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宿 姿怀穿便 广西 湿便便便 殿姿 怀便 便便婿 便访穿轿轿使 婿仿广便 广婿便怀 便齿便广姿 便 便西便 便便便便 便便 便便怀 便 使宿 便便便 便穿 便饿饿 饿饿 饿使饿使便便便饿便便便 访便饿 饿便 轿便饿便 便便便 便 便 便 使便便宿便齿 退便婿 便便 便

译文

贪花费尽采花心,身损精神德损阴。
劝汝遇花休浪采,佛门第一戒邪淫。
(译:贪图女色、花费心思去追逐女色,不仅会损害自己的精神,还会折损阴德。劝你遇到美色时不要随意去招惹,佛门的第一大戒律就是禁止邪淫。)
话说南宋时期,江州有一位秀才,名叫潘遇。他的父亲潘朗,曾经担任过长沙太守,如今辞官在家。潘遇已经考中了省元,便告别父亲,乘船前往临安参加会试。在出发的前一天夜里,父亲潘朗梦见有人敲锣打鼓、举着彩旗,送进来一块状元匾额,匾额上清楚地写着潘遇的名字。第二天早上,潘朗把儿子叫过来,将这个梦告诉了他。潘遇听后十分高兴,认为自己这次参加春闱必定能高中榜首。一路上,他心情愉悦,又是唱歌又是喝酒,兴致高昂。没过多久,他就抵达了临安,开始寻找住处。最后,他来到了一户普通人家。这家的主人出来迎接,见到潘遇便问道:“您可是姓潘?” 潘遇回答说:“没错,您怎么知道的?” 主人说道:“昨晚我梦见土地公公说:‘今年科举的状元姓潘,明天午时会来到这里,你要小心迎接。’您正好符合这个兆头。如果您不嫌弃我家简陋,就住在这里如何?” 潘遇说:“如果真有此事,房钱我会加倍给您。” 于是,他立刻让家人把行李搬到这家住下。
这家主人有个女儿,年仅十六岁,长得颇有姿色。她听说父亲做的那个梦,知道潘遇有状元的命,便在窗户下偷偷观察潘遇。她见潘遇容貌英俊、气质优雅,心中不禁产生了爱慕之情,只是没有机会向他表达。有一天,潘遇因为要取砚水,碰巧身边的童子不在,便自己前往厨房。在这里,他恰好与主人的女儿相遇。那女子见到他后,微微一笑便躲开了。潘遇顿时被她迷得魂不守舍,于是拿出两枚金戒指和一只玉簪,交给童子,让他找机会送给那女子,并恳请与她幽会。女子欣然接受了礼物,还解下腰间的绣囊作为回应。两人约定等女子的父亲外出时,她就前往书斋与潘遇见面。一连好几天,潘遇都望眼欲穿,却一直没有等到机会。直到考试结束后,主人准备了酒席为潘遇庆祝。当晚,主人喝得酩酊大醉。潘遇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他开门一看,正是那女子。两人来不及多说什么,女子便被潘遇拉进书斋,成就了云雨之事,彼此都十分欢爱。他们还约定,等潘遇成名之后,就娶女子做妾室。
当天晚上,潘朗在家中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之前那敲锣打鼓送状元匾额的队伍,抬着匾额从他家门前经过。潘朗在梦中喊道:“这是我家的匾额啊!” 送匾的人回答说:“不是的。” 潘朗追上去一看,果然匾额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送匾的人又说:“今年科举的状元本该是你的儿子潘遇,但因为他做了违背良心的事,天帝下令取消了他的前程,换了别人。” 潘朗从梦中惊醒,半信半疑。不久后,考试结果公布,潘朗查看登科名单,状元果然是梦中所见匾额上的那个人,而他的儿子潘遇却落榜了。等潘遇回来后,潘朗质问他,潘遇无法抵赖,只好如实说出了事情的经过。父子俩为此叹息不已。过了一年多,潘遇心里还想着那个女子,便派人带着金银绸缎去她家下聘,却得知女子已经嫁给了别人,他心中懊悔不已。此后,潘遇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最终郁郁而终。这正是:只因贪图片刻的欢娱,而耽误了一生的富贵前程。
有人可能会说,自古以来,才子佳人常常私下结为夫妻,后来丈夫功成名就,妻子也跟着享受荣华富贵,反而成为了美谈。这老天爷的安排,怎么又会出错呢?各位有所不知,大凡那些行为不检点、伤风败俗的人,都会毁掉自己一生的名誉和节操,这个过错可不小。但如果是五百年前就注定成为夫妻的人,就像月下老人用红线把他们的脚绑在一起,不管是私下幽会还是明媒正娶,都是前世的缘分注定的,这样的行为就不会损害自己的品行。接下来,再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同样发生在宋朝,是神宗皇帝年间的事。有一位官员,姓吴名度,是汴京人,他进士出身,被任命为长沙府通判。他的夫人林氏,生了一个儿子,单名一个彦字。吴彦当时年仅十六岁,长得一表人才,风流潇洒。他从小就勤奋读书,精通经史,吟诗作赋样样在行。他还有一个特别之处,你道是什么?像他这样清秀高雅的人,食量却很大,每天要吃三升米饭、两斤多的肉,还要喝十多斤酒,其他的饭菜还不算在内。这还是吴府尹担心他吃太多伤身体,特意给他定下的饮食标准。要是按照吴衙内自己的食量,这点饭菜只能让他半饥半饱,根本无法满足。
这一年的三月,吴通判任期已满,被升选为扬州府尹。扬州那边的吏书差役带着马船,来到长沙迎接他。吴度当天就收拾好行李,告别了同僚朋友,启程出发。他们登上马船后,一路顺风顺水。没过多久,船就快要到江州了。当年白居易曾写过《琵琶行》,里面有 “江州司马青衫湿” 的诗句,说的就是这个地方。当时,吴府尹的船正扬着满帆,在江面上平稳行驶。突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船险些被掀翻。不仅吴府尹和夫人们惊慌失措,就连那些经验丰富的篙师舵工也吓得脸色苍白,他们急忙收帆靠岸。仅仅四五里的江面,船却艰难地行驶了两个时辰。回头看看江面上往来的船只,每一艘都手忙脚乱,船上的人纷纷求神许愿。那些好不容易靠岸的人,都不停地感谢老天保佑。吴府尹的马船终于靠岸后,便抛锚系缆。此时,旁边已经停泊了一艘官船,两艘船相隔大约十几丈远。吴衙内在船舱里透过帘子,看到那艘官船的舱门半卷着,下面站着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美貌女子,女子背后还站着三四个丫鬟。那女子长得十分娇艳,有多美呢?有诗为证: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分明月殿瑶池女,不信人间有异姿。
