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歌残舞袖斜，景阳宫里剑如麻。
曙星自合临天下，千里空教怨丽华。
这首诗单表隋文帝篡周灭陈，奄有天下，一统太平，真个治得外户不闭，路不拾遗。初时已立太子勇为东宫，却因不得母后独孤氏欢心。原来文帝独孤皇后最是妒忌，文帝畏而爱之。常言：“前代帝王，骨肉分争，皆因嫡庶相猜相忌，致有祸胎。今吾家五子同母，傍无异生之子，后来安享太平，绝无后患。”不想太子勇嫡妃元氏无宠，抑郁而死，专宠云定兴之女。所生子女，皆是庶出。独孤皇后心中甚是不愤，每每在文帝前谮诉太子勇之短。文帝极是惧内的，听他言话，太子勇日渐日疏。
却有第二子晋王广，为扬州都总管，生来聪明俊雅，仪容秀丽。十岁即好观古今书传，至于方药、天文地理、百家技艺术数，无不通晓。却只是心怀叵测，阴贼刻深，好钩索人情深浅，又能为矫情忍訽之事。刺探得太子勇失爱母后，日夜思所以间之，日与萧妃独处，后宫皆不得御幸。每遇文帝及独孤皇后使来，必与萧妃迎门候接，饮食款待，如平交往来。临去，又以金钱纳诸袖中。以故人人到母后跟前，交口同声，誉称晋王仁孝聪明，不似太子寡恩傲礼，专宠阿云，致有如许豚犊。独孤皇后大以为然，日夜谮之于文帝，说太子勇不堪承嗣大统。后来晋王广又多以金宝珠玉，结交越公杨素，令他谗废太子。杨素是文帝第一个有功之臣，言无不从。皇后谮之于内，杨素毁之于外。文帝积怒太子勇，已非一日。竟废太子勇为庶人，幽之别宫，却立晋王广为太子。受命之日，地皆震动。识者皆知其夺嫡阴谋。独杨素残忍深刻，扬扬得意，，为太子由我得立。威权震天下，百官皆畏而避之。
后来独孤皇后崩，后宫却得近幸。文帝有一位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之女也。隋灭陈，配掖庭。性聪慧，姿貌无双。及皇后崩后，始进位为贵人。专房擅宠，后宫莫及。文帝寝疾于仁寿宫，夫人与太子广同侍疾。平旦，夫人出更衣，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发乱神惊，归于帝所。文帝怪其容色有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泣曰：“太子无礼。”文帝大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误我。”盖指皇后也。因呼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司空越公杨素等曰：“召我儿来。”述等将呼太子广，帝曰：“勇也。”杨素曰：“国本不可屡易，臣不敢奉诏。”帝气哽塞，回面向内不言。素出语太子广曰：“事急矣。”太子广拜素曰：“以终身累公。”有顷，左右报素曰：“帝呼不应，喉中呦呦有声。”素急入，文帝已崩矣。陈夫人与诸后宫相顾悲恸。
晡时，太子广遣使者赍金合，缄封其际，亲书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惧，以为药酒，不敢发。使者促之，乃开，见盒中有同心结数枚。宫人咸相庆曰：“得免死矣。”陈夫人恚而却坐，不肯致谢。宫人咸逼之，乃拜使者。太子夜入烝焉。明旦发丧，使人杀故太子勇而后即位。左右扶太子上殿。太子足弱，欲倒者数四，不能上。杨素叱去左右，以手扶接，太子援之乃上。百官莫不嗟叹。
杨素归谓家人曰：“小儿子吾已提起教作大家郎，不知能了当否？”素恃己有功，于帝多呼为郎君。时宴内宫，宫人偶遗酒污素衣。素叱左右引下加挞焉。帝甚不平，隐忍不发。一日，帝与素钓鱼于后苑池上，并坐，左右张伞以遮日。帝起如厕，回见素坐赭伞下，风骨秀异，神彩毅然。帝大忌之。帝每欲有所为，素辄抑而禁之，由是愈不快于素。会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族。”先是，素一日欲入朝，见文帝执金钺逐之，曰：“此贼，吾欲立勇，竟不从吾言。今必杀汝。”素惊怖入室，召子弟二人语曰：“吾必死矣。出见文帝如此如此。”移时而死。
帝自素死，益无忌惮，沉迷女色。一日顾诏近侍曰：“人主享天下之富，亦欲极当年之乐，自快其意。今天下富安，外内无事，正吾行乐之日也。今宫殿虽壮丽显敞，苦无曲房小室，幽轩短槛。若得此，则吾期老于其中也。”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项昇，浙人也。自言能构宫室。”翌日，诏召问之。昇曰：“臣乞先进图本。”后日进图，帝览之，大悦，即日诏有司供具材木，凡役夫数万，经岁而成。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楯，互相连属，回环四合，牖户自通，千门万户，金碧相辉，照耀人耳目。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傍；壁砌生光，琐窗曜日，工巧之极，自古未之有比也。费用金宝珠玉，库藏为之一空。人误入其中者，虽终日不能出。帝幸之，大悦，顾左右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楼。”诏以五品官赐昇，仍给内库金帛千匹赏之。诏选良家女数千以居楼中。帝每一幸，经月不出。
是月，大夫何稠进御女车。车之制度绝小，只容一人，有机伏于其中。若御童女，则以机碍女之手足，女纤毫不能动。帝以处女试之，极喜，召何稠谓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以千金赠之。稠又进转关车，可以升楼阁，如行平地。车中御女，则自摇动。帝尤喜悦，谓稠曰：“此车何名？”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愿赐佳名。”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车，朕得之，任其意以自乐，可命名任意车也。”帝又令画工绘画士女交合之图数十幅，悬于阁中。其年上官时自江外得替回，铸乌铜鉴数十面，其高五尺，而阔三尺，磨以成镜为屏，环于寝所，诣阙投进。帝以屏纳迷楼中，而御女于其傍，纤毫运转，皆入于鉴中。帝大喜曰：“绘画得其形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胜绘图万倍矣。”帝日夕沉荒于迷楼，罄竭其力，亦多倦息。
又辟地周二百里为西苑，役民力常百万，内为十六院。聚巧石为山，凿池为五湖四海，诏天下境内所有鸟兽草木，驿送京师。诏定西苑十六院名：
景明迎晖栖鸾晨光明霞翠华文安积珍
影纹仪凤仁智清修宝林和明绮阴绛阳
每院择宫中佳丽谨厚有容色美人实之，选帝常幸御者为之首。分派宦者，主出入易市。又凿五湖，每湖四方十里。东曰翠光湖，南曰迎阳湖，西曰金光湖，北曰洁水湖，中曰广明湖。湖中积土石为山，构亭殿，屈曲环绕澄泓，皆穷极人间华丽。又凿北海，周环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莱、方丈、瀛洲，其上皆台榭回廊，其下水深数丈。开通五湖北海，通行龙凤舸。帝多泛东湖，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阕云：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
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其二云：
湖上柳，烟里不胜催。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肢。烟雨更相宜。
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其三云：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
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其四云：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衾。
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正青春。留咏卒难伸。
其五云：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日在列仙家。
开烂熳，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其六云：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谩频频。
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尽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其七云：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
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其八云：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清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蘋末起清风。
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宫中美人歌唱此曲。
大业六年，后苑草木鸟兽繁息茂盛：
桃蹊柳径，翠阴交合；金猿青鹿，动辄成群。自大内开为御道，直通西苑，夹道植长松高柳。帝多宿苑中，去来无时。侍御多夹道而宿，帝往往于中夜即幸焉。
道州贡矮民王义，眉目浓秀，应对敏捷，帝尤爱之。常从帝游，终不得入宫。曰：“尔非宫中物也。”义乃出，自宫以求进。帝由是愈加怜爱，得出入内寝。义多卧御榻下。帝游湖海回，多宿十六院。
一夕中夜，帝潜入栖鸾院。时夏气暄烦，院妃庆儿卧于帘下。初月照轩，甚是明朗。庆儿睡中惊魇，若不救者。帝使义呼庆儿。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梦中何故而如此？”庆儿曰：“妾梦中如常时，帝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入坐殿上。俄时火发，妾乃奔走，回视帝坐烈焰中，惊呼人救帝，久方睡觉。”帝自强解曰：“梦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势。吾居其中，得威者也。”后帝幸江都被弑。帝入第十院，居火中，此其应也。
一夕，帝因观殿壁上有广陵图，帝注目视之移时，不能举步。时萧后在侧，谓帝曰：“知他是甚图画？何消帝如此挂心？”帝曰：“朕不爱此画，只为思旧游之外耳。”于是以左手凭后肩，右手指图上山水及人烟村落寺宇，历历皆如在目前，谓萧后曰：“朕昔征陈后主时游此，岂期久有天下，万机在躬，便不得豁然于怀抱也。”言讫，容色惨然。萧后奏曰：“帝意在广陵，何如一幸？”帝闻之，言下恍然，即日召群臣，言欲至广陵，旦夕游赏。议当泛巨舟，自洛入河，自河达海入淮，至广陵。群臣皆言：“似此程途，不啻万里，又孟津水紧，沧海波深，若泛巨舟，事恐不测。”时有谏议大夫萧怀静，乃皇后弟也，奏曰：“臣闻秦始皇时，金陵有王气，始皇使人凿断砥柱，王气遂绝。今睢阳有王气，又陛下喜在东南，欲泛孟津，又虑危险。况大梁西北有故河道，乃是秦将王离畎水灌大梁之处。乞陛下广集兵夫，于大梁起首开掘，西自河阴，引孟津水入，东至淮阴，放孟津水出。此间地不过千里，况于睢阳境内经过。一则路达广陵，二则凿穿王气。”
帝闻奏大喜。出敕朝堂，有敢谏开河者斩。乃命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以荡寇将军李渊为开河副使。渊称疾不赴，即以左屯卫将军令狐达代之。诏发天下丁夫，男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者皆至，如有隐匿者斩三族。凡役夫五百四十三万余人，昼夜开掘，急如星火。又诏江淮诸州，造大船五百只，使命促督。民间有配著造船一只者，家产破用皆尽，犹有不足，枷项笞背，然后鬻卖子女以供官费。到得开河功役渐次将成，龙舟亦就。帝大喜，将幸江都，命越王侗留守东都。宫女半不随驾，争攀号留。且言辽东小国，不足以烦大驾，愿遣将征之。帝意不回。作诗留别宫人云：
