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帼如何定妇人？
历数古今多怪事，高山为谷海生尘。
且说国朝成化年间，山东有一男子，姓桑，名茂，是个小家之子。垂髻时，生得红白细嫩。一日，父母教他往村中一个亲戚人家去，中途遇了大雨，闪在冷庙中躲避。那庙中先有一老姬也在内躲雨，两个做一堆儿坐地。那雨越下越大了，出头不得。老姬看见桑茂标致，将言语调他。桑茂也略通些情窍，只道老姬要他干事。临上交时，原来老躯腰间倒有本钱，把桑茂后庭弄将起来。事毕，雨还未止。桑茂终是孩子家，便问道：“你是妇道，如何有那活儿？”老姬道：“小官，我实对你说，莫要泄漏于他人。我不是妇人，原是个男子。从小缚做小脚，学那妇道妆扮，习成低声哑气，做一手好针线，潜往他乡，假称寡妇，央人引进豪门巨室行教。女眷们爱我手艺，便留在家中，出入房阔，多与妇女同眠，恣意行乐。那妇女相处情厚，整月留宿，不放出门。也有闺女贞娘，不肯胡乱的，我另有媚药儿，待他睡去，用水喷在面上，他便昏迷不醒，任我行事。及至醒来，我已得手。他自怕羞辱，不敢声张，还要多赠金帛送我出门，嘱付我莫说。我今年四十七岁了，走得两京九省，到处娇娘美妇，同眠同卧，随身食用，并无缺乏，从不曾被人识破！”桑茂道：“这等快活好事，不知我可学得么？”老妪道：“似小官恁般标致，扮妇女极像样了。你若肯投我为师，随我一路去，我就与你缠脚，教导你做针线，引你到人家去，只说是我外甥女儿，得便就有良遇。我一发把媚药方儿传授与你，包你一世受用不尽！”桑茂被他说得心痒，就在冷庙中四拜，投老妪为师。也不去访亲访眷，也不去问爹问娘，等待雨止，跟着老姬便走。
那老妪一路与桑茂同行宿。出了山东境外，就与桑茂三绺梳头，包裹中取出女衫换了，脚头缠紧，套上一双窄窄的尖头鞋儿，看来就像个女子，改名郑二姐。后来年长到二十二岁上，桑茂要辞了师父，自去行动。师父分付道：“你少年老成，定有好人相遇。只一件，凡得意之处，不可久位。多则半月，少则五日，就要换汤，免露形迹。还一件，做这道儿，多见妇人，少见男子，切忌与男子相近交谈。若有男子人家，预先设法躲避。倘或被他看出破绽，性命不保。切记，切记！”桑茂领教，两下分别。
后来桑茂自称郑二娘，各处行游哄骗。也走过一京四省，所奸妇女，不计其数。到三十二岁上，游到江西一个村镇，有个大户人家女眷留住，传他针线。那大户家妇女最多，桑茂迷恋不舍，住了二十余日不去。大户有个女婿，姓赵，是个纳粟监生。一日，赵监生到岳母房中作揖，偶然撞见了郑二娘，爱其俏丽，嘱咐妻子接他来家。郑二娘不知就里，欣然而往。被赵监生邀人书房，拦腰抱位，定要求欢。郑二娘抵死不肯，叫喊起来。赵监生本是个粗人，惹得性起，不管三七二十一，竞按倒在床上去解他裤挡。郑二娘挡抵不开，被赵监生一手插进，摸着那话儿，方知是个男人女扮。当下叫起家人，一索捆翻，解到官府。用刑严讯，招称真姓真名，及向来行奸之事，污秽不堪。府县申报上司，都道是从来未有之变。具疏奏闻，刑部以为人妖败俗，律所不载，拟成凌迟重辟，决不待时。可怜桑茂假充了半世妇人，讨了若干便宜，到头来死于赵监生之手。正是：福善祸淫天有理，律轻情重法无私。
方才说的是男人妆女败坏风化的。如今说个女人妆男，节孝兼全的来正本，恰似：
薰莸不共器；尧舜好相形。
毫厘千里谬，认取定盘星。
这话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间，有一老者，姓刘，名德，家住河西务镇上。这镇在运河之旁，离北京有二百里田地，乃各省出入京都的要路。舟揖聚泊，如蚂蚁一般；车音马迹，日夜络绎不绝。上有居民数百徐家，边河为市，好不富庶。那刘德夫妻两口，年纪六十有徐，并无弟兄子女。自己有几间房屋，数十亩田地，门首又开一个小酒店儿。刘公平昔好善，极肯周济人的缓急。凡来吃酒的，偶然身边银钱缺少，他也不十分计较。或有人多把与他，他便勾了自己价银，余下的定然退还，分毫不肯苟取。有晓得的，问道：“这人错与你的，落得将来受用，如何反把来退还？”刘公说：“我身没有子嗣，多因前生不曾修得善果，所以今世罚做无祀之鬼，岂可又为恁样欺心的事！倘然命里不该时，错得了一分到手，或是变出些事端，或是染患些疾病，反用去几钱，却不到折便宜？不若退还了，何等安逸。”因他做人公平，一镇的人无不敬服，都称为刘长者。一日，正值隆冬天气，朔风凛测，彤云密布，降下一天大雪。原来那雪：