(译:她的神韵如秋水般清澈灵动,骨骼似美玉般温润挺秀。面容像芙蓉花一样娇艳柔美,双眉如柳叶般纤细婀娜。分明是月宫里、瑶池边走出的仙女,让人难以相信人间竟有如此绝美的姿容。)
吴衙内看了之后,顿时魂不守舍,恨不得立刻飞到女子身边,将她拥入怀中。只是因为相隔较远,看得不太真切。于是,他心生一计,对吴府尹说:“爹爹,为什么不让水手把船靠过去,和那艘船并排停靠,这样也更安稳些。” 吴府尹听从了儿子的建议,吩咐水手移船。水手不敢耽搁,起锚解缆,将船撑向那艘官船。吴衙内原本指望船靠过去后,能好好看看那女子,可没想到船刚一靠近,对方就把舱门关上了,这让吴衙内的满心欢喜瞬间化为泡影,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
你知道那艘船里的官员是谁吗?原来,这位官人姓贺名章,祖籍建康,也曾考中进士。他之前担任钱塘县尉,如今被新任命为荆州司户,正带着家眷前去赴任。因为遭遇大风,暂时在江州停留。三府是他的同年好友,他便顺便进城去拜访,所以家眷们才开着舱门在外面闲玩。那个中年妇女是他的夫人金氏,美貌女子是他的女儿秀娥。贺司户没有儿子,只有秀娥这一个女儿。秀娥年仅十五岁,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貌。她女工针线活样样精通,聪明伶俐,很多东西不用教自己就会。而且小时候贺司户还请过老师教她读书识字,她的写作水平也很高。贺司户夫妇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对她疼爱有加,视为珍宝,想给她招一个如意郎君,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所以秀娥还未许配人家。当时,贺夫人和秀娥正在舱门口观看船只躲避风浪的慌乱场景,看到吴府尹的马船靠过来,夫人立刻让丫鬟放下帘子,关上舱门,回到舱内。
吴府尹是官场中人,见到旁边有官船,便派人去打听是哪里的官府。不一会儿,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是荆州司户,姓贺名章,现在正要去上任。” 吴府尹对夫人说:“这个人当年进京参加考试的时候,我和他有过交往。之前他担任钱塘县尉,没想到现在也升迁了。既然在这里相遇,按照礼节应该去拜访一下。” 于是,他让随从拿上名帖前去通报。随从又禀报说:“那艘船上的人说,贺老爷进城拜访客人还没回来。” 正说着,船头的人又来报告:“贺老爷回来了。” 吴府尹让人取来公服穿上,在船舱里远远望去,只见贺司户坐着一乘四人轿,身后跟着许多随从。原来贺司户去拜访三府,没想到三府几天前家中有人去世,正在守丧,所以他很快就回来了。轿子抬到船边后,贺司户下了轿,看到旁边又有一艘船,心里也暗自琢磨:“不知道这是谁的船?” 他走进船舱,正准备问手下人,吴府尹的名帖就递了进来。贺司户看了名帖后,立刻让人请吴府尹过来。两家的舱门正好相对,吴府尹走过来就行礼相见。见面之后,两人互相寒暄,叙说分别后的情况。喝过两杯茶后,吴府尹起身告辞。
没过多久,贺司户前来回拜。吴府尹设宴款待,并把儿子吴彦叫出来与贺司户见面,让他坐在旁边。贺司户因为自己没有儿子,看到吴彦仪表堂堂、气质温文尔雅,心里先有了几分喜欢。等到和吴彦谈论起古今书史时,吴彦应答如流,这让贺司户更加敬重他,不停地称赞。贺司户心里想:“这个年轻人,才华和学识都如此出众。要是能让他做我的女婿,和我女儿正好是一对。可是他住在汴京,我住在建康,两地相隔遥远,想要结成亲家恐怕很难,真是太可惜了。” 这只是贺司户心里的想法,并没有说出口。吴府尹问道:“老先生有几个公子?” 贺司户回答说:“实不相瞒,我只有一个女儿,还没有儿子。” 吴衙内听了,心里也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个美貌女子,肯定就是他的女儿了。看她的年纪和我差不多,要是能娶她为妻,我这辈子也就满足了。可是他只有这一个女儿,肯定不会让她远嫁,我就算说了也是白费力气。” 他又想:“别说娶她为妻了,以后恐怕连见她一面都难。我怎么能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吴府尹得知贺司户没有儿子,便说:“原来老先生还没有儿子,这也不是小事。您应该多纳几个姬妾,以便生育后代。” 贺司户说:“多谢您的指教,我以后也有这个打算。”
两人交谈甚欢,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临别时,吴府尹说:“如果今晚风停了,明天早上我们就启程,恐怕来不及向您告辞了。” 贺司户说:“我们分别已经很久了,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希望您能再留一天,我们再好好聊聊。” 说完,他便回到了自己的船上。此时,夫人和小姐都还没有睡觉,正点着蜡烛等着他。贺司户喝了不少酒,已有几分醉意,他对夫人说起吴府尹的热情款待,又夸赞吴衙内年轻英俊、学问渊博,有很多优点,将来肯定能成大器,还说第二天要设宴邀请他们父子。因为女儿在旁边,他不好意思说出想让吴衙内做女婿的想法。可没想到,秀娥听了父亲的话后,心中对吴衙内产生了爱慕之情。
到了第二天,江面上的风浪变得更大了。放眼望去,江面上烟雾弥漫,波涛汹涌,浪头足有两三丈高,只听见江水澎湃的声音。江面上连一艘过往的船只都看不到。吴府尹没办法,只能继续停留。贺司户一大早就派人送来了请帖,邀请吴府尹父子前去赴宴。吴衙内心里一直惦记着贺小姐,一晚上都没睡安稳。早上贺司户来邀请,他求之不得,巴不得立刻到贺司户的船上,再见贺小姐一面。可吴府尹却不太会体谅儿子的心思,他觉得父子俩一起去打扰贺司户不太合适。于是,到了午后,他独自前往贺司户的船上,还替儿子写了帖子辞谢。吴衙内心里有苦说不出,十分气恼。幸好贺司户坚持邀请,多次派人来请。吴彦不敢擅自做主,又征得父亲的同意后,才换好衣服,前往贺司户的船上赴宴。这一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舱贺小姐的耳中,她悄悄地走到遮堂后面,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只见吴衙内穿着整齐,比平时更加风度翩翩、神采飞扬。他有多英俊呢?有诗为证:
何郎俊俏颜如粉,荀令风流坐有香。
若与潘生同过市,不知掷果向谁傍?
