之独揽大权，扰乱朝政，他任用一些没有品行的小人，用旁门左道迷惑众人，朝廷内外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但是因为害怕他的权势，大家都不敢吭声。只有黄损毫不畏惧，向皇帝上书，详细陈述了吕用之前后的奸恶行为，每一件事都有真凭实据。皇帝看了之后，相信了黄损的话，下令免去吕用之的官职，让他回家。黄生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进士，还上了这样一份奏章，做了一件让天下人都拍手称快的事情，大家没有一个不钦佩他的。他的名声一下子传遍了朝野。长安的那些达官贵人听说黄生还没有娶妻，很多人都请媒人来给他说亲，想把女儿嫁给他。可是黄生心里一直想着玉娥，因为之前和玉娥有过盟誓，所以都一一推脱了。这时候，薛媪也听说了黄损考中进士的消息，她想去拜访黄生，但玉娥却对她说：“先别急。人富贵了之后，往往会改变自己的交往对象，甚至抛弃原来的妻子，这是人之常情。现在还不知道黄郎是不是真心的呢。” 玉娥这么说，也是考虑得比较周全。
话分两头说。吕用之被罢官后，闲居在家，整天研究炼丹之类的事情，还派人四处寻找有名的美女，想纳为婢妾。有人向他夸赞薛媪的养女玉娥，说她是天下少有的绝色佳人，只是轻易不肯见人。吕用之说：“我只怕找不到美女，要是有美女，还怕求不到吗？” 于是，他立刻派了几十个能干的仆人，带着五百两银子当作聘礼，也不通报姓名，直接冲进薛媪家中，闯进卧房抢走玉娥，不由分说抬上暖轿就往吕府飞奔。薛媪吓得瘫软在地，一时弄不清状况。后来得知是吕府要人，连声音都不敢出；想找黄损投诉，又怕于事无补反而遭他抱怨，只能忍气吞声，暂且按下不表。
玉娥被抢到吕府后，吕用之亲自掀帘，看到她容貌绝世，喜不自胜，立刻命丫鬟养娘扶她到香房，又取出几箱华美的衣服、奇特的首饰，让她梳妆打扮。玉娥只是啼哭，把首饰扔在地上，一件衣服也不肯穿。丫鬟养娘向吕用之回禀，吕用之只说：“别为难她，好好劝劝。” 众人领命，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她顺从，玉娥却全然不理。正是：
万事可将权势使，寸心不为绮罗移。
姻缘自古皆前定，堪笑狂夫妄用机。
（译：世间万事都能用权势去驱使，可一颗心却不会因华丽的服饰而改变。姻缘从一开始就由天注定，可笑那狂妄之徒枉费心机。）
吕用之的门生故吏听说他纳了新宠，都来拜贺，免不了设下庆贺筵席。酒喝到初更时分，后槽马夫气喘吁吁地上堂禀报：“刚刚有一匹白马，长约一丈多，不知从哪儿来的，突然冲进后槽，咬伤了群马；小人拿棍子赶它，那马竟直入内宅去了。” 吕用之大惊道：“岂有此理？” 立即命令仆人点起火把、拿着棍棒，同马夫到各房搜查，却连马的影子都没见到，众人只好回来复命。吕用之心里知道这是不祥之兆，却不愿相信，只怪马夫胡说八道，打了他四十棍，革去职务。众客都不欢而散。吕用之乘着酒兴，径直走进新房，玉娥仍在哭哭啼啼。吕用之也会哄人，说道：“我富贵无比，你若顺从，明日就立你为夫人，一生享用不尽。” 玉娥道：“奴家虽是女子，也知廉耻，早已许配良人，一女不嫁二夫；何况相公姬妾成群，怎会少了奴家一人？望你可怜我，让我保全名节。” 吕用之哪里肯听，仗着一身蛮力，把她抱到床头按住，亲自去解她的衣服。玉娥双手拼命抗拒，气力不足，口中骂声不断。正在危急时刻，忽然有一匹白马，长约一丈多，从床中奔出，朝着吕用之乱扑乱咬。吕用之慌忙松手，喝令侍婢上前。那白马在房中乱踢乱咬，碰到的侍婢几乎都受了伤。吕用之惊慌失措，连忙逃窜。等他跑出房门，白马也不见了踪影。吕用之明知这是妖孽作祟，暗中派人四处寻访高人驱邪消灾。
次日，有个胡僧来到府门，自称 “善于望气、预知凶吉。今见府上妖气深重，特来化解”。门人向吕用之通报后，吕用之立即请胡僧进来，十分恭敬。胡僧道：“府上妖气深重，主有大祸临头。” 吕用之问：“妖气在哪里？” 胡僧道：“似乎在闺房之内，待老僧仔细查看。” 吕用之亲自领着胡僧，到各房查看，走到玉娥房门前，胡僧大惊道：“妖气就在这里！不知这房里是相公什么人？” 吕用之道：“是新纳的小妾，还未成婚。” 胡僧道：“恭喜相公洪福齐天，遇到老僧！若成婚后，相公必遭其祸。此女乃上帝玉马之精，降临人间制造灾祸。如今已到相公府中，若不早日打发她走，灾祸难免。” 吕用之听他提到 “玉马” 之事，连称胡僧为神人，忙问如何打发。胡僧道：“将此女速速赠人，让他人代受灾祸，相公便可平安无事。” 吕用之虽然贪恋女色，但性命要紧，听胡僧说得活灵活现，怎能不怕？又问：“赠给什么人好？” 胡僧道：“只拣相公心中最厌恶的人，将此女赠他。一月之内，此人必遭灾祸，相公便可高枕无忧。” 吕用之因被黄损上奏弹劾罢官，心中最恨的就是黄损，当下便打定主意，连忙施礼道：“领教，领教。” 吩咐仆人备斋款待，又取出许多金银绸缎厚赠。胡僧道：“相公乃天下福人，老僧特来相救，岂敢受赠？” 连斋饭也不吃，拂袖而去。正是：分明一席无稽话，却认非常禳祸功。（译：分明是一番毫无根据的话，却被当作消灾解难的奇功。）