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车驾既行，师徒百万。离都旬日，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呆憨多态。帝宠爱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其名，采花者异而贡之。”会帝驾适至，因以“迎辇”名之。帝令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宝儿持花侍侧，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作诗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云：
学画莺黄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宠，长把花枝傍辇行。帝大悦。
既至汴京，帝御龙舟，萧后乘凤舸。于是吴越取民间女，年十五六岁者五百人，谓之殿脚女，至龙舟凤舸。每船用彩缆十条，每条用殿脚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脚女与羊相间而行。时方盛暑，翰林学士虞世基献计，请用垂柳栽于汴渠两堤上。一则树根四散，鞠护河堤，二则牵舟之人庇其阴，三则牵舟之羊食其叶。上大喜，诏民间献柳一株，赏一匹绢。百姓竞献之。又令亲种。帝自种一株，群臣次第皆种，方及百姓。时有谣言曰：“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与灾同音，盖妖谶也。栽毕，取御笔写赐垂柳姓“杨”，曰：“杨柳也。”
时舢舻相继，连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联绵不绝。锦帆过处，香闻数里。一日，帝将登龙舟，凭殿脚女吴绛仙肩，喜其媚丽，不与群辈等，爱之，久不移步。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仙，将拜婕好。萧后性妒忌，故不克谐。帝寝兴罢，擢为龙舟首楫，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值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曰：“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持楫篇》赐之曰：
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
将身傍轻楫，知是渡江来。
诏殿脚女千辈唱之。时越溪进耀光绫，绫纹突起，有光彩。帝独赐司花女及绛仙，他人莫预。萧后恚愤不怿。由是二姬稍稍不得亲幸，帝常登楼忆之，题东南柱二篇云：
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
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
又云：
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
闲来倚槛立，相望几含情。
殿脚女自至广陵，悉命备月观行宫，绛仙辈亦不得亲侍寝殿。有郎将自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果一器。帝命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绛仙。遇马上摇动，合欢蒂解，绛仙拜赐，因附红笺小简上进曰：
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
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帝览之，不悦，顾小黄门曰：“绛仙如何辞怨之深也？”黄门拜而言曰：“适走马摇动，及月观，果已离解，不复连理。”帝因言曰：“绎仙不独容貌可观，诗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谢左贵嫔乎？”帝尝醉游后宫，偶见宫婢罗罗者，悦而私之。罗罗畏萧后，不敢迎帝，因托辞以程姬之疾，不可荐寝。帝乃嘲之曰：
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峨。
幸好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
帝自达广陵，沉湎滋深，荒淫无度，往往为妖崇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通。帝幼年与后主甚善，乃起迎之，都忘其已死。后主尚唤帝为殿下。后主戴青纱皂帻，青绰袖，长裾，绿锦纯缘紫纹方平履。舞女数十，罗侍左右。中有一女殊色，帝屡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识此人耶？即张丽华贵妃也。每忆桃叶山前乘战舰与此妃北渡。尔时丽华最恨，方倚临春阁，试东郭俊紫毫笔，书小砑红绡作答江令’璧月‘句未终，见韩擒虎跃青骢马，拥万甲骑直来冲人，都不存去就之礼，以至有今日。”言罢，即以绿文测海酒蠡，酌红梁新酿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白后主，辞以抛掷岁久，自井中出来，腰肢粗巨，无复往时姿态。帝再三强之。乃徐起舞，终一曲。后主问帝：“萧妃何如此人？”帝曰：“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后主复诵诗十数篇。帝不记之，独爱《小窗诗》及《寄侍儿碧玉诗》。
《小窗诗》云：
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非散，凭仗一相招。
丽华拜求帝赐一章，帝辞以不能。丽华笑曰：“尝闻’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安得言不能耶？”帝强为之，操笔立成，曰：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丽华捧诗，赧然不怿。后主问帝：“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向时何见罪之深耶？三十六封书，至今使人怏怏不悦。”帝忽悟其已死，叱之曰：“何今日尚呼我为殿下，复以往事相讯耶？”恍惚不见，帝兀然不自知，惊悸移时。
帝后御龙舟，中道闻歌者甚悲，其辞曰：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
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帝闻其歌，遽遣人求其歌者，至晓不得其人。帝颇彷徨，通夕不寐。
帝知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愿从。扬州朝百官，天下朝贡使无一人至者。有来者，在途遭兵夺其贡物。帝犹与群臣议，诏十三道起兵，诛不朝贡者。帝深识玄象，常夜起观天，乃召太史令袁充，问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大恶，贼星逼帝座甚急，恐祸起旦夕，愿陛下遽修德灭之。”帝不乐，乃起，入便殿，索酒自歌曰：
宫木阴浓燕子飞，兴亡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
歌竟，不胜其悲。近侍奏：“无故而歌甚悲，臣皆不晓。”帝曰：“休问。他日自知也。”俯首不语，召矮民王义问曰：“汝知天下将乱乎？”义泣对曰：“臣远方废民，得蒙上贡，进入深宫，久承恩泽，又常自宫，以近陛下。天下大乱，固非今日，履霜坚冰，其渐久矣。臣料大祸，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义曰：“臣惟不言，言即死久矣。”帝乃泣下沾襟，曰：“子为我陈败乱之理，朕贵知其故也。”明日，义上书曰：
臣本南楚卑薄之地，逢圣明出治之时，不爱此身，愿从入贡。臣本
侏儒，性尤蒙滞。出入左右，积有年岁。浓被圣私，皆逾素望。侍从乘
舆，周旋台阁。臣虽至鄙，酷好穷经，颇知兽恶之本源，少识兴亡之所
以。还往民间，周知利害。深蒙顾问，方敢敷陈。
自陛下嗣守元符，体临大器，圣神独断，谋谏莫从。大兴西苑，两
至辽东。龙舟逾万艘，宫阙遍天下。兵甲常役百万，士民穷乎山谷，征
辽者百不有十，殁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虚，谷粟涌贵。乘舆竟往，行
幸无时。兵人侍从，常守空宫。遂令四方失望，天下为墟。方今有家之
村，存者可数；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尸如岳，饿莩盈郊。
狗彘厌人之肉，鸢鱼食人之余。臭闻千里，骨积高原。阴风无人之墟，
鬼哭寒草之下。目断平野，千里无烟。万民剥落，不保朝昏。父遗幼子，
妻号故夫。孤苦何多，饥荒尤甚。乱离方始，生死谁知。人主爱人，一
何至此。陛下圣性毅然，孰敢上谏。或有鲠言，即令赐死。臣下相顾，
钳结自全。龙逢复生，安敢议奏。左右近臣，阿谀顺旨，迎合帝意，造
作拒谏。皆出此途，乃逢富贵。陛下恶过，从何得闻？方今又败辽师，
再幸东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涂炭，官吏犹未敢言。
陛下自惟，若何为计？陛下欲兴师，则兵吏不顺；欲行幸，则将卫
莫从。适当此时，何以自处？陛下虽欲发愤修德，特加爱民，圣慈虽切
救时，天下不可复得。大势已去，时不再来。巨厦之崩，一木不能支；
洪河已决，掬壤不能救。臣本远人，不知忌讳，事急至此，安敢不言。
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献此书，延颈待尽！
帝省义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乎？”义曰：“陛下尚犹蔽饰己过。陛下常言：吾当跨三皇，超五帝，下视商周，使万世不可及。今日之势如何？能自复回都辇乎？”帝再三加叹。义曰：“臣昔不言，诚爱生也；今既具奏，愿以死谢。天下方乱，陛下自爱。”少选，左右报曰：“义自刎矣。”帝不胜悲伤，命厚葬焉。时值阁裴虔通，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左右屯卫将军字文化及，将谋作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其奏，即下诏云：
寒暑迭用，所以成岁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劳逸也。故士子有游
息之谈，农夫有休养之节。咨尔髦众：服役甚勤，执劳无怠；埃垢溢于
爪发，虮虱结于兜鍪，朕甚悯之。俾尔休番，从便媳戏，无烦方朔滑稽
之请，而从卫士递上之文。朕于侍从之间，可谓恩矣，可依前件施行。
不数日，忽中夜闻外切切有声。帝急起，衣冠御内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马德戡携白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终年重禄养汝，吾无负汝，汝何得负我。”帝常所幸朱贵儿在帝傍，谓德戡曰：“三日前，帝虑侍卫秋寒，诏宫人悉絮袍裤，亲自临视。造数千领，两日毕功。前日颁赐，尔等岂不知也？何敢迫胁乘舆。”乃大骂德戡。德戡斩之，血溅帝衣。德戡前数帝罪，且曰：“臣实言陛下。但今天下俱叛，二京已为贼据。陛下归亦无门，臣生亦无路。臣已亏臣节，虽欲复已，不可得也，愿得陛下首以谢天下。”乃携剑逼帝。帝复叱曰：“汝岂不知诸侯之血入地，大旱三年，况天子乎？死自有法。”命索药酒，不得。左右进练巾，逼帝入阁，自缢死。萧后率左右宫娥，辍床头小版为棺敛，粗备仪卫，葬于吴公台下，即前此帝与陈后主相遇处也。
初，帝不爱第三子齐王暕，见之常切齿。每行幸，辄录以自随。及是难作，谓萧后曰：“得非阿孩耶？”阿孩，齐王小字也。司马德戡等既弑帝，即驰遣骑兵执齐王暕于私第，倮跣驱至当街。暕曰：“大家计必杀儿，愿容儿衣冠就死。”犹意帝遣人杀之。父子见杀，至死不明，可胜痛悼。
后唐文皇太宗皇帝，提兵入京，见迷楼，太宗叹曰：“此皆民膏血所为也。”乃命放出诸宫女，焚其宫殿，火经月不灭。前谣前诗，无不应验，方知炀帝非天亡之也。后人有诗：