(译:何郎容貌俊俏,面色如敷粉般白皙动人;荀令举止潇洒,坐处自有香气萦绕不散。倘若他们与潘安一同走过街市,真不知围观的人群会把水果投掷给谁(意指三人皆为美男子,难分高下)?)
贺小姐看到吴衙内这副模样,心中的爱慕之情更加强烈,她想:“这个衙内果然风流潇洒、英俊文雅,我要是能嫁给这样的丈夫,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可是这种话怎么好意思在爹妈面前说出口呢?除非他家来提亲才行。可我在这里想着,吴衙内又怎么会知道我的心思呢?我想约他见面,可爹妈都在,两边船上的人又多,根本没有机会。看来这件事很难成了,只能算了。” 虽然她心里这样想,但眼睛却一直盯着吴衙内。人一旦有了爱慕之心,就算对方有缺点,也会觉得是优点。更何况吴衙内本来就风度翩翩,一举一动都充满魅力,贺小姐越看越喜欢。她又想:“这次要是错过了他,以后就算嫁给富贵人家,恐怕也遇不到像他这样才貌双全的人了。” 她左思右想,却始终想不出一个能和吴衙内见面的办法,心里十分烦恼,只好先坐下。可屁股还没坐热,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推她一样,她又忍不住走到屏门后面去张望。
看了一会儿,她又转身坐下。还没喝一碗茶的工夫,她又忍不住走过去看,就像走马灯似的,不停地来回走动,恨不得立刻走到吴衙内身边,把自己的爱慕之情一股脑儿地告诉他。有人可能会问,后舱里不止贺小姐一个人,还有夫人和丫鬟,她这样着迷的样子,难道不会被发现吗?其实是有原因的。原来夫人平时有个习惯,一到中午就会睡午觉,而且睡得很沉。当时夫人正在睡觉,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那些丫鬟们也巴不得夫人和小姐不要使唤她们,都偷偷地去玩了,谁也不会管这些闲事。所以,贺小姐的举动并没有被人发现。过了一会儿,夫人睡醒了,秀娥只好强忍着,坐在那里发呆。真是: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际难为情。(译:相思着,盼望着相见,却不知何时才能重逢?在此时此景之下,这份愁绪实在令人难以排遣。)
再说吴衙内,虽然坐在宴席上,心思却全在舱后,不停地偷偷看向后舱的方向。他看到屏门紧闭,没有一点动静,心中暗自叹息:“贺小姐,我特意为你而来,却连见你一面都这么难,难道我们的缘分就这么浅吗?” 他心情低落,连酒都不想喝了。傍晚宴席结束后,他回到自己的船上,心情烦闷,也没脱衣服,就直接躺在床上。这边,贺司户送吴府尹父子回到船上后,便请夫人和女儿到中舱吃晚饭。秀娥心里一直想着吴衙内,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如痴如醉,酒也不喝,饭也不吃。夫人看到她这个样子,连忙问道:“女儿,你怎么什么都不吃,一直坐在这儿发呆?” 问了好几遍,秀娥才回答说:“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吃不下。” 贺司户说:“既然身体不舒服,那就先去睡吧。” 夫人便起身,让丫鬟点上灯,送秀娥回房休息,然后才离开。过了一会儿,夫人又过来查看,催促丫鬟吃完晚饭,进房陪着秀娥。秀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突然,她听到舱外有人吟诗的声音,仔细一听,原来是吴衙内的声音。他吟的诗是:
天涯犹有梦,对面岂无缘?
