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便宜处笑嘻嘻，不遂心时暗自悲。
谁识天公颠倒用，得便宜处失便宜。
近时有一人，姓强，平日好占便宜，倚强凌弱，里中都惧怕他，熬出一个浑名，叫做强得利。一日，偶出街市行走，看见前边一个单身客人，在地下捡了一个兜肚儿，提起颇重，想来其中有物，慌忙赶上前拦住客人，说道：“这兜肚是我腰间脱下来的，好好还我。”客人道：“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来，如何到是你腰间脱下来的？好不通理！”强得利见客人不从，就擘手去抢，早扯住兜肚上一根带子。两下你不松，我不放，街坊人都走拢来，问其缘故。二人各争执是自己的兜肚儿。众人不能剖判。其中一个老者开言道：“你二人口说无凭，且说兜肚中什么东西，合得着便是他的。”强得利道：“谁耐烦与你猜谜道白！我只认得自己的兜肚，还我便休；若不还时，与你并个死活。”只这句话，众人已知不是强得利的兜肚了。多有惧怕强得利的，有心帮衬他，便上前解劝道：“客人，你不识此位强大哥么？是本地有名的豪杰。这兜肚，你是地下捡的，料非己物，就把来结识了这位大哥，也是理所当然。”客人被劝不过，便道：“这兜肚果然不是小人的。只是财可义取，不可力夺。既然列位好言相劝，小人情愿将兜肚打开，看是何物。若果有些采头，分作三股：小人与强大哥各得一股，那一股送与列位们做个利市，店中共饮三杯，以当酬劳。”那老者道：“客官最说得是。强大哥且放手，都交付与老汉手里。”
老者取兜肚打开看时，中间一个大布包，包中又有三四层纸，裹着光光两锭雪花样的大银，每锭有十两重。强得利见了这银子，爱不可言，就使欺心起来，便道：“论起三股分开，可惜錾坏了这两个锞儿。我身边有几两散碎银子，要去买生日的，把来送与客人，留下这锞儿与我罢。”一头说，一头在腰里摸将出来三四个零碎包儿，凑起还称不上四两银子，连众人吃酒东道都在其内。客人如何肯收？两下又争嚷起来，又有人点拨客人道：“这位强大哥不是好惹的！你多少得些采去罢。”老者也劝道：“客官，这四两银子，都把与你，我们众人这一股不要了。那一日不吃酒，省了这东道奉承你二位罢。”口里说时，那两锭银子在老者手中，已被强得利擘手抢去了。那客人没奈何，只得留了这四两银子。强得利道：“虽然我身边没有碎银，前街有个酒店，是我舅子开的。有劳众位多时，少不得同去一坐。”众人笑道：“恁地时，连客官也去吃三杯。今后就做个相识。”一行十四五人，同走到前街朱三郎酒店里大楼上坐下。强得利一来白白里得了这两锭大银，心中欢喜，二来感谢众人帮衬，三来讨了客人的便宜，又赖了众人一股利市，心上也未免有些不安。况且是自己舅子开张的酒店，越要卖弄，好酒好食，只顾教搬来，吃得个不亦乐乎。众人个个醉饱，方才撒手。共吃了三两多银子。强得利教记在自家帐上。众人出门作别，各自散讫。客人干净得了四两银子，也自归家去了。
过了两日，强得利要买生口，舅子店里又来取酒钱，家中别无银两，只得把那两锭雪白样的大银，在一个倾银铺里去倾销，指望加出些银水。那银匠接银在手，翻覆看了一回，手内颠上几颠，问道：“这银子那里来的？”强得利道：“是交易上来的。”银匠道：“大郎被人哄了。这是铁胎假银，外边是细丝，只薄薄一层皮儿，里头都是铅铁。”强得利不信，只要錾开。银匠道：“錾坏时，大郎莫怪。”银匠动了手，乒乒乓乓錾开一个口子，那银皮裂开，里面露出假货。强得利看了，自也不信：一生不曾做这折本的交易，自作自受，埋怨不得别人，坐在柜卓边，呆呆的对着这两锭银子只顾看。引下许多人进店，都来认那铁胎银的，说长说短。强得利心中越气，正待寻事发作，只见门外两个公差走入，大喝一声，不由分说，将链子扣了强得利的颈，连这两锭银子，都解到一个去处来。
原来本县库上钱粮收了几锭假银，知县相公暗差做公的在外缉访。这兜肚里银子，不知是何人掉下的，那锭样正与库上的相同，因此被做公的拿了，解上县堂。知县相公一见了这锭样，认定是造假银的光棍，不容分诉，一上打了三十毛板，将强得利送入监里，要他赔补库上这几锭银子。三日一比较。强得利无可奈何，只得将田产变价上库，又央人情在知县相公处说明这两锭银子的来历。知县相公听了分上，饶了他罪名，释放宁家，共破费了百外银子。一个小小家当，弄得七零八落，被里中做下几句口号，传做笑话，道是：
强得利，强得利，做事全不济。得了两锭寡铁，破了百金家计。公堂上毛板是我打来，酒店上东道别人吃去。似此折本生涯，下次莫要淘气。从今改强为弱，得利唤做失利。再来吓里欺邻，只怕缩不上鼻涕。
这段话叫做《强得利贪财失采》。正是：得便宜处失便宜。如今再讲一个故事，叫做《陆五汉硬留合色鞋》，也是为讨别人的便宜，后来弄出天大的祸来。正是：爽口食多应损胃，快心事过必为殃。
话说国朝弘治年间，浙江杭州府城，有一少年子弟，姓张名荩，积祖是大富之家。幼年也曾上学攻书，只因父母早丧，没人拘管，把书本抛开，专与那些浮浪子弟往来，学就一身吹弹蹴踘，惯在风月场中卖弄，烟花阵里钻研。因他生得风流俊俏，多情知趣，又有钱钞使费，小娘们多有爱他的，奉得神魂颠倒，连家里也不思想。妻子累谏不止，只索由他。
一日正值春间，西湖上桃花盛开。隔夜请了两个名妓，一个唤做娇娇，一个唤着倩倩，又约了一般几个子弟，教人唤下湖船，要去游玩。自己打扮起来，头戴一顶时样绉纱巾，身穿着银红吴绫道袍，里边绣花白绫袄儿，脚下白绫袜，大红鞋，手中执一柄书画扇子。后面跟一个垂髫标致小厮，叫做清琴，是他的宠童。左臂上挂着一件披风，右手拿着一张弦子，一管紫箫，都是蜀锦制成囊儿盛裹。离了家中，望钱塘门摇摆而来。却打从十官子巷中经过，忽然抬头，看见一家临街楼上，有个女子揭开帘儿，泼那梳妆残水。那女子生得甚是娇艳。怎见得？有《清江引》为证：
谁家女儿，委实的好，赛过西施貌。面如白粉团，鬓似乌云绕。
若得他近身时，魂灵儿都掉了。
张荩一见，身子就酥了半边，便立住脚，不肯转身，假意咳嗽一声。那女子泼了水，正待下帘，忽听得咳嗽声响，望下观看，一眼瞧见个美貌少年，人物风流，打扮乔画，也凝眸流盼。两面对觑，四目相视，那女子不觉微微而笑。张荩一发魂不附体。只是上下相隔，不能通话。正看间，门里忽走出个中年人来，张荩慌忙回避。等那人去远，又复走转看时，女子已下帘进去。站立一回，不见踪影，教清琴记了门面，明日再来打探。临行时，还回头几次。那西湖上，平常是他的脚边路，偏这日见了那女子，行一步，懒一步，就如走几百里山路一般，甚是厌烦。出了钱塘门，来到湖船上。那时两个妓女和着一班子弟，都已先到。见张荩上船，俱走出船头相迎。张荩下了船，清琴把衣服弦子、箫儿放下。稍子开船，向湖心中去。那一日天色晴明，堤上桃花含笑，柳叶舒眉，往来踏青士女，携酒挈食，纷纷如蚁。有诗为证：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错把杭州作汴州。
且说张荩船中这班子弟们，一个个吹弹歌唱，施逞技艺。偏有张荩一意牵挂那楼上女子，无心欢笑，托腮呆想。他也不像游春，到似伤秋光景。众人都道：“张大爷平昔不是恁般，今日为何如此不乐？必定有甚缘故。”张荩含糊答应，不言所以。众人又道：“大爷不要败兴，且开怀吃酒，有甚事等我众弟兄与你去解纷。”又对娇娇、倩倩道：“想是大爷怪你们不来帮衬，故此着恼，还不快奉杯酒儿下礼？”娇娇、倩倩，真个筛过酒来相劝。张荩被众人鬼诨，勉强酬酢，心不在焉，未到晚，就先起身，众人亦不强留。上了岸，进钱塘门，原打十官子巷经过。到女子门首，复咳嗽一声，不见楼上动静。走出巷口，又踅转来，一连数次，都无音响。清琴道：“大爷，明日再来罢。若只管往来，被人疑惑。”张荩依言，只得回家。
明日到他家左近访问，是何等人家。有人说：“他家有名叫做潘杀星潘用，夫妻两个，止生一女，年才十六，唤做寿儿。那老儿与一官宦人家薄薄里有些瓜葛，冒着他的势头，专在地方上吓诈人的钱财，骗人酒食。地方上无一家不怕他，无一个不恨他。是个赖皮刁钻主儿。”张荩听了，记在肚里，慢慢的在他门首踱过。恰好那女子开帘远望，两下又复相见。彼此以目送情，转加亲热。自此之后，张荩不时往来其下探听，以咳嗽为号。有时看见，有时不见。眉来眼去，两情甚浓，只是无门得到楼上。
一夜，正是二月十五，皓月当天，浑如白昼。张荩在家坐立不住，吃了夜饭，趁着月色，独步到潘用门首，并无一个人来往。见那女子正卷起帘儿，倚窗望月。张荩在下看见，轻轻咳嗽一声。上面女子会意，彼此微笑。张荩袖中摸出一条红绫汗巾，结个同心方胜，团做一块，望上掷来。那女子双手来接，恰好正中。就月底下仔细看了一看，把来袖过，就脱下一只鞋儿投下。张荩双手承受，看时是一只合色鞋儿。将指头量摸，刚刚一折，把来系在汗巾头上，纳在袖里，望上唱个肥喏。女子还了个万福。正在热闹处，那女子被父母呼唤，只得将窗儿闭上，自下楼去。张荩也兴尽而返。归到家里，自在书房中宿歇，又解下这只鞋儿，在灯前细玩，果是金莲一瓣，且又做得甚精细。怎见得？也有《清江引》为证：
觑鞋儿三寸，轻罗软窄，胜蕖花片。若还绣满花，只费分毫
线。怪他香喷喷不沾泥，只在楼上转。
张荩看了一回，依旧包在汗巾头上，心中想道：“须寻个人儿通信与他，怎生设法上得楼去方好。若只如此空砑光，眼饱肚饥，有何用处！”左思右算，除非如此，方能到手。明日午前，袖了些银子，走至潘家门首，望楼上不见可人，便远远的借个人家坐下，看有甚人来往。事有凑巧，坐不多时，只见一个卖婆，手提着个小竹撞，进他家去。约有一个时辰，依原提着竹撞出来，从旧路而去。张荩急赶上一步，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惯走大家卖花粉的陆婆，就在十官子巷口居住，那婆子以卖花粉为名，专一做媒作保，做马泊六，正是他的专门，故此家中甚是活动。儿子陆五汉在门前杀猪卖酒，平昔酗酒撒泼，是个凶徒，连那婆子时常要教训几拳的。婆子怕打，每事到都依着他，不敢一毫违拗。
当下张荩叫声陆妈妈。陆婆回头认得，便道：“呀，张大爷何来？连日少会。”张荩道：“适才去寻个朋友不遇，便道在此经过。你怎一向不到我家走走？那些丫头们，都望你的花哩。”陆婆道：“老身日日要来拜望大娘，偏有这些没正经事，绊住身子，不曾来得。”一头说，已到了陆婆门首。只见陆五汉在店中卖肉卖酒，十分热闹。陆婆道：“大爷吃茶去便好。只是家间龌龊，不好屈得贵人。”张荩道：“茶到不消，还要借几步路说话。”陆婆道：“少待。”连忙进去，放了竹撞出来道：“大爷有甚事作成老媳妇？”张荩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且随我来。”直引到一个酒楼上，拣个小阁儿中坐下。酒保放下杯箸，问道：“可还有别客么？”张荩道：“只我二人。上好酒暖两瓶来，时新果子，先将来案酒，好嗄饭只消三四味就勾了。”酒保答应下去。不一时，都已取到，摆做一桌子。斟过酒来，吃了数杯。
张荩打发酒保下去，把阁子门闭了，对陆婆道：“有一事要相烦妈妈，只怕你做不来。”那婆子笑道：“不是老身夸口，凭你天大样疑难事体，经着老身，一了百当。大爷有甚事，只管分付来，包在我身上与你完成。”张荩道：“只要如此便好。”当下把两臂靠在桌上，舒着颈，向婆子低低说道：“有个女子，要与我勾搭，只是没有做脚的，难得到手。晓得你与他家最熟，特来相求，去通个信儿。若设法得与我一会，决不忘恩。今日先有十两白物在此，送你开手。事成之后，还有十两。”便去袖里摸出两个大锭，放在桌上。陆婆道：“银子是小事，你且说是那一家的雌儿？”张荩道：“十官子巷潘家寿姐，可是你极熟的么？”陆婆道：“原来是这个小鬼头儿。我常时见他端端正正，还是黄花女儿，不像要寻野食吃的，怎生着了你的道儿？”张荩把前后遇见，并夜来赠鞋的事，细细与婆子说知。
陆婆道：“这事到也有些难处哩。”张荩道：“有甚难处？”陆婆道：“他家的老子利害，家中并无一个杂人，止有嫡亲三口，寸步不离。况兼门户谨慎，早闭晏开，如何进得他家？这个老身不敢应承。”张荩道：“妈妈，你适才说天大极难的事，经了你就成。这些小事，如何便推故不肯与我周全？想必嫌谢礼微薄，故意作难么？我也不管，是必要在你身上完成。我便再加十两银子，两匹段头，与你老人家做寿衣何如？”陆婆见着雪白两锭大银，眼中已是出火，却又贪他后手找帐，心中不舍，想了一回，道：“既大爷恁般坚心，若老身执意推托，只道我不知敬重了。待老身竭力去图，看你二人缘分何如。倘图得成，是你造化了；若图不成，也勉强不得，休得归罪老身。这银子且留在大爷处，待有些效验，然后来领。他与你这只鞋儿，到要把来与我，好去做个话头。”张荩道：“你若不收银子，我怎放心！”陆婆道：“既如此，权且收下，若事不谐，依旧璧还。”把银揣在袖里。张荩摸出汗巾，解下这只合色鞋儿，递与陆婆。陆婆接在手中，细细看了一看，喝采道：“果然做得好！”将来藏过。两个又吃了一回酒食，起身下楼，算还酒钱，一齐出门。临别时，陆婆又道：“大爷，这事须缓缓而图，性急不得的。若限期限日，老身就不敢奉命了。”张荩道：“只求妈妈用心，就迟几日也不大紧。倘有些好消息，竟到我家中来会。”道罢，各自分别而去。正是：要将撮合三杯酒，结就欢娱百岁缘。
且说潘寿儿自从见了张荩之后，精神恍惚，茶饭懒沾，心中想道：“我若嫁得这个人儿，也不枉为人一世！但不知住在那里？姓甚名谁？”那月夜见了张荩，恨不得生出两个翅儿，飞下楼来，随他同去。得了那条红汗巾，就当做情人一般，抱在身边而卧。睡到明日午牌时分，还痴迷不醒。直待潘婆来唤，方才起身。
又过两日，早饭已后，潘用出门去了，寿儿在楼上，又玩弄那条汗巾，只听得下面有人说话响，却又走上楼来。寿儿连忙把汗巾藏过。走到胡梯边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卖花粉的陆婆。手内提着竹撞，同潘婆上来。到了楼上，陆婆道：“寿姐，我昨日得了几般新样好花，特地送来与你。”连忙开了竹撞，取出一朵来道：“寿姐，你看如何？可像真的一般么？”寿儿接过手来道：“果然做得好！”陆婆又取出一朵来，递与潘婆道：“大娘，你也看看，只怕后生时，从不曾见恁样花样哩。”潘婆道：“真个我幼时只戴得那样粗花儿，不像如今做得这样细巧。”陆婆道：“这个只算中等，还有上上号的。若看了眼，盲的就亮起来，老的便少起来，连寿还要增上几年哩。”寿儿道：“你一发拿出来与我瞧瞧。”陆婆道：“只怕你不识货，出不得这样贵价钱。”寿儿道：“若买你的不起，看是看得起的。”陆婆陪笑道：“老身是取笑话儿，寿姐怎认真起来？就连我这篮儿都要了，也值得几何！待我取出来与你看。只拣好的，任凭取择。”又取出几朵来，比前更加巧妙。寿儿拣好的取了数朵，道：“这花怎么样卖？”陆婆道：“呀！老身每常何曾与你争惯价钱，却要问价起来？但凭你分付罢了。”又道：“大娘，有热茶便相求一碗。”潘婆道：“看花兴了，连茶都忘记去取。你要热的，待我另烧起来。”说罢，往楼下而去。
陆婆见潘婆转了身，把竹撞内花朵整顿好了，却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红绸包儿，也放在里边。寿儿问道：“这包的是什么东西？”陆婆道：“是一件要紧物事，你看不得的。”寿儿道：“怎么看不得？我偏要看。”把手便去龋陆婆口中便说：“决不与你看！”却放个空让他一手拈起，连叫“阿呀”，假意来夺时，被寿儿抢过那边去。打开看时，却是他前夜赠与那生的这只合色鞋儿。寿儿一见，满面通红。陆婆便劈手夺去道：“别人的东西，只管乱抢！”寿儿道：“妈妈，只这一只鞋儿，甚么好东西，恁般尊重！把绸儿包着，却又人看不得。”陆婆笑道：“你便这样说不值钱！却不道有个官人，把这只鞋儿当似性命一般，教我遍处寻访那对儿哩。”寿儿心中明白是那人教他来通信，好生欢喜，便去取出那一只来，笑道：“妈妈，我到有一只在此，正好与他恰是对儿。”陆婆道：“鞋便对着了，你却怎么发付那生？”寿儿低低道：“这事妈妈总是晓得的了，我也不消瞒得，索性问个明白罢！那生端的是何等之人？姓甚名谁？平昔做人何如？”婆子道：“他姓张名荩，家中有百万家私，做人极是温存多情。为了你，日夜牵肠挂肚，废寝忘餐，晓得我在你家相熟，特央我来与你讨信。可有个法儿放他进来么？”寿儿道：“你是晓得我家爹爹又利害，门户甚是紧急，夜间等我吹息灯火睡过了，还要把火来照过一遍，方才下去歇息。怎么得个策儿与他相会？妈妈，你有什么计策，成就了我二人之事，奴家自有重谢。”陆婆相了一相道：“不打紧，有计在此。”寿儿连忙问道：“有何计策？”陆婆道：“你夜间早些睡了，等爹妈上来照过，然后起来，只听下边咳嗽为号，把几匹布接长垂下楼来，待他从布上攀缘而上。到五更时分，原如此而下。就往来百年，也没有那个知觉。任凭你两个取乐，可不好么？”寿儿听说，心中欢喜道：“多谢妈妈玉成。还是几时方来？”陆婆道：“今日天晚已来不及，明日侵早去约了他，到晚来便可成事。只是再得一件信物与他，方见老身做事的当。”寿儿道：“你就把这对鞋儿，一总拿去为信。他明晚来时，依旧带还我。”
说犹未了，潘婆将茶上来。陆婆慌忙把鞋藏于袖中，啜了两杯茶。寿儿道：“陆妈妈，花钱今日不便，改日奉还罢。”陆婆道：“就迟几日不妨得。老身不是这琐碎的。”取了竹撞，作别起身。潘婆母子直送到中门口。寿儿道：“妈妈，明日若空，走来话话。”陆婆道：“晓得。”这是两个意会的说话，潘婆那里知道？正是：
浪子心，佳人意，不禁眉来和眼去。虽然色胆大如天，中间还要
人传会。伎俩熟，口舌利，握雨携云多巧计。虎婆绰号马泊六，多少
良家受他累。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傍人闲放屁。只须瞒却父和娘，
暗中撮就鸳鸯对。朝相对，暮相对，想得人如痴与醉。不是冤家不聚
头，杀却虔婆方出气。
且说陆婆也不回家，径望张荩家来。见了他浑家，只说卖花，问张荩时，却不在家。张荩合家那些妇女，把他这些花都抢一个干净，也有现，也有赊，混了一回。等他不及，作别起身。明日绝早，袖了那双鞋儿，又到张家问时，说：“昨夜没有回来，不知住在那里。”陆婆依旧回到家中。恰好陆五汉要杀一口猪，因副手出去了，在那里焦躁，见陆婆归家，道：“来得极好！且相帮我缚一缚猪儿。”那婆子平昔惧怕儿子，不敢不依，道：“待我脱了衣服帮你。”望里边进去。陆五汉就随他进来，见婆子脱衣时，落下一个红绸包儿。陆五汉只道是包银子，拾起来，走到外边，解开看时，却是一双合色女鞋，喝采道：“谁家女子，有恁般小脚！”相了一会，又道：“这个小脚女子，必定是有颜色的，若得抱在身边睡一夜，也不枉此一生！”又想道：“这鞋如何在母亲身边？却又是穿旧的，有恁般珍重，把绸儿包着，其中必有缘故。待他寻时，把话儿吓他，必有实信。”原把来包好，揣在怀里。婆子脱过衣裳，相帮儿子缚猪来杀了，净过手，穿了衣服，却又要去寻张荩。临出门，把手摸袖中时，那双鞋儿却不见了。连忙复转身寻时，影也不见，急得那婆子叫天叫地。