十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
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不更回。
译文
玉树歌残舞袖斜，景阳宫里剑如麻。
曙星自合临天下，千里空教怨丽华。
（译：这首诗是说，当年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歌声停歇，宫中舞女的衣袖歪斜，景阳宫里敌军的剑多得像麻一样。新的天子本应顺应天命君临天下，可人们却白白地埋怨张丽华。）
这首诗专门讲述隋文帝篡夺北周政权、灭掉陈国，拥有天下，实现统一，国家太平，真的治理得很好，百姓家晚上不用关闭大门，路上有人遗失东西也不会被人捡走。一开始，隋文帝立太子杨勇为东宫之主，然而杨勇却得不到母后独孤氏的喜爱。原来，隋文帝的独孤皇后生性十分善妒，文帝对她既畏惧又宠爱。独孤皇后常说：“前代的帝王，他们的子孙之间发生争斗，都是因为嫡子和庶子相互猜忌，从而埋下了祸根。如今我们家五个儿子都是同母所生，没有其他姬妾所生的孩子，以后定能安享太平，不会有后患。” 没想到太子杨勇的嫡妃元氏不受宠爱，抑郁而死，杨勇转而专宠云定兴的女儿。他和云氏所生的子女，都是庶出。独孤皇后心里非常不满，常常在文帝面前说太子杨勇的坏话。文帝十分怕老婆，听了她的话后，对太子杨勇越来越疏远。
隋文帝的第二个儿子晋王杨广，担任扬州都总管。他天生聪明俊雅，容貌秀丽。十岁时就喜欢阅读古今书籍，对于医药、天文地理、诸子百家的技艺和术数，没有不通晓的。然而，他内心险恶，为人阴险刻薄，喜欢探究别人内心的想法，还善于做出矫情之事，忍受别人的辱骂。他打探到太子杨勇失去了母后的宠爱，便日夜思考如何离间他们的关系。他每天只与萧妃独处，后宫其他妃嫔都得不到他的宠幸。每当文帝和独孤皇后派使者前来，他必定和萧妃到门口迎接，像平常接待客人一样热情款待。使者离开时，他还会悄悄把金钱放进使者的袖子里。因此，这些人回到独孤皇后那里，都异口同声地称赞晋王杨广仁爱孝顺、聪明伶俐，不像太子杨勇那样缺少恩情、傲慢无礼，只宠爱阿云，还生了那么多庶出的子女。独孤皇后对此深信不疑，日夜在文帝面前说太子杨勇不能继承皇位。后来，晋王杨广又用大量的金宝珠玉结交越公杨素，让他在文帝面前进谗言，废掉太子。杨素是文帝最得力的功臣，文帝对他言听计从。皇后在宫中说坏话，杨素在宫外诋毁，文帝对太子杨勇的愤怒已经积累了很久。最终，文帝废掉太子杨勇，将他贬为庶人，幽禁在别的宫殿里，然后立晋王杨广为太子。杨广被立为太子的那天，大地都震动了。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夺取太子之位的阴谋。只有杨素残忍冷酷，还扬扬得意，认为太子是靠他才得以立为储君的。他权势极大，威震天下，百官都畏惧他，纷纷躲避。
后来独孤皇后去世，后宫的妃嫔们才有机会得到文帝的宠幸。文帝有一位宣华夫人陈氏，是陈宣帝的女儿。隋朝灭掉陈国后，她被送到宫中做宫女。她生性聪慧，容貌绝美。独孤皇后去世后，她才被晋封为贵人，独得文帝宠爱，后宫其他妃嫔都比不上她。文帝在仁寿宫生病卧床，宣华夫人和太子杨广一同在旁侍奉。一天清晨，宣华夫人出去换衣服，被太子杨广逼迫。夫人奋力抗拒，头发凌乱，神色惊慌，回到文帝身边。文帝见她脸色异常，便询问原因，夫人泪流满面地说：“太子对我无礼。” 文帝听后大怒，骂道：“这个畜生，怎么能把国家大事交给他！独孤皇后误了我啊！” 他说的独孤皇后，就是指自己的妻子。于是，文帝叫来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司空越公杨素等人，说道：“把我的儿子叫来。” 柳述等人以为要叫太子杨广，文帝却说：“是杨勇。” 杨素进言说：“国家的根本不能多次变动，臣不敢接受这个诏令。” 文帝气得说不出话，转过头去，面向床内不再言语。杨素出去后，告诉太子杨广：“事情紧急了。” 太子杨广向杨素下拜说：“我的终身大事就托付给您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向杨素报告：“皇上叫他没反应，喉咙里发出呦呦的声音。” 杨素急忙进去，发现文帝已经驾崩了。宣华夫人和其他后宫妃嫔们面面相觑，悲痛万分。
傍晚时分，太子杨广派使者送来一个金盒子，盒子的封口处贴了封条，上面还有杨广亲手写的封字，送给宣华夫人。夫人看到后十分害怕，以为是药酒，不敢打开。使者催促她，她才打开，发现盒子里有几枚同心结。宫女们都相互庆贺说：“我们能免死了！” 宣华夫人却愤怒地坐下，不肯向使者道谢。宫女们都来逼迫她，她才勉强向使者拜了拜。当天夜里，太子杨广就强行与宣华夫人发生了关系。第二天早上，杨广发布文帝的死讯，派人杀死了前太子杨勇，然后登上皇位。左右侍从扶着太子杨广上殿，杨广双脚无力，好几次差点摔倒，无法走上殿去。杨素大声呵斥左右侍从，亲自用手扶着杨广，杨广这才得以登上殿去。百官看到这一幕，都不禁叹息。
杨素回家后对家人说：“我把小儿子扶持成了皇帝，不知道他能不能当好这个皇帝呢？” 杨素自恃有功，在炀帝面前经常称呼他为 “郎君” 。有一次在宫中设宴，宫女不小心把酒洒在杨素的衣服上，杨素立刻大声呵斥左右侍从，把宫女拉下去鞭打。炀帝心中十分不满，但只能隐忍不发。有一天，炀帝和杨素在后苑的池塘边钓鱼，两人并排而坐，侍从在一旁撑着伞遮阳。炀帝起身去上厕所，回来时看到杨素坐在红色的伞下，风度翩翩，神情威严。炀帝心中十分忌惮。此后，炀帝每次想要做什么事，杨素总是加以阻拦，这让炀帝对他更加不满。后来杨素去世，炀帝说：“要是杨素没死，我一定把他满门抄斩。” 在这之前，有一天杨素正要入朝，恍惚间看到文帝拿着金钺追赶他，还说：“你这个逆贼，我想要立杨勇为太子，你竟敢不听我的话。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杨素惊恐万分，连忙跑回家里，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说：“我肯定活不成了。我刚才出去看到文帝，他就是这样对我的。” 没过多久，杨素就死了。
炀帝自从杨素死后，更加肆无忌惮，沉迷于女色。有一天，他对身边的侍从说：“作为君主，享受着天下的财富，也应该在有生之年尽情享乐，让自己开心。如今天下富足安宁，内外都没有战事，正是我享受快乐的时候。现在的宫殿虽然壮丽宽敞，但缺少幽深的小房间、幽静的轩廊和矮小的栏杆。要是有这样的地方，我就能在这里安享晚年了。” 侍从高昌上奏说：“我有个朋友叫项昇，是浙江人。他说自己能建造宫殿。” 第二天，炀帝下诏召见项昇询问。项昇说：“请允许我先献上设计图。” 过了几天，项昇献上设计图，炀帝看后非常高兴，当天就下诏让有关部门准备木材等材料，征调几万名工匠，经过一年时间才建成。宫殿里楼阁高低错落，轩窗相互掩映，幽深的房间、曲折的走廊，玉石栏杆、朱红的门槛，相互连接，环绕四周，门窗相通，千门万户，金碧辉煌，光彩夺目，让人眼花缭乱。宫殿里用了大量的金宝珠玉，国库都因此空虚了。要是有人不小心走进这里，就算一整天也走不出来。炀帝来到这里，非常高兴，对身边的人说：“就算是真正的神仙来到这里，也会迷路的，就把它叫做迷楼吧。” 他下诏赐给项昇五品官，还从内库拿出千匹金帛赏赐给他。又下诏挑选几千名良家女子住在迷楼里。炀帝每次来到这里，都要在这里待上一个月才出去。
就在这个月，大夫何稠进献了一种御女车。这种车的构造非常小巧，只能容纳一个人，车里还装有机关。如果和年轻女子同房，就可以用机关锁住女子的手脚，让她动弹不得。炀帝用处女试验，非常满意，他把何稠召来，说：“你的心思怎么如此巧妙神奇！” 还赏赐给何稠千两黄金。何稠又进献了一种转关车，这种车可以登上楼阁，就像在平地上行驶一样。在车里和女子同房，车还会自动摇晃。炀帝更加高兴，问何稠：“这辆车叫什么名字？” 何稠说：“这是我随意制造的，还没有名字，希望陛下能赐一个好名字。” 炀帝说：“你随意发挥巧思制造了这辆车，我得到它后可以随意享乐，就叫它任意车吧。” 炀帝又命令画工绘制了几十幅男女交合的图画，挂在楼阁里。这一年，上官时从江外任职期满回来，铸造了几十面乌铜镜子，这些镜子高五尺，宽三尺，打磨成镜子后做成屏风，环绕在寝室周围，然后进宫献给炀帝。炀帝把这些屏风放在迷楼里，在旁边和女子同房时，一举一动都能映照在镜子里。炀帝高兴地说：“绘画只能画出样子，这些镜子却能照出人的真实模样，比绘图强一万倍！” 从此，炀帝日夜沉迷在迷楼里，纵情享乐，即便耗尽精力，也毫不在意。
炀帝又开辟了一块周长二百里的土地作为西苑，经常征调百万民夫来修建。西苑里面有十六个院子，用奇形怪状的石头堆积成山，开凿出五湖四海，还下诏让天下各地把鸟兽草木通过驿站送到京城。他给西苑的十六个院子分别命名为：
景明、迎晖、栖鸾、晨光、明霞、翠华、文安、积珍
影纹、仪凤、仁智、清修、宝林、和明、绮阴、绛阳。
每个院子都挑选宫中容貌美丽、端庄稳重的美人居住，还选了炀帝经常宠幸的人作为院子的主管。分派宦官负责管理院子里的人员出入和物资交换。又开凿了五湖，每个湖方圆十里。东边的叫翠光湖，南边的叫迎阳湖，西边的叫金光湖，北边的叫洁水湖，中间的叫广明湖。在湖中堆积土石建造假山，修建亭台楼阁，湖水曲折环绕，亭台楼阁都极其华丽，人间罕见。还开凿了北海，周长四十里，海中有三座山，模仿蓬莱、方丈、瀛洲，山上都建有台榭回廊，湖水有好几丈深。开通了五湖和北海之间的水路，让龙凤船可以通行。炀帝经常在东湖游玩，还创作了八首《望江南》的湖上曲：
其一：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
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译：湖面上的月亮，偏偏照着神仙居住的地方。湖水浸透着寒冷的光芒，好像铺在枕席上，波浪摇晃着晴天的影子，就像金色的蛇在游动，特别适合乘坐仙船游览。景色美好，淡淡的云彩在视线中倾斜。清冷的露珠冷冷地侵蚀着月亮的影子，西风吹落了桂枝上的花朵。此时开宴饮酒，思绪无穷无尽。）
其二：
湖上柳，烟里不胜催。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肢。烟雨更相宜。
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译：湖面上的柳树，在烟雾中仿佛被催促着生长。隔夜的雾气洗亮了它明媚的姿态，东风吹拂着它如美人般的腰肢。在烟雨朦胧中，柳树的姿态更加迷人。它环绕着曲折的湖岸，树荫覆盖着低矮的画桥。在春晚之后，柳丝轻拂着行人，在温暖的风中，柳絮像晴雪一样飞舞。柳树的幽情更加绵长。）
其三：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
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译：湖面上的雪，在狂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雪花有时轻轻地敲打着竹门，洁白的雪花无声地落入清澈的湖水中，放眼望去，就像玉石相互摩擦。湖水辽阔，天地间的景色相互融合。此时不要想着写像《梁苑赋》那样的文章，早晨就听着美人唱歌吧。这样的美景，不喝醉还等什么呢？）
其四：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衾。
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正青春。留咏卒难伸。
（译：湖面上的草，碧绿如浪，一直延伸到渡口。修长的草叶不会因为歌舞而放缓生长，浓密的草丛可以当作让醉酒之人躺卧的褥垫。它并没有想要去衬托华丽的被子。雨过天晴后，草的颜色焕然一新。游子久久未归，春草长满大地，佳人心中充满了对远方的思念，正处于美好的青春年华。想要留下诗作来表达情感，却始终难以尽情抒发。）
其五：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日在列仙家。
开烂熳，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译：湖面上的花，在天水之间浸润着灵秀的花蕊。浅浅的花蕊在水边像是均匀地涂抹着玉粉，浓密的花苞像是在天边剪裁下明艳的彩霞。太阳照耀着，这里就像仙人居住的地方。花儿盛开得烂漫，插在鬓边好像相互遮掩。水殿在春寒中透着幽静冷艳的气息，玉轩在晴天的照耀下更加温暖华丽。如此清丽的景色让人观赏，心中的情思悠长无尽。）
其六：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谩频频。