莫道欢娱暂,还期盟誓坚。
(译:即便远在天涯,心中仍存相见的梦想;如今对面而坐,怎会是没有缘分?不要说此刻的欢娱只是短暂相聚,更要期待彼此的盟誓能坚定如磐。)
秀娥听了之后,心中大喜,她想:“我想了一整天,都没办法见到他,没想到他在外面吟诗,这难道不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缘分吗?现在夜深人静,应该没人会发现,正好可以和他见面。” 她又担心丫鬟们还没睡,便连着叫了几声,发现没人答应,估计丫鬟们都已经睡着了。于是,她披上衣服起床,把快要熄灭的灯挑亮,轻轻推开舱门。吴衙内就好像一直在门口等着一样,门一打开,他就立刻钻了进来,双手抱住秀娥。秀娥又惊又喜,白天积攒的思念之情此刻也顾不上说了。两人连舱门都没来得及关,就相拥着上床,成就了云雨之事。就在他们沉醉其中的时候,一个丫鬟起来上厕所,看到舱门开着,便大喊道:“不好了,舱门开了,肯定有贼!”丫鬟的呼喊惊动了全船的人,纷纷赶到舱门口查看。司户和夫人推门进来,让丫鬟点起火把四处搜寻。吴衙内吓得缩成一团,慌乱地问秀娥:“小姐,这可怎么办?” 秀娥说:“别慌,你只管躲在床上,他们应该不会搜到这里。等我把他们打发走,就送你回船。” 她刚起身下床,没想到丫鬟借着灯光看到了吴衙内的鞋子,说道:“贼的鞋子在这儿呢,肯定躲在床上!” 司户夫妻一听,立刻过来搜床。秀娥连忙拦住,连声说没有,可司户夫妻哪里肯听,还是从床上搜出了吴衙内。秀娥只得哭喊道:“这下完了!” 司户怒道:“你这小子,竟敢玷污我家!” 夫人也说:“把他吊起来拷打!” 司户说:“不用打,直接扔到江里去!” 于是叫了两个水手,抬起吴衙内的头和脚就往外走。吴衙内吓得大喊饶命。秀娥连忙拉住父母,哭道:“爹妈,这都是女儿的错,跟他没关系!” 司户根本不理会,一把将秀娥推倒在地,“扑通” 一声把吴衙内扔进了水里。秀娥此时也顾不上羞耻了,跌脚捶胸地哭道:“吴衙内,是我害了你啊!” 又想:“他既然因为我而死,我又有什么脸面独自活下去?” 于是抢出舱门,朝着江心就跳了下去。这正是:可怜嫩玉娇香女,化作随波逐浪魂。(译:可怜那肌肤似玉、满身娇香的女子,竟化作了随波逐浪的一缕亡魂。)
秀娥刚跳下水,突然惊醒过来,原来是一场噩梦,身子还好好地躺在床上。旁边丫鬟还在大声呼喊:“小姐快醒醒!” 秀娥睁开眼一看,天已经亮了,丫鬟们都已经起床。外面的风浪依然很大。丫鬟问道:“小姐梦见什么了?哭得这么厉害,怎么叫都叫不醒。” 秀娥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心里想:“难道我和吴衙内真的没有姻缘之分,才会梦见这么可怕的兆头?” 又转念一想:“如果真能像梦里那样和他恩爱一场,就算死了也甘心。”
此时,梦中的情景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越想越痴迷,觉得躺在床上实在无聊,便起身下床。丫鬟们都不在身边,她便掩上门,看着舱门自言自语道:“昨晚吴衙内明明从这里进来,抱着我到床上,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 又想:“难道梦里的我那么幸运,醒来后却真的无缘相见?” 她一边想,一边随手推开舱门,抬眼一看,只见吴府尹船上的舱门大开,吴衙内正朝着这边船上呆呆地坐着。原来两人的卧室都在后舱,刚好是隔壁,只隔了五六尺远。如果去掉两层窗格,就像在同一个屋子里一样。吴衙内也因为昨晚魂牵梦绕,一大早就起来,打开窗户,望着贺司户的船出神。这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妄想。谁知姻缘天注定,巧合的是,贺小姐开窗时,两人正好四目相对。他们又惊又喜,就像早就认识一样,彼此微微一笑。秀娥想跟吴衙内说句话,约他见面,又怕被人听见。于是她取来一张桃花笺纸,磨浓了墨,蘸饱了笔,题诗一首,折成方胜形状,又从袖中拿出一方绣帕包裹起来,卷成一团,扔过船去。吴衙内双手接住,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秀娥也回了一礼。然后吴衙内解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花笺裁锦字,绣帕裹柔肠。不负襄王梦,行云在此方。”(译:在精美的花笺上,写下如织锦般工整的字迹;用绣着花纹的手帕,包裹住柔肠百转的情思。定不辜负你如襄王般的相思之梦,我对你的爱意,就像那悠悠行云,始终萦绕在你身旁。)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今晚我会挑灯等候,以剪刀声响为号,希望你不要爽约。” 吴衙内看了,喜出望外,心想:“没想到小姐不仅容貌秀美,还有这样的才华,真是世间少有。” 他一边赞叹,一边赶紧取来一张金笺纸,也题诗一首,又解下腰间的一条锦带,卷成一块,扔了过去。秀娥接过来一看,这首诗竟然和昨晚梦中听到的一模一样,她更加惊讶了,心想:“为什么他刚题的诗,我昨晚在梦里就先看到了?看来我们二人注定要成为夫妻,所以才会先做这样真实的梦。” 诗的后面也有一行小字:“承蒙你如此厚爱,我怎敢不遵命。” 秀娥看完,把诗收进袖中。两人正在迷恋之际,恰好丫鬟送洗脸水来敲门。秀娥轻轻带上窗格,放丫鬟进来。随后夫人也过来查看,见女儿已经起床,这才放下心来。