吕用之当即派人唤薛媪到府中，薛媪不敢不来。吕用之道：“你女儿年幼不懂礼数，我府中不好收留。听说新科进士黄损尚未娶妻，此人与我有旧怨，我想将此女送他，化解仇怨，须得你亲自送去，好言劝说，务必让他收下。” 薛媪叩头道：“相公吩咐，怎敢不从？” 吕用之又道：“房中衣饰箱笼，尽作嫁妆，你自去收拾，直接抬去，连你女儿也不必相见了。” 薛媪听了，心中暗喜，正中下怀。中堂有人引她进了香房。玉娥见薛媪到来，以为是吕用之派她来劝自己顺从，心头突突直跳。薛媪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如今好了，相公不要你了，让我送给一个知趣的人。” 玉娥道：“奴家之所以忍辱偷生跟到这里，只望能见黄郎一面，若转赠他人，与陷身此地有何不同？奴家宁死，不愿做随波逐流的浮萍、随风飘荡的柳絮！” 薛媪道：“方才说的知趣之人，正是黄郎。房中衣饰箱笼，尽数相赠。快些出门，以防他反悔！” 玉娥道：“原来如此！” 当下母女二人急忙收拾停当，嘱咐丫鬟养娘代谢相公，唤来车马，一溜烟离开了吕府。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译：如同鳌鱼挣脱金钩，摆尾摇头再也不回头。）
黄损在衙中闲坐，忽见门人禀报：“维扬薛妈妈求见。” 黄生忙命请进。薛媪一见黄生，连称：“贺喜！” 黄生道：“下官有何喜可贺？” 薛媪道：“老身到长安已半年有余，平日不敢打扰，今日特奉一位贵官之命，送一位小娘子到府成亲。” 黄生问：“是哪位贵官？” 薛媪道：“是新罢职的吕相公。” 黄生大怒道：“这个奸贼，竟敢设美人计来戏弄我！若不看你旧日情面，定要将你呵斥一顿！” 薛媪道：“官人莫恼，那美人不是别人，正是老身的女儿，与官人有旧缘。” 黄生闻言，怒容消了几分，缓缓问道：“令爱琼琼早已入宫供奉，此外还有何人？与下官有何旧缘？” 薛媪道：“是老身新认的义女，姓韩名玉娥。” 黄生大惊道：“你在哪里遇到她的？” 薛媪便将在汉江救起玉娥的事说了一遍，“近日被吕相公用强夺去，女儿抵死不从。不知为何，他竟吩咐老身送给官人，权当修好。” 黄生摇头道：“既被吕用之抢走，必定已遭玷污，岂会白白送人？又为何偏送给下官？” 薛媪道：“问问我女儿便知。” 黄生道：“莫非真是那维扬韩玉娥？” 薛媪道：“有官人所赠花笺小词为证，虽被水浸湿发皱，尚可辨认。”黄生见到词笺，想起昔日涪江之事，不禁凄然泪下，立刻命人备轿，同薛媪去迎接玉娥到衙中相会。两人见面后抱头大哭，哭罢各自倾诉衷肠。
玉娥举起玉马坠对黄生说：“妾若非有此物，必被吕贼玷污，当时宁可颈血溅其衣，也不再见君面！” 黄生见坠大惊道：“这玉马坠本是我家传之宝，去年在涪州献给胡僧，贤卿何以得之？” 玉娥道：“妾除夕曾得一梦，次日年初一遇到一胡僧，竟与梦中所见一模一样，他将此坠相赠，嘱咐我夫妻相会全在此坠。妾贴身收藏，那晚吕贼施暴时，忽有白马从床头奔出欲咬吕贼，他惊惶逃走。后来听说有胡僧对吕贼说‘白马为妖，不利主人’，所以将妾赠君，企图嫁祸于你！”黄生道：“如此说来，你我夫妻重逢，全赖胡僧之力。胡僧真是神人，玉马坠真是神物！今日应当拜谢！” 于是命人设下香案，将玉马坠供在上面，摆上酒肉祭品，夫妻双双下拜，薛媪也在一旁叩头。忽见一匹长约一丈的白马从香案上跃出，腾空而起。众人急忙出门观看，见云端站着一人，面目清晰可辨。这人是谁？
维扬市上初相识，再向涪江渡口逢。
今日云端来显相，方知玉马主人翁。
（译：最初在维扬街市相识，又在涪江渡口重逢。今日在云端显现真容，才知是玉马的主人。）
这人正是开头所说，在维扬市上相遇、讨要玉马坠的老翁。老翁跨上白马，瞬间烟云缭绕，不知所踪。黄生想起江边救命之恩，望着天空再次下拜。再看香案上，玉马坠已不知去向。当晚，黄损与玉娥终成眷属，薛媪由他们养老送终。黄损又派人去蜀地寻访韩翁，接来奉养。每年过年过节，必定设立老叟及胡僧的神位，焚香礼拜。后来黄损官至御史中丞，玉娥生下三个儿子，都踏入仕途，夫妻二人白头偕老。有诗赞道：
一曲筝声江上听，知音遂缔百年盟。
死生离合皆前定，不是姻缘莫强争。
（译：在江上聆听一曲筝声，因知音而缔结百年姻缘。生死离合皆是前世注定，不是命中姻缘就不要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