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尽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译：湖面上的女子，都是精心挑选的，身姿轻盈。她们还在遗憾刚刚离开了宫中的同伴，如今在一起的都是采莲的人。她们不停地轻声唱着歌。在轩内游玩很是快乐，一起到湖边嬉戏。整夜都能听到美妙的音乐，在青春时光里，她们踏青、斗草。皇帝的车驾跟随着众多美人。）
其七：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
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译：湖面上的美酒，整日都能增添清雅的欢乐。檀木拍板轻轻敲响，弹奏者用银甲缓缓拨弦，新酿的酒上浮着香米和如玉般的酒蛆，透着丝丝凉意。人们醉眼朦胧，暗自相看。在春日的宫殿里，天色渐晚，美丽的女子捧着杯盘侍奉。湖面上的风光实在可爱，醉乡中的天地格外宽广，皇帝正享受着清闲安乐。）
其八：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清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苹末起清风。
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译：湖中的水，流淌环绕在皇家的园林中。夕阳的余晖温暖地照耀着，湖水摇晃，泛起清清翠翠的波光，落花的香气温暖宜人，水面上泛起层层红色的波纹。微风吹过苹草的末梢，带来阵阵清风。闲暇时放眼望去，鱼儿在小莲花东边跳跃。轻轻地摇着木兰舟，平稳前行，寒影倒映在水中，一直延伸到仙宫。心中的情思更加悠远绵长。）
炀帝经常在湖上游玩，还经常让宫中的美人演唱这些曲子。
大业六年，西苑里的草木鸟兽繁衍茂盛：
桃树林和柳树林中的小路，翠绿的树荫相互交错；金色的猿猴和青色的鹿，动不动就成群出现。从皇宫开辟了一条御道，直通西苑，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松树和柳树。炀帝经常住在西苑里，来来去去没有固定时间。侍从们大多在道路两旁住宿，炀帝常常在半夜就来到这里寻欢作乐。
道州进贡了一个矮人王义，他眉清目秀，回答问题反应敏捷，炀帝特别喜欢他。王义常常跟随炀帝游玩，但一直不能进入宫中。炀帝说：“你不适合待在宫里。” 王义便离开，自行阉割后请求进宫。炀帝因此更加怜爱他，让他能够出入内宫寝室。王义经常睡在炀帝的御榻下面。炀帝游湖海回来后，大多住在十六院里。
一天半夜，炀帝悄悄来到栖鸾院。当时正值夏天，天气炎热烦闷，栖鸾院的妃子庆儿躺在帘子下面睡觉。初升的月亮照在轩廊上，十分明亮。庆儿在睡梦中突然被噩梦惊醒，好像情况危急，无人救助就要不行了一样。炀帝让王义去叫醒庆儿，自己则亲自扶起庆儿，过了很久庆儿才清醒过来。炀帝问：“你在梦里遇到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庆儿说：“我在梦里和往常一样，陛下拉着我的手臂，一起游览十六院。走到第十院的时候，陛下在殿上坐下。不一会儿，突然起火了，我赶紧拼命奔跑，回头一看，陛下正坐在熊熊烈焰之中，我大声呼喊让人来救陛下，之后就惊醒了。” 炀帝勉强给自己解释说：“梦到死，预示着能得生，火有威严猛烈的气势。我身处其中，说明能获得威权。” 后来炀帝到江都时被人杀害，他进入第十院，置身火中，这就是梦境的应验。
有一天晚上，炀帝看到宫殿墙壁上挂着一幅广陵图，他盯着看了很久，入了神，连脚步都迈不开。当时萧后在旁边，对炀帝说：“不知道这是什么图画，值得陛下这么挂心？” 炀帝说：“我不是喜欢这幅画，只是看到它就想起以前在广陵游玩的情景罢了。” 于是他左手搭在萧后的肩膀上，右手指着图上的山水、人烟、村落和寺庙，那些景象就好像真的在眼前一样，他对萧后说：“我以前征讨陈后主的时候曾到过广陵游玩，哪能想到如今拥有了天下，要处理众多政务，心里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畅快的感觉。” 说完，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萧后上奏说：“陛下既然这么想念广陵，为什么不去游玩一趟呢？” 炀帝听了这话，顿时醒悟过来，当天就召集大臣，说自己想去广陵游玩。大臣们商议认为应该乘坐大船，从洛水进入黄河，再从黄河进入大海，然后进入淮河，最终到达广陵。大臣们都说：“这样的行程，不止一万里，而且孟津水流湍急，沧海波涛汹涌，如果乘坐大船，恐怕会有危险。” 这时，谏议大夫萧怀静，也就是萧后的弟弟，上奏说：“我听说秦始皇的时候，金陵有帝王之气，秦始皇派人凿断了砥柱山，帝王之气就消失了。如今睢阳也有帝王之气，陛下又喜欢去东南方向，要是从孟津走水路，又担心危险。况且大梁西北有一条旧河道，是秦朝将领王离引水灌大梁的地方。请陛下大量征集民夫，从大梁开始挖掘，西边从河阴引孟津的水流入，东边到淮阴让水流出。这段路程不过千里，而且会经过睢阳境内。这样一来，既能开辟一条通往广陵的道路，又能凿断睢阳的帝王之气。”
炀帝听了这个建议非常高兴，于是发布命令，在朝堂上宣布，有谁敢谏阻开凿河道，一律斩首。接着任命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任命荡寇将军李渊为开河副使。李渊借口生病没有赴任，炀帝就改派左屯卫将军令狐达代替他。又下诏征发天下的壮丁，凡是年龄在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都必须前来服役，如果有隐瞒不报的，将其家族三族问斩。这次一共征调了五百四十三万多民夫，他们日夜不停地挖掘河道，工程进展得十分紧迫。炀帝还下诏让江淮各州建造五百艘大船，并且派人催促监督。民间要是有人被分配建造一艘船，往往会耗尽全部家产，即便如此还不够，有的人甚至会被戴上枷锁、遭受鞭打，最后只能卖掉子女来凑齐造船的费用。等到河道工程快要完工的时候，龙舟也造好了。炀帝十分高兴，准备前往江都，他命令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洛阳。很多宫女都不想跟随炀帝去江都，她们争着攀住车驾，哭着请求留下。宫女们还说辽东只是个小国，不值得陛下御驾亲征，希望能派将领去征讨。但炀帝心意已决，没有改变主意。他还作了一首诗和宫女们告别：
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译：我梦见江都风光美好，征讨辽东也只是偶然之举。只要你们还保持着美丽的容颜，我们今年的离别也不算什么。）
炀帝的车驾出发了，随行的军队有上百万人。离开都城十天后，长安进贡了一名能驾驭御车的女子袁宝儿，她年仅十五岁，腰肢纤细婀娜，憨态可掬。炀帝对她格外宠爱。当时洛阳进贡了一种合蒂迎辇花，据说这花是在嵩山的山坞中发现的，人们不知道它的名字，采花的人觉得很奇特，就把它进献给了朝廷。正好炀帝的车驾到达，于是就用 “迎辇” 给这花命名。炀帝让袁宝儿拿着这花，还封她为 “司花女”。当时，炀帝下诏让虞世南起草《征辽指挥德音敕》，袁宝儿拿着花在一旁侍奉，目不转睛地看着虞世南。炀帝对虞世南说：“以前传说赵飞燕能在手掌上跳舞，我一直以为是文人在文章里夸张的说法，人怎么可能做到呢？直到今天见到袁宝儿，才相信以前的传言是真的。而且她这么憨态可爱，现在一直盯着你看。你是有才学的人，就作首诗来调侃她吧。” 虞世南领命，作了一首绝句：
学画莺黄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宠，长把花枝傍辇行。
（译：袁宝儿学画的眉妆还没有完全画好，垂着肩膀、拖着衣袖，模样太过憨态可掬。因为这份憨态，反而得到了君王的宠爱，常常拿着花枝在车辇旁行走。）
炀帝看了非常高兴。
炀帝到达汴京后，登上龙舟，萧后乘坐凤舸。吴越地区挑选了民间年龄在十五六岁的女子五百人，这些女子被称为殿脚女，负责在龙舟和凤舸边侍奉。每艘船用十条彩色的缆绳，每条缆绳由十名殿脚女和十头嫩羊交替牵拉。当时正值盛夏，翰林学士虞世基献计，建议在汴渠两岸栽种垂柳。这样做一是柳树的根向四周伸展，可以保护河堤；二是拉船的人能在树荫下乘凉；三是拉船的羊可以吃柳树叶。炀帝听了非常高兴，下诏说百姓每献一棵柳树，就赏赐一匹绢。百姓们都争着献柳。之后，炀帝还下令亲自栽种柳树。他自己先种了一棵，大臣们接着依次栽种，最后才轮到百姓。当时民间流传着一句谣言：“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 和 “灾” 读音相同，这大概是不祥的预言。栽种完毕后，炀帝拿起御笔，赐垂柳姓 “杨”，从此垂柳就被叫做 “杨柳” 了。
当时，船只一艘接着一艘，绵延千里，从大梁一直到淮口，接连不断。龙舟的锦帆经过的地方，几里之外都能闻到香气。有一天，炀帝正要登上龙舟，他扶着殿脚女吴绛仙的肩膀，被吴绛仙的妩媚艳丽所吸引，觉得她和其他女子不一样，十分喜爱，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移步。吴绛仙擅长画长蛾眉，炀帝看到后，情不自禁。他回到车辇后，召见吴绛仙，想要封她为婕妤。但萧后生性妒忌，这件事就没有成功。炀帝后来还是提拔吴绛仙做了龙舟的首席船桨手，还赐号 “崆峒夫人”。从那以后，殿脚女们都争相模仿画长蛾眉。管理宫廷事务的官吏每天要供应五斛螺子黛，这种黛被称为蛾绿。螺子黛产自波斯国，每颗价值十金。后来因为征收的螺子黛不够用，就掺杂铜黛来供应。只有吴绛仙能一直得到赏赐的螺子黛。炀帝每次靠着帘子看吴绛仙，都久久不愿离开，他还对负责通报的内谒者说：“古人说秀色可餐，像吴绛仙这样的，真的能让人忘记饥饿。” 他还作了一首《持楫篇》赏赐给吴绛仙：
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
将身傍轻楫，知是渡江来。
（译：过去的歌曲里歌颂过桃叶，如今你的新妆比落梅还要艳丽。你在船桨边身姿轻盈，让人知道你是从江面上而来。）
炀帝还下诏让上千名殿脚女演唱这首诗。当时，越溪进贡了一种耀光绫，绫上的花纹凸起，光彩夺目。炀帝只把这种绫赏赐给了司花女袁宝儿和吴绛仙，其他人都没有份。萧后因此非常愤怒，心里很不高兴。从那以后，这两位女子渐渐失去了炀帝的宠爱，炀帝常常登上高楼思念她们，还在东南方的柱子上题了两首诗：
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
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
（译：忧愁暗暗地侵入我的骨头，像绵绵的疾病快要形成。要知道潘岳早早白了头发，多半是因为他太多情。）
又云：
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
闲来倚槛立，相望几含情。
（译：原本不相信会一直相互思念，如今白发却从鬓角长出。闲暇时靠着栏杆站立，远远相望，饱含着无尽的情思。）
殿脚女们到达广陵后，都被安排在月观行宫待命，吴绛仙等人也不能再侍奉炀帝的寝殿。有位郎将从瓜州办事回来，进献了一盒合欢果。炀帝命令小黄门骑快马送一双合欢果给吴绛仙。由于路上马跑得颠簸，合欢果的蒂脱落了。吴绛仙拜谢赏赐后，附上一张红笺小纸条呈给炀帝，上面写道：
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
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译：驿站的骑手传来这双合欢果，可见君王对我深深的宠爱和挂念。哪里知道离开京城后，这合欢果再也无法合拢，就像我和陛下的欢心难以再合。）
炀帝看了之后，很不高兴，对小黄门说：“吴绛仙怎么这么多怨言？” 小黄门赶紧下拜说：“刚才骑马的时候太颠簸，到月观的时候，果子就已经分开了，不再是连理的样子。” 炀帝听了后说：“吴绛仙不仅容貌出众，这首诗也情意深切，简直就是女中司马相如，和左贵嫔相比也毫不逊色。” 炀帝曾经在后宫喝醉了酒，偶然看到宫女罗罗，对她心生爱慕，想要亲近她。罗罗害怕萧后，不敢迎合炀帝，就借口自己来了月事，不能侍奉炀帝就寝。炀帝于是作诗嘲笑她：
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峨。
幸好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
（译：你这丫头，眼神勾人却又无赖，用黛色染黑的额头，梳着小巧的发髻。幸好还能在梦里和你相伴，要是连梦都不让我和你在一起，你想怎样？）