陆五汉冷眼看母亲恁般着急，由他寻个气叹，方才来问道：“不见了什么东西？这样着急！”婆子道：“是一件要紧物事，说不得的。”陆五汉道：“若说个影儿，或者你老人家目力不济，待我与你寻看。如说不得的，你自去寻，不干我事。”婆子见儿子说话跷蹊，便道：“你若拾得，还了我，有许多银子在上，勾你做本钱哩。”陆五汉见说有银子，动了火，问道：“拾到是我拾得，你说那根由与我，方才还你。”婆子叫到里边去，一五一十，把那两个前后的事，细细说与。陈五汉探了婆子消息，心中欢喜，假意惊道：“早是与我说知，不然，几乎做出事来。”婆子道：“却是为何？”陆五汉道：“自古说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为。这样事，怎掩得人的耳目！况且潘用那个老强盗，可是惹得他的么？倘或事露，晓得你赚了银两，与他做脚，那时不要说把我做本钱，只怕连我的店底都倒在他手里，还不像意哩。”陆婆被儿子一吓，心中老大惊慌，道：“儿说得有理！如今我把这银子和鞋儿还了他，只说事体不谐，不管他闲帐罢了。”陆五汉笑道：“这银子在那里？”陆婆便去取出来与儿子看。五汉把来袖了道：“母亲，这银子和鞋儿，留在这里。万一后日他们从别处弄出事来，连累你时，把他做个证见。若不到这田地，那银子落得用的，他敢来讨么？”陆婆道：“倘张大老来问回音，却怎么处？”五汉道：“只说他家门户紧急，一时不能。若有机会，便来通报。回他数次，自然不来了。”那婆子银子鞋儿都被五汉拿去，又不敢讨，手中没了把柄，又怕弄出事来，也不敢去约张荩。
且说陆五汉把这十两银子，办起几件华丽衣服，也买一顶绉纱巾儿。到晚上等陆婆睡了，约莫一更时分，将行头打扮起来，把鞋儿藏在袖里，取锁反锁了大门，一径到潘家门首。其夜微云笼月，不甚分明，且喜夜深人静。陆五汉在楼墙下，轻轻咳嗽一声。上面寿儿听得，连忙开窗。那窗臼里，呀的有声。寿儿恐怕惊醒爹妈，即卓上取过茶壶来，洒些茶在里边，开时却就不响。把布一头紧紧的缚在柱上，一头便垂下来。陆五汉见布垂下，满心欢喜，撩衣拔步上前，双手挽住布儿，两脚挺在墙上，逐步捱将上去，顷刻已到楼窗边，轻轻跨下。寿儿把布收起，将窗儿掩上。陆五汉就双手抱住，便来亲嘴。寿儿即把舌儿度在五汉口中。此时两情火热，又是黑暗之中，那辨真假，相偎相抱，解衣就寝。真个你贪我爱，被陆五汉恣情取乐。正是：
豆蔻包香，却被枯藤胡缠；海棠含蕊，无端暴雨摧残。鸺鶒占锦鸳
之窠，凤凰作凡鸦之偶。一个口里呼肉肉肝肝，还认做店中行货；一个
心里想亲亲爱爱，那知非楼下可人。红娘约张珙，错订郑恒；郭素学王
轩，偶迷西子。可怜美玉娇香体，轻付屠酤市井人。
当下雨散云收，方才叙阔。五汉将出那双鞋儿，细述向来情款。寿儿也诉想念之由。情犹未足，再赴阳台，愈加恩爱。到了四更，即便起身。开了窗，依旧把布放下。五汉攀援下去，急奔回家。寿儿把布收起藏过，轻轻闭上窗儿，原复睡下。自此之后，但是雨下月明，陆五汉就不来，余则无夜不会。
往来约有半年，十分绸缪。那寿儿不觉面目语言，非复旧时。潘用夫妻，心中疑惑，几遍将女儿盘问，寿儿只是咬定牙根，一字不吐。那晚五汉又来，寿儿对他说道：“爹妈不知怎么有些知觉，不时盘问。虽然再四白赖过了，两夜防谨愈严。倘然候着，大家不好。今后你且勿来。待他懒怠些儿，再图欢会。”五汉口中答道：“说得是！”心内甚是不然。到四更时，又下楼去了。
当夜潘用朦胧中，觉道楼上有些唧唧哝哝，侧着耳要听个仔细，然后起来捉奸。不想听了一回，忽地睡去，天明方醒，对潘婆道：“阿寿这贱人，做下不明白的勾当是真了，他却还要口硬。我昨夜明明里听得楼上有人说话。欲待再听几句，起身去捉他，不想却睡着去。”潘婆道：“便是我也有些疑心。但算来这楼上没个路道儿通得外边。难道是神仙鬼怪，来无迹，去无踪？”潘用道：“如今少不得打他一顿，拷问他真情出来。”潘婆道：“不好！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若还一打，邻里都要晓得了，传说开去，谁肯来娶他？如今也莫论有这事没这事，只把女儿卧房迁在楼下，临卧时将他房门上落了锁，万无他虞。你我两口搬在他楼上去睡，看夜间有何动静，便知就里。”潘用道：“说得有理。”到晚间吃晚饭时，潘用对寿儿道：“今后你在我房中睡罢，我老夫妇要在楼上做房了。”寿儿心中明白，不敢不依，只暗暗地叫苦。当夜互相更换。潘用把女儿房门锁了，对老婆道：“今夜有人上楼时，拿住了，只做贼论，结果了他，方出我这气。”把窗儿也不扣上，准候拿人。
不题潘用夫妻商议。且说陆五汉当夜寿儿叮嘱他且缓几时来，心上不悦，却也熬定了数晚，果然不去。过了十余日，忽一晚淫心荡漾，按纳不住，又想要与寿儿取乐。恐怕潘用来捉奸，身边带着一把杀猪的尖刀防备。出了大门，把门反锁好了，直到潘家门首，依前咳嗽。等候一回，楼上毫无动静，只道寿儿不听见，又咳嗽两声，更无音响，疑是寿儿睡着了。如此三四番，看看等至四鼓，事已不谐，只得回家，心中想道：“他见我好几夜不去，如何知道我今番在此？这也不要怪他。”到次夜又去，依原不见动静。等得不耐烦，心下早有三分忿怒。到第三夜，自己在家中吃个半酣，等到更阑，掮了一张梯子，直到潘家楼下。也不打暗号，一径上到楼窗边，把窗轻轻一拽，那窗呀的开了。五汉跳身入去，抽起梯子，闭上窗儿，摸至床上来。正是：一念愿邀云雨梦，片时飞过凤凰楼。
却说潘用夫妻初到楼上这两夜，有心采听风声，不敢熟睡。一连十余夜，静悄悄地老鼠也不听得叫一声，心中已疑女儿没有此事，提防便懈怠了。事有偶然，恰好这一夜寿儿房门上的搭钮断了，下不得锁。潘婆道：“只把前后门锁断，房门上用个封条封记，这一夜料没甚事。”潘用依了他说话。其夜老夫妻也用了几杯酒，带着酒兴，两口儿一头睡了，做了些不三不四没正经的生活，身子困倦，紧紧抱住睡熟。故此五汉上来，开闭窗槅，分毫不知。且说五汉摸到床边，正要解衣就寝，却听得床上两个人在一头打齁，心中大怒道：“怪道两夜咳嗽，他只做睡着不瞅采我！原来这淫妇又勾搭上了别人，却假意措说父母盘问，教我且不要来，明明断绝我了！这般无恩淫妇，要他怎的！”身边取出尖刀，把手摸着二人颈项，轻轻透入，尖刀一勒，先将潘婆杀死。还怕咽喉未断，把刀在内三四卷，眼见不能活了。复刀转来，也将潘用杀死。揩抹了手上血污，将刀藏过。推开窗子，把梯儿坠下，跨出楼窗，把窗依旧闭好。轻轻溜将下来，担起梯子，飞奔回家去了。
且说寿儿自换了卧房，恐怕情人又来打暗号，露出马脚，放心不下。到早上不见父母说起，那一日方才放心。到十余日后，全然没事了。这一日睡醒了，守到已牌时分，还不见父母下楼，心中奇怪。晓得门上有封记，又不敢自开，只在房中声唤道：“爹妈起身罢！天色晏了，如何还睡？”叫唤多时，并不答应，只得开了房门，走上楼来。揭开帐子看时，但见满床流血，血泊里挺着两个尸首。寿儿惊倒在地，半晌方苏，抚床大哭，不知何人杀害。哭了一回，想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不报知邻里，必要累及自己。”即便取了钥匙，开门出来，却又怕羞，立在门内喊道：“列位高邻，不好了！我家爹妈不知被甚人杀死？乞与奴家作主！”连喊数声。那些对门间壁，并街上过往的人听见，一齐拥进，把寿儿到挤在后边，都问道：“你爹妈睡在那里？”寿儿哭道：“昨夜好好的上楼，今早门户不开。不知何人，把来双双杀死。”众人见说在楼上，都赶上楼。揭开帐子看时，老夫妻果然杀死在床。众人相看这楼，又临着街道，上面虽有楼窗，下面却是包檐墙，无处攀援上来。寿儿又说门户都是锁好的，适才方开，家中却又无别人。都道：“此事甚是跷蹊，不是当耍的！”即时报地方总甲来看了，同着四邻，引寿儿去报官。可怜寿儿从不曾出门，今日事在无奈，只得把包头齐眉兜了，锁上大门，随众人望杭州府来。那时哄动半个杭城，都传说这事。陆五汉已晓得杀错了，心中懊悔不及，失张失智，颠倒在家中寻闹。陆婆向来也晓得儿子些来踪去迹，今番杀人一事，定有干涉，只是不敢问他，却也怀着鬼胎，不敢出门。正是：理直千人必往，心亏寸步难移。
且说众人来到杭州府前，正值太守坐堂，一齐进去禀道：“今有十官子巷潘用家，夜来门户未开，夫妻俱被杀死，同伊女寿儿特来禀知。”太守唤上寿儿问道：“你且细说父母那时睡的？睡在何处？”寿儿道：“昨夜黄昏时，吃了夜饭，把门户锁好，双双上楼睡的。今早已牌时分，不见起身。上楼看时，已杀在被中。楼上窗槅依旧关闭，下边门户一毫不动，封锁依然。”太守又问道：“可曾失甚东西？”寿儿道：“件件俱在。”太守道：“岂有门户不开，却杀了人？东西又一件不失。事有可疑。”想了一想，又问道：“你家中还有何人？”寿儿道：“止有嫡亲三口，并无别人。”太守道：“你父亲平昔可有仇家么？”寿儿道：“并没有甚仇家。”太守道：“这事却也作怪。”
沉吟了半晌，心中忽然明白，教寿儿抬起头来，见包头盖着半面。太守令左右揭开看时，生得非常艳丽。太守道：“你今年几岁了？”寿儿道：“十七岁了。”太守道：“可曾许配人家么？”寿儿低低道：“未曾。”太守道：“你的睡处在那里？”寿儿道：“睡在楼下。”太守道：“怎么你到住在下边，父母反居楼上？”寿儿道：“一向是奴睡在楼上，半月前换下来的。”太守道：“为甚换了下来？”寿儿对答不来，道：“不知爹妈为甚要换。”太守喝道：“这父母是你杀的！”寿儿着了急，哭道：“爷爷，生身父母，奴家敢做这事！”太守道：“我晓得不是你杀的，一定是你心上人杀的，快些说他名字上来！”寿儿听说，心中慌张，赖道：“奴家足迹不出中门，那有此等勾当！若有时，邻里一定晓得。爷爷问邻里，便知奴家平昔为人了。”太守笑道：“杀了人，邻里尚不晓得，这等事邻里如何晓得？此是明明你与奸夫往来，父母知觉了，故此半月前换你下边去睡，绝了奸夫的门路。他便忿怒杀了。不然，为甚换你在楼下去睡？”
俗语道：“贼人心虚。”寿儿被太守句句道着心事，不觉面上一回红，一回白，口内如吃子一般，半个字也说不清洁。太守见他这个光景，一发是了，喝教左右拶起。那些皂隶飞奔上前，扯出寿儿手来，如玉相似，那禁得恁般苦楚。拶子才套得指头上，疼痛难忍，即忙招道：“爷爷，有，有，有个奸夫！”太守道：“叫甚名字？”寿儿道：“叫做张荩。”太守道：“他怎么样上你楼来？”寿儿道：“每夜等我爹妈睡着，他在楼下咳嗽为号。奴家把布接长，系一头在拄上垂下，他从布上攀引上楼。未到天明，即便下去。如此往来，约有半年。爹妈有些知觉，几次将奴盘问，被奴赖过。奴家嘱付张荩，今后莫来，省得出丑，张荩应允而去。自此爹妈把奴换在楼下来睡，又将门户尽皆下锁。奴家也要隐恶扬善，情愿住在下边，与他断绝。只此便是实情。其爹妈被杀，委果不知情由。”
太守见他招了，喝教放了拶子，起签差四个皂隶速拿张荩来审。那四个皂隶，飞也似去了。这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且说张荩自从与陆婆在酒店中别后，即到一个妓家住了三夜。回家知陆婆来寻过两遍，急去回信时，陆婆因儿子把话吓住，且又没了鞋子，假意说道：“鞋子是寿姐收了，教多多拜上，如今他父亲利害，门户紧急，无处可入。再过几时，父亲即要出去，约有半年方才回来。待他起身后，那时可放胆来会。”张荩只道是真话，不时探问消息。落后又见寿儿几遭，相对微笑。两下都是错认。寿儿认做夜间来的即是此人，故见了喜笑。张荩认做要调戏他上手，时常现在他眼前卖俏。日复一日，并无确信。张荩渐渐忆想成病，在家服药调治。
那日正在书房中闷坐，只见家人来说，有四个公差在外面，问大爷什么说话。张荩见说，吃了一惊，想道：“除非妓弟家什么事故？”不免出厅相见，问其来意。公差答道：“想是为什么钱粮里役事情，到彼自知。”张荩便放下了心，讨件衣服换了，又打发些钱钞，随着皂隶望府中而来。后面许多家人跟着。一路有人传说潘寿儿同奸夫杀了爹妈。张荩听了，甚是惊骇。心下想道：“这丫头弄出恁样事来？早是我不曾与他成就！原来也是个不成才的烂货！险些把我也缠在是非之中。”
不一时，来到公厅。太守举目观看张荩，却是个标致少年，不像个杀人凶徒，心下有些疑惑，乃问道：“张荩，你如何奸骗了潘用女儿，又将他夫妻杀死？”那张荩乃风流子弟，只晓得三瓦两舍，行奸卖俏，是他的本等，何曾看见官府的威严。一拿到时，已是胆战心惊，如今听说把潘寿儿杀人的事，坐在他身上，就是青天里打下一个霹雳，吓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挣了半日，方才道：“小人与潘寿儿虽然有意，却未曾成奸。莫说杀他父母，就是楼上从不曾到。”太守喝道：“潘寿儿已招与你通奸半年，如何尚敢抵赖！”张荩对潘寿儿道：“我何尝与你成奸，却来害我？”起初潘寿儿还道不是张荩所杀，这时见他不认奸情，连杀人事到疑心是真了，一口咬住，哭哭啼啼。张荩分辩不清。太守喝教夹起来。只听得两傍皂隶一声吆喝，蜂拥上前，扯脚拽腿。
可怜张荩从小在绫罗堆里滚大的，就捱着线结也还过不去，如何受得这等刑罚。夹棍刚套上脚，就杀猪般喊叫，连连叩头道：“小人愿招。”太守教放了夹棍，快写供状上来。张荩只是啼哭道：“我并不知情，却教我写甚么来！”又向潘寿儿说道：“你不知被那个奸骗了，却扯我抵当！如今也不消说起，但凭你怎么样说来，我只依你的口招承便了。”潘寿儿道：“你自作自受，怕你不招承！难道你不曾在楼下调戏我？你不曾把汗巾丢上来与我？你不曾接受我的合色鞋？”张荩道：“这都是了，只是我没有上楼与你相处。”太守喝道：“一事真，百事真。还要多说！快快供招！”张荩低头。只听潘寿儿说一句，便写一句，轻轻里把个死罪认在身上。画供已毕，呈与太守看了，将张荩问实斩罪。寿儿虽不知情，因奸伤害父母，亦拟斩罪。各责三十，上了长板。张荩押付死囚牢里，潘寿自入女监收管，不在话下。
且说张荩幸喜皂隶们知他是有钞主儿，还打个出头棒子，不致十分伤损。来到牢里叫屈连声，无门可诉。这些狱卒分明是挑一担银子进监，那个不欢喜，那个不把他奉承？都来问道：“张大爷，你怎么做恁般勾当？”张荩道：“列位大哥，不瞒你说，当初其实与那潘寿姐曾见过一面。两下虽然有意，却从不曾与他一会。不知被甚人骗了，却把我来顶缸！你道我这样一个人，可是个杀人的么？”众人道：“既如此，适才你怎么就招了？”张荩道：“我这瘦怯怯的身子可是熬得刑的么？况且新病了数日，刚刚起来，正是雪上加霜一般。若招了，还活得几日；若不招，这条性命今夜就要送了。这也是前世冤业，不消说起。但潘寿姐适才说话，历历有据，其中必有缘故。我如今愿送十两银子与列位买杯酒吃，引我去与潘寿姐一见，细细问明这事，我死亦瞑目。”内中一个狱卒头儿道：“张大爷要看见潘寿儿也不难，只是十两太少。”张荩道：“再加五两罢。”禁子头道：“我们人众，分不来，极少也得二十两。”
张荩依允。两个禁子扶着两腋，直到女监栅门外。潘寿儿正在里面啼哭。狱卒扶他到栅门口，见了张荩，便一头哭，一头骂道：“你这无恩无义的贼！我一时迷惑，被你奸骗，有甚亏了你，下这样毒手，杀我爹妈，害我性命！”张荩道：“你且不要嚷，如今待我细细说与你详察：起初见你时，多承顾盻留心，彼此有心。以后月夜我将汗巾赠你，你将合色鞋来酬我。我因无由相会，打听卖花的陆婆在你家走动。先送他十两银子，将那鞋儿来讨信，他来回说：鞋便你收了，只因父亲利害，门户紧急，目下要出去几个月。待起身后，即来相约。是从那日为始，朝三暮四，约了无数日子，已及半年，并无实耗。及至有时见你，却又微笑。教我日夜牵挂，成了思忆之病，在家服药，何尝到你楼上，却来诬害我至此地位！”寿儿哭道：“负心贼！你还要赖哩！那日你教陆婆将鞋来约会了，定下计策，教我等爹妈睡着，听下边咳嗽为号，把布接长，垂下来与你为梯。到次夜，你果然在下边咳嗽。我依法用布引你上楼，你出鞋为信。此后每夜必来。不想爹妈有些知觉，将我盘问几次。我对你说：此后且莫来，恐防事露，大家坏了名声。等爹妈不提防了，再图相会。那知你这狠心贼，就衔恨我爹妈。昨夜不知怎生上楼，把来杀了。如今到还抵赖，连前面的事，都不肯承认！”
张荩想了一想道：“既是我与你相处半年，那形体声音，料必识熟。你且细细审视，可不差么？”众人道：“张大爷这话说得极是。若果然不差，你也须不是人了。不要说问斩罪，就问凌迟也不为过。”寿儿见说，踌躇了半晌，又睁目把他细细观看。张荩连问道：“是不是？快些说出，不要迟疑。”寿儿道：“声音甚是不同，身子也觉大似你。向来都是黑暗中，不能详察。止记得你左腰间有个疮痕肿起，大如铜钱。只这个便是色认。”众人道：“这个一发容易明白。张大爷，你且脱下衣来看，若果然没有，明日禀知太爷，我众人为证，出你罪名。”于是张荩满心欢喜道：“多谢列位。”连忙把衣服褪下。众人看时，遍身如玉，腰间那有疮痕？寿儿看了，哑口无言。张荩道：“小娘子，如今可知不是我么？”众人道：“不消说了，这便真正冤枉。明日与你禀官。”当下依旧扶到一个房头，住了一宵。
明早，太守升堂，众禁子跪下，将昨夜张荩与潘寿儿面证之事，一一禀知。太守大惊，即便吊出二人覆审，先唤张荩上去，从头至尾，细诉一遍。太守道：“你那只鞋儿付与陆婆去后，不曾还你？”张荩道：“正是。”又唤寿儿上去。寿儿也把前后事，又细细呈说。太守道：“那鞋儿果是原与陆婆拿去，明晚张荩到楼，付你的么？”寿儿道：“正是。”太守点头道：“这等，是陆婆卖了张荩，将鞋另与别人冒名奸骗你了。”
即便差人去拿那婆子。不多时，婆子拿到。太守先打四十，然后问道：“当初张荩央你与潘寿儿通信，既约了明晚相会，你如何又哄张荩不教他去，却把鞋儿与别人冒名去奸骗？从实说来，饶你性命！若半句虚了，登时敲死。”那婆子被这四十打得皮开肉绽，那敢半字虚妄。把那卖花为由，定策期约，连寻张荩不遇，回来帮儿子杀猪，落掉鞋子，并儿子恐吓说话，已后张荩来讨信，因无了鞋子，含糊哄他等情，一一细诉。其奸骗杀人情由，却不晓得。
太守见说话与二人相合，已知是陆五汉所为，即又差人将五汉拿到。太守问道：“陆五汉，你奸骗了良家女子，却又杀他父母，有何理说！”陆五汉赖道：“爷爷，小人是市井愚民，那有此事！这是张荩央小人母亲做脚，奸了潘家女儿，杀了他父母，怎推到小人身上！”寿儿不等他说完，便喊道：“奸骗奴家的声音，正是那人！爷爷止验他左腰可有肿起疮痕，便知真假！”太守即教皂隶剥下衣服看时，左腰间果有疮痕肿起。陆五汉方才口软，连称情愿偿命，把前后奸骗误杀潘用夫妻等情，一一供出。太守喝打六十，问成斩罪，追出行凶尖刀上库。寿儿依先原拟斩罪。陆婆说诱良家女子，依律问徒。张荩不合希图奸骗，虽未成奸，实为祸本，亦问徒罪，召保纳赎。当堂一一判定罪名，备文书申报上司。那潘寿儿思想：“却被陈五汉奸骗，父母为我而死，出乖露丑！”懊悔不及，无颜再活，立起身来，望丹墀阶沿青石上一头撞去，脑浆迸出，顷刻死于非命。正是：可怜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带血魂。
太守见寿儿撞死，心中不忍，喝教把陆五汉再加四十，凑成一百，下在死囚牢里，听候文书转日，秋后处决。又拘邻里，将寿儿尸骸抬出，把潘用房产家私尽皆变卖，备棺盛殓三尸，买地埋葬。余银入官上库，不在话下。
且说张荩见寿儿触阶而死，心下十分可怜，想道：“皆因为我，致他父子丧身亡家。”回至家中，将银两酬谢了公差狱卒等辈，又纳了徒罪赎银，调养好了身子，到僧房道院礼经忏超度潘寿儿父子三人。自己吃了长斋，立誓再不奸淫人家妇女，连花柳之地也绝足不行。在家清闲自在，直至七十而终。时人有诗叹云：
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
奸赌两般得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
译文
得便宜处笑嘻嘻，不遂心时暗自悲。
谁识天公颠倒用，得便宜处失便宜。
(译：遇到占了便宜的事情，就满脸笑容、喜气洋洋；碰到不顺心、不如意的状况，便只能自己在心里默默悲伤。可又有谁能知道，老天爷常常会与人的意愿相悖，让人在自以为占了便宜的时候，实际上却吃了亏。）