那天是吴府尹回请贺司户,午前贺司户就去赴宴了。夫人也照例在白天睡午觉。秀娥取出那首诗,不时地拿出来欣赏,心里暗自高兴,只盼着夜晚快点到来。说来也怪,平时时间过得飞快,可今天的时间却好像被绳子拴住了一样,怎么也走不快,秀娥心里焦躁不已。好不容易挨到黄昏,她忽然想到身边的两个丫鬟碍眼,得想个办法把她们支开。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偷偷赏给贴身服侍的丫鬟一大壶酒和两碗菜蔬。这两个丫鬟就像渴极了的龙见到水一样,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没过多久,贺司户宴席结束回到船上,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秀娥担心吴衙内也喝醉酒,耽误了约会,心里又增添了几分忧虑。她回到后舱,掩上门,让丫鬟用香炉熏好被子和枕头,然后说道:“我还要做些针线活,你们先去睡吧。” 那两个丫鬟正是酒劲上来的时候,脸红耳热,腿脚发软,早就想睡觉了,听了秀娥的话,正中下怀,连忙收拾床铺去睡了。她们的头刚挨着枕头,就鼾声如雷了。
秀娥坐了一个多时辰,仔细听了听,两边船上都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料想不会出什么事,于是拿起剪刀在桌子上 “厮琅” 地响了一声。那边吴衙内早就等着呢,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在宴席上都没敢多喝酒。贺司户离开后,他回到舱中,侧着耳朵专注地听着。大概坐了一个时辰,没听到什么动静,心里正疑惑呢,忽然听到剪刀声,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跨了出去,又像原来一样把窗户推上,纵身跳到了这边船上,然后在窗门上轻轻弹了三下。秀娥听到声音,过来打开窗户,吴衙内钻进舱中,秀娥又把窗户关上。两人见了面,又行了礼。吴衙内在灯下仔细打量贺小姐,觉得她更加千娇百媚。此时,两人都已经情如火焚,哪里还有闲工夫说话。吴衙内一把抱起贺小姐,松开她的钮扣,脱下她的衣裳,两人双双上床。他们胸脯紧贴,身体轻偎,这一场云雨,说不尽的美满。但见:
舱门轻叩小窗开,瞥见犹疑梦里来。
万种欢娱愁不足,梅香熟睡莫惊猜。
(译:有人轻轻叩响舱门,小窗随之打开,我瞥见那身影,恍惚间怀疑是在梦里到来。万千欢娱在心头翻涌,却仍愁这相聚不够长久,此刻梅香弥漫,你且安心熟睡,莫要惊醒间心生疑猜。)
一会儿云收雨散,两人互相诉说着思念之情。秀娥把梦中听到诗句,与吴衙内所赠诗句相同的事情说了出来。吴衙内惊讶地说:“竟然有这样的奇事!我昨晚做的梦,和你说的分毫不差。我还觉得奇怪,坐在那里发呆。没想到上天让小姐也开窗观望,成就了我们的好事。看来,多半是前世的姻缘,所以才让我们在梦中先相通了心意。明天我就恳请父亲去提亲,希望能和你白头偕老。” 秀娥说:“这话正合我意。” 两人越说越情浓,又重温了一番恩爱,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没想到那天半夜,风浪渐渐平静下来,五更时分,各船都开始准备出发。贺司户和吴府尹两边的船上,也都收拾好篷帆,解缆开船。众水手齐声喊着号子升起船帆,这声音一下子把吴衙内和贺小姐惊醒了。他们又听到水手们说:“这么好的顺风,怕赶不到蕲州了。” 吴衙内暗暗叫苦,说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贺小姐轻声说:“小声点,要是被丫鬟听见,事情就更麻烦了。事已至此,着急也没用。你先安稳待着,再想办法。” 吴衙内说:“但愿不要应了昨晚的梦才好。” 这句话提醒了贺小姐,她想起梦中因为丫鬟看到鞋子,导致事情败露,于是伸手摸起吴衙内的那双丝鞋藏了起来。贺小姐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她说:“我有个主意。” 吴衙内忙问:“是什么主意?” 贺小姐说:“白天你就躲在床底下,我就推说有病,不出去陪母亲吃饭,把饭拿到舱里来吃。等船到了荆州,我多拿些银两给你,趁上岸时人多混乱,你从人群中脱身,找一艘便船回扬州,然后写信来提亲。爹妈要是答应了,那就不用说了;要是不肯,我就把实情告诉他们。爹妈平时最疼爱我,到了这个地步,料想他们也会答应。到那时,我们不就又能成为夫妻了吗?” 吴衙内说:“要是能这样,可就太好了。”
到了天明,等丫鬟起床出舱后,两人也下了床。吴衙内急忙钻到床底下,蜷缩成一团躲着。床的两旁都有箱笼遮挡,床前又有帐幔低垂。贺小姐又紧紧坐在床边,寸步不离。洗漱过后,她连头都没梳,假装靠在桌上。夫人走进来看到,便说:“哎呀,怎么不梳头,靠在这儿呢?” 秀娥说:“我身体不舒服,懒得梳头。” 夫人说:“想是起得早,受了风,还不到床上去睡睡?” 秀娥说:“因为睡不安稳,才坐在这里。” 夫人说:“既然要坐,还该再添件衣服,别冻着了,那样会更不舒服。让丫鬟找件披风来给你穿上。” 又坐了一会儿,丫鬟来请吃早饭。夫人说:“女儿,你身体不舒服,就别吃饭了,让丫鬟煮点香香的粥调养一下吧。” 秀娥说:“我心里不喜欢喝粥,还是吃饭好。只是不想走动,拿进来吃吧。” 夫人说:“既然这样,我就在这儿陪你吃。” 秀娥说:“这些丫头,背着你就会胡来,母亲还是到外面去吃吧。” 夫人说:“说得也是。” 于是转身出去,让丫鬟把饭送进舱里,摆在桌上。秀娥说:“你们先去,等我叫你们再来。” 打发丫鬟走后,她把门顶上,向床底下招手,叫吴衙内出来吃饭。