炀帝到达广陵后，更加沉迷于酒色，荒淫无度，还常常被一些怪异的事情迷惑。他曾经游览吴公宅鸡台，恍惚间好像和陈后主相遇了。炀帝小时候和陈后主关系很好，看到他后，就起身迎接，完全忘了陈后主已经死了。陈后主还像以前一样称呼炀帝为殿下。陈后主戴着青纱黑头巾，穿着青色的宽袖长袍，系着长腰带，脚穿绿锦镶边、紫纹方平履。几十名舞女在他身边侍奉。其中有一个女子容貌出众，炀帝多次看向她。陈后主说：“殿下不认识这个人吗？她就是张丽华贵妃。我常常想起在桃叶山前，我们乘坐战舰向北渡江的时候。那时张丽华非常懊恼，她正靠着临春阁，拿着东郭俊的紫毫笔，在小砑红绡上写应答江令的‘璧月’诗句，还没写完，就看到韩擒虎骑着青骢马，率领着上万名甲士直冲过来，一点都不顾及礼节，以至于有了今天的下场。” 说完，他就用绿文测海酒蠡，舀了一杯红梁新酿的酒，劝炀帝喝。炀帝喝得很开心，还请张丽华跳《玉树后庭花》的舞蹈。张丽华告诉陈后主，推辞说自己从井里出来后，已经过去很久了，腰肢变粗，没有了往日的姿态。炀帝再三强求，她才缓缓起舞，跳完了一曲。陈后主问炀帝：“萧妃和她相比怎么样？” 炀帝说：“就像春天的兰花和秋天的菊花，各有各的美。” 陈后主又背诵了十几首诗。炀帝大多不记得了，只喜欢《小窗诗》和《寄侍儿碧玉诗》。
《小窗诗》云：
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译：中午喝醉后醒来已经很晚，没有人在身边，梦中的情景让自己惊醒。夕阳好像很有情意，偏偏照在小窗上，格外明亮。）
《寄碧玉》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非散，凭仗一相招。
（译：离别之后，肝肠寸断，因为相思，身体也好像要消瘦得只剩骨头。如果我的愁魂没有消散，只能依靠你来招一招了。）
张丽华请求炀帝也赐她一首诗，炀帝推辞说自己不会写诗。张丽华笑着说：“我常听人说‘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怎么能说不会呢？” 炀帝只好勉强写了一首，拿起笔立刻就写成了，诗是这样的：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译：和你见面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早就听说过你。你坐在那里就生出百般妩媚，真是我的知心人。）
张丽华捧着诗，脸色微红，看起来不太高兴。陈后主问炀帝：“乘坐龙舟游玩快乐吗？我原以为殿下的治国才能在尧舜之上，没想到如今还是这样纵情游乐。大概人生就是各自追求快乐吧，以前为什么要那么严厉地指责我呢？当年那三十六封指责我的书信，到现在还让我心里不痛快。” 炀帝突然想起陈后主已经死了，大声呵斥道：“你今天为什么还叫我殿下，还用以前的事情来问我？” 说完，陈后主等人就恍惚间消失了，炀帝呆呆地站在那里，很久都没回过神来，还惊恐了好一会儿。
后来，炀帝乘坐龙舟出行，在途中听到有人唱歌，歌声非常悲伤，歌词是这样的：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
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译：我的哥哥去征讨辽东，饿死在青山脚下。如今我拉着龙舟，又被困在隋堤的道路上。如今天下闹饥荒，路上的粮食少得可怜。前面还有三千里的路程，我这条命怎么能保住呢？寒冷却无人收殓的尸骨只能枕着荒沙，孤魂在荒草间哭泣。家中的妻子悲痛欲绝，家中的老人望眼欲穿。哪里能有仗义的男子，来焚烧这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把孤魂引回家，背着白骨归乡。）
炀帝听到这首歌后，立刻派人去寻找唱歌的人，但到天亮都没有找到。炀帝心里很不安，一整晚都没睡着。
炀帝知道隋朝的国运已经衰落，他想要前往永嘉，但是大臣们都不愿意跟随。在扬州朝堂上，各地来朝贡的使者没有一个人前来。偶尔有来的，在路上也被乱兵抢走了贡物。炀帝还和大臣们商议，下诏让十三道起兵，去讨伐那些不来朝贡的人。炀帝精通天象，常常在夜里起来观察天空。有一次，他把太史令袁充召来，问道：“天象怎么样？” 袁充跪在地上，流着泪说：“星象非常不好，贼星紧紧地逼近帝座，恐怕灾祸很快就要降临了，希望陛下赶紧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 炀帝听了很不高兴，起身走进便殿，要了酒，自己唱道：
宫木阴浓燕子飞，兴亡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
（译：宫殿里树木枝叶茂密，燕子在其间飞舞，从古至今，朝代的兴亡总是让人徒生悲伤。以后迷楼里或许还有更美好的景色，宫中的美人依旧艳丽，让人贪恋那美好的时光。）
唱完之后，炀帝悲伤不已。身边的侍从上奏说：“陛下无缘无故地唱歌，而且歌声如此悲伤，我们都不明白是为什么。” 炀帝说：“不要问。以后你们自然会知道。” 说完，他低下头不再说话，把矮人王义召来，问道：“你知道天下快要大乱了吗？” 王义哭着回答说：“我本是远方的一个被朝廷征用的矮人，有幸被进贡到宫中，长久以来受到陛下的恩泽。我还自行阉割，以便能更亲近陛下。天下大乱其实并非今日才开始，就像踩到霜就知道结冰的日子不远了，这种趋势已经很久了。我预料大祸即将来临，而且无法挽救。” 炀帝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王义说：“我要是早说，早就死了。” 炀帝听了，眼泪沾湿了衣襟，说：“你给我讲讲国家衰败混乱的原因，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第二天，王义上书说：
我本是来自南楚贫穷偏远之地的人，有幸遇到陛下英明治理国家的时代，我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愿意作为贡品进入宫中。我本来就是个侏儒，生性又很愚笨。在陛下身边侍奉多年，得到了陛下深厚的恩宠，这些都超出了我原本的期望。我跟随陛下出行，在宫廷中周旋。我虽然身份低微，但非常喜欢研读经典，略微知道善恶的根源，也稍微了解一些朝代兴亡的原因。我在民间来来往往，清楚百姓的疾苦。承蒙陛下询问，我才敢向您详细。自从陛下继承皇位，统治天下，常常独断专行，不听从大臣们的谋略和劝谏。大规模修建西苑，两次征讨辽东。龙舟就有上万艘，宫殿遍布天下。常年征调百万士兵和民夫服劳役，百姓被困在山谷之中，去征讨辽东的人十个里面活下来的不到一个，战死埋葬的人十个里面还不到一个。国库空虚，粮食价格飞涨。陛下出行没有节制，常常四处巡游。士兵和侍从们常常守着空荡荡的宫殿，这使得天下百姓失望，国家逐渐变成废墟。如今，有百姓居住的村庄，所剩无几；年轻人死于兵役，老人和弱者被困在荒草丛中。战场上的尸体堆积如山，饥饿的百姓布满郊外。猪狗吃厌了人肉，鸢鸟和鱼啄食着人的残骸，腐臭的气味飘到千里之外，白骨堆积在高原上。阴森的风在无人的废墟中吹过，鬼在寒草下哭泣。放眼望去，千里不见炊烟。百姓生活困苦，朝不保夕。父亲抛下年幼的孩子，妻子哭号着死去的丈夫。世间的孤苦之人太多，饥荒也越来越严重。天下大乱才刚刚开始，生死难测。陛下作为君主，爱护百姓，怎么能到这种地步呢？陛下生性刚愎自用，谁敢向您进谏？要是有人直言进谏，就会立刻被赐死。大臣们相互观望，为了保全自己都不敢说话。就算关龙逢复活，又怎么敢向您上奏呢？陛下身边的近臣，都只会阿谀奉承，迎合陛下的心意，还编造各种理由拒绝接受谏言。他们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富贵。陛下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又怎么能知道呢？如今征讨辽东的军队再次战败，陛下又要前往东方巡游，国家就像春天的雪一样危险，战乱遍布四方。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官吏们却还是不敢说话。陛下请您想想，现在该怎么办？陛下要是想兴兵，士兵和官吏们不会服从；要是想出行巡游，护卫们也不会跟随。在这个时候，陛下该如何自处呢？陛下虽然想要发愤图强，修养德行，特别爱护百姓，您的慈爱之心虽然急切地想要拯救时局，但天下已经无法挽回了。大势已去，时机一去不复返。巨大的大厦崩塌，一根木头是支撑不住的；洪水决堤，一捧土是无法堵住的。我本是远方之人，不懂得忌讳，事情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我怎么敢不说呢？我今天就算不死，以后也必定会死在战乱之中。我斗胆献上这封信，伸长脖子等待死亡！
炀帝看完王义的奏章，说：“自古以来，哪有不灭亡的国家，哪有不死的君主呢？” 王义说：“陛下还在掩饰自己的过错。陛下常常说：我要超越三皇五帝，俯视商周，让后世的人都比不上我。可现在的形势怎么样呢？陛下还能回到都城吗？” 炀帝再三叹息。王义说：“我以前不说，实在是因为爱惜自己的生命；现在我已经把这些都写下来上奏给您，愿意以死谢罪。天下即将大乱，陛下您要保重自己。” 过了一会儿，左右侍从报告说：“王义自刎了。” 炀帝非常悲伤，下令厚葬他。当时，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左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等人，谋划着发动叛乱。他们请求释放宫廷中的奴隶，让他们轮流值班。炀帝批准了他们的奏章，下诏说：
寒暑交替，才能成就一年的时光；日月交替，才能让人们劳逸结合。士子们有游玩休息的时候，农夫们也有休养生息的时节。你们这些人服役非常辛苦，做事勤劳不懈怠；指甲和头发里都是灰尘，头盔里都长满了虮虱，我非常怜悯你们。现在让你们轮流休息，随意玩耍，不用像东方朔那样滑稽地请求，就按照卫士轮流值班的制度执行。我对侍从们，可以说是非常有恩了，就按照前面说的执行吧。”
没过几天，一天半夜，炀帝突然听到外面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他急忙起身，穿戴好衣冠，来到内殿。还没坐下多久，周围的伏兵突然都冲了出来。司马德戡拿着刀走向炀帝。炀帝大声呵斥他：“我常年用优厚的俸禄供养你们，我没有对不起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背叛我？” 炀帝平时宠爱的朱贵儿当时就在旁边，她对司马德戡说：“三天前，陛下担心侍卫们在秋天受冻，下诏让宫女们都缝制棉袍和棉裤，还亲自监督。几千件衣服，两天就做好了。前天刚刚发给你们，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怎么敢胁迫陛下！” 说完便大骂司马德戡。司马德戡一剑斩杀了朱贵儿，鲜血溅到了炀帝的衣服上。司马德戡上前历数炀帝的罪行，并且说：“我实话告诉陛下。现在天下人都背叛了您，长安和洛阳都已经被叛军占领。陛下您回不去了，我也没有活路。我已经违背了做臣子的气节，就算现在想回头，也不可能了。我希望能得到陛下的首级，来向天下人谢罪。” 说完，就拿着剑逼近炀帝。炀帝又大声呵斥道：“你难道不知道诸侯的血洒在地上，会大旱三年，何况是天子呢？死也要有个死法。” 他让人拿药酒来，却找不到。侍从们递上一条练巾，逼迫炀帝进入内阁，炀帝只好自己上吊死了。萧后带着身边的宫女，拆下床头的小木板做棺材，简单地为炀帝入殓，准备了一些仪仗护卫，把他埋葬在吴公台下，这里就是之前炀帝和陈后主相遇的地方。
当初，炀帝不喜欢第三个儿子齐王杨暕，每次看到他都咬牙切齿。每次出行，炀帝都会把他带在身边。等到这场变故发生的时候，炀帝对萧后说：“难道是阿孩（齐王小字）干的吗？” 司马德戡等人杀死炀帝后，立刻派骑兵到齐王杨暕的私宅抓捕他。士兵们把杨暕从床上拉起来，光着脚赶到街上。杨暕说：“陛下肯定要杀我，希望能让我穿戴好衣冠再死。” 他还以为是炀帝派人来杀他。结果父子俩都被杀了，到死都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实在是令人悲痛。
后来，后唐文皇太宗皇帝率领军队进入京城，看到了迷楼，太宗感叹道：“这些都是用百姓的血汗建造的啊。” 于是下令放出迷楼里的宫女，焚烧了迷楼的宫殿，大火烧了一个月都没有熄灭。之前的那些谣言和诗，都一一应验了，人们这才知道炀帝的灭亡不是天意，而是他自己造成的。后人写了一首诗：
十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
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不更回。
（译：隋炀帝开通了长达十里的大运河，没想到灭亡隋朝的巨大波浪从九天之上汹涌而来。龙舟的锦帆还没有落下，战争就已经爆发，让人惆怅的是，那龙舟再也回不来了 。）