最近有个人，姓强，平时就爱占别人便宜，还总是仗着自己有点势力欺负弱小，邻里们都很怕他，于是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强得利。有一天，他偶然到街市上闲逛，看见前面有个单身客人从地上捡起一个兜肚儿。他提起来一掂量，感觉挺沉，心想里面肯定有值钱的东西，便急忙追上前去，拦住客人说：“这兜肚是我从腰间掉下来的，快还给我。” 客人回答道：“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着，怎么可能是你掉的呢？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强得利见客人不肯把兜肚给自己，伸手就去抢，一下子扯住了兜肚上的一根带子。两人互不相让，你拉着我，我拽着你。这时候，街坊们都围了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两人都争着说兜肚是自己的。众人听他们各执一词，也没办法判断到底是谁的。这时，人群中一位老者开口说道：“你们俩光靠嘴说可不行，谁能说出兜肚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这兜肚就是谁的。” 强得利不耐烦地说：“谁有功夫跟你猜谜语！我只知道这是我的兜肚，赶紧还给我，不然跟你没完！” 就这么一句话，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兜肚肯定不是强得利的。很多人因为害怕强得利，就想帮他一把，便上前劝那个客人：“客人，你不认识这位强大哥吗？他可是本地有名的厉害人物。这兜肚你是在地上捡到的，想来也不是你的东西，不如就把它送给强大哥，交个朋友，这也是应该的。” 客人被众人劝得没办法，只好说：“这兜肚确实不是我的。但钱财应该通过正当的方式获取，不能靠抢夺。既然各位好心相劝，我愿意打开兜肚看看里面有什么。要是真有点值钱的东西，就分成三份：我和强大哥各拿一份，另一份就送给各位，大家一起去店里喝几杯，就当是感谢大家了。” 老者点头说：“客官说得在理。强大哥，你先放手，把兜肚交给我来处理。”
老者接过兜肚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大布包，布包里又包了三四层纸，打开纸，里面是两锭白花花、像雪花一样的大银元宝，每锭都有十两重。强得利看到这两锭银子，心里喜欢得不得了，顿时起了坏心思，说道：“要是把这两锭银子分成三份，就把它们给破坏了。我身边刚好有些零碎银子，本来是打算买东西过生日用的，我把这些碎银给你，这两锭大银就归我吧。” 说着，他就在腰里摸出三四个小包，把里面的银子凑在一起，连四两都不到，这还把请众人喝酒的钱算在里面了。客人怎么可能愿意收下这点钱呢？两人又争吵起来。有人在旁边提醒客人：“这位强大哥可不是好惹的！你多少拿点好处赶紧走吧。” 老者也劝道：“客官，这四两银子都给你，我们那份就不要了。哪天喝酒不是喝，这次就当请你和强大哥了。” 就在老者说话的时候，强得利已经从他手里把两锭银子抢走了。客人实在没办法，只好收下这四两银子。强得利又说：“虽然我身上没多少碎银了，但前街有个酒店，是我舅子开的。今天麻烦大家这么久，一会儿都去那儿坐一坐。” 众人笑着说：“要是这样，那连客官也一起去喝几杯。以后大家就算认识了。” 于是，一行十四五个人，一起走到前街朱三郎的酒店，上了楼找地方坐下。强得利一来平白无故得了两锭大银，心里特别高兴；二来感谢众人帮他说话；三来占了客人的便宜，还赖掉了众人那份好处，心里多少也有点过意不去。而且这是自己舅子开的店，他就更想显摆了，好酒好菜一个劲儿地让人往上端，大家吃得那叫一个开心。直到众人都喝醉吃饱了，这才散席。这顿饭一共花了三两多银子，强得利让记在自己账上。众人离开酒店，相互道别，各自回家了。客人拿着那四两银子，也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过了两天，强得利打算去买牲畜，这时候舅子店里又来催要酒钱。他在家里找了一圈，发现没有银子，只好拿着那两锭雪白的大银，来到一家银铺，想把它们换成散银，还指望能多换点钱。银匠接过银子，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好几遍，又在手里掂量了几下，问道：“这银子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强得利回答：“是和别人交易得来的。” 银匠说：“大郎，你被人骗了。这是铁胎假银，外面只是包了一层细细的银皮，里面全是铅和铁。” 强得利根本不相信，非要让银匠把银子凿开看看。银匠说：“要是凿坏了，大郎你可别怪我。” 说完，银匠就动手了，只听 “乒乒乓乓” 几声，银子被凿开了一个口子，银皮裂开，里面的假货露了出来。强得利看到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这辈子还没做过这么亏本的买卖，真是自作自受，也怪不得别人。他呆呆地坐在柜台边，对着这两锭银子直发愣。这一下引来了好多人进店，大家都来看这铁胎假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强得利心里越来越气，正想找个人发泄一下，突然，门外走进两个公差。公差大喝一声，不由分说，就用链子套住了强得利的脖子，连那两锭银子也一起带走了。
原来，本县官府收上来的钱粮里有几锭假银，知县暗中派公差在外面查访。这兜肚里的银子，不知道是谁掉的，它的样子和官府收的假银一模一样，所以强得利就被公差抓住，带到了县衙大堂。知县一看到这银子的样子，就认定强得利是制造假银的不法之徒，根本不听他解释，直接下令打了他三十板子，然后把他关进了监狱，要求他赔偿官府损失的这几锭银子，还规定每三天就要审问一次，看他赔偿得怎么样了。强得利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家里的田产卖了去赔偿。他还托人向知县求情，说明这两锭银子的来历。知县看在说情的人的面子上，饶了他的罪名，把他放回家了。但经过这么一折腾，他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两银子。原本还算殷实的一个小家，就这样变得七零八落。邻里们还编了几句顺口溜来笑话他：
强得利，强得利，做事全不济。得了两锭寡铁，破了百金家计。公堂上毛板是我打来，酒店上东道别人吃去。似此折本生涯，下次莫要淘气。从今改强为弱，得利唤做失利。再来吓里欺邻，只怕缩不上鼻涕。
这个故事就叫《强得利贪财失采》，正应了那句话：“得便宜处失便宜。” 现在再来讲一个故事，叫《陆五汉硬留合色鞋》，也是因为贪图别人的便宜，结果惹出了天大的祸事。这也正像俗话说的：爽口食多应损胃，快心事过必为殃。 （译：吃东西如果只图口感好，吃太多就会伤害肠胃；做事如果只图一时痛快，过度了就一定会招来灾祸。）
话说在明朝弘治年间，浙江杭州府城有个年轻的富家子弟，姓张名荩。他家世代都是大富之家。张荩小时候也曾读书求学，可父母去世得早，没人管束他，他就把书本扔到一边，专门和那些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弟混在一起，学会了各种玩乐的本事，像吹拉弹唱、踢球等，还特别喜欢在风月场所和烟花之地厮混。因为他长得英俊潇洒，又懂得讨女孩子欢心，还很有钱，不少年轻女子都喜欢他，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他自己也因此连家都不怎么回了。他妻子多次劝说，都没有效果，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有一年春天，西湖边的桃花盛开。前一天晚上，张荩请了两个有名的妓女，一个叫娇娇，一个叫倩倩，还约了几个朋友，让人雇了一艘湖船，打算去西湖游玩。那天，他精心打扮了一番，头上戴着一顶时兴的绉纱巾，身上穿着银红色的吴绫道袍，里面是绣花的白绫袄，脚上穿着白绫袜和大红鞋，手里拿着一把书画扇子。他身后跟着一个模样标致的小厮，叫清琴，是他的心爱僮仆。清琴左臂上挂着一件披风，右手拿着一张弦子和一管紫箫，这些乐器都用蜀锦制成的袋子装着。张荩离开家，朝着钱塘门走去，一路上大摇大摆的。当他路过十官子巷的时候，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临街的一座楼上，有个女子正揭开帘子泼梳妆剩下的水。这女子长得特别漂亮，有多美呢？有一首《清江引》这样描述：
谁家女儿，委实的好，赛过西施貌。面如白粉团，鬓似乌云绕。
若得他近身时，魂灵儿都掉了。（译：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儿，长得实在是太美了，比西施还要漂亮。脸蛋像白粉捏成的团子一样洁白，鬓发就像乌云一样浓密。要是能靠近她，简直都要魂飞魄散了。）
张荩一看到这个女子，顿时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他停下脚步，舍不得离开，还故意咳嗽了一声。那女子泼完水，正要放下帘子，忽然听到咳嗽声，便往下看去。这一眼，就看到了张荩这个英俊潇洒、打扮时尚的少年。两人对视了一眼，四目相对，那女子忍不住微微露出了笑容。张荩这下更是魂不守舍了。可两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没办法说话。正看着呢，门里突然走出一个中年人，张荩赶紧躲开。等那人走远了，他又走回来，可这时候女子已经放下帘子回屋去了。张荩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也没再看到女子的身影，便让清琴记住这家人的门面，打算第二天再来打听情况。临走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好几次。往常西湖是他常去的地方，可那天因为见到了这个女子，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很不情愿，就好像走了几百里山路那么累，心里特别烦躁。出了钱塘门，他来到湖船上。那时候，两个妓女和其他几个朋友都已经先到了。大家看到张荩上船，都走到船头来迎接他。张荩上了船，清琴把他的衣服、弦子和箫都放好。船夫开船，朝着湖中心驶去。那天天气晴朗，堤上的桃花好像在微笑，柳叶也舒展着，来来往往踏青的人们，带着酒和食物，多得像蚂蚁一样。有诗为证：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错把杭州作汴州。
（译： 这首诗描绘了西湖边青山连绵、楼阁林立的美景，以及人们在这儿尽情游玩享乐的场景，同时也略带讽刺地表达了人们沉醉在这温柔富贵乡中，都快忘了杭州和汴州的区别，忘记了国家的忧患。）
再说张荩他们这一船人，其他人都在吹弹歌唱，尽情展示自己的才艺。只有张荩心里一直想着那个楼上的女子，根本没心思玩乐，只是托着腮帮子发呆。他那模样，不像是来游春的，倒像是在伤春悲秋。大家都觉得奇怪，说：“张大爷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今天怎么这么不开心？肯定有什么原因吧。” 张荩只是含糊地应付了几句，没说为什么。大家又劝他：“大爷别扫兴了，开心点喝酒。要是有什么事，我们弟兄帮你解决。” 还对娇娇和倩倩说：“估计大爷是怪你们没好好陪他，所以才不高兴，你们还不赶紧敬杯酒赔个不是？” 娇娇和倩倩听了，真的倒了酒来劝张荩。张荩被大家这么一闹，只能勉强应酬着，心思却根本不在这儿。还没到晚上，他就先告辞离开了。张荩上了岸，走进钱塘门，又从十官子巷经过。他来到那个女子家门口，又咳嗽了一声，可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走出巷口，又折返回来，来回好几次，都没听到什么声音。清琴劝他说：“大爷，明天再来吧。你这样一直来回走，会被人怀疑的。” 张荩听了，只好回家了。
第二天，张荩到女子家附近打听这是什么人家。有人告诉他：“这家男主人叫潘用，大家都叫他潘杀星，他和妻子就生了一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叫寿儿。这潘用和一个官宦人家有点沾亲带故，就仗着这层关系，在地方上经常吓唬别人，骗取钱财，还骗吃骗喝。这地方上没有一家不怕他，没有一个不恨他的，是个又无赖又狡猾的家伙。” 张荩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然后慢慢地从潘家门口走过。正好这时候，那女子打开帘子向远处张望，两人又见面了。这次他们互相用眼神传递情意，显得更加亲密了。从那以后，张荩经常到潘家楼下，用咳嗽作为暗号，看看能不能见到寿儿。有时候能见到，有时候见不到。两人经常眉来眼去，感情越来越深，可就是没办法到楼上去和寿儿见面。
有一天晚上，正是二月十五，月亮又大又圆，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张荩在家里坐不住，吃完晚饭，趁着月色，独自一人来到潘用家门口。这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看到寿儿正卷起帘子，倚着窗户赏月。张荩在楼下看到了，轻轻咳嗽了一声。寿儿听到咳嗽声，知道是他，两人相视一笑。张荩从袖子里摸出一条红绫汗巾，打成一个同心方胜的样子，团成一团，朝着楼上扔了上去。寿儿双手接住，正好接到。她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把汗巾放进袖子里，接着脱下一只鞋扔了下来。张荩双手接住，一看，是一只合色鞋。他用手指量了量，大小刚好，便把鞋系在汗巾上，放进袖子里，还朝着楼上作了个揖。寿儿也回了个万福。就在两人正开心的时候，寿儿听到父母在叫她，只好关上窗户，下楼去了。张荩也觉得兴致全无，便回家了。回到家后，他在书房里休息，又把那只鞋拿出来，在灯下仔细欣赏。这鞋真的很漂亮，就像金莲的花瓣一样，而且做工特别精细。怎么形容呢？也有一首《清江引》为证：
觑鞋儿三寸，轻罗软窄，胜蕖花片。若还绣满花，只费分毫线。怪他香喷喷不沾泥，只在楼上转。 （译：看这鞋子只有三寸长，用轻薄柔软的罗制成，比荷花花瓣还要好看。要是上面绣满花，也只需要很少的线。奇怪的是，这鞋香喷喷的，还不沾泥土，因为它一直在楼上。）
张荩看了一会儿，又把鞋包在汗巾上，心里想：“得找个人给我们传个信，想个办法到楼上去和她见面才行。要是一直这样只能看看，却不能亲近，那有什么用呢！” 他左思右想，觉得只有找个人帮忙才行。第二天上午，他在袖子里藏了些银子，来到潘家门口。他往楼上看，没看到寿儿，就找了个离潘家远点的地方坐下，观察有什么人进出。说来也巧，他没坐多久，就看见一个卖婆，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走进了潘家。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卖婆还是提着竹篮从原路出来了。张荩急忙赶上去一看，原来是经常到大户人家卖花粉的陆婆。陆婆就住在十官子巷口，她表面上卖花粉，实际上专门做媒、保媒拉纤，干些不正当的勾当，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所以她家日子过得还挺不错。她儿子陆五汉在门口杀猪卖酒，平时酗酒，还喜欢撒泼，是个凶狠的家伙，连陆婆都经常被他打骂。陆婆因为害怕儿子，什么事都顺着他，一点都不敢违抗。
张荩看到陆婆，赶紧喊了一声：“陆妈妈。” 陆婆回头一看，认出是张荩，便说道：“呀，张大爷，你怎么在这儿？好久没见了。” 张荩说：“我刚才去拜访一个朋友，没找到他，就从这儿路过。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我家串串门？我家那些丫头都盼着你的花呢。” 陆婆说：“我天天都想着去看望大娘，可就是总有一些杂事缠身，一直没去成。” 说着说着，就到了陆婆家门口。只见陆五汉正在店里卖肉卖酒，生意还挺热闹。陆婆对张荩说：“大爷，要不进去喝杯茶吧。就是家里有点乱，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这样的贵人进去。” 张荩说：“茶就不喝了，我还有点事想跟你单独说说。” 陆婆说：“稍等我一下。” 她连忙走进屋里，放下竹篮，然后出来说：“大爷，有什么事要关照我这个老太婆呀？” 张荩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他带着陆婆来到一个酒楼上，找了个小阁间坐下。酒保摆好杯筷，问道：“还有其他客人吗？” 张荩说：“就我们俩。拿两瓶上好的酒来温着，再把时新的果子先端上来下酒，好菜有个三四道就够了。” 酒保应了一声就下去了。不一会儿，酒菜都上齐了，满满摆了一桌子。两人喝了几杯酒。
张荩打发酒保离开，关上阁子门，对陆婆说：“有件事想麻烦您，就怕您办不成。” 陆婆笑着说：“不是我老太婆吹牛，不管多大的难事，只要交给我，保准能办好。大爷您尽管说，有什么事我一定帮您办妥。” 张荩说：“要是真能这样就太好了。” 接着，他把双臂搭在桌上，伸长脖子，凑近陆婆小声说：“有个女子，我想和她好，可就是没人帮忙牵线搭桥，很难得手。我知道您和她家很熟，所以特意来求您，帮我传个信。要是能想办法让我和她见上一面，我肯定不会忘您的大恩。今天先给您十两银子，算是一点心意。事成之后，还有十两。”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大银锭，放在桌上。陆婆说：“银子倒是小事，您先说说，是哪家的姑娘？” 张荩说：“十官子巷潘家的寿姐，您和她很熟吧？” 陆婆说：“原来是这个小丫头。我平常看她规规矩矩的，还是个黄花闺女，没想到竟然中了您的圈套，这是怎么回事？” 张荩就把之前和寿儿相遇，还有昨晚互相赠送信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婆。