吴衙内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抬头一看桌上,有两碗荤菜、一碗素菜,饭只有一吃一添。原来贺小姐平时饭量不大,通常只吃两碗饭,所以只有这么多。你想想,吴衙内可是能吃三升米的人,这两碗饭怎么能填饱他的肚子呢?他微微一笑,拿起筷子,两三下就吃完了,可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忍着饿,又钻回床底下躲起来。秀娥开门,叫过丫鬟,又让添了两碗饭来吃了。丫鬟们私下里议论说:“小姐向来只吃两碗饭,今天说有病,怎么反而多吃了一半,真是怪事。” 没想到夫人听见了,走过来说:“女儿,你身体不舒服,怎么反而吃这么多饭?” 秀娥说:“没关系,我还没吃饱呢。” 这一天三餐都是这样。司户夫妻以为女儿年纪大了,饭量增加了,却不知道舱里还有个替她吃饭的人,饿得有气无力呢。这正是:安排布地瞒天谎,成就偷香窃玉情。(译:精心设计了一场欺瞒天地的谎言,最终成就了一段私下相恋的情缘。)
当晚吃过晚饭,贺小姐就让吴衙内先上床睡觉,自己随后也解衣上床。夫人又来看望,见女儿已经睡了,问了几句就走了,丫鬟也掩上门去休息了。吴衙内饿得难受,对贺小姐说:“事情虽然暂时顺利,可有一件苦处。” 秀娥问:“是什么?” 吴衙内说:“不瞒小姐说,我饭量很大。今天这三餐,还不够我一顿吃的。要是这样一直饿着,怎么能挨到荆州呢?” 秀娥说:“既然这样,怎么不早说?明天多要些就是了。” 吴衙内说:“要是要得太多,又怕惹人怀疑。” 秀娥说:“没关系,我有办法。但不知你要多少才够?” 吴衙内说:“哪里能吃得满意呢?每顿十来碗饭,勉强能对付过去。”
第二天早上,吴衙内依旧躲在床底下。贺小姐假装生病躺在床上,不停地呻吟。司户和夫人担心女儿的病情,想要请医生来诊治,可在这大江之中,没地方去请。秀娥也说不用请医生,只是一个劲地喊肚子饿。夫人赶紧让人送饭来,可秀娥还嫌少,一共要了十多碗饭,把夫人吓了一跳。夫人劝她少吃点,她故意使性子,大声叫道:“快拿去!不吃了,索性饿死算了!” 夫人疼爱女儿,见她发脾气,反而赔着笑脸说:“女儿,我这是为你好,怎么就生气了呢?要是吃得下,就尽情吃吧,别勉强自己。” 还亲自拿起碗筷,递到她手里。秀娥说:“母亲在这儿看着,我吃不下。您还是出去吧,等我慢慢吃,或许还吃不完呢。” 夫人听了她的话,叫丫鬟们一起出去。秀娥披衣下床,把门掩上,吴衙内就钻了出来。因为昨晚饿坏了,他看到饭也不谦让,也不抬头,一连吃了十多碗,吃得飞快。直到还剩下一碗多,才停下来,把贺小姐看得目瞪口呆,低声问道:“还少吃吗?” 吴衙内说:“差不多了,再吃就没意思了。” 他倒了杯茶漱漱口,“飕” 的一声又钻到床底下去了。贺小姐把剩下的饭吃完,打开门,又回到床上躺下。丫鬟们专等她开门,就赶紧跑进来,看到饭菜都吃得精光,收拾着餐具,一路笑着说:“原来小姐得的是吃饭病。” 她们把这事告诉了夫人。夫人听了,只是摇头,说:“真不知道她怎么能吃这么多。这病也怪得很。” 她急忙请司户来说这件事,让他请医生占卜。连司户也不相信,吩咐中午不要依着秀娥,怕她吃太多伤了五脏,就难治了。可没想到还没到中午,秀娥就喊肚子饿。夫人再三好言相劝,秀娥就哭了起来。夫人没办法,只好又依着她。晚上也是这样。司户夫妻以为女儿得了怪病,十分慌张。
这天晚上,船到蕲州停泊,司户吩咐水手明天不要开船。清早派人进城,寻访名医,一面求神占卦。不一会儿,请来一位太医。这位太医衣着整齐,气宇轩昂。贺司户把他迎到舱中,行过礼,让了座。太医知道贺司户是官员,对他十分恭敬。献过两杯茶,问了些病情,然后到后舱诊脉。诊完脉,又回到中舱坐下。贺司户问道:“请问太医,小女得的是什么病?” 太医先咳嗽了一声,才回答说:“令爱是疳膨食积。” 贺司户说:“先生错了,疳膨食积是小孩子得的病,小女今年十五岁了,怎么还会得这种病?” 太医笑道:“老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令爱名义上十五岁,现在还是春天,实际只有十四岁。如果是在冬天出生的,才十三岁多一点。老先生,你想想,十三岁的女子,难道不算婴孩吗?这种病,大多是由于饮食失调,再加上水土不服,食物积在小腹里,凝滞不消化,于是生热,热气升到胸中,就觉得饥饿。等到吃下食物,反而助长了热气,所以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如果再过一个多月不医治,就难治了。” 贺司户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问道:“先生说得很对,那现在该怎么治疗呢?” 太医说:“现在我先帮她消积滞,去风热,热气退了,饮食自然会渐渐减少,慢慢就恢复正常了。” 贺司户说:“如果真有这么神效,自然会重重酬谢您。” 说完,太医起身告辞。贺司户封了药钱,派人取来药,赶紧煎好,送给秀娥。
秀娥一心只想早点到荆州,哪里想吃什么汤药?一开始见父母请医生,再三阻拦不住,又不好说出实情,只好由着他们慌乱。听了医生这番话,她暗自好笑。送来的药,她都让丫鬟拿去倒进了马桶。求神占卦的结果,有的说星辰不利,又触犯了鹤神,要请僧道做法事化解,自然就没事了;有的说在野外遇到了孤魂饿鬼,如果设坛超度,就可以痊愈。贺司户夫妻一一照做。