曙星自合临天下，千里空教怨丽华。
（译：这首诗是说，当年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歌声停歇，宫中舞女的衣袖歪斜，景阳宫里敌军的剑多得像麻一样。新的天子本应顺应天命君临天下，可人们却白白地埋怨张丽华。）
这首诗专门讲述隋文帝篡夺北周政权、灭掉陈国，拥有天下，实现统一，国家太平，真的治理得很好，百姓家晚上不用关闭大门，路上有人遗失东西也不会被人捡走。一开始，隋文帝立太子杨勇为东宫之主，然而杨勇却得不到母后独孤氏的喜爱。原来，隋文帝的独孤皇后生性十分善妒，文帝对她既畏惧又宠爱。独孤皇后常说：“前代的帝王，他们的子孙之间发生争斗，都是因为嫡子和庶子相互猜忌，从而埋下了祸根。如今我们家五个儿子都是同母所生，没有其他姬妾所生的孩子，以后定能安享太平，不会有后患。” 没想到太子杨勇的嫡妃元氏不受宠爱，抑郁而死，杨勇转而专宠云定兴的女儿。他和云氏所生的子女，都是庶出。独孤皇后心里非常不满，常常在文帝面前说太子杨勇的坏话。文帝十分怕老婆，听了她的话后，对太子杨勇越来越疏远。
隋文帝的第二个儿子晋王杨广，担任扬州都总管。他天生聪明俊雅，容貌秀丽。十岁时就喜欢阅读古今书籍，对于医药、天文地理、诸子百家的技艺和术数，没有不通晓的。然而，他内心险恶，为人阴险刻薄，喜欢探究别人内心的想法，还善于做出矫情之事，忍受别人的辱骂。他打探到太子杨勇失去了母后的宠爱，便日夜思考如何离间他们的关系。他每天只与萧妃独处，后宫其他妃嫔都得不到他的宠幸。每当文帝和独孤皇后派使者前来，他必定和萧妃到门口迎接，像平常接待客人一样热情款待。使者离开时，他还会悄悄把金钱放进使者的袖子里。因此，这些人回到独孤皇后那里，都异口同声地称赞晋王杨广仁爱孝顺、聪明伶俐，不像太子杨勇那样缺少恩情、傲慢无礼，只宠爱阿云，还生了那么多庶出的子女。独孤皇后对此深信不疑，日夜在文帝面前说太子杨勇不能继承皇位。后来，晋王杨广又用大量的金宝珠玉结交越公杨素，让他在文帝面前进谗言，废掉太子。杨素是文帝最得力的功臣，文帝对他言听计从。皇后在宫中说坏话，杨素在宫外诋毁，文帝对太子杨勇的愤怒已经积累了很久。最终，文帝废掉太子杨勇，将他贬为庶人，幽禁在别的宫殿里，然后立晋王杨广为太子。杨广被立为太子的那天，大地都震动了。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夺取太子之位的阴谋。只有杨素残忍冷酷，还扬扬得意，认为太子是靠他才得以立为储君的。他权势极大，威震天下，百官都畏惧他，纷纷躲避。
后来独孤皇后去世，后宫的妃嫔们才有机会得到文帝的宠幸。文帝有一位宣华夫人陈氏，是陈宣帝的女儿。隋朝灭掉陈国后，她被送到宫中做宫女。她生性聪慧，容貌绝美。独孤皇后去世后，她才被晋封为贵人，独得文帝宠爱，后宫其他妃嫔都比不上她。文帝在仁寿宫生病卧床，宣华夫人和太子杨广一同在旁侍奉。一天清晨，宣华夫人出去换衣服，被太子杨广逼迫。夫人奋力抗拒，头发凌乱，神色惊慌，回到文帝身边。文帝见她脸色异常，便询问原因，夫人泪流满面地说：“太子对我无礼。” 文帝听后大怒，骂道：“这个畜生，怎么能把国家大事交给他！独孤皇后误了我啊！” 他说的独孤皇后，就是指自己的妻子。于是，文帝叫来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司空越公杨素等人，说道：“把我的儿子叫来。” 柳述等人以为要叫太子杨广，文帝却说：“是杨勇。” 杨素进言说：“国家的根本不能多次变动，臣不敢接受这个诏令。” 文帝气得说不出话，转过头去，面向床内不再言语。杨素出去后，告诉太子杨广：“事情紧急了。” 太子杨广向杨素下拜说：“我的终身大事就托付给您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向杨素报告：“皇上叫他没反应，喉咙里发出呦呦的声音。” 杨素急忙进去，发现文帝已经驾崩了。宣华夫人和其他后宫妃嫔们面面相觑，悲痛万分。
傍晚时分，太子杨广派使者送来一个金盒子，盒子的封口处贴了封条，上面还有杨广亲手写的封字，送给宣华夫人。夫人看到后十分害怕，以为是药酒，不敢打开。使者催促她，她才打开，发现盒子里有几枚同心结。宫女们都相互庆贺说：“我们能免死了！” 宣华夫人却愤怒地坐下，不肯向使者道谢。宫女们都来逼迫她，她才勉强向使者拜了拜。当天夜里，太子杨广就强行与宣华夫人发生了关系。第二天早上，杨广发布文帝的死讯，派人杀死了前太子杨勇，然后登上皇位。左右侍从扶着太子杨广上殿，杨广双脚无力，好几次差点摔倒，无法走上殿去。杨素大声呵斥左右侍从，亲自用手扶着杨广，杨广这才得以登上殿去。百官看到这一幕，都不禁叹息。
杨素回家后对家人说：“我把小儿子扶持成了皇帝，不知道他能不能当好这个皇帝呢？” 杨素自恃有功，在炀帝面前经常称呼他为 “郎君” 。有一次在宫中设宴，宫女不小心把酒洒在杨素的衣服上，杨素立刻大声呵斥左右侍从，把宫女拉下去鞭打。炀帝心中十分不满，但只能隐忍不发。有一天，炀帝和杨素在后苑的池塘边钓鱼，两人并排而坐，侍从在一旁撑着伞遮阳。炀帝起身去上厕所，回来时看到杨素坐在红色的伞下，风度翩翩，神情威严。炀帝心中十分忌惮。此后，炀帝每次想要做什么事，杨素总是加以阻拦，这让炀帝对他更加不满。后来杨素去世，炀帝说：“要是杨素没死，我一定把他满门抄斩。” 在这之前，有一天杨素正要入朝，恍惚间看到文帝拿着金钺追赶他，还说：“你这个逆贼，我想要立杨勇为太子，你竟敢不听我的话。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杨素惊恐万分，连忙跑回家里，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说：“我肯定活不成了。我刚才出去看到文帝，他就是这样对我的。” 没过多久，杨素就死了。
炀帝自从杨素死后，更加肆无忌惮，沉迷于女色。有一天，他对身边的侍从说：“作为君主，享受着天下的财富，也应该在有生之年尽情享乐，让自己开心。如今天下富足安宁，内外都没有战事，正是我享受快乐的时候。现在的宫殿虽然壮丽宽敞，但缺少幽深的小房间、幽静的轩廊和矮小的栏杆。要是有这样的地方，我就能在这里安享晚年了。” 侍从高昌上奏说：“我有个朋友叫项昇，是浙江人。他说自己能建造宫殿。” 第二天，炀帝下诏召见项昇询问。项昇说：“请允许我先献上设计图。” 过了几天，项昇献上设计图，炀帝看后非常高兴，当天就下诏让有关部门准备木材等材料，征调几万名工匠，经过一年时间才建成。宫殿里楼阁高低错落，轩窗相互掩映，幽深的房间、曲折的走廊，玉石栏杆、朱红的门槛，相互连接，环绕四周，门窗相通，千门万户，金碧辉煌，光彩夺目，让人眼花缭乱。宫殿里用了大量的金宝珠玉，国库都因此空虚了。要是有人不小心走进这里，就算一整天也走不出来。炀帝来到这里，非常高兴，对身边的人说：“就算是真正的神仙来到这里，也会迷路的，就把它叫做迷楼吧。” 他下诏赐给项昇五品官，还从内库拿出千匹金帛赏赐给他。又下诏挑选几千名良家女子住在迷楼里。炀帝每次来到这里，都要在这里待上一个月才出去。
就在这个月，大夫何稠进献了一种御女车。这种车的构造非常小巧，只能容纳一个人，车里还装有机关。如果和年轻女子同房，就可以用机关锁住女子的手脚，让她动弹不得。炀帝用处女试验，非常满意，他把何稠召来，说：“你的心思怎么如此巧妙神奇！” 还赏赐给何稠千两黄金。何稠又进献了一种转关车，这种车可以登上楼阁，就像在平地上行驶一样。在车里和女子同房，车还会自动摇晃。炀帝更加高兴，问何稠：“这辆车叫什么名字？” 何稠说：“这是我随意制造的，还没有名字，希望陛下能赐一个好名字。” 炀帝说：“你随意发挥巧思制造了这辆车，我得到它后可以随意享乐，就叫它任意车吧。” 炀帝又命令画工绘制了几十幅男女交合的图画，挂在楼阁里。这一年，上官时从江外任职期满回来，铸造了几十面乌铜镜子，这些镜子高五尺，宽三尺，打磨成镜子后做成屏风，环绕在寝室周围，然后进宫献给炀帝。炀帝把这些屏风放在迷楼里，在旁边和女子同房时，一举一动都能映照在镜子里。炀帝高兴地说：“绘画只能画出样子，这些镜子却能照出人的真实模样，比绘图强一万倍！” 从此，炀帝日夜沉迷在迷楼里，纵情享乐，即便耗尽精力，也毫不在意。
炀帝又开辟了一块周长二百里的土地作为西苑，经常征调百万民夫来修建。西苑里面有十六个院子，用奇形怪状的石头堆积成山，开凿出五湖四海，还下诏让天下各地把鸟兽草木通过驿站送到京城。他给西苑的十六个院子分别命名为：
景明、迎晖、栖鸾、晨光、明霞、翠华、文安、积珍
影纹、仪凤、仁智、清修、宝林、和明、绮阴、绛阳。
每个院子都挑选宫中容貌美丽、端庄稳重的美人居住，还选了炀帝经常宠幸的人作为院子的主管。分派宦官负责管理院子里的人员出入和物资交换。又开凿了五湖，每个湖方圆十里。东边的叫翠光湖，南边的叫迎阳湖，西边的叫金光湖，北边的叫洁水湖，中间的叫广明湖。在湖中堆积土石建造假山，修建亭台楼阁，湖水曲折环绕，亭台楼阁都极其华丽，人间罕见。还开凿了北海，周长四十里，海中有三座山，模仿蓬莱、方丈、瀛洲，山上都建有台榭回廊，湖水有好几丈深。开通了五湖和北海之间的水路，让龙凤船可以通行。炀帝经常在东湖游玩，还创作了八首《望江南》的湖上曲：
其一：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
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译：湖面上的月亮，偏偏照着神仙居住的地方。湖水浸透着寒冷的光芒，好像铺在枕席上，波浪摇晃着晴天的影子，就像金色的蛇在游动，特别适合乘坐仙船游览。景色美好，淡淡的云彩在视线中倾斜。清冷的露珠冷冷地侵蚀着月亮的影子，西风吹落了桂枝上的花朵。此时开宴饮酒，思绪无穷无尽。）
其二：
湖上柳，烟里不胜催。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肢。烟雨更相宜。
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译：湖面上的柳树，在烟雾中仿佛被催促着生长。隔夜的雾气洗亮了它明媚的姿态，东风吹拂着它如美人般的腰肢。在烟雨朦胧中，柳树的姿态更加迷人。它环绕着曲折的湖岸，树荫覆盖着低矮的画桥。在春晚之后，柳丝轻拂着行人，在温暖的风中，柳絮像晴雪一样飞舞。柳树的幽情更加绵长。）
其三：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
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译：湖面上的雪，在狂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雪花有时轻轻地敲打着竹门，洁白的雪花无声地落入清澈的湖水中，放眼望去，就像玉石相互摩擦。湖水辽阔，天地间的景色相互融合。此时不要想着写像《梁苑赋》那样的文章，早晨就听着美人唱歌吧。这样的美景，不喝醉还等什么呢？）
其四：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衾。
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正青春。留咏卒难伸。
（译：湖面上的草，碧绿如浪，一直延伸到渡口。修长的草叶不会因为歌舞而放缓生长，浓密的草丛可以当作让醉酒之人躺卧的褥垫。它并没有想要去衬托华丽的被子。雨过天晴后，草的颜色焕然一新。游子久久未归，春草长满大地，佳人心中充满了对远方的思念，正处于美好的青春年华。想要留下诗作来表达情感，却始终难以尽情抒发。）
其五：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日在列仙家。
开烂熳，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译：湖面上的花，在天水之间浸润着灵秀的花蕊。浅浅的花蕊在水边像是均匀地涂抹着玉粉，浓密的花苞像是在天边剪裁下明艳的彩霞。太阳照耀着，这里就像仙人居住的地方。花儿盛开得烂漫，插在鬓边好像相互遮掩。水殿在春寒中透着幽静冷艳的气息，玉轩在晴天的照耀下更加温暖华丽。如此清丽的景色让人观赏，心中的情思悠长无尽。）
其六：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谩频频。
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尽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译：湖面上的女子，都是精心挑选的，身姿轻盈。她们还在遗憾刚刚离开了宫中的同伴，如今在一起的都是采莲的人。她们不停地轻声唱着歌。在轩内游玩很是快乐，一起到湖边嬉戏。整夜都能听到美妙的音乐，在青春时光里，她们踏青、斗草。皇帝的车驾跟随着众多美人。）