陆婆听了，皱着眉头说：“这事儿可有点难办啊。” 张荩问：“有什么难的？” 陆婆说：“她家那老头子可厉害了，家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没有别的外人，而且他们家人时刻都不分开。再说了，他们家门户管得很严，晚上关得早，早上开得晚，根本没办法进去。这事儿我可不敢答应。” 张荩说：“妈妈，您刚才还说天大的难事您都能办成，这点小事怎么就推脱不肯帮我呢？是不是嫌我给的谢礼太少，故意为难我？我不管，这事儿就靠您了。我再给您加十两银子，再送您两匹绸缎做寿衣，这样总行了吧？” 陆婆看着那两锭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放光了，又想着后面还有好处，实在舍不得放弃，犹豫了一会儿说：“既然大爷您这么有决心，要是我再推辞，好像我不懂事似的。我就尽力去试试，看看你们俩有没有这个缘分。要是能成，那是您的福气；要是不成，也别埋怨我。这银子您先收着，等有了点眉目，我再来拿。她给您的那只鞋，得交给我，这样我也好有个借口去说事儿。” 张荩说：“您要是不收银子，我心里不踏实！” 陆婆说：“那好吧，我先暂且收下，要是事情没办成，我一定原封不动地还给您。” 说完，她把银子揣进袖子里。张荩又摸出汗巾，解下那只合色鞋，递给陆婆。陆婆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称赞道：“这鞋做得可真精致！” 然后把鞋藏了起来。两人又吃了些酒食，就起身下楼，结了酒钱，一起出了门。临别时，陆婆又叮嘱道：“大爷，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要是您限定时间，我可就不敢干了。” 张荩说：“只求您多上上心，晚几天也没关系。要是有什么好消息，直接到我家找我就行。” 说完，两人就分别了。这可真是：要将撮合三杯酒，结就欢娱百岁缘。（译：希望借助这三杯酒的情谊，促成两人的好事，让他们能长久地快乐生活在一起。）
且说潘寿儿自从见了张荩之后，整天精神恍惚，茶不思饭不想，心里想：“我要是能嫁给这个人，这辈子也算是没白活！可就是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姓什么叫什么？” 那天晚上见到张荩后，她恨不得马上长出翅膀，飞下楼去跟他在一起。得到那条红汗巾后，她就像抱着自己的情人一样，抱着它睡觉。第二天中午都过了，她还迷迷糊糊地没睡醒。直到潘婆来叫她，她才起床。
又过了两天，早饭后，潘用出门去了，寿儿在楼上正玩弄着那条汗巾，忽然听到下面有人说话，接着又有人上楼。寿儿赶紧把汗巾藏起来，走到楼梯口一看，原来是卖花粉的陆婆，手里提着竹篮，和潘婆一起上来了。陆婆到了楼上，对寿儿说：“寿姐，我昨天进了几样新样式的好花，专门拿来给你看看。” 说着，她连忙打开竹篮，拿出一朵花说：“寿姐，你瞧瞧，这花做得像真的一样吧？” 寿儿接过花说：“真的做得好漂亮！” 陆婆又拿出一朵递给潘婆，说：“大娘，您也看看，您年轻的时候恐怕都没见过这么精致的花样吧。” 潘婆说：“还真是，我小时候戴的都是些粗花，哪像现在的花做得这么精细。” 陆婆说：“这还只是中等的，还有更好的呢。要是您看了，眼睛不好的能变亮，年纪大的能变年轻，连寿命都能增加几年呢！” 寿儿说：“您快都拿出来让我瞧瞧。” 陆婆说：“我就怕你不识货，出不起那个价钱。” 寿儿说：“就算买不起，看看总行吧。” 陆婆赔着笑说：“我跟你开玩笑呢，寿姐别当真。就我这一篮子花，全给你又能值多少钱！我都拿出来，你喜欢哪朵就挑哪朵。” 说着，她又拿出几朵花，比之前的更加精巧。寿儿挑了几朵好看的，问：“这些花怎么卖？” 陆婆说：“呀！我平时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价钱，你看着给就行。” 又说：“大娘，要是有热茶，麻烦给我一碗。” 潘婆说：“看花看得都忘了泡茶。你要热的，我这就去重新烧。” 说完，就下楼去了。
陆婆见潘婆下楼了，把竹篮里的花朵整理好，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绸包，放进竹篮里。寿儿好奇地问：“这包里是什么东西？” 陆婆说：“是件要紧的东西，你不能看。” 寿儿说：“为什么不能看？我偏要看。” 说着就伸手去拿。陆婆嘴上说着：“不给你看！” 却故意松开手，让寿儿一下子拿了过去。寿儿打开一看，原来是自己前一晚送给张荩的那只合色鞋。寿儿顿时满脸通红。陆婆立刻伸手把鞋夺了回来，说：“别人的东西，你别乱抢！” 寿儿说：“妈妈，就一只鞋而已，有什么好宝贝的，还用绸子包着，还不让人看。” 陆婆笑着说：“你可别小看这只鞋！有个官人把它当成宝贝一样，还让我到处找另一只配对呢。” 寿儿心里明白这是张荩让陆婆来传信的，心里特别高兴，就去拿出另一只鞋，笑着说：“妈妈，我这儿正好有一只，和它能配成一对。” 陆婆说：“鞋是配上对了，可你打算怎么和那个官人见面呢？” 寿儿红着脸，小声说：“妈妈，您肯定都知道了，我也不瞒您了。您就跟我说实话吧，那个官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叫什么名字？平时为人怎么样？” 陆婆说：“他姓张名荩，家里有百万家产，人长得英俊，还特别温柔多情。他为了你，日思夜想，茶饭不思。知道我和你家熟，就特意请我来给你们传信。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进来和你见见面？” 寿儿说：“您知道我爹厉害，家里门户管得严。晚上我吹灭灯睡下后，他还要拿着灯检查一遍才肯去休息。怎么才能想个办法让我们见面呢？妈妈，要是您能想出个计策，成全我和他，我一定会好好感谢您的。” 陆婆想了想，说：“这事儿不难，我有办法。” 寿儿急忙问：“什么办法？” 陆婆说：“你晚上早点睡，等你爹妈上来检查完，你再起来，听到楼下有人咳嗽，就把几匹布接长，一头系在柱子上，垂到楼下，让他顺着布爬上来。到五更天的时候，再让他顺着布下去。这样就算你们来往很多年，也不会有人发现。你们就能尽情地在一起了，多好啊！” 寿儿听了，高兴地说：“多谢妈妈帮忙！那他什么时候来呢？” 陆婆说：“今天太晚了来不及，明天一早我去约他，晚上就能成事。不过，你最好再给他一件信物，这样显得我办事靠谱。” 寿儿说：“你就把这双鞋都拿去吧，就当是信物。他明晚来的时候，记得把鞋还给我。”
话还没说完，潘婆端着茶上来了。陆婆赶紧把鞋藏进袖子里，喝了两杯茶。寿儿说：“陆妈妈，今天不方便给您花的钱，改天再给您吧。” 陆婆说：“晚几天没关系，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说完，她拿起竹篮，告辞离开了。潘婆和寿儿一直把她送到中门口。寿儿说：“妈妈，明天要是有空，过来聊聊天。” 陆婆说：“知道了。” 其实这两句话，只有寿儿和陆婆心里明白是什么意思，潘婆哪里能懂呢？这真是：
浪子心，佳人意，不禁眉来和眼去。虽然色胆大如天，中间还要人传会。伎俩熟，口舌利，握雨携云多巧计。虎婆绰号马泊六，多少良家受他累。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傍人闲放屁。只须瞒却父和娘，暗中撮就鸳鸯对。朝相对，暮相对，想得人如痴与醉。不是冤家不聚头，杀却虔婆方出气。（译：浪荡公子和美丽女子互相爱慕，忍不住眉来眼去。虽然他们胆子很大，想在一起，可还得有人从中牵线搭桥。像陆婆这样的人，手段熟练，能说会道，有很多促成男女私情的坏主意。她这样专门拉皮条的人，害了不少清白人家的女子。她天不怕地不怕，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就想着瞒着人家父母，偷偷促成男女之事。两个人整天想着对方，都快想疯了。真是冤家路窄，要是能杀了像陆婆这样的媒婆，那些被她害的人才能解气。）
且说陆婆离开潘家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张荩家。她见到张荩的妻子，只说是来卖花的，问起张荩，却得知他不在家。张荩家里的女眷们把她带来的花都抢光了，有的给钱，有的赊账，折腾了好一会儿。陆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张荩，只好告辞离开。第二天一大早，陆婆带着那双鞋又来到张家，问了才知道，张荩昨晚没回家，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陆婆只好又回到家。刚到家，就看到陆五汉正准备杀一头猪，因为帮手出去了，他在那儿着急上火呢。陆五汉看到陆婆回来，说：“你回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把猪绑一下。” 陆婆平时就怕儿子，不敢不听，说：“我先脱了衣服就来帮你。” 说着就往屋里走。陆五汉跟着她进去，看到陆婆脱衣服的时候，掉出一个红绸包。陆五汉还以为里面包的是银子，捡起来就走到外面，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双合色女鞋。他忍不住赞叹道：“谁家的女子，脚这么小！” 看了一会儿，又说：“脚这么小的女子，肯定长得很漂亮。要是能抱着她睡一夜，这辈子也值了！” 他又想：“这鞋怎么会在我妈这儿？而且还是穿过的，还包得这么严实，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秘密。等她来找的时候，我吓吓她，肯定能问出实情。” 于是，他把鞋重新包好，揣进怀里。陆婆脱了衣服，帮儿子把猪绑好杀了，洗完手，穿上衣服，又打算去寻找张荩。临出门的时候，她伸手到袖子里一摸，发现那双鞋不见了。她急忙转身到处找，却连个影子都没看到，急得她又是喊天又是叫地。
陆五汉冷眼旁观母亲这么着急，故意等她找得差不多了，才过来问：“丢了什么东西？这么着急！” 陆婆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 陆五汉说：“你要是大概说一下是什么，说不定你眼神不好没看到，我帮你找找。要是你不肯说，那你自己找吧，跟我没关系。” 陆婆看儿子说话不对劲，就说：“要是你捡到了，还给我，里面有不少银子，够你做本钱了。” 陆五汉一听有银子，来了兴趣，问：“我是捡到了，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说清楚，我就还给你。” 陆婆把他拉到屋里，把张荩找她帮忙牵线，和潘寿儿约定见面的前前后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陆五汉得知了这些消息，心里暗自高兴，却假装惊讶地说：“还好你跟我说了，不然我差点就闯大祸了。” 陆婆问：“为什么这么说？” 陆五汉说：“老话说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为。这种事怎么能瞒得住别人呢？况且潘用那个老混蛋，可不是好惹的。要是事情败露了，他知道你收了钱帮别人牵线，到时候别说拿银子给我做本钱，只怕我的店铺都得赔给他，他还不会善罢甘休呢。” 陆婆被儿子这么一吓唬，心里害怕极了，说：“儿子你说得对！那我把这银子和鞋都还回去，就说事情办不成，以后再也不管这闲事了。” 陆五汉笑着说：“银子在哪儿呢？” 陆婆就把银子拿出来给儿子看。陆五汉把银子和鞋都拿过去，塞进自己袖子里，说：“妈，这银子和鞋就放我这儿。万一以后他们因为这事儿闹出什么乱子，连累到你，这就是个证据。要是没出什么事，这银子不就白赚了，他们还敢来要？” 陆婆说：“要是张大老来问消息，我该怎么说？” 陆五汉说：“你就说他家门户紧，一时没办法。要是有机会，就去通知他。多敷衍他几次，他自然就不会再来了。” 陆婆的银子和鞋都被陆五汉拿走了，她又不敢去要，手里没了能办事的东西，还担心会出事，所以也不敢去约张荩了。
且说陆五汉拿着这十两银子，买了几件华丽的衣服，还买了一顶绉纱巾。晚上等陆婆睡了，大概一更天的时候，他把自己打扮一番，把那双鞋藏在袖子里，拿锁把大门反锁上，径直来到潘家门口。那天晚上，月亮被薄云遮住，光线不太好，好在夜深人静。陆五汉在楼墙下，轻轻咳嗽了一声。楼上的寿儿听到咳嗽声，赶紧打开窗户。窗户的转轴发出 “呀” 的一声响，寿儿怕惊醒父母，赶紧从桌上拿起茶壶，往转轴上洒了些茶，再开窗就不响了。她把一头布紧紧地绑在柱子上，另一头垂了下去。陆五汉看到布垂下来，心里很高兴，撩起衣服，快步上前，双手抓住布，双脚蹬在墙上，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不一会儿就爬到了楼窗边，轻轻跳了进去。寿儿把布收起来，关上窗户。陆五汉立刻双手抱住寿儿，就要亲她。寿儿也把舌头伸进陆五汉嘴里。此时两人都欲火焚身，而且屋里黑漆漆的，寿儿根本没分辨出这不是张荩。两人相拥着，脱了衣服上了床。真可谓是你贪我爱，陆五汉尽情地享受着。正是：
豆蔻包香，却被枯藤胡缠；海棠含蕊，无端暴雨摧残。鸺鶒占锦鸳之窠，凤凰作凡鸦之偶。一个口里呼肉肉肝肝，还认做店中行货；一个心里想亲亲爱爱，那知非楼下可人。红娘约张珙，错订郑恒；郭素学王轩，偶迷西子。可怜美玉娇香体，轻付屠酤市井人。（译：像豆蔻包裹着芬芳，本应美好，却被干枯的藤蔓胡乱纠缠；海棠刚刚含苞，正待绽放，却无缘无故遭到暴雨的无情摧残。夜猫子抢占了锦鸳鸯的巢穴，高贵的凤凰却与平凡的乌鸦结成配偶。寿儿在黑暗中，嘴里呼喊着亲昵的话语，还以为身边的人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张荩，却不知是陆五汉；而陆五汉心里只想着寻欢作乐，根本不管寿儿错把他当成了别人。这就好比《西厢记》里，红娘本想促成张珙和崔莺莺，结果却误让郑恒钻了空子；又像郭素效仿王轩，偶然间错把别人当成了西施。可怜寿儿这样如美玉般娇柔、散发着香气的女子，轻易地委身给了杀猪卖酒的市井之人。）
当下雨散云收，两人这才开始诉说彼此的思念之情。陆五汉拿出那双鞋，详细讲述了自己如何得到它们，以及对寿儿的倾慕。寿儿也倾诉了自己对心上人的想念。可两人情犹未尽，于是再次缠绵，感情愈发深厚。到了四更天，陆五汉便起身准备离开。他打开窗户，依旧把布放下去，顺着布攀援而下，急忙跑回家中。寿儿把布收起藏好，轻轻关上窗户，又躺回床上睡觉。从那以后，只要不是下雨天或者月色明亮的夜晚，陆五汉都会来找寿儿。
两人往来约有半年，关系十分亲密。时间久了，寿儿的神态和言语都和以前大不一样。潘用夫妻心中起了疑心，多次盘问女儿，但寿儿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透露。有一天晚上，陆五汉又来找寿儿。寿儿忧心忡忡地对他说：“爹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时不时就来问我。虽然我每次都糊弄过去了，但这两夜他们防范得更严了。要是被他们抓到，我们都没好果子吃。以后你先别来了，等他们放松警惕了，我们再想办法见面。” 陆五汉嘴上答应着：“你说得对！” 可心里却很不情愿。四更天的时候，他还是下楼离开了。
当天夜里，潘用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楼上有轻微的说话声。他侧着耳朵，想要听个清楚，然后起来捉奸。可听了一会儿，他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天亮才醒来。潘用对潘婆说：“阿寿这丫头，肯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她还嘴硬不承认。我昨晚明明听到楼上有人说话，正想再听几句就起来抓他们，结果却睡着了。” 潘婆说：“我也觉得有点可疑。但想来这楼上也没什么通道能和外面连通，难道是神仙鬼怪，来无影去无踪？” 潘用说：“不管怎样，现在得打她一顿，拷问出实情。” 潘婆连忙阻拦：“不行！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要是打了她，邻里们就都知道了，传出去谁还敢娶她？现在不管有没有这回事，先把女儿的卧房搬到楼下，临睡前把她的房门锁上，这样就万无一失了。我们老两口搬到她楼上睡，看看夜里有什么动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潘用觉得有理，便点头同意。到了晚上吃晚饭时，潘用对寿儿说：“以后你就睡在我房里，我和你妈要搬到楼上去住。” 寿儿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不敢违抗，只能暗暗叫苦。当晚，一家人便互相更换了房间。潘用把女儿的房门锁好，对老婆说：“今晚要是有人上楼，就当贼抓，直接结果了他，出出我这口恶气。” 他连窗户都没扣上，就等着抓现行。
暂且不说潘用夫妻的商议。且说陆五汉，当晚被寿儿叮嘱先别来，心里很不高兴，但还是强忍着过了几晚。可过了十几天，他的淫心又开始蠢蠢欲动，按捺不住，又想去和寿儿寻欢作乐。他担心潘用来抓奸，就随身带了一把杀猪用的尖刀防身。出门后，他反锁好大门，径直来到潘家门口，像往常一样咳嗽几声。可等了好一会儿，楼上毫无动静。他以为寿儿没听见，又咳嗽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应，便怀疑寿儿睡着了。他这样反复了三四次，一直等到四更天，也没等到寿儿的回应，知道今晚是没希望了，只好回家。他心里还想着：“她见我好几夜没去，怎么知道我今晚在这儿？这也怪不得她。”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还是没听到楼上有动静。等得不耐烦的他，心里已经有了三分怒火。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在家中喝了个半醉，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扛着一张梯子来到潘家楼下。这次他也不打暗号了，直接把梯子靠在墙上，爬上楼窗边，轻轻一拉，窗户就开了。陆五汉跳进屋里，把梯子抽上来，关上窗户，摸黑走到床边。这真是：一念愿邀云雨梦，片时飞过凤凰楼。（译：他心里只想着和寿儿欢好，片刻之间就翻过楼窗来到了她的房间。）
却说潘用夫妻刚搬到楼上的那两夜，一直留意着动静，不敢睡熟。可一连十几天，都安静得连老鼠叫都听不到，他们心里便怀疑女儿可能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防备也渐渐松懈了。说来也巧，就在这天晚上，寿儿房门上的搭钮断了，没法上锁。潘婆说：“把前后门锁好就行，房门用封条封上，今晚应该不会有事。” 潘用听从了她的建议。当晚，老两口也喝了几杯酒，带着酒兴，做了些夫妻间的私密事，身子困倦，便紧紧抱在一起睡着了。所以陆五汉上楼，开窗关窗，他们丝毫都没察觉。陆五汉摸到床边，正准备脱衣服睡觉，却听到床上有两个人在打鼾。他顿时火冒三丈，心想：“难怪这两夜我咳嗽，她都装作睡着不理我！原来这个淫妇又勾搭上了别人，还故意骗我说父母盘问，让我别来，这分明是要和我断绝关系！这样无情无义的女人，要她何用！” 他越想越气，从身边掏出尖刀，伸手摸准两人的颈项，轻轻刺进去，然后用力一勒，先把潘婆杀死了。他还怕潘婆没死透，又把刀在她脖子里搅了三四下，确定她活不成了，才把刀转向潘用，也将其杀害。陆五汉擦干净手上的血，把刀藏好，推开窗户，把梯子扔下去，跨出楼窗，又把窗户关好。他顺着梯子轻轻溜下来，扛起梯子，飞奔回家。