见服了几剂药,一点效果都没有,秀娥还是照常吃饭。又请来一位医生。这位医生更是夸大其词,坐着轿子,带着三四个随从。见面之后,高谈阔论,先探了病情,才诊脉,问道:“老先生请过其他医生看过吗?” 贺司户说:“前几天请过一位医生来看过。” 医生问:“他说是什么病?” 贺司户说:“说是疳膨食积。” 医生呵呵笑道:“这是痨瘵之症,怎么能说是疳膨食积呢?” 贺司户疑惑地问:“小女年纪还小,怎么会得这种病?” 医生解释道:“令爱得的并非因七情六欲导致的痨怯之症,她本身体质虚弱,这就是所谓的‘孩儿痨’。” 贺司户又问:“那她饮食无度是为何?” 医生回答:“这是因为寒热交攻,虚火上延,所以容易感到饥饿。” 夫人在屏风后听到,让人传话说小姐身子并不发热。医生则说:“这是内热外寒的骨蒸之症,所以外表看不出来。” 他又看了前一位医生开的药方,说道:“这种克伐元气的药,只会削弱令爱的体质。再服几剂,就难以救治了。我先开些煎剂帮她清虚热、调和脏腑、节制饮食,之后再用滋阴降火、养血补元的丸药慢慢调理,自然会痊愈。” 贺司户感激地说:“全靠您的妙手回春了。” 于是医生告辞离去。
不久,家人又请来一位老太医。这位老医生长着雪白的胡须,走起路来蹒跚不稳,刚一坐下,就开始吹嘘自己擅长诊治疑难杂症:“某位官府大人多亏我救治,某位夫人也多亏我用了某种药才奏效。” 说了一大通场面话后,他又细细询问了病者的起居饮食,才开始诊脉。贺司户被他的大话哄住了,心想:“常说‘老医少卜’,或许这位老医生真有些本事。” 医生诊完脉,对贺司户说:“老先生真是有缘分,遇到了我。令爱这个病,除了我没人能治。” 贺司户忙问:“到底是什么病?” 医生说:“这病是有名的,叫做‘膈病’。” 贺司户不解:“吃不下饭才是膈病,如今小女比平常多食几倍,怎么会是这种病?” 医生解释道:“膈病有好几种。令爱的这种膈病,俗名叫‘老鼠膈’。背地里能吃很多,一见到人就难以下咽。以后吃多了肚子发胀,就会变成蛊胀。两种病一起发作,就很难医治了。如今幸好是初起,还来得及,包在我身上能除根。” 说完,他起身告辞,贺司户送他到船头才回来。当时,贺家上下都以为秀娥得了 “老鼠膈”,又是请医又是占卜,闹得不可开交。可他们哪里知道,贺小姐把送来的药都倒进了马桶,背地里冷笑不已。贺司户在蕲州停留了几天,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和夫人商议,向医生要了个药方,多买了些药材,打算一路吃着,到荆州再另请医生。那老医生为了让贺司户写药方,着实敲诈了不少银两,这不是他的造化吗?有诗为证:
医人未必尽知医,却是将机便就现。
无病妄猜云有病,却教司户折便宜。
(译:行医的人未必都真正精通医术,他们只是善于利用机会谋取利益。明明没有病却胡乱猜测说有病,最终让负责司法的官员(或当事人)白白遭受损失。)
常言说:“少女少郎,情色相当。” 贺小姐刚开始还是个处子,云雨之时还害羞退缩。再加上吴衙内心慌胆怯,不敢放肆,彼此都没感受到十分的美满。两三天后,两人渐入佳境,尽情取乐,忘乎所以。一天半夜,丫鬟睡醒,听到床上有小声说话和床棱晃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听到气喘吁吁的声音,心里觉得奇怪,第二天一早便告诉了夫人。夫人也因为见女儿面色红润,不像有病的样子,正有些怀疑,听了丫鬟的话,更加疑心。她没告诉司户,直接来查看,却没发现什么破绽。再细看秀娥的面貌,越发觉得她神采奕奕,却又不好开口询问,一时没了主意。坐了一会儿,她又走了出去。早饭后,夫人还是放心不下,又进去探望,用别的话试探秀娥。秀娥见夫人话里有话,就不搭腔。这时,耳边忽然传来打鼾的声音。
原来吴衙内夜里辛苦了些,没睡好,此时吃饱了饭,在床底下睡得正香。秀娥一时来不及遮掩,被夫人听见了。夫人把丫鬟支开,把门顶上,往床底下一看,只见一个束着头发的少年,蜷着身子,睡得正香。夫人暗暗叫苦,对秀娥说:“你做出这等丑事,还假装生病,把我们夫妻吓得心都快碎了。如今这般丢脸,以后怎么做人?这该死的,是从哪里来的?” 秀娥羞得满脸通红,说道:“是女儿不好,一时做错了事。求母亲遮掩一下。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吴府尹的衙内。” 夫人吃惊地说:“吴衙内和你从未见过面,况且那天你爹在他船上喝酒,他还在席间陪侍,深夜才散,四更天船就开了,他怎么能到这里?” 秀娥把司户称赞吴衙内、自己次日在屏后张望、夜里做梦、早上开窗订约,以及睡熟后船开了的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又说:“女儿一时情痴,丧名失节,玷辱了父母,罪不可赦。但两地相隔几千里,却因遇风停泊而相遇,这是前世的姻缘,是上天促成的,不是人力所为。我和吴衙内发誓同生共死,永不改变。希望母亲好言劝父亲答应这门亲事,还能挽回前失;如果父亲有别的想法,女儿就自尽,绝不苟活。如今含羞告诉母亲,一切听凭您做主。” 说完,泪如雨下。这时,母子俩说话,床下吴衙内的打鼾声更响了,像打雷一样。夫人又气又恼,想责罚他们,一来女儿娇生惯养,舍不得;二来怕仆人听见,传出去成为笑柄,只好忍气吞声,拉开门走了出去。秀娥等母亲走后,急忙下床顶上门,在床下叫醒吴衙内,埋怨道:“你打鼾也该轻点儿,惊动了母亲,事情都败露了。” 