其七：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
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译：湖面上的美酒，整日都能增添清雅的欢乐。檀木拍板轻轻敲响，弹奏者用银甲缓缓拨弦，新酿的酒上浮着香米和如玉般的酒蛆，透着丝丝凉意。人们醉眼朦胧，暗自相看。在春日的宫殿里，天色渐晚，美丽的女子捧着杯盘侍奉。湖面上的风光实在可爱，醉乡中的天地格外宽广，皇帝正享受着清闲安乐。）
其八：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清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苹末起清风。
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译：湖中的水，流淌环绕在皇家的园林中。夕阳的余晖温暖地照耀着，湖水摇晃，泛起清清翠翠的波光，落花的香气温暖宜人，水面上泛起层层红色的波纹。微风吹过苹草的末梢，带来阵阵清风。闲暇时放眼望去，鱼儿在小莲花东边跳跃。轻轻地摇着木兰舟，平稳前行，寒影倒映在水中，一直延伸到仙宫。心中的情思更加悠远绵长。）
炀帝经常在湖上游玩，还经常让宫中的美人演唱这些曲子。
大业六年，西苑里的草木鸟兽繁衍茂盛：
桃树林和柳树林中的小路，翠绿的树荫相互交错；金色的猿猴和青色的鹿，动不动就成群出现。从皇宫开辟了一条御道，直通西苑，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松树和柳树。炀帝经常住在西苑里，来来去去没有固定时间。侍从们大多在道路两旁住宿，炀帝常常在半夜就来到这里寻欢作乐。
道州进贡了一个矮人王义，他眉清目秀，回答问题反应敏捷，炀帝特别喜欢他。王义常常跟随炀帝游玩，但一直不能进入宫中。炀帝说：“你不适合待在宫里。” 王义便离开，自行阉割后请求进宫。炀帝因此更加怜爱他，让他能够出入内宫寝室。王义经常睡在炀帝的御榻下面。炀帝游湖海回来后，大多住在十六院里。
一天半夜，炀帝悄悄来到栖鸾院。当时正值夏天，天气炎热烦闷，栖鸾院的妃子庆儿躺在帘子下面睡觉。初升的月亮照在轩廊上，十分明亮。庆儿在睡梦中突然被噩梦惊醒，好像情况危急，无人救助就要不行了一样。炀帝让王义去叫醒庆儿，自己则亲自扶起庆儿，过了很久庆儿才清醒过来。炀帝问：“你在梦里遇到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庆儿说：“我在梦里和往常一样，陛下拉着我的手臂，一起游览十六院。走到第十院的时候，陛下在殿上坐下。不一会儿，突然起火了，我赶紧拼命奔跑，回头一看，陛下正坐在熊熊烈焰之中，我大声呼喊让人来救陛下，之后就惊醒了。” 炀帝勉强给自己解释说：“梦到死，预示着能得生，火有威严猛烈的气势。我身处其中，说明能获得威权。” 后来炀帝到江都时被人杀害，他进入第十院，置身火中，这就是梦境的应验。
有一天晚上，炀帝看到宫殿墙壁上挂着一幅广陵图，他盯着看了很久，入了神，连脚步都迈不开。当时萧后在旁边，对炀帝说：“不知道这是什么图画，值得陛下这么挂心？” 炀帝说：“我不是喜欢这幅画，只是看到它就想起以前在广陵游玩的情景罢了。” 于是他左手搭在萧后的肩膀上，右手指着图上的山水、人烟、村落和寺庙，那些景象就好像真的在眼前一样，他对萧后说：“我以前征讨陈后主的时候曾到过广陵游玩，哪能想到如今拥有了天下，要处理众多政务，心里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畅快的感觉。” 说完，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萧后上奏说：“陛下既然这么想念广陵，为什么不去游玩一趟呢？” 炀帝听了这话，顿时醒悟过来，当天就召集大臣，说自己想去广陵游玩。大臣们商议认为应该乘坐大船，从洛水进入黄河，再从黄河进入大海，然后进入淮河，最终到达广陵。大臣们都说：“这样的行程，不止一万里，而且孟津水流湍急，沧海波涛汹涌，如果乘坐大船，恐怕会有危险。” 这时，谏议大夫萧怀静，也就是萧后的弟弟，上奏说：“我听说秦始皇的时候，金陵有帝王之气，秦始皇派人凿断了砥柱山，帝王之气就消失了。如今睢阳也有帝王之气，陛下又喜欢去东南方向，要是从孟津走水路，又担心危险。况且大梁西北有一条旧河道，是秦朝将领王离引水灌大梁的地方。请陛下大量征集民夫，从大梁开始挖掘，西边从河阴引孟津的水流入，东边到淮阴让水流出。这段路程不过千里，而且会经过睢阳境内。这样一来，既能开辟一条通往广陵的道路，又能凿断睢阳的帝王之气。”
炀帝听了这个建议非常高兴，于是发布命令，在朝堂上宣布，有谁敢谏阻开凿河道，一律斩首。接着任命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任命荡寇将军李渊为开河副使。李渊借口生病没有赴任，炀帝就改派左屯卫将军令狐达代替他。又下诏征发天下的壮丁，凡是年龄在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都必须前来服役，如果有隐瞒不报的，将其家族三族问斩。这次一共征调了五百四十三万多民夫，他们日夜不停地挖掘河道，工程进展得十分紧迫。炀帝还下诏让江淮各州建造五百艘大船，并且派人催促监督。民间要是有人被分配建造一艘船，往往会耗尽全部家产，即便如此还不够，有的人甚至会被戴上枷锁、遭受鞭打，最后只能卖掉子女来凑齐造船的费用。等到河道工程快要完工的时候，龙舟也造好了。炀帝十分高兴，准备前往江都，他命令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洛阳。很多宫女都不想跟随炀帝去江都，她们争着攀住车驾，哭着请求留下。宫女们还说辽东只是个小国，不值得陛下御驾亲征，希望能派将领去征讨。但炀帝心意已决，没有改变主意。他还作了一首诗和宫女们告别：
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译：我梦见江都风光美好，征讨辽东也只是偶然之举。只要你们还保持着美丽的容颜，我们今年的离别也不算什么。）
炀帝的车驾出发了，随行的军队有上百万人。离开都城十天后，长安进贡了一名能驾驭御车的女子袁宝儿，她年仅十五岁，腰肢纤细婀娜，憨态可掬。炀帝对她格外宠爱。当时洛阳进贡了一种合蒂迎辇花，据说这花是在嵩山的山坞中发现的，人们不知道它的名字，采花的人觉得很奇特，就把它进献给了朝廷。正好炀帝的车驾到达，于是就用 “迎辇” 给这花命名。炀帝让袁宝儿拿着这花，还封她为 “司花女”。当时，炀帝下诏让虞世南起草《征辽指挥德音敕》，袁宝儿拿着花在一旁侍奉，目不转睛地看着虞世南。炀帝对虞世南说：“以前传说赵飞燕能在手掌上跳舞，我一直以为是文人在文章里夸张的说法，人怎么可能做到呢？直到今天见到袁宝儿，才相信以前的传言是真的。而且她这么憨态可爱，现在一直盯着你看。你是有才学的人，就作首诗来调侃她吧。” 虞世南领命，作了一首绝句：
学画莺黄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宠，长把花枝傍辇行。
（译：袁宝儿学画的眉妆还没有完全画好，垂着肩膀、拖着衣袖，模样太过憨态可掬。因为这份憨态，反而得到了君王的宠爱，常常拿着花枝在车辇旁行走。）
炀帝看了非常高兴。
炀帝到达汴京后，登上龙舟，萧后乘坐凤舸。吴越地区挑选了民间年龄在十五六岁的女子五百人，这些女子被称为殿脚女，负责在龙舟和凤舸边侍奉。每艘船用十条彩色的缆绳，每条缆绳由十名殿脚女和十头嫩羊交替牵拉。当时正值盛夏，翰林学士虞世基献计，建议在汴渠两岸栽种垂柳。这样做一是柳树的根向四周伸展，可以保护河堤；二是拉船的人能在树荫下乘凉；三是拉船的羊可以吃柳树叶。炀帝听了非常高兴，下诏说百姓每献一棵柳树，就赏赐一匹绢。百姓们都争着献柳。之后，炀帝还下令亲自栽种柳树。他自己先种了一棵，大臣们接着依次栽种，最后才轮到百姓。当时民间流传着一句谣言：“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 和 “灾” 读音相同，这大概是不祥的预言。栽种完毕后，炀帝拿起御笔，赐垂柳姓 “杨”，从此垂柳就被叫做 “杨柳” 了。
当时，船只一艘接着一艘，绵延千里，从大梁一直到淮口，接连不断。龙舟的锦帆经过的地方，几里之外都能闻到香气。有一天，炀帝正要登上龙舟，他扶着殿脚女吴绛仙的肩膀，被吴绛仙的妩媚艳丽所吸引，觉得她和其他女子不一样，十分喜爱，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移步。吴绛仙擅长画长蛾眉，炀帝看到后，情不自禁。他回到车辇后，召见吴绛仙，想要封她为婕妤。但萧后生性妒忌，这件事就没有成功。炀帝后来还是提拔吴绛仙做了龙舟的首席船桨手，还赐号 “崆峒夫人”。从那以后，殿脚女们都争相模仿画长蛾眉。管理宫廷事务的官吏每天要供应五斛螺子黛，这种黛被称为蛾绿。螺子黛产自波斯国，每颗价值十金。后来因为征收的螺子黛不够用，就掺杂铜黛来供应。只有吴绛仙能一直得到赏赐的螺子黛。炀帝每次靠着帘子看吴绛仙，都久久不愿离开，他还对负责通报的内谒者说：“古人说秀色可餐，像吴绛仙这样的，真的能让人忘记饥饿。” 他还作了一首《持楫篇》赏赐给吴绛仙：
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
将身傍轻楫，知是渡江来。
（译：过去的歌曲里歌颂过桃叶，如今你的新妆比落梅还要艳丽。你在船桨边身姿轻盈，让人知道你是从江面上而来。）
炀帝还下诏让上千名殿脚女演唱这首诗。当时，越溪进贡了一种耀光绫，绫上的花纹凸起，光彩夺目。炀帝只把这种绫赏赐给了司花女袁宝儿和吴绛仙，其他人都没有份。萧后因此非常愤怒，心里很不高兴。从那以后，这两位女子渐渐失去了炀帝的宠爱，炀帝常常登上高楼思念她们，还在东南方的柱子上题了两首诗：
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
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
（译：忧愁暗暗地侵入我的骨头，像绵绵的疾病快要形成。要知道潘岳早早白了头发，多半是因为他太多情。）
又云：
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
闲来倚槛立，相望几含情。
（译：原本不相信会一直相互思念，如今白发却从鬓角长出。闲暇时靠着栏杆站立，远远相望，饱含着无尽的情思。）
殿脚女们到达广陵后，都被安排在月观行宫待命，吴绛仙等人也不能再侍奉炀帝的寝殿。有位郎将从瓜州办事回来，进献了一盒合欢果。炀帝命令小黄门骑快马送一双合欢果给吴绛仙。由于路上马跑得颠簸，合欢果的蒂脱落了。吴绛仙拜谢赏赐后，附上一张红笺小纸条呈给炀帝，上面写道：
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
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译：驿站的骑手传来这双合欢果，可见君王对我深深的宠爱和挂念。哪里知道离开京城后，这合欢果再也无法合拢，就像我和陛下的欢心难以再合。）
炀帝看了之后，很不高兴，对小黄门说：“吴绛仙怎么这么多怨言？” 小黄门赶紧下拜说：“刚才骑马的时候太颠簸，到月观的时候，果子就已经分开了，不再是连理的样子。” 炀帝听了后说：“吴绛仙不仅容貌出众，这首诗也情意深切，简直就是女中司马相如，和左贵嫔相比也毫不逊色。” 炀帝曾经在后宫喝醉了酒，偶然看到宫女罗罗，对她心生爱慕，想要亲近她。罗罗害怕萧后，不敢迎合炀帝，就借口自己来了月事，不能侍奉炀帝就寝。炀帝于是作诗嘲笑她：
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峨。
幸好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
（译：你这丫头，眼神勾人却又无赖，用黛色染黑的额头，梳着小巧的发髻。幸好还能在梦里和你相伴，要是连梦都不让我和你在一起，你想怎样？）