且说寿儿自从换了卧房，一直担心情人会来打暗号，露出破绽，心里很不踏实。早上没听到父母说起什么，她这才稍微放心。可十几天过去了，她一觉睡醒，都巳牌时分了，还不见父母下楼，心里觉得很奇怪。她知道房门上有封条，又不敢擅自打开，只能在房里喊道：“爹妈，快起床！天已经很晚了，怎么还睡呢？” 她喊了好久，都没人回应，只好拿了钥匙打开房门，走上楼去。她揭开帐子一看，只见满床都是血，父母的尸首直挺挺地躺在血泊之中。寿儿吓得瘫倒在地，过了半晌才苏醒过来，趴在床边大哭，她完全不知道是谁杀了父母。哭了一会儿，她心想：“这可不是小事！要是不告诉邻里，肯定会连累自己。” 于是，她拿了钥匙开门出去，但又觉得不好意思，就站在门内喊道：“各位邻居，不好了！我爹妈不知道被谁杀了，请大家为我做主啊！” 她连着喊了好几声。那些对门、隔壁的邻居，还有街上路过的人听到喊声，都围了过来，把寿儿挤到了后面。大家纷纷问道：“你爹妈睡在哪里？” 寿儿哭着说：“昨晚他们好好地上楼睡觉，今早房门都没开。不知道是谁，把他们俩都杀了。” 众人听说是在楼上，都跑上楼去。揭开帐子一看，老夫妻果然死在床上。大家看了看这楼，楼临街，上面虽然有窗户，但下面是包檐墙，根本没有地方可以攀爬上来。寿儿又说家里的门户都是锁好的，她刚刚才打开，家里也没有其他人。众人都说：“这事儿太蹊跷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他们立刻报给地方总甲，总甲来看过后，带着四邻和寿儿一起去官府报案。可怜寿儿从来没出过远门，今天实在没办法，只能用包头把脸遮得严严实实，锁好大门，跟着众人前往杭州府。这件事一下子轰动了半个杭城，大家都在议论纷纷。陆五汉已经知道自己杀错了人，心里懊悔不已，在家里失魂落魄，上蹿下跳地折腾。陆婆向来也知道儿子有些不寻常的行踪，这次杀人的事，她觉得儿子肯定脱不了干系，可又不敢问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吓得不敢出门。这正是：理直千人必往，心亏寸步难移。（译：要是自己占理，哪怕面对很多人也敢勇往直前；要是心里有鬼，做了亏心事，就会连一步都不敢轻易迈出。）
且说众人来到杭州府衙前，正好太守正在大堂审案。他们一起进去禀报：“现在十官子巷潘用家出了事，昨晚他家门户未开，夫妻二人却都被杀死了，我们和他女儿寿儿特来向您禀报。” 太守把寿儿叫到跟前，问道：“你详细说说，你父母什么时候睡的？睡在什么地方？” 寿儿回答：“昨晚黄昏时分，吃了晚饭后，他们把门户锁好，就双双上楼睡觉了。今天巳牌时分，我见他们还没起床，就上楼去看，结果发现他们被人杀在了床上。楼上的窗户依旧关着，楼下的门户也没动，还是锁着的。” 太守又问：“家里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寿儿说：“东西都还在。” 太守疑惑道：“哪有门户不开，人却被杀了，东西还一样不少的道理？这事儿太可疑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寿儿说：“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再没别人了。” 太守接着问：“你父亲平时有没有仇家？” 寿儿说：“没有什么仇家。” 太守说：“这事儿可真奇怪。”
太守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让寿儿抬起头来，看到寿儿的包头遮住了半边脸，便让左右的人把包头揭开。这才发现寿儿长得十分艳丽。太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寿儿回答：“十七岁了。” 太守又问：“许配人家了吗？” 寿儿红着脸，低声说：“还没有。” 太守问：“那你的睡处在什么地方？” 寿儿说：“睡在楼下。” 太守奇怪地问：“为什么你睡在楼下，你父母却住在楼上？” 寿儿回答不上来，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爹妈为什么要换。” 太守大声喝道：“你父母就是你杀的！” 寿儿一听，急得哭了起来，说道：“大人，他们是我的生身父母，我怎么敢做这种事！” 太守说：“我知道不是你直接杀的，但一定是你的心上人干的，快说出他的名字！” 寿儿听了，心里十分慌张，矢口否认：“我从来都没出过家门，哪有这种事！要是真有，邻里们肯定知道。大人您问问邻里就知道我平时的为人了。” 太守冷笑道：“杀了人，邻里都不一定知道，这种男女私情邻里怎么会清楚？很明显是你和奸夫往来，被父母察觉了，所以半个月前把你换到楼下去睡，断了奸夫的路。他恼羞成怒，这才杀了你的父母。不然，为什么要把你换到楼下去睡？”
俗话说：“贼人心虚。” 寿儿被太守说得句句戳中要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里就像含着热栗子一样，话都说不清楚。太守见她这副模样，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喝令左右用拶子夹她。那些衙役们立刻飞奔上前，抓住寿儿的手。寿儿的手如同美玉一般，哪能受得了这样的苦楚。拶子刚套到手指上，她就疼得受不了，连忙招认：“大人，有，有个奸夫！” 太守问：“他叫什么名字？” 寿儿说：“叫张荩。” 太守又问：“他是怎么上你楼来的？” 寿儿说：“每晚等我爹妈睡着后，他就在楼下咳嗽为号。我把布接长，一头系在柱子上垂下去，他就顺着布爬上来。天没亮的时候，他就下去了。我们这样往来了大概半年。后来爹妈好像有些察觉，多次盘问我，都被我瞒过去了。我叮嘱张荩以后别来了，免得事情败露，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张荩答应后就走了。从那以后，爹妈就把我换到楼下来睡，还把家里的门户都锁得紧紧的。我也想把这件事瞒下来，所以就住在楼下，和他断绝往来。这就是全部实情，我真的不知道父母被杀是怎么回事。”
太守见她招了，便喝令松开拶子，让人拿纸笔让寿儿写下供词。然后，他签发命令，派四个衙役迅速去捉拿张荩来审问。这四个衙役如同飞一般地去了。这可真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译：张荩本来好好地待在家里，却无缘无故遭遇了这场大祸。）
且说张荩自从和陆婆在酒店分别后，就到一个妓女家玩了三夜。回到家后，他得知陆婆来找过他两次，便急忙去回复。陆婆因为被儿子吓唬住了，又没了那双鞋，就撒谎说：“鞋子寿姐已经收了，她还让我多多向你问好。现在她父亲很厉害，家里门户管得严，根本进不去。再过些时候，她父亲就要出门了，大概要半年才回来。等他走了，你就可以放心去和寿姐见面了。” 张荩信以为真，不时地打听消息。后来他又见过寿儿几次，两人每次见面都相对微笑。但他们都搞错了，寿儿以为晚上来和她幽会的就是张荩，所以见到他才会开心地笑；而张荩却以为寿儿是在故意勾引他，经常在她面前卖弄风情。日子一天天过去，张荩始终没有得到能和寿儿见面的确切消息，渐渐地思念成疾，只能在家吃药调养。
那天，张荩正在书房里烦闷地坐着，家人进来告诉他，外面有四个公差找他问话。张荩听了，吃了一惊，心想：“难道是和妓院里的什么事有关？” 他只好硬着头皮到大厅去见公差，询问他们来意。公差回答：“我们也不知道，你到了官府就知道了，估计是钱粮或者差役的事情吧。” 张荩听了，稍微放下心来，找了件衣服换上，又给了公差一些钱钞，就跟着他们前往官府，后面还跟着许多家里的仆人。一路上，有人传言潘寿儿和奸夫杀了自己的爹妈。张荩听了，十分震惊。他心里想：“这丫头竟然做出这种事？还好我没和她真的成事！原来她也是个不正经的人！差点把我也牵连到这是非当中。”
不一会儿，张荩来到了公堂。太守抬头一看，张荩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怎么看都不像杀人凶手，心里不禁有些疑惑。太守问道：“张荩，你为什么要奸骗潘用的女儿，还杀了他们夫妻？” 张荩是个风流惯了的富家子弟，只知道在风月场所寻欢作乐，哪里见过官府大堂这样威严的场面。刚被带到这里，他就吓得胆战心惊。现在又听到太守说潘寿儿杀人的事要算在他头上，就像晴天霹雳一样，吓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大人，我和潘寿儿虽然互相有意，但从来没有成奸。别说杀她父母了，我连她家楼上都没去过。” 太守大声呵斥道：“潘寿儿已经招供，说和你通奸半年了，你还敢抵赖！” 张荩转头对潘寿儿说：“我什么时候和你成奸了？你为什么要害我？” 一开始，潘寿儿还以为不是张荩杀的人，但这时见他不承认通奸的事，反而怀疑杀人事就是他干的，于是一口咬定，哭哭啼啼地指责他。张荩有口难辩。太守见状，喝令用夹棍夹他。只听见两旁的衙役齐声吆喝，一拥而上，抓住张荩的脚和腿。
可怜张荩从小在富贵人家长大，连稍微紧一点的线结都受不了，哪里能承受这样的刑罚。夹棍刚套到脚上，他就杀猪般地嚎叫起来，不停地叩头求饶：“大人，我招，我招！” 太守让人松开夹棍，让他赶紧写供状。张荩只是哭着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让我写什么呀！” 他又对潘寿儿说：“你肯定是被别人骗了，却拉我来顶罪！现在也不说别的了，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按你说的招了。” 潘寿儿说：“你自作自受，看你还不招！你难道没在楼下调戏我？没把汗巾扔给我？没接过我的合色鞋？” 张荩说：“这些事是有，但我真的没上楼和你相处过。” 太守喝道：“只要有一件事是真的，其他事也都是真的！别再多说，赶紧供招！” 张荩无奈，只好低头。潘寿儿说一句，他就写一句，稀里糊涂地就把死罪认了下来。画完供状后，呈给太守看，太守看后，判定张荩斩刑。潘寿儿虽然不知道父母被杀的事，但因为和奸夫往来，导致父母被害，也被判处斩刑。两人各被打了三十板子，戴上长板。张荩被押送到死囚牢，潘寿儿则被关进女监，暂且不提。
且说张荩幸亏那些皂隶知道他是个有钱的主儿，打板子的时候还算手下留情，没让他伤得太重。被押到牢里后，他不停地喊冤，可根本没地方申诉。这些狱卒见他像是带着不少钱财进监的，个个都很高兴，纷纷过来讨好他，问道：“张大爷，您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呀？” 张荩无奈地说：“各位大哥，不瞒你们说，当初我确实和那潘寿姐见过一面，我俩也都有点意思，但从来没真正见过面。也不知道被谁给坑了，竟然让我来顶罪！你们看我这样的人，像是会杀人的吗？” 众人说：“既然这样，那刚才您怎么就招认了呢？” 张荩叹口气说：“我这身子骨瘦弱，哪经得起那些刑罚呀！而且我刚病了几天，才刚好起来，这不是雪上加霜嘛。要是不招，今晚这条命就得没了。我想这可能就是前世的冤孽吧，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潘寿姐刚才说的那些事，听起来好像真有那么回事，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缘由。我现在愿意拿出十两银子，给各位大哥买酒喝，麻烦你们带我去见潘寿姐一面，让我把这事问清楚，就算死，我也能瞑目了。” 其中一个狱卒头目说：“张大爷想见潘寿儿倒也不难，只是这十两银子太少了。” 张荩说：“那我再加五两。” 禁子头摇摇头说：“我们这么多人，这点银子根本分不过来，最少也得二十两。”
张荩只好答应下来。两个狱卒架着他的胳膊，一直把他带到女监的栅门外。潘寿儿正在里面哭泣，狱卒把她扶到栅门口。潘寿儿一见到张荩，便一边哭一边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贼！我一时糊涂被你骗了，我哪点对不起你，你竟然下这样的毒手，杀了我爹妈，还害我性命！” 张荩连忙说：“你先别吵，听我把事情原原本本给你讲清楚。当初见到你时，承蒙你多看了我几眼，我们彼此都有了心意。后来在月夜，我送你汗巾，你回赠我合色鞋。之后因为没办法见面，我打听到卖花的陆婆和你家熟，就先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拿着鞋去给你送信。她回来说鞋你收下了，只是因为你父亲厉害，家里管得严，最近他要出门几个月，等他走了就约我见面。从那之后，我等了一天又一天，都过去半年了，还是没有确切消息。偶尔见到你，你也只是微笑。这让我日夜牵挂，都想出病来了，一直在家里吃药。我根本就没去过你楼上，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呢！” 寿儿哭着说：“你这个负心汉！还想抵赖！那天你让陆婆拿鞋来和我约定，还定下了见面的计策，让我等爹妈睡着后，听到下面咳嗽就把布接长垂下去当梯子。第二天晚上，你果然在下面咳嗽，我按约定用布引你上楼，你还拿出鞋来证明是你。从那以后，你每晚都来。后来爹妈好像察觉到了，问过我好几次。我让你别来了，怕事情败露，等爹妈放松警惕了再见面。没想到你这个狠心的家伙，竟然怀恨在心，把我爹妈杀了。现在还不承认，连之前的事都要赖掉！”
张荩想了想，说道：“要是我真和你相处了半年，那我的身形和声音，你肯定很熟悉。你再仔细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众人也说：“张大爷这话有道理。要是真的不是你，那寿儿也太过分了。别说问斩罪，就是判凌迟都不为过。” 寿儿听了，犹豫了好一会儿，又睁大眼睛，仔细地打量张荩。张荩连忙追问：“是不是我？你快说，别犹豫了。” 寿儿说：“声音好像不太一样，身材也感觉比你高大一些。之前都是在黑暗中，没仔细看清楚。我只记得和我相处的那个人左腰间有个铜钱大小的疮疤，肿起来的，这是辨认他的记号。” 众人说：“这就更好办了。张大爷，你把衣服脱下来让我们看看，要是没有，明天我们就向太爷禀报，给你作证，帮你洗刷罪名。” 张荩听了，满心欢喜地说：“那就多谢各位了！” 说着，他连忙把衣服脱下来。众人一看，他浑身皮肤洁白如玉，腰间根本没有疮疤。寿儿见状，顿时哑口无言。张荩说：“小娘子，现在你总该知道不是我了吧？” 众人也说：“不用多说了，这明显是冤枉张大爷。明天我们就去帮你向官府说明情况。” 当下，狱卒又把张荩扶回牢房，让他在里面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守升堂审案。众狱卒纷纷跪下，把昨晚张荩和潘寿儿对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太守禀报。太守听后，大为震惊，立刻传张荩和潘寿儿再次审问。他先把张荩叫到跟前，让他从头到尾详细讲述事情的经过。太守问道：“你把那只鞋交给陆婆后，她一直没还给你吗？” 张荩回答：“是的，大人。” 接着，太守又把潘寿儿叫上来，潘寿儿也把前后发生的事情，再次详细地说了一遍。太守问：“那双鞋确实是原来你给陆婆的，然后张荩那天晚上拿着鞋到你楼上和你见面的吗？” 潘寿儿说：“是这样的，大人。” 太守听后，点了点头，说道：“这么看来，是陆婆背叛了张荩，把鞋给了别人，让那人冒名去奸骗你。”
太守当即派人去捉拿陆婆。没过多久，陆婆就被带到了公堂。太守二话不说，先下令打了她四十板子，然后喝道：“当初张荩请你给潘寿儿传信，你们都约好了第二天晚上见面，你为什么又骗张荩不让他去，却把鞋给别人冒名去奸骗潘寿儿？从实招来，要是有半句假话，立刻打死你！” 陆婆被这四十板子打得皮开肉绽，哪里还敢说谎，把自己以卖花为借口，给两人定策约会，后来找不到张荩，回家帮儿子杀猪时掉了鞋子，儿子恐吓她，以及张荩来讨信时她因为没了鞋子而含糊哄骗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但对于奸骗杀人的事情，她确实不知情。
太守见她的话和张荩、潘寿儿说的相吻合，就知道是陆五汉干的好事，立刻又派人去捉拿陆五汉。陆五汉被带到公堂后，太守严厉问道：“陆五汉，你奸骗良家女子，还杀了她的父母，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陆五汉却耍赖道：“大人，我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哪会干这种事！这是张荩请我母亲帮忙牵线，和潘家女儿通奸，还杀了她父母，怎么能把罪名推到我身上！” 寿儿不等他说完，就大声喊道：“奸骗我的人，声音就是他！大人只要看看他左腰有没有肿起的疮疤，就知道是不是他了！” 太守立刻让皂隶把陆五汉的衣服剥下来查看，果然发现他左腰间有疮疤肿起。陆五汉这下没了底气，只好服软，连称愿意偿命，把自己前后奸骗潘寿儿，误杀潘用夫妻的事情，全部交代了出来。太守听后，大怒，喝令打他六十板子，判了斩刑，并追回他行凶用的尖刀，收归官府。潘寿儿依旧维持原来斩刑的判决。陆婆因为诱导良家女子犯错，按照法律判处徒刑。张荩虽然只是意图奸骗，并没有真正成事，但却是这场祸事的源头，也被判处徒刑，不过可以花钱赎罪。太守当堂把每个人的罪名都判定清楚，准备好文书向上级申报。潘寿儿想到自己被陆五汉欺骗，父母还因为自己而死，闹得如此丢人现眼，心中懊悔不已，觉得没脸再活下去。于是，她站起身来，朝着大堂前台阶的青石上一头撞去，顿时脑浆迸裂，当场就死了。这真是：可怜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带血魂。（译：潘寿儿这个爱慕爱情、如花似玉的女子，最终含着冤屈、带着鲜血死去，实在是可怜。）
太守见寿儿撞死了，心中有些不忍，喝令再给陆五汉加打四十板子，凑成一百板子，然后把他关进死囚牢，等待上级文书批复，到秋后再处决。太守又命人拘来邻里，把寿儿的尸体抬出去，将潘用家的房产和家私全部变卖，用来准备棺材收敛三具尸体，买地安葬。剩下的银子则收归官府。这些事情暂且不说。
且说张荩看到寿儿撞死，心里十分可怜她，心想：“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他们家破人亡。” 回到家后，他拿出银两酬谢了公差、狱卒等人，又缴纳了赎罪的银子，调养好身体后，便到僧房道院请人念经做法事，超度潘寿儿父子三人的亡魂。他自己也开始吃长斋，发誓以后再也不奸淫别家妇女，连那些花街柳巷也绝不再去。从此，他在家中过着清闲自在的日子，一直活到七十岁才去世。当时的人写诗感叹道：
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
奸赌两般得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
（译：赌博容易让人走向盗窃，奸淫容易引发杀人的灾祸，古人说的这些话一点都没错。要是能不沾染奸淫和赌博这两件事，就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谁识天公颠倒用，得便宜处失便宜。
(译：遇到占了便宜的事情，就满脸笑容、喜气洋洋；碰到不顺心、不如意的状况，便只能自己在心里默默悲伤。可又有谁能知道，老天爷常常会与人的意愿相悖，让人在自以为占了便宜的时候，实际上却吃了亏。）