吴衙内听说事情败露,吓得浑身冷汗直冒,上下牙齿直打颤,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秀娥说:“别慌。我刚才跟母亲说了我们的事。如果父亲答应,那就不说了;如果不肯,我就拼着像梦里那样,绝不叫你独自受苦。” 说到这儿,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再说夫人急忙把司户请来,支开丫鬟,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司户还以为她在为女儿的病发愁,反而安慰她说:“医生说过几天就能见效,别烦恼了。” 夫人说:“别听那老光棍胡说什么‘老鼠膈’。照这样的医生,别说几天见效,就是一千天也看不出病因。” 司户问:“到底怎么回事?” 夫人把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司户气得几乎昏过去,连声说:“完了,完了。这样不肖的女儿,做出这等丑事,败坏门风,要她何用?今晚就把他们都杀了,也免得丢人现眼。” 这两句话把夫人吓得脸色惨白,劝道:“你我都已中年,只有这一个女儿。要是再断送了她,以后还有谁?论起来,吴衙内是好人家的儿子,才貌双全,招他做女婿,也算门当户对。只是怪他不来提亲,私下做了这等事。事已至此,也没法说了。不如将错就错,悄悄派人送他回去,写信给吴府尹,让他来下聘,然后举行婚礼,这样两全其美。如今要是声张出去,反而会让人笑话。” 司户沉思了半天,无可奈何,只好依了夫人。他出来问水手:“这里是什么地方?” 水手回答:“前边已是武昌府了。” 司户吩咐就在武昌暂时停泊,要派人回去。一面写好书信,唤来一个心腹家人,交代妥当。
不一会儿到了武昌,那家人上岸雇好船只,停靠在贺司户船边。贺司户和夫人一起来到后舱。秀娥见到父亲,自觉无脸见人,用被子蒙住了头。司户也不跟她说话,只说:“做得好事!” 然后向床底下呼唤吴衙内。吴衙内看见司户夫妻,不知他们是什么意思,战战兢兢地爬出来,趴在地上,连称 “死罪”。司户低声责备道:“我原以为你少年博学,能成大器,没想到如此品行不端,辱我家门。本该把你扔到江里,才消我心头之恨。如今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饶你性命,派人送你回去。如果你能考取功名,就把我这不肖女儿许配给你;如果没这志气,就别想了。” 吴衙内连连叩头领命。司户仍让他躲起来,等到夜深人静,悄悄让家人带他过船,连丫鬟都不让见一面。当时两人分别,都以为对方有什么坏念头,十分凄惨,却又不敢出声啼哭。秀娥又把夫人拉到背后,说:“这次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想法,一定要让家人回来时,讨来吴衙内的书信给我,我才放心。” 夫人果真依了她,又叮嘱了家人一番。次日清早,吴府尹的船就开船出发了,贺司户的船也向荆州驶去。贺小姐担心吴衙内途中出变故,心里十分忧虑,竟真的因此生病了。正是:
乍别冷如冰,动念热如火。
三百六十病,唯有相思苦。
(译:刚刚分别时,冷清得如同寒冰;一想起你,心头又炽热得像火焰。
人间三百六十种病痛,唯有相思之苦最让人煎熬难捱。)
话分两头。再说吴府尹自从那天早上离开了江州,行了几十里路,已是吃早饭的时候,却不见衙内起身。还以为他昨晚喝醉了,等到中午,仍没动静,觉得奇怪。夫人亲自去叫,也没人答应。这下可着了急。吴府尹让家人打开舱门查看,里面只有一个空舱。吴府尹夫妻吓得魂飞魄散,哭天抢地,怎么也想不明白。全船的人都说:“这也太奇怪了,总共就两艘船,能去哪儿呢?除非是掉进水里了。” 吴府尹听了众人的话,便停船寻人打捞。从江州到停泊的地方,百里内外,把江水都捞遍了,也没找到尸首。一面招魂设祭,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吴府尹因为没了儿子,连官都不想做了。手下人再三苦苦劝说,才前去上任。
没过多久,贺司户的家人送吴衙内回来了。父子相见,又惊又喜。看了书信,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吴府尹把衙内责备了一番。款待贺司户的家人住了几天,准备好聘礼,写了回书,派人同去求亲。吴衙内也写了封私信给贺小姐。两家的家人带着礼物,告别吴府尹,直奔荆州,拜见贺司户。贺司户收下聘礼,也写了回书,打发吴府尹的家人回去。贺小姐正在病中,见了吴衙内的书信,病才渐渐好了。吴衙内在衙中,日夜用功读书。等到开科考试,他进京应试,一举成名,考中了进士。凑巧被任命为荆州府湘潭县县尹。吴府尹见儿子成名,便告老还乡,同儿子一起到荆州上任,择吉日迎娶贺小姐过门成亲。同僚们都前来祝贺。正是:两个花烛下新人,锦衾内一双旧友。(译:花烛之下站着两位即将成婚的新人,而锦被之中却是早已相知的一对旧友。)
秀娥过门之后,孝敬公婆,夫妻和睦,颇有贤名。后来贺司户因为想念女儿,也入籍汴京,养老终身。吴彦官至龙图阁学士,生了两个儿子,也都考中了科举。这个故事叫做《吴衙内邻舟赴约》。诗云:
佳人才子貌相当,八句新诗暗自将。
百岁姻缘床下就,丽情千古播词常。
(译:才子与佳人容貌相当、般配至极,两人通过八句新诗暗自传递情意。在床笫之间成就了百年好合的姻缘,这份美丽的爱情故事千古流传在诗词篇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