炀帝到达广陵后，更加沉迷于酒色，荒淫无度，还常常被一些怪异的事情迷惑。他曾经游览吴公宅鸡台，恍惚间好像和陈后主相遇了。炀帝小时候和陈后主关系很好，看到他后，就起身迎接，完全忘了陈后主已经死了。陈后主还像以前一样称呼炀帝为殿下。陈后主戴着青纱黑头巾，穿着青色的宽袖长袍，系着长腰带，脚穿绿锦镶边、紫纹方平履。几十名舞女在他身边侍奉。其中有一个女子容貌出众，炀帝多次看向她。陈后主说：“殿下不认识这个人吗？她就是张丽华贵妃。我常常想起在桃叶山前，我们乘坐战舰向北渡江的时候。那时张丽华非常懊恼，她正靠着临春阁，拿着东郭俊的紫毫笔，在小砑红绡上写应答江令的‘璧月’诗句，还没写完，就看到韩擒虎骑着青骢马，率领着上万名甲士直冲过来，一点都不顾及礼节，以至于有了今天的下场。” 说完，他就用绿文测海酒蠡，舀了一杯红梁新酿的酒，劝炀帝喝。炀帝喝得很开心，还请张丽华跳《玉树后庭花》的舞蹈。张丽华告诉陈后主，推辞说自己从井里出来后，已经过去很久了，腰肢变粗，没有了往日的姿态。炀帝再三强求，她才缓缓起舞，跳完了一曲。陈后主问炀帝：“萧妃和她相比怎么样？” 炀帝说：“就像春天的兰花和秋天的菊花，各有各的美。” 陈后主又背诵了十几首诗。炀帝大多不记得了，只喜欢《小窗诗》和《寄侍儿碧玉诗》。
《小窗诗》云：
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译：中午喝醉后醒来已经很晚，没有人在身边，梦中的情景让自己惊醒。夕阳好像很有情意，偏偏照在小窗上，格外明亮。）
《寄碧玉》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非散，凭仗一相招。
（译：离别之后，肝肠寸断，因为相思，身体也好像要消瘦得只剩骨头。如果我的愁魂没有消散，只能依靠你来招一招了。）
张丽华请求炀帝也赐她一首诗，炀帝推辞说自己不会写诗。张丽华笑着说：“我常听人说‘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怎么能说不会呢？” 炀帝只好勉强写了一首，拿起笔立刻就写成了，诗是这样的：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译：和你见面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早就听说过你。你坐在那里就生出百般妩媚，真是我的知心人。）
张丽华捧着诗，脸色微红，看起来不太高兴。陈后主问炀帝：“乘坐龙舟游玩快乐吗？我原以为殿下的治国才能在尧舜之上，没想到如今还是这样纵情游乐。大概人生就是各自追求快乐吧，以前为什么要那么严厉地指责我呢？当年那三十六封指责我的书信，到现在还让我心里不痛快。” 炀帝突然想起陈后主已经死了，大声呵斥道：“你今天为什么还叫我殿下，还用以前的事情来问我？” 说完，陈后主等人就恍惚间消失了，炀帝呆呆地站在那里，很久都没回过神来，还惊恐了好一会儿。
后来，炀帝乘坐龙舟出行，在途中听到有人唱歌，歌声非常悲伤，歌词是这样的：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
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译：我的哥哥去征讨辽东，饿死在青山脚下。如今我拉着龙舟，又被困在隋堤的道路上。如今天下闹饥荒，路上的粮食少得可怜。前面还有三千里的路程，我这条命怎么能保住呢？寒冷却无人收殓的尸骨只能枕着荒沙，孤魂在荒草间哭泣。家中的妻子悲痛欲绝，家中的老人望眼欲穿。哪里能有仗义的男子，来焚烧这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把孤魂引回家，背着白骨归乡。）
炀帝听到这首歌后，立刻派人去寻找唱歌的人，但到天亮都没有找到。炀帝心里很不安，一整晚都没睡着。
炀帝知道隋朝的国运已经衰落，他想要前往永嘉，但是大臣们都不愿意跟随。在扬州朝堂上，各地来朝贡的使者没有一个人前来。偶尔有来的，在路上也被乱兵抢走了贡物。炀帝还和大臣们商议，下诏让十三道起兵，去讨伐那些不来朝贡的人。炀帝精通天象，常常在夜里起来观察天空。有一次，他把太史令袁充召来，问道：“天象怎么样？” 袁充跪在地上，流着泪说：“星象非常不好，贼星紧紧地逼近帝座，恐怕灾祸很快就要降临了，希望陛下赶紧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 炀帝听了很不高兴，起身走进便殿，要了酒，自己唱道：
宫木阴浓燕子飞，兴亡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
（译：宫殿里树木枝叶茂密，燕子在其间飞舞，从古至今，朝代的兴亡总是让人徒生悲伤。以后迷楼里或许还有更美好的景色，宫中的美人依旧艳丽，让人贪恋那美好的时光。）
唱完之后，炀帝悲伤不已。身边的侍从上奏说：“陛下无缘无故地唱歌，而且歌声如此悲伤，我们都不明白是为什么。” 炀帝说：“不要问。以后你们自然会知道。” 说完，他低下头不再说话，把矮人王义召来，问道：“你知道天下快要大乱了吗？” 王义哭着回答说：“我本是远方的一个被朝廷征用的矮人，有幸被进贡到宫中，长久以来受到陛下的恩泽。我还自行阉割，以便能更亲近陛下。天下大乱其实并非今日才开始，就像踩到霜就知道结冰的日子不远了，这种趋势已经很久了。我预料大祸即将来临，而且无法挽救。” 炀帝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王义说：“我要是早说，早就死了。” 炀帝听了，眼泪沾湿了衣襟，说：“你给我讲讲国家衰败混乱的原因，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第二天，王义上书说：
我本是来自南楚贫穷偏远之地的人，有幸遇到陛下英明治理国家的时代，我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愿意作为贡品进入宫中。我本来就是个侏儒，生性又很愚笨。在陛下身边侍奉多年，得到了陛下深厚的恩宠，这些都超出了我原本的期望。我跟随陛下出行，在宫廷中周旋。我虽然身份低微，但非常喜欢研读经典，略微知道善恶的根源，也稍微了解一些朝代兴亡的原因。我在民间来来往往，清楚百姓的疾苦。承蒙陛下询问，我才敢向您详细。自从陛下继承皇位，统治天下，常常独断专行，不听从大臣们的谋略和劝谏。大规模修建西苑，两次征讨辽东。龙舟就有上万艘，宫殿遍布天下。常年征调百万士兵和民夫服劳役，百姓被困在山谷之中，去征讨辽东的人十个里面活下来的不到一个，战死埋葬的人十个里面还不到一个。国库空虚，粮食价格飞涨。陛下出行没有节制，常常四处巡游。士兵和侍从们常常守着空荡荡的宫殿，这使得天下百姓失望，国家逐渐变成废墟。如今，有百姓居住的村庄，所剩无几；年轻人死于兵役，老人和弱者被困在荒草丛中。战场上的尸体堆积如山，饥饿的百姓布满郊外。猪狗吃厌了人肉，鸢鸟和鱼啄食着人的残骸，腐臭的气味飘到千里之外，白骨堆积在高原上。阴森的风在无人的废墟中吹过，鬼在寒草下哭泣。放眼望去，千里不见炊烟。百姓生活困苦，朝不保夕。父亲抛下年幼的孩子，妻子哭号着死去的丈夫。世间的孤苦之人太多，饥荒也越来越严重。天下大乱才刚刚开始，生死难测。陛下作为君主，爱护百姓，怎么能到这种地步呢？陛下生性刚愎自用，谁敢向您进谏？要是有人直言进谏，就会立刻被赐死。大臣们相互观望，为了保全自己都不敢说话。就算关龙逢复活，又怎么敢向您上奏呢？陛下身边的近臣，都只会阿谀奉承，迎合陛下的心意，还编造各种理由拒绝接受谏言。他们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富贵。陛下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又怎么能知道呢？如今征讨辽东的军队再次战败，陛下又要前往东方巡游，国家就像春天的雪一样危险，战乱遍布四方。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官吏们却还是不敢说话。陛下请您想想，现在该怎么办？陛下要是想兴兵，士兵和官吏们不会服从；要是想出行巡游，护卫们也不会跟随。在这个时候，陛下该如何自处呢？陛下虽然想要发愤图强，修养德行，特别爱护百姓，您的慈爱之心虽然急切地想要拯救时局，但天下已经无法挽回了。大势已去，时机一去不复返。巨大的大厦崩塌，一根木头是支撑不住的；洪水决堤，一捧土是无法堵住的。我本是远方之人，不懂得忌讳，事情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我怎么敢不说呢？我今天就算不死，以后也必定会死在战乱之中。我斗胆献上这封信，伸长脖子等待死亡！
炀帝看完王义的奏章，说：“自古以来，哪有不灭亡的国家，哪有不死的君主呢？” 王义说：“陛下还在掩饰自己的过错。陛下常常说：我要超越三皇五帝，俯视商周，让后世的人都比不上我。可现在的形势怎么样呢？陛下还能回到都城吗？” 炀帝再三叹息。王义说：“我以前不说，实在是因为爱惜自己的生命；现在我已经把这些都写下来上奏给您，愿意以死谢罪。天下即将大乱，陛下您要保重自己。” 过了一会儿，左右侍从报告说：“王义自刎了。” 炀帝非常悲伤，下令厚葬他。当时，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左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等人，谋划着发动叛乱。他们请求释放宫廷中的奴隶，让他们轮流值班。炀帝批准了他们的奏章，下诏说：
寒暑交替，才能成就一年的时光；日月交替，才能让人们劳逸结合。士子们有游玩休息的时候，农夫们也有休养生息的时节。你们这些人服役非常辛苦，做事勤劳不懈怠；指甲和头发里都是灰尘，头盔里都长满了虮虱，我非常怜悯你们。现在让你们轮流休息，随意玩耍，不用像东方朔那样滑稽地请求，就按照卫士轮流值班的制度执行。我对侍从们，可以说是非常有恩了，就按照前面说的执行吧。”
没过几天，一天半夜，炀帝突然听到外面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他急忙起身，穿戴好衣冠，来到内殿。还没坐下多久，周围的伏兵突然都冲了出来。司马德戡拿着刀走向炀帝。炀帝大声呵斥他：“我常年用优厚的俸禄供养你们，我没有对不起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背叛我？” 炀帝平时宠爱的朱贵儿当时就在旁边，她对司马德戡说：“三天前，陛下担心侍卫们在秋天受冻，下诏让宫女们都缝制棉袍和棉裤，还亲自监督。几千件衣服，两天就做好了。前天刚刚发给你们，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怎么敢胁迫陛下！” 说完便大骂司马德戡。司马德戡一剑斩杀了朱贵儿，鲜血溅到了炀帝的衣服上。司马德戡上前历数炀帝的罪行，并且说：“我实话告诉陛下。现在天下人都背叛了您，长安和洛阳都已经被叛军占领。陛下您回不去了，我也没有活路。我已经违背了做臣子的气节，就算现在想回头，也不可能了。我希望能得到陛下的首级，来向天下人谢罪。” 说完，就拿着剑逼近炀帝。炀帝又大声呵斥道：“你难道不知道诸侯的血洒在地上，会大旱三年，何况是天子呢？死也要有个死法。” 他让人拿药酒来，却找不到。侍从们递上一条练巾，逼迫炀帝进入内阁，炀帝只好自己上吊死了。萧后带着身边的宫女，拆下床头的小木板做棺材，简单地为炀帝入殓，准备了一些仪仗护卫，把他埋葬在吴公台下，这里就是之前炀帝和陈后主相遇的地方。
当初，炀帝不喜欢第三个儿子齐王杨暕，每次看到他都咬牙切齿。每次出行，炀帝都会把他带在身边。等到这场变故发生的时候，炀帝对萧后说：“难道是阿孩（齐王小字）干的吗？” 司马德戡等人杀死炀帝后，立刻派骑兵到齐王杨暕的私宅抓捕他。士兵们把杨暕从床上拉起来，光着脚赶到街上。杨暕说：“陛下肯定要杀我，希望能让我穿戴好衣冠再死。” 他还以为是炀帝派人来杀他。结果父子俩都被杀了，到死都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实在是令人悲痛。
后来，后唐文皇太宗皇帝率领军队进入京城，看到了迷楼，太宗感叹道：“这些都是用百姓的血汗建造的啊。” 于是下令放出迷楼里的宫女，焚烧了迷楼的宫殿，大火烧了一个月都没有熄灭。之前的那些谣言和诗，都一一应验了，人们这才知道炀帝的灭亡不是天意，而是他自己造成的。后人写了一首诗：
十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
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不更回。
（译：隋炀帝开通了长达十里的大运河，没想到灭亡隋朝的巨大波浪从九天之上汹涌而来。龙舟的锦帆还没有落下，战争就已经爆发，让人惆怅的是，那龙舟再也回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