最近有个人，姓强，平时就爱占别人便宜，还总是仗着自己有点势力欺负弱小，邻里们都很怕他，于是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强得利。有一天，他偶然到街市上闲逛，看见前面有个单身客人从地上捡起一个兜肚儿。他提起来一掂量，感觉挺沉，心想里面肯定有值钱的东西，便急忙追上前去，拦住客人说：“这兜肚是我从腰间掉下来的，快还给我。” 客人回答道：“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着，怎么可能是你掉的呢？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强得利见客人不肯把兜肚给自己，伸手就去抢，一下子扯住了兜肚上的一根带子。两人互不相让，你拉着我，我拽着你。这时候，街坊们都围了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两人都争着说兜肚是自己的。众人听他们各执一词，也没办法判断到底是谁的。这时，人群中一位老者开口说道：“你们俩光靠嘴说可不行，谁能说出兜肚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这兜肚就是谁的。” 强得利不耐烦地说：“谁有功夫跟你猜谜语！我只知道这是我的兜肚，赶紧还给我，不然跟你没完！” 就这么一句话，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兜肚肯定不是强得利的。很多人因为害怕强得利，就想帮他一把，便上前劝那个客人：“客人，你不认识这位强大哥吗？他可是本地有名的厉害人物。这兜肚你是在地上捡到的，想来也不是你的东西，不如就把它送给强大哥，交个朋友，这也是应该的。” 客人被众人劝得没办法，只好说：“这兜肚确实不是我的。但钱财应该通过正当的方式获取，不能靠抢夺。既然各位好心相劝，我愿意打开兜肚看看里面有什么。要是真有点值钱的东西，就分成三份：我和强大哥各拿一份，另一份就送给各位，大家一起去店里喝几杯，就当是感谢大家了。” 老者点头说：“客官说得在理。强大哥，你先放手，把兜肚交给我来处理。”
老者接过兜肚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大布包，布包里又包了三四层纸，打开纸，里面是两锭白花花、像雪花一样的大银元宝，每锭都有十两重。强得利看到这两锭银子，心里喜欢得不得了，顿时起了坏心思，说道：“要是把这两锭银子分成三份，就把它们给破坏了。我身边刚好有些零碎银子，本来是打算买东西过生日用的，我把这些碎银给你，这两锭大银就归我吧。” 说着，他就在腰里摸出三四个小包，把里面的银子凑在一起，连四两都不到，这还把请众人喝酒的钱算在里面了。客人怎么可能愿意收下这点钱呢？两人又争吵起来。有人在旁边提醒客人：“这位强大哥可不是好惹的！你多少拿点好处赶紧走吧。” 老者也劝道：“客官，这四两银子都给你，我们那份就不要了。哪天喝酒不是喝，这次就当请你和强大哥了。” 就在老者说话的时候，强得利已经从他手里把两锭银子抢走了。客人实在没办法，只好收下这四两银子。强得利又说：“虽然我身上没多少碎银了，但前街有个酒店，是我舅子开的。今天麻烦大家这么久，一会儿都去那儿坐一坐。” 众人笑着说：“要是这样，那连客官也一起去喝几杯。以后大家就算认识了。” 于是，一行十四五个人，一起走到前街朱三郎的酒店，上了楼找地方坐下。强得利一来平白无故得了两锭大银，心里特别高兴；二来感谢众人帮他说话；三来占了客人的便宜，还赖掉了众人那份好处，心里多少也有点过意不去。而且这是自己舅子开的店，他就更想显摆了，好酒好菜一个劲儿地让人往上端，大家吃得那叫一个开心。直到众人都喝醉吃饱了，这才散席。这顿饭一共花了三两多银子，强得利让记在自己账上。众人离开酒店，相互道别，各自回家了。客人拿着那四两银子，也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过了两天，强得利打算去买牲畜，这时候舅子店里又来催要酒钱。他在家里找了一圈，发现没有银子，只好拿着那两锭雪白的大银，来到一家银铺，想把它们换成散银，还指望能多换点钱。银匠接过银子，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好几遍，又在手里掂量了几下，问道：“这银子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强得利回答：“是和别人交易得来的。” 银匠说：“大郎，你被人骗了。这是铁胎假银，外面只是包了一层细细的银皮，里面全是铅和铁。” 强得利根本不相信，非要让银匠把银子凿开看看。银匠说：“要是凿坏了，大郎你可别怪我。” 说完，银匠就动手了，只听 “乒乒乓乓” 几声，银子被凿开了一个口子，银皮裂开，里面的假货露了出来。强得利看到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这辈子还没做过这么亏本的买卖，真是自作自受，也怪不得别人。他呆呆地坐在柜台边，对着这两锭银子直发愣。这一下引来了好多人进店，大家都来看这铁胎假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强得利心里越来越气，正想找个人发泄一下，突然，门外走进两个公差。公差大喝一声，不由分说，就用链子套住了强得利的脖子，连那两锭银子也一起带走了。
原来，本县官府收上来的钱粮里有几锭假银，知县暗中派公差在外面查访。这兜肚里的银子，不知道是谁掉的，它的样子和官府收的假银一模一样，所以强得利就被公差抓住，带到了县衙大堂。知县一看到这银子的样子，就认定强得利是制造假银的不法之徒，根本不听他解释，直接下令打了他三十板子，然后把他关进了监狱，要求他赔偿官府损失的这几锭银子，还规定每三天就要审问一次，看他赔偿得怎么样了。强得利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家里的田产卖了去赔偿。他还托人向知县求情，说明这两锭银子的来历。知县看在说情的人的面子上，饶了他的罪名，把他放回家了。但经过这么一折腾，他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两银子。原本还算殷实的一个小家，就这样变得七零八落。邻里们还编了几句顺口溜来笑话他：
强得利，强得利，做事全不济。得了两锭寡铁，破了百金家计。公堂上毛板是我打来，酒店上东道别人吃去。似此折本生涯，下次莫要淘气。从今改强为弱，得利唤做失利。再来吓里欺邻，只怕缩不上鼻涕。
这个故事就叫《强得利贪财失采》，正应了那句话：“得便宜处失便宜。” 现在再来讲一个故事，叫《陆五汉硬留合色鞋》，也是因为贪图别人的便宜，结果惹出了天大的祸事。这也正像俗话说的：爽口食多应损胃，快心事过必为殃。 （译：吃东西如果只图口感好，吃太多就会伤害肠胃；做事如果只图一时痛快，过度了就一定会招来灾祸。）
话说在明朝弘治年间，浙江杭州府城有个年轻的富家子弟，姓张名荩。他家世代都是大富之家。张荩小时候也曾读书求学，可父母去世得早，没人管束他，他就把书本扔到一边，专门和那些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弟混在一起，学会了各种玩乐的本事，像吹拉弹唱、踢球等，还特别喜欢在风月场所和烟花之地厮混。因为他长得英俊潇洒，又懂得讨女孩子欢心，还很有钱，不少年轻女子都喜欢他，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他自己也因此连家都不怎么回了。他妻子多次劝说，都没有效果，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有一年春天，西湖边的桃花盛开。前一天晚上，张荩请了两个有名的妓女，一个叫娇娇，一个叫倩倩，还约了几个朋友，让人雇了一艘湖船，打算去西湖游玩。那天，他精心打扮了一番，头上戴着一顶时兴的绉纱巾，身上穿着银红色的吴绫道袍，里面是绣花的白绫袄，脚上穿着白绫袜和大红鞋，手里拿着一把书画扇子。他身后跟着一个模样标致的小厮，叫清琴，是他的心爱僮仆。清琴左臂上挂着一件披风，右手拿着一张弦子和一管紫箫，这些乐器都用蜀锦制成的袋子装着。张荩离开家，朝着钱塘门走去，一路上大摇大摆的。当他路过十官子巷的时候，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临街的一座楼上，有个女子正揭开帘子泼梳妆剩下的水。这女子长得特别漂亮，有多美呢？有一首《清江引》这样描述：
谁家女儿，委实的好，赛过西施貌。面如白粉团，鬓似乌云绕。
若得他近身时，魂灵儿都掉了。（译：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儿，长得实在是太美了，比西施还要漂亮。脸蛋像白粉捏成的团子一样洁白，鬓发就像乌云一样浓密。要是能靠近她，简直都要魂飞魄散了。）
张荩一看到这个女子，顿时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他停下脚步，舍不得离开，还故意咳嗽了一声。那女子泼完水，正要放下帘子，忽然听到咳嗽声，便往下看去。这一眼，就看到了张荩这个英俊潇洒、打扮时尚的少年。两人对视了一眼，四目相对，那女子忍不住微微露出了笑容。张荩这下更是魂不守舍了。可两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没办法说话。正看着呢，门里突然走出一个中年人，张荩赶紧躲开。等那人走远了，他又走回来，可这时候女子已经放下帘子回屋去了。张荩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也没再看到女子的身影，便让清琴记住这家人的门面，打算第二天再来打听情况。临走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好几次。往常西湖是他常去的地方，可那天因为见到了这个女子，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很不情愿，就好像走了几百里山路那么累，心里特别烦躁。出了钱塘门，他来到湖船上。那时候，两个妓女和其他几个朋友都已经先到了。大家看到张荩上船，都走到船头来迎接他。张荩上了船，清琴把他的衣服、弦子和箫都放好。船夫开船，朝着湖中心驶去。那天天气晴朗，堤上的桃花好像在微笑，柳叶也舒展着，来来往往踏青的人们，带着酒和食物，多得像蚂蚁一样。有诗为证：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错把杭州作汴州。
（译： 这首诗描绘了西湖边青山连绵、楼阁林立的美景，以及人们在这儿尽情游玩享乐的场景，同时也略带讽刺地表达了人们沉醉在这温柔富贵乡中，都快忘了杭州和汴州的区别，忘记了国家的忧患。）
再说张荩他们这一船人，其他人都在吹弹歌唱，尽情展示自己的才艺。只有张荩心里一直想着那个楼上的女子，根本没心思玩乐，只是托着腮帮子发呆。他那模样，不像是来游春的，倒像是在伤春悲秋。大家都觉得奇怪，说：“张大爷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今天怎么这么不开心？肯定有什么原因吧。” 张荩只是含糊地应付了几句，没说为什么。大家又劝他：“大爷别扫兴了，开心点喝酒。要是有什么事，我们弟兄帮你解决。” 还对娇娇和倩倩说：“估计大爷是怪你们没好好陪他，所以才不高兴，你们还不赶紧敬杯酒赔个不是？” 娇娇和倩倩听了，真的倒了酒来劝张荩。张荩被大家这么一闹，只能勉强应酬着，心思却根本不在这儿。还没到晚上，他就先告辞离开了。张荩上了岸，走进钱塘门，又从十官子巷经过。他来到那个女子家门口，又咳嗽了一声，可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走出巷口，又折返回来，来回好几次，都没听到什么声音。清琴劝他说：“大爷，明天再来吧。你这样一直来回走，会被人怀疑的。” 张荩听了，只好回家了。
第二天，张荩到女子家附近打听这是什么人家。有人告诉他：“这家男主人叫潘用，大家都叫他潘杀星，他和妻子就生了一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叫寿儿。这潘用和一个官宦人家有点沾亲带故，就仗着这层关系，在地方上经常吓唬别人，骗取钱财，还骗吃骗喝。这地方上没有一家不怕他，没有一个不恨他的，是个又无赖又狡猾的家伙。” 张荩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然后慢慢地从潘家门口走过。正好这时候，那女子打开帘子向远处张望，两人又见面了。这次他们互相用眼神传递情意，显得更加亲密了。从那以后，张荩经常到潘家楼下，用咳嗽作为暗号，看看能不能见到寿儿。有时候能见到，有时候见不到。两人经常眉来眼去，感情越来越深，可就是没办法到楼上去和寿儿见面。
有一天晚上，正是二月十五，月亮又大又圆，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张荩在家里坐不住，吃完晚饭，趁着月色，独自一人来到潘用家门口。这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看到寿儿正卷起帘子，倚着窗户赏月。张荩在楼下看到了，轻轻咳嗽了一声。寿儿听到咳嗽声，知道是他，两人相视一笑。张荩从袖子里摸出一条红绫汗巾，打成一个同心方胜的样子，团成一团，朝着楼上扔了上去。寿儿双手接住，正好接到。她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把汗巾放进袖子里，接着脱下一只鞋扔了下来。张荩双手接住，一看，是一只合色鞋。他用手指量了量，大小刚好，便把鞋系在汗巾上，放进袖子里，还朝着楼上作了个揖。寿儿也回了个万福。就在两人正开心的时候，寿儿听到父母在叫她，只好关上窗户，下楼去了。张荩也觉得兴致全无，便回家了。回到家后，他在书房里休息，又把那只鞋拿出来，在灯下仔细欣赏。这鞋真的很漂亮，就像金莲的花瓣一样，而且做工特别精细。怎么形容呢？也有一首《清江引》为证：
觑鞋儿三寸，轻罗软窄，胜蕖花片。若还绣满花，只费分毫线。怪他香喷喷不沾泥，只在楼上转。 （译：看这鞋子只有三寸长，用轻薄柔软的罗制成，比荷花花瓣还要好看。要是上面绣满花，也只需要很少的线。奇怪的是，这鞋香喷喷的，还不沾泥土，因为它一直在楼上。）
张荩看了一会儿，又把鞋包在汗巾上，心里想：“得找个人给我们传个信，想个办法到楼上去和她见面才行。要是一直这样只能看看，却不能亲近，那有什么用呢！” 他左思右想，觉得只有找个人帮忙才行。第二天上午，他在袖子里藏了些银子，来到潘家门口。他往楼上看，没看到寿儿，就找了个离潘家远点的地方坐下，观察有什么人进出。说来也巧，他没坐多久，就看见一个卖婆，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走进了潘家。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卖婆还是提着竹篮从原路出来了。张荩急忙赶上去一看，原来是经常到大户人家卖花粉的陆婆。陆婆就住在十官子巷口，她表面上卖花粉，实际上专门做媒、保媒拉纤，干些不正当的勾当，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所以她家日子过得还挺不错。她儿子陆五汉在门口杀猪卖酒，平时酗酒，还喜欢撒泼，是个凶狠的家伙，连陆婆都经常被他打骂。陆婆因为害怕儿子，什么事都顺着他，一点都不敢违抗。
张荩看到陆婆，赶紧喊了一声：“陆妈妈。” 陆婆回头一看，认出是张荩，便说道：“呀，张大爷，你怎么在这儿？好久没见了。” 张荩说：“我刚才去拜访一个朋友，没找到他，就从这儿路过。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我家串串门？我家那些丫头都盼着你的花呢。” 陆婆说：“我天天都想着去看望大娘，可就是总有一些杂事缠身，一直没去成。” 说着说着，就到了陆婆家门口。只见陆五汉正在店里卖肉卖酒，生意还挺热闹。陆婆对张荩说：“大爷，要不进去喝杯茶吧。就是家里有点乱，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这样的贵人进去。” 张荩说：“茶就不喝了，我还有点事想跟你单独说说。” 陆婆说：“稍等我一下。” 她连忙走进屋里，放下竹篮，然后出来说：“大爷，有什么事要关照我这个老太婆呀？” 张荩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他带着陆婆来到一个酒楼上，找了个小阁间坐下。酒保摆好杯筷，问道：“还有其他客人吗？” 张荩说：“就我们俩。拿两瓶上好的酒来温着，再把时新的果子先端上来下酒，好菜有个三四道就够了。” 酒保应了一声就下去了。不一会儿，酒菜都上齐了，满满摆了一桌子。两人喝了几杯酒。
张荩打发酒保离开，关上阁子门，对陆婆说：“有件事想麻烦您，就怕您办不成。” 陆婆笑着说：“不是我老太婆吹牛，不管多大的难事，只要交给我，保准能办好。大爷您尽管说，有什么事我一定帮您办妥。” 张荩说：“要是真能这样就太好了。” 接着，他把双臂搭在桌上，伸长脖子，凑近陆婆小声说：“有个女子，我想和她好，可就是没人帮忙牵线搭桥，很难得手。我知道您和她家很熟，所以特意来求您，帮我传个信。要是能想办法让我和她见上一面，我肯定不会忘您的大恩。今天先给您十两银子，算是一点心意。事成之后，还有十两。”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大银锭，放在桌上。陆婆说：“银子倒是小事，您先说说，是哪家的姑娘？” 张荩说：“十官子巷潘家的寿姐，您和她很熟吧？” 陆婆说：“原来是这个小丫头。我平常看她规规矩矩的，还是个黄花闺女，没想到竟然中了您的圈套，这是怎么回事？” 张荩就把之前和寿儿相遇，还有昨晚互相赠送信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婆。
陆婆听了，皱着眉头说：“这事儿可有点难办啊。” 张荩问：“有什么难的？” 陆婆说：“她家那老头子可厉害了，家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没有别的外人，而且他们家人时刻都不分开。再说了，他们家门户管得很严，晚上关得早，早上开得晚，根本没办法进去。这事儿我可不敢答应。” 张荩说：“妈妈，您刚才还说天大的难事您都能办成，这点小事怎么就推脱不肯帮我呢？是不是嫌我给的谢礼太少，故意为难我？我不管，这事儿就靠您了。我再给您加十两银子，再送您两匹绸缎做寿衣，这样总行了吧？” 陆婆看着那两锭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放光了，又想着后面还有好处，实在舍不得放弃，犹豫了一会儿说：“既然大爷您这么有决心，要是我再推辞，好像我不懂事似的。我就尽力去试试，看看你们俩有没有这个缘分。要是能成，那是您的福气；要是不成，也别埋怨我。这银子您先收着，等有了点眉目，我再来拿。她给您的那只鞋，得交给我，这样我也好有个借口去说事儿。” 张荩说：“您要是不收银子，我心里不踏实！” 陆婆说：“那好吧，我先暂且收下，要是事情没办成，我一定原封不动地还给您。” 说完，她把银子揣进袖子里。张荩又摸出汗巾，解下那只合色鞋，递给陆婆。陆婆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称赞道：“这鞋做得可真精致！” 然后把鞋藏了起来。两人又吃了些酒食，就起身下楼，结了酒钱，一起出了门。临别时，陆婆又叮嘱道：“大爷，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要是您限定时间，我可就不敢干了。” 张荩说：“只求您多上上心，晚几天也没关系。要是有什么好消息，直接到我家找我就行。” 说完，两人就分别了。这可真是：要将撮合三杯酒，结就欢娱百岁缘。（译：希望借助这三杯酒的情谊，促成两人的好事，让他们能长久地快乐生活在一起。）
且说潘寿儿自从见了张荩之后，整天精神恍惚，茶不思饭不想，心里想：“我要是能嫁给这个人，这辈子也算是没白活！可就是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姓什么叫什么？” 那天晚上见到张荩后，她恨不得马上长出翅膀，飞下楼去跟他在一起。得到那条红汗巾后，她就像抱着自己的情人一样，抱着它睡觉。第二天中午都过了，她还迷迷糊糊地没睡醒。直到潘婆来叫她，她才起床。
又过了两天，早饭后，潘用出门去了，寿儿在楼上正玩弄着那条汗巾，忽然听到下面有人说话，接着又有人上楼。寿儿赶紧把汗巾藏起来，走到楼梯口一看，原来是卖花粉的陆婆，手里提着竹篮，和潘婆一起上来了。陆婆到了楼上，对寿儿说：“寿姐，我昨天进了几样新样式的好花，专门拿来给你看看。” 说着，她连忙打开竹篮，拿出一朵花说：“寿姐，你瞧瞧，这花做得像真的一样吧？” 寿儿接过花说：“真的做得好漂亮！” 陆婆又拿出一朵递给潘婆，说：“大娘，您也看看，您年轻的时候恐怕都没见过这么精致的花样吧。” 潘婆说：“还真是，我小时候戴的都是些粗花，哪像现在的花做得这么精细。” 陆婆说：“这还只是中等的，还有更好的呢。要是您看了，眼睛不好的能变亮，年纪大的能变年轻，连寿命都能增加几年呢！” 寿儿说：“您快都拿出来让我瞧瞧。” 陆婆说：“我就怕你不识货，出不起那个价钱。” 寿儿说：“就算买不起，看看总行吧。” 陆婆赔着笑说：“我跟你开玩笑呢，寿姐别当真。就我这一篮子花，全给你又能值多少钱！我都拿出来，你喜欢哪朵就挑哪朵。” 说着，她又拿出几朵花，比之前的更加精巧。寿儿挑了几朵好看的，问：“这些花怎么卖？” 陆婆说：“呀！我平时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价钱，你看着给就行。” 又说：“大娘，要是有热茶，麻烦给我一碗。” 潘婆说：“看花看得都忘了泡茶。你要热的，我这就去重新烧。” 说完，就下楼去了。
陆婆见潘婆下楼了，把竹篮里的花朵整理好，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绸包，放进竹篮里。寿儿好奇地问：“这包里是什么东西？” 陆婆说：“是件要紧的东西，你不能看。” 寿儿说：“为什么不能看？我偏要看。” 说着就伸手去拿。陆婆嘴上说着：“不给你看！” 却故意松开手，让寿儿一下子拿了过去。寿儿打开一看，原来是自己前一晚送给张荩的那只合色鞋。寿儿顿时满脸通红。陆婆立刻伸手把鞋夺了回来，说：“别人的东西，你别乱抢！” 寿儿说：“妈妈，就一只鞋而已，有什么好宝贝的，还用绸子包着，还不让人看。” 陆婆笑着说：“你可别小看这只鞋！有个官人把它当成宝贝一样，还让我到处找另一只配对呢。” 寿儿心里明白这是张荩让陆婆来传信的，心里特别高兴，就去拿出另一只鞋，笑着说：“妈妈，我这儿正好有一只，和它能配成一对。” 陆婆说：“鞋是配上对了，可你打算怎么和那个官人见面呢？” 寿儿红着脸，小声说：“妈妈，您肯定都知道了，我也不瞒您了。您就跟我说实话吧，那个官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叫什么名字？平时为人怎么样？” 陆婆说：“他姓张名荩，家里有百万家产，人长得英俊，还特别温柔多情。他为了你，日思夜想，茶饭不思。知道我和你家熟，就特意请我来给你们传信。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进来和你见见面？” 寿儿说：“您知道我爹厉害，家里门户管得严。晚上我吹灭灯睡下后，他还要拿着灯检查一遍才肯去休息。怎么才能想个办法让我们见面呢？妈妈，要是您能想出个计策，成全我和他，我一定会好好感谢您的。” 陆婆想了想，说：“这事儿不难，我有办法。” 寿儿急忙问：“什么办法？” 陆婆说：“你晚上早点睡，等你爹妈上来检查完，你再起来，听到楼下有人咳嗽，就把几匹布接长，一头系在柱子上，垂到楼下，让他顺着布爬上来。到五更天的时候，再让他顺着布下去。这样就算你们来往很多年，也不会有人发现。你们就能尽情地在一起了，多好啊！” 寿儿听了，高兴地说：“多谢妈妈帮忙！那他什么时候来呢？” 陆婆说：“今天太晚了来不及，明天一早我去约他，晚上就能成事。不过，你最好再给他一件信物，这样显得我办事靠谱。” 寿儿说：“你就把这双鞋都拿去吧，就当是信物。他明晚来的时候，记得把鞋还给我。”
话还没说完，潘婆端着茶上来了。陆婆赶紧把鞋藏进袖子里，喝了两杯茶。寿儿说：“陆妈妈，今天不方便给您花的钱，改天再给您吧。” 陆婆说：“晚几天没关系，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说完，她拿起竹篮，告辞离开了。潘婆和寿儿一直把她送到中门口。寿儿说：“妈妈，明天要是有空，过来聊聊天。” 陆婆说：“知道了。” 其实这两句话，只有寿儿和陆婆心里明白是什么意思，潘婆哪里能懂呢？这真是：
浪子心，佳人意，不禁眉来和眼去。虽然色胆大如天，中间还要人传会。伎俩熟，口舌利，握雨携云多巧计。虎婆绰号马泊六，多少良家受他累。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傍人闲放屁。只须瞒却父和娘，暗中撮就鸳鸯对。朝相对，暮相对，想得人如痴与醉。不是冤家不聚头，杀却虔婆方出气。（译：浪荡公子和美丽女子互相爱慕，忍不住眉来眼去。虽然他们胆子很大，想在一起，可还得有人从中牵线搭桥。像陆婆这样的人，手段熟练，能说会道，有很多促成男女私情的坏主意。她这样专门拉皮条的人，害了不少清白人家的女子。她天不怕地不怕，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就想着瞒着人家父母，偷偷促成男女之事。两个人整天想着对方，都快想疯了。真是冤家路窄，要是能杀了像陆婆这样的媒婆，那些被她害的人才能解气。）
且说陆婆离开潘家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张荩家。她见到张荩的妻子，只说是来卖花的，问起张荩，却得知他不在家。张荩家里的女眷们把她带来的花都抢光了，有的给钱，有的赊账，折腾了好一会儿。陆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张荩，只好告辞离开。第二天一大早，陆婆带着那双鞋又来到张家，问了才知道，张荩昨晚没回家，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陆婆只好又回到家。刚到家，就看到陆五汉正准备杀一头猪，因为帮手出去了，他在那儿着急上火呢。陆五汉看到陆婆回来，说：“你回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把猪绑一下。” 陆婆平时就怕儿子，不敢不听，说：“我先脱了衣服就来帮你。” 说着就往屋里走。陆五汉跟着她进去，看到陆婆脱衣服的时候，掉出一个红绸包。陆五汉还以为里面包的是银子，捡起来就走到外面，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双合色女鞋。他忍不住赞叹道：“谁家的女子，脚这么小！” 看了一会儿，又说：“脚这么小的女子，肯定长得很漂亮。要是能抱着她睡一夜，这辈子也值了！” 他又想：“这鞋怎么会在我妈这儿？而且还是穿过的，还包得这么严实，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秘密。等她来找的时候，我吓吓她，肯定能问出实情。” 于是，他把鞋重新包好，揣进怀里。陆婆脱了衣服，帮儿子把猪绑好杀了，洗完手，穿上衣服，又打算去寻找张荩。临出门的时候，她伸手到袖子里一摸，发现那双鞋不见了。她急忙转身到处找，却连个影子都没看到，急得她又是喊天又是叫地。
陆五汉冷眼旁观母亲这么着急，故意等她找得差不多了，才过来问：“丢了什么东西？这么着急！” 陆婆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 陆五汉说：“你要是大概说一下是什么，说不定你眼神不好没看到，我帮你找找。要是你不肯说，那你自己找吧，跟我没关系。” 陆婆看儿子说话不对劲，就说：“要是你捡到了，还给我，里面有不少银子，够你做本钱了。” 陆五汉一听有银子，来了兴趣，问：“我是捡到了，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说清楚，我就还给你。” 陆婆把他拉到屋里，把张荩找她帮忙牵线，和潘寿儿约定见面的前前后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陆五汉得知了这些消息，心里暗自高兴，却假装惊讶地说：“还好你跟我说了，不然我差点就闯大祸了。” 陆婆问：“为什么这么说？” 陆五汉说：“老话说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为。这种事怎么能瞒得住别人呢？况且潘用那个老混蛋，可不是好惹的。要是事情败露了，他知道你收了钱帮别人牵线，到时候别说拿银子给我做本钱，只怕我的店铺都得赔给他，他还不会善罢甘休呢。” 陆婆被儿子这么一吓唬，心里害怕极了，说：“儿子你说得对！那我把这银子和鞋都还回去，就说事情办不成，以后再也不管这闲事了。” 陆五汉笑着说：“银子在哪儿呢？” 陆婆就把银子拿出来给儿子看。陆五汉把银子和鞋都拿过去，塞进自己袖子里，说：“妈，这银子和鞋就放我这儿。万一以后他们因为这事儿闹出什么乱子，连累到你，这就是个证据。要是没出什么事，这银子不就白赚了，他们还敢来要？” 陆婆说：“要是张大老来问消息，我该怎么说？” 陆五汉说：“你就说他家门户紧，一时没办法。要是有机会，就去通知他。多敷衍他几次，他自然就不会再来了。” 陆婆的银子和鞋都被陆五汉拿走了，她又不敢去要，手里没了能办事的东西，还担心会出事，所以也不敢去约张荩了。
且说陆五汉拿着这十两银子，买了几件华丽的衣服，还买了一顶绉纱巾。晚上等陆婆睡了，大概一更天的时候，他把自己打扮一番，把那双鞋藏在袖子里，拿锁把大门反锁上，径直来到潘家门口。那天晚上，月亮被薄云遮住，光线不太好，好在夜深人静。陆五汉在楼墙下，轻轻咳嗽了一声。楼上的寿儿听到咳嗽声，赶紧打开窗户。窗户的转轴发出 “呀” 的一声响，寿儿怕惊醒父母，赶紧从桌上拿起茶壶，往转轴上洒了些茶，再开窗就不响了。她把一头布紧紧地绑在柱子上，另一头垂了下去。陆五汉看到布垂下来，心里很高兴，撩起衣服，快步上前，双手抓住布，双脚蹬在墙上，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不一会儿就爬到了楼窗边，轻轻跳了进去。寿儿把布收起来，关上窗户。陆五汉立刻双手抱住寿儿，就要亲她。寿儿也把舌头伸进陆五汉嘴里。此时两人都欲火焚身，而且屋里黑漆漆的，寿儿根本没分辨出这不是张荩。两人相拥着，脱了衣服上了床。真可谓是你贪我爱，陆五汉尽情地享受着。正是：
豆蔻包香，却被枯藤胡缠；海棠含蕊，无端暴雨摧残。鸺鶒占锦鸳之窠，凤凰作凡鸦之偶。一个口里呼肉肉肝肝，还认做店中行货；一个心里想亲亲爱爱，那知非楼下可人。红娘约张珙，错订郑恒；郭素学王轩，偶迷西子。可怜美玉娇香体，轻付屠酤市井人。（译：像豆蔻包裹着芬芳，本应美好，却被干枯的藤蔓胡乱纠缠；海棠刚刚含苞，正待绽放，却无缘无故遭到暴雨的无情摧残。夜猫子抢占了锦鸳鸯的巢穴，高贵的凤凰却与平凡的乌鸦结成配偶。寿儿在黑暗中，嘴里呼喊着亲昵的话语，还以为身边的人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张荩，却不知是陆五汉；而陆五汉心里只想着寻欢作乐，根本不管寿儿错把他当成了别人。这就好比《西厢记》里，红娘本想促成张珙和崔莺莺，结果却误让郑恒钻了空子；又像郭素效仿王轩，偶然间错把别人当成了西施。可怜寿儿这样如美玉般娇柔、散发着香气的女子，轻易地委身给了杀猪卖酒的市井之人。）
当下雨散云收，两人这才开始诉说彼此的思念之情。陆五汉拿出那双鞋，详细讲述了自己如何得到它们，以及对寿儿的倾慕。寿儿也倾诉了自己对心上人的想念。可两人情犹未尽，于是再次缠绵，感情愈发深厚。到了四更天，陆五汉便起身准备离开。他打开窗户，依旧把布放下去，顺着布攀援而下，急忙跑回家中。寿儿把布收起藏好，轻轻关上窗户，又躺回床上睡觉。从那以后，只要不是下雨天或者月色明亮的夜晚，陆五汉都会来找寿儿。
两人往来约有半年，关系十分亲密。时间久了，寿儿的神态和言语都和以前大不一样。潘用夫妻心中起了疑心，多次盘问女儿，但寿儿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透露。有一天晚上，陆五汉又来找寿儿。寿儿忧心忡忡地对他说：“爹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时不时就来问我。虽然我每次都糊弄过去了，但这两夜他们防范得更严了。要是被他们抓到，我们都没好果子吃。以后你先别来了，等他们放松警惕了，我们再想办法见面。” 陆五汉嘴上答应着：“你说得对！” 可心里却很不情愿。四更天的时候，他还是下楼离开了。
当天夜里，潘用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楼上有轻微的说话声。他侧着耳朵，想要听个清楚，然后起来捉奸。可听了一会儿，他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天亮才醒来。潘用对潘婆说：“阿寿这丫头，肯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她还嘴硬不承认。我昨晚明明听到楼上有人说话，正想再听几句就起来抓他们，结果却睡着了。” 潘婆说：“我也觉得有点可疑。但想来这楼上也没什么通道能和外面连通，难道是神仙鬼怪，来无影去无踪？” 潘用说：“不管怎样，现在得打她一顿，拷问出实情。” 潘婆连忙阻拦：“不行！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要是打了她，邻里们就都知道了，传出去谁还敢娶她？现在不管有没有这回事，先把女儿的卧房搬到楼下，临睡前把她的房门锁上，这样就万无一失了。我们老两口搬到她楼上睡，看看夜里有什么动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潘用觉得有理，便点头同意。到了晚上吃晚饭时，潘用对寿儿说：“以后你就睡在我房里，我和你妈要搬到楼上去住。” 寿儿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不敢违抗，只能暗暗叫苦。当晚，一家人便互相更换了房间。潘用把女儿的房门锁好，对老婆说：“今晚要是有人上楼，就当贼抓，直接结果了他，出出我这口恶气。” 他连窗户都没扣上，就等着抓现行。
暂且不说潘用夫妻的商议。且说陆五汉，当晚被寿儿叮嘱先别来，心里很不高兴，但还是强忍着过了几晚。可过了十几天，他的淫心又开始蠢蠢欲动，按捺不住，又想去和寿儿寻欢作乐。他担心潘用来抓奸，就随身带了一把杀猪用的尖刀防身。出门后，他反锁好大门，径直来到潘家门口，像往常一样咳嗽几声。可等了好一会儿，楼上毫无动静。他以为寿儿没听见，又咳嗽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应，便怀疑寿儿睡着了。他这样反复了三四次，一直等到四更天，也没等到寿儿的回应，知道今晚是没希望了，只好回家。他心里还想着：“她见我好几夜没去，怎么知道我今晚在这儿？这也怪不得她。”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还是没听到楼上有动静。等得不耐烦的他，心里已经有了三分怒火。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在家中喝了个半醉，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扛着一张梯子来到潘家楼下。这次他也不打暗号了，直接把梯子靠在墙上，爬上楼窗边，轻轻一拉，窗户就开了。陆五汉跳进屋里，把梯子抽上来，关上窗户，摸黑走到床边。这真是：一念愿邀云雨梦，片时飞过凤凰楼。（译：他心里只想着和寿儿欢好，片刻之间就翻过楼窗来到了她的房间。）
却说潘用夫妻刚搬到楼上的那两夜，一直留意着动静，不敢睡熟。可一连十几天，都安静得连老鼠叫都听不到，他们心里便怀疑女儿可能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防备也渐渐松懈了。说来也巧，就在这天晚上，寿儿房门上的搭钮断了，没法上锁。潘婆说：“把前后门锁好就行，房门用封条封上，今晚应该不会有事。” 潘用听从了她的建议。当晚，老两口也喝了几杯酒，带着酒兴，做了些夫妻间的私密事，身子困倦，便紧紧抱在一起睡着了。所以陆五汉上楼，开窗关窗，他们丝毫都没察觉。陆五汉摸到床边，正准备脱衣服睡觉，却听到床上有两个人在打鼾。他顿时火冒三丈，心想：“难怪这两夜我咳嗽，她都装作睡着不理我！原来这个淫妇又勾搭上了别人，还故意骗我说父母盘问，让我别来，这分明是要和我断绝关系！这样无情无义的女人，要她何用！” 他越想越气，从身边掏出尖刀，伸手摸准两人的颈项，轻轻刺进去，然后用力一勒，先把潘婆杀死了。他还怕潘婆没死透，又把刀在她脖子里搅了三四下，确定她活不成了，才把刀转向潘用，也将其杀害。陆五汉擦干净手上的血，把刀藏好，推开窗户，把梯子扔下去，跨出楼窗，又把窗户关好。他顺着梯子轻轻溜下来，扛起梯子，飞奔回家。
且说寿儿自从换了卧房，一直担心情人会来打暗号，露出破绽，心里很不踏实。早上没听到父母说起什么，她这才稍微放心。可十几天过去了，她一觉睡醒，都巳牌时分了，还不见父母下楼，心里觉得很奇怪。她知道房门上有封条，又不敢擅自打开，只能在房里喊道：“爹妈，快起床！天已经很晚了，怎么还睡呢？” 她喊了好久，都没人回应，只好拿了钥匙打开房门，走上楼去。她揭开帐子一看，只见满床都是血，父母的尸首直挺挺地躺在血泊之中。寿儿吓得瘫倒在地，过了半晌才苏醒过来，趴在床边大哭，她完全不知道是谁杀了父母。哭了一会儿，她心想：“这可不是小事！要是不告诉邻里，肯定会连累自己。” 于是，她拿了钥匙开门出去，但又觉得不好意思，就站在门内喊道：“各位邻居，不好了！我爹妈不知道被谁杀了，请大家为我做主啊！” 她连着喊了好几声。那些对门、隔壁的邻居，还有街上路过的人听到喊声，都围了过来，把寿儿挤到了后面。大家纷纷问道：“你爹妈睡在哪里？” 寿儿哭着说：“昨晚他们好好地上楼睡觉，今早房门都没开。不知道是谁，把他们俩都杀了。” 众人听说是在楼上，都跑上楼去。揭开帐子一看，老夫妻果然死在床上。大家看了看这楼，楼临街，上面虽然有窗户，但下面是包檐墙，根本没有地方可以攀爬上来。寿儿又说家里的门户都是锁好的，她刚刚才打开，家里也没有其他人。众人都说：“这事儿太蹊跷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他们立刻报给地方总甲，总甲来看过后，带着四邻和寿儿一起去官府报案。可怜寿儿从来没出过远门，今天实在没办法，只能用包头把脸遮得严严实实，锁好大门，跟着众人前往杭州府。这件事一下子轰动了半个杭城，大家都在议论纷纷。陆五汉已经知道自己杀错了人，心里懊悔不已，在家里失魂落魄，上蹿下跳地折腾。陆婆向来也知道儿子有些不寻常的行踪，这次杀人的事，她觉得儿子肯定脱不了干系，可又不敢问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吓得不敢出门。这正是：理直千人必往，心亏寸步难移。（译：要是自己占理，哪怕面对很多人也敢勇往直前；要是心里有鬼，做了亏心事，就会连一步都不敢轻易迈出。）
且说众人来到杭州府衙前，正好太守正在大堂审案。他们一起进去禀报：“现在十官子巷潘用家出了事，昨晚他家门户未开，夫妻二人却都被杀死了，我们和他女儿寿儿特来向您禀报。” 太守把寿儿叫到跟前，问道：“你详细说说，你父母什么时候睡的？睡在什么地方？” 寿儿回答：“昨晚黄昏时分，吃了晚饭后，他们把门户锁好，就双双上楼睡觉了。今天巳牌时分，我见他们还没起床，就上楼去看，结果发现他们被人杀在了床上。楼上的窗户依旧关着，楼下的门户也没动，还是锁着的。” 太守又问：“家里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寿儿说：“东西都还在。” 太守疑惑道：“哪有门户不开，人却被杀了，东西还一样不少的道理？这事儿太可疑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寿儿说：“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再没别人了。” 太守接着问：“你父亲平时有没有仇家？” 寿儿说：“没有什么仇家。” 太守说：“这事儿可真奇怪。”
太守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让寿儿抬起头来，看到寿儿的包头遮住了半边脸，便让左右的人把包头揭开。这才发现寿儿长得十分艳丽。太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寿儿回答：“十七岁了。” 太守又问：“许配人家了吗？” 寿儿红着脸，低声说：“还没有。” 太守问：“那你的睡处在什么地方？” 寿儿说：“睡在楼下。” 太守奇怪地问：“为什么你睡在楼下，你父母却住在楼上？” 寿儿回答不上来，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爹妈为什么要换。” 太守大声喝道：“你父母就是你杀的！” 寿儿一听，急得哭了起来，说道：“大人，他们是我的生身父母，我怎么敢做这种事！” 太守说：“我知道不是你直接杀的，但一定是你的心上人干的，快说出他的名字！” 寿儿听了，心里十分慌张，矢口否认：“我从来都没出过家门，哪有这种事！要是真有，邻里们肯定知道。大人您问问邻里就知道我平时的为人了。” 太守冷笑道：“杀了人，邻里都不一定知道，这种男女私情邻里怎么会清楚？很明显是你和奸夫往来，被父母察觉了，所以半个月前把你换到楼下去睡，断了奸夫的路。他恼羞成怒，这才杀了你的父母。不然，为什么要把你换到楼下去睡？”
俗话说：“贼人心虚。” 寿儿被太守说得句句戳中要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里就像含着热栗子一样，话都说不清楚。太守见她这副模样，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喝令左右用拶子夹她。那些衙役们立刻飞奔上前，抓住寿儿的手。寿儿的手如同美玉一般，哪能受得了这样的苦楚。拶子刚套到手指上，她就疼得受不了，连忙招认：“大人，有，有个奸夫！” 太守问：“他叫什么名字？” 寿儿说：“叫张荩。” 太守又问：“他是怎么上你楼来的？” 寿儿说：“每晚等我爹妈睡着后，他就在楼下咳嗽为号。我把布接长，一头系在柱子上垂下去，他就顺着布爬上来。天没亮的时候，他就下去了。我们这样往来了大概半年。后来爹妈好像有些察觉，多次盘问我，都被我瞒过去了。我叮嘱张荩以后别来了，免得事情败露，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张荩答应后就走了。从那以后，爹妈就把我换到楼下来睡，还把家里的门户都锁得紧紧的。我也想把这件事瞒下来，所以就住在楼下，和他断绝往来。这就是全部实情，我真的不知道父母被杀是怎么回事。”
太守见她招了，便喝令松开拶子，让人拿纸笔让寿儿写下供词。然后，他签发命令，派四个衙役迅速去捉拿张荩来审问。这四个衙役如同飞一般地去了。这可真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译：张荩本来好好地待在家里，却无缘无故遭遇了这场大祸。）
且说张荩自从和陆婆在酒店分别后，就到一个妓女家玩了三夜。回到家后，他得知陆婆来找过他两次，便急忙去回复。陆婆因为被儿子吓唬住了，又没了那双鞋，就撒谎说：“鞋子寿姐已经收了，她还让我多多向你问好。现在她父亲很厉害，家里门户管得严，根本进不去。再过些时候，她父亲就要出门了，大概要半年才回来。等他走了，你就可以放心去和寿姐见面了。” 张荩信以为真，不时地打听消息。后来他又见过寿儿几次，两人每次见面都相对微笑。但他们都搞错了，寿儿以为晚上来和她幽会的就是张荩，所以见到他才会开心地笑；而张荩却以为寿儿是在故意勾引他，经常在她面前卖弄风情。日子一天天过去，张荩始终没有得到能和寿儿见面的确切消息，渐渐地思念成疾，只能在家吃药调养。
那天，张荩正在书房里烦闷地坐着，家人进来告诉他，外面有四个公差找他问话。张荩听了，吃了一惊，心想：“难道是和妓院里的什么事有关？” 他只好硬着头皮到大厅去见公差，询问他们来意。公差回答：“我们也不知道，你到了官府就知道了，估计是钱粮或者差役的事情吧。” 张荩听了，稍微放下心来，找了件衣服换上，又给了公差一些钱钞，就跟着他们前往官府，后面还跟着许多家里的仆人。一路上，有人传言潘寿儿和奸夫杀了自己的爹妈。张荩听了，十分震惊。他心里想：“这丫头竟然做出这种事？还好我没和她真的成事！原来她也是个不正经的人！差点把我也牵连到这是非当中。”
不一会儿，张荩来到了公堂。太守抬头一看，张荩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怎么看都不像杀人凶手，心里不禁有些疑惑。太守问道：“张荩，你为什么要奸骗潘用的女儿，还杀了他们夫妻？” 张荩是个风流惯了的富家子弟，只知道在风月场所寻欢作乐，哪里见过官府大堂这样威严的场面。刚被带到这里，他就吓得胆战心惊。现在又听到太守说潘寿儿杀人的事要算在他头上，就像晴天霹雳一样，吓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大人，我和潘寿儿虽然互相有意，但从来没有成奸。别说杀她父母了，我连她家楼上都没去过。” 太守大声呵斥道：“潘寿儿已经招供，说和你通奸半年了，你还敢抵赖！” 张荩转头对潘寿儿说：“我什么时候和你成奸了？你为什么要害我？” 一开始，潘寿儿还以为不是张荩杀的人，但这时见他不承认通奸的事，反而怀疑杀人事就是他干的，于是一口咬定，哭哭啼啼地指责他。张荩有口难辩。太守见状，喝令用夹棍夹他。只听见两旁的衙役齐声吆喝，一拥而上，抓住张荩的脚和腿。
可怜张荩从小在富贵人家长大，连稍微紧一点的线结都受不了，哪里能承受这样的刑罚。夹棍刚套到脚上，他就杀猪般地嚎叫起来，不停地叩头求饶：“大人，我招，我招！” 太守让人松开夹棍，让他赶紧写供状。张荩只是哭着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让我写什么呀！” 他又对潘寿儿说：“你肯定是被别人骗了，却拉我来顶罪！现在也不说别的了，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按你说的招了。” 潘寿儿说：“你自作自受，看你还不招！你难道没在楼下调戏我？没把汗巾扔给我？没接过我的合色鞋？” 张荩说：“这些事是有，但我真的没上楼和你相处过。” 太守喝道：“只要有一件事是真的，其他事也都是真的！别再多说，赶紧供招！” 张荩无奈，只好低头。潘寿儿说一句，他就写一句，稀里糊涂地就把死罪认了下来。画完供状后，呈给太守看，太守看后，判定张荩斩刑。潘寿儿虽然不知道父母被杀的事，但因为和奸夫往来，导致父母被害，也被判处斩刑。两人各被打了三十板子，戴上长板。张荩被押送到死囚牢，潘寿儿则被关进女监，暂且不提。
且说张荩幸亏那些皂隶知道他是个有钱的主儿，打板子的时候还算手下留情，没让他伤得太重。被押到牢里后，他不停地喊冤，可根本没地方申诉。这些狱卒见他像是带着不少钱财进监的，个个都很高兴，纷纷过来讨好他，问道：“张大爷，您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呀？” 张荩无奈地说：“各位大哥，不瞒你们说，当初我确实和那潘寿姐见过一面，我俩也都有点意思，但从来没真正见过面。也不知道被谁给坑了，竟然让我来顶罪！你们看我这样的人，像是会杀人的吗？” 众人说：“既然这样，那刚才您怎么就招认了呢？” 张荩叹口气说：“我这身子骨瘦弱，哪经得起那些刑罚呀！而且我刚病了几天，才刚好起来，这不是雪上加霜嘛。要是不招，今晚这条命就得没了。我想这可能就是前世的冤孽吧，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潘寿姐刚才说的那些事，听起来好像真有那么回事，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缘由。我现在愿意拿出十两银子，给各位大哥买酒喝，麻烦你们带我去见潘寿姐一面，让我把这事问清楚，就算死，我也能瞑目了。” 其中一个狱卒头目说：“张大爷想见潘寿儿倒也不难，只是这十两银子太少了。” 张荩说：“那我再加五两。” 禁子头摇摇头说：“我们这么多人，这点银子根本分不过来，最少也得二十两。”
张荩只好答应下来。两个狱卒架着他的胳膊，一直把他带到女监的栅门外。潘寿儿正在里面哭泣，狱卒把她扶到栅门口。潘寿儿一见到张荩，便一边哭一边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贼！我一时糊涂被你骗了，我哪点对不起你，你竟然下这样的毒手，杀了我爹妈，还害我性命！” 张荩连忙说：“你先别吵，听我把事情原原本本给你讲清楚。当初见到你时，承蒙你多看了我几眼，我们彼此都有了心意。后来在月夜，我送你汗巾，你回赠我合色鞋。之后因为没办法见面，我打听到卖花的陆婆和你家熟，就先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拿着鞋去给你送信。她回来说鞋你收下了，只是因为你父亲厉害，家里管得严，最近他要出门几个月，等他走了就约我见面。从那之后，我等了一天又一天，都过去半年了，还是没有确切消息。偶尔见到你，你也只是微笑。这让我日夜牵挂，都想出病来了，一直在家里吃药。我根本就没去过你楼上，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呢！” 寿儿哭着说：“你这个负心汉！还想抵赖！那天你让陆婆拿鞋来和我约定，还定下了见面的计策，让我等爹妈睡着后，听到下面咳嗽就把布接长垂下去当梯子。第二天晚上，你果然在下面咳嗽，我按约定用布引你上楼，你还拿出鞋来证明是你。从那以后，你每晚都来。后来爹妈好像察觉到了，问过我好几次。我让你别来了，怕事情败露，等爹妈放松警惕了再见面。没想到你这个狠心的家伙，竟然怀恨在心，把我爹妈杀了。现在还不承认，连之前的事都要赖掉！”
张荩想了想，说道：“要是我真和你相处了半年，那我的身形和声音，你肯定很熟悉。你再仔细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众人也说：“张大爷这话有道理。要是真的不是你，那寿儿也太过分了。别说问斩罪，就是判凌迟都不为过。” 寿儿听了，犹豫了好一会儿，又睁大眼睛，仔细地打量张荩。张荩连忙追问：“是不是我？你快说，别犹豫了。” 寿儿说：“声音好像不太一样，身材也感觉比你高大一些。之前都是在黑暗中，没仔细看清楚。我只记得和我相处的那个人左腰间有个铜钱大小的疮疤，肿起来的，这是辨认他的记号。” 众人说：“这就更好办了。张大爷，你把衣服脱下来让我们看看，要是没有，明天我们就向太爷禀报，给你作证，帮你洗刷罪名。” 张荩听了，满心欢喜地说：“那就多谢各位了！” 说着，他连忙把衣服脱下来。众人一看，他浑身皮肤洁白如玉，腰间根本没有疮疤。寿儿见状，顿时哑口无言。张荩说：“小娘子，现在你总该知道不是我了吧？” 众人也说：“不用多说了，这明显是冤枉张大爷。明天我们就去帮你向官府说明情况。” 当下，狱卒又把张荩扶回牢房，让他在里面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守升堂审案。众狱卒纷纷跪下，把昨晚张荩和潘寿儿对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太守禀报。太守听后，大为震惊，立刻传张荩和潘寿儿再次审问。他先把张荩叫到跟前，让他从头到尾详细讲述事情的经过。太守问道：“你把那只鞋交给陆婆后，她一直没还给你吗？” 张荩回答：“是的，大人。” 接着，太守又把潘寿儿叫上来，潘寿儿也把前后发生的事情，再次详细地说了一遍。太守问：“那双鞋确实是原来你给陆婆的，然后张荩那天晚上拿着鞋到你楼上和你见面的吗？” 潘寿儿说：“是这样的，大人。” 太守听后，点了点头，说道：“这么看来，是陆婆背叛了张荩，把鞋给了别人，让那人冒名去奸骗你。”
太守当即派人去捉拿陆婆。没过多久，陆婆就被带到了公堂。太守二话不说，先下令打了她四十板子，然后喝道：“当初张荩请你给潘寿儿传信，你们都约好了第二天晚上见面，你为什么又骗张荩不让他去，却把鞋给别人冒名去奸骗潘寿儿？从实招来，要是有半句假话，立刻打死你！” 陆婆被这四十板子打得皮开肉绽，哪里还敢说谎，把自己以卖花为借口，给两人定策约会，后来找不到张荩，回家帮儿子杀猪时掉了鞋子，儿子恐吓她，以及张荩来讨信时她因为没了鞋子而含糊哄骗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但对于奸骗杀人的事情，她确实不知情。
太守见她的话和张荩、潘寿儿说的相吻合，就知道是陆五汉干的好事，立刻又派人去捉拿陆五汉。陆五汉被带到公堂后，太守严厉问道：“陆五汉，你奸骗良家女子，还杀了她的父母，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陆五汉却耍赖道：“大人，我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哪会干这种事！这是张荩请我母亲帮忙牵线，和潘家女儿通奸，还杀了她父母，怎么能把罪名推到我身上！” 寿儿不等他说完，就大声喊道：“奸骗我的人，声音就是他！大人只要看看他左腰有没有肿起的疮疤，就知道是不是他了！” 太守立刻让皂隶把陆五汉的衣服剥下来查看，果然发现他左腰间有疮疤肿起。陆五汉这下没了底气，只好服软，连称愿意偿命，把自己前后奸骗潘寿儿，误杀潘用夫妻的事情，全部交代了出来。太守听后，大怒，喝令打他六十板子，判了斩刑，并追回他行凶用的尖刀，收归官府。潘寿儿依旧维持原来斩刑的判决。陆婆因为诱导良家女子犯错，按照法律判处徒刑。张荩虽然只是意图奸骗，并没有真正成事，但却是这场祸事的源头，也被判处徒刑，不过可以花钱赎罪。太守当堂把每个人的罪名都判定清楚，准备好文书向上级申报。潘寿儿想到自己被陆五汉欺骗，父母还因为自己而死，闹得如此丢人现眼，心中懊悔不已，觉得没脸再活下去。于是，她站起身来，朝着大堂前台阶的青石上一头撞去，顿时脑浆迸裂，当场就死了。这真是：可怜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带血魂。（译：潘寿儿这个爱慕爱情、如花似玉的女子，最终含着冤屈、带着鲜血死去，实在是可怜。）
太守见寿儿撞死了，心中有些不忍，喝令再给陆五汉加打四十板子，凑成一百板子，然后把他关进死囚牢，等待上级文书批复，到秋后再处决。太守又命人拘来邻里，把寿儿的尸体抬出去，将潘用家的房产和家私全部变卖，用来准备棺材收敛三具尸体，买地安葬。剩下的银子则收归官府。这些事情暂且不说。
且说张荩看到寿儿撞死，心里十分可怜她，心想：“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他们家破人亡。” 回到家后，他拿出银两酬谢了公差、狱卒等人，又缴纳了赎罪的银子，调养好身体后，便到僧房道院请人念经做法事，超度潘寿儿父子三人的亡魂。他自己也开始吃长斋，发誓以后再也不奸淫别家妇女，连那些花街柳巷也绝不再去。从此，他在家中过着清闲自在的日子，一直活到七十岁才去世。当时的人写诗感叹道：
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
奸赌两般得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
（译：赌博容易让人走向盗窃，奸淫容易引发杀人的灾祸，古人说的这些话一点都没错。要是能不沾染奸淫和赌博这两件事，就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