能穿帏幕，善度帘拢。乍飘数点，俄惊柳絮飞扬；狂舞一香，错认梨花乱坠。声从竹叶传来，香自梅校递至。塞外征人穿冻甲，山中隐士拥寒裳。王孙绩席倒金尊，美女红炉添兽炭。
刘公因天气寒冷，暖起一壶热酒，夫妻两个向火对饮。吃了一回，起身走到门首看雪。只见远远一人背着包裹，同个小厮迎风冒雪而来。看看至近，那人扑的一交，跌在雪里，挣扎不起。小厮便向前去搀扶。年小力徽，两个一拖、反向下边跌去，都滚做一个肉饺儿。抓了好一回，方才得起。刘公擦摩老眼看时，却是六十来岁的老儿，行缠绞脚，八搭麻鞋，身上衣服甚是槛楼。这小厮到也生得清秀，脚下穿一双小布横靴：那老儿把身上雪片抖净，向小厮道：“儿，风雪甚大，身上寒冷，行走不动。这里有酒在此，且买一壶来荡荡寒再行。”便走人店来，向一副座头坐下，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厮坐于旁边。刘公去暖一壶热酒，切一盘牛肉，两碟小菜，两副杯箸，做一盘儿托过来摆在桌上。小厮捧过壶来，斟上一杯，双手递与父亲，然后筛与自己。刘公见他年幼，有些礼数，便问道：“这位是令郎么？”那老儿道：“正是小犬。”刘公道；“今年几岁了？”答道：“乳名申儿，十二岁了。”又问道：“客官尊姓？是往哪里去的？恁般风雪中行走。”那老儿答道：“老汉方勇，是京师龙虎卫军士，原籍山东济宁。今要回去取讨军庄盘缠；不想下起雪来。”问主人家尊姓，刘公道：“在下姓刘，招牌上近河，便是贱号。”又道：“济宁离此尚远，如何不寻个脚力，却受这般辛苦？”答道：“老汉是个穷军，那里雇得起脚力！只得慢慢的捱去罢了。”刘公举目看时，只见他单把小菜下酒：那盘牛肉，全然不动。问道：“长官父子想都是奉斋么？”答道：“我们当军的人，吃什么斋！”刘公道：“既不奉斋，如何不吃些肉儿？”答道：“实不相瞒，身边盘缠短少，吃小菜饭儿，还恐走不到家。若用了这大菜，便去了几日的口粮，怎生得到家里？”刘公见他说恁样穷乏，公中惨然，便道：“这般大雪，腹内得些酒肉，还可挡得风寒，你只管用，我这里不算账罢了。”老军道：“主人家休得取笑！那有吃了东西，不算账之理？”刘公道：“不瞒长官说，在下这里，比别家不同。若过往客官，偶然银子缺少，在下就肯奉承。长官既没有盘缠，只算我请你罢了。”老军见他当真，便道：“多谢厚情，只是无功受禄，不当人子。老汉转来，定当奉酬。”刘公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些小东西，值得几何，怎说这奉酬的话！”老汉方才举著。刘公又盛过两碗饭来，道：“一发吃饱了好行路。”老军道：“忒过分了！”父子二人正在饥馁之时，拿起饭来，狼餐虎咽，尽情一饱。这才是：
救人须救急，施人须当厄。渴者易为饮，饥者易为食。
当下吃完饭，刘公又叫妈妈点两杯热茶来吃了。老军便腰间取出银子来还钱。刘公连忙推住道：“刚才说过，是我请你的，如何又要银子？恁样时，到像下说法卖这盘肉了。你且留下，到前途去盘缠。”老军便住了手，千恩万谢，背上包裹，作辞起身。
走出门外，只见那雪越发大了。对面看不出人儿。被寒风一吹，倒退下几步。小厮道：“爹，这般大雪，如何行走？”老军道：“便是没奈何，且捱到前途，觅个宿店歇罢。”小厮眼中便流下泪来。刘公心中不忍，说道：“长官，这般风寒大雪，著甚要紧，受此苦楚！我家空房床铺尽有，何不就此安歇，等天晴了走，也未迟。”老军道：“若得如此，甚好，只是打搅不当。”刘公道：“说那里话题！谁人是顶著房子走的？快快进来，不要打湿了身上。”老军引著小厮，重新进门。刘公领去一间房里，把包里放下。看床上时，席子草荐都有。刘公还怕他寒冷，又取出些稻草来，放在上面。老军打开包里，将出被窝铺下。此时天气尚早，准顿好了，同小厮走房来。刘公已将店面关好，同妈妈向火，看见老军出房，便叫道：“方长官，你若冷时，有火在此，烘一烘暖活也好。”老军道：“好到好，只是奶奶在那里，恐不稳便。”刘公道：“都是老人家了，不妨得。”老汉方才同小厮走过来，坐于火边。那时比前又加识熟，便称号来，说：“近河，怎么只有老夫妻两位？想是令郎们另居么？”刘公道：“不瞒你说，老拙夫妻今年六十四岁，从来不曾生育，那里得有儿子？”老军道：“何不承继一个，服侍你老年也好？”刘公答道：“我心里初时见人家承继来的，不得他当家替事，反惹闲气，不如没有的到得清净。总要时，急切不能有个中意的，故此休了这念头。若得你令郎这样一个，却便好了，只是如何得能够？”两个闲话一回，看看已晚，老军讨了个灯火，叫声安置，同儿子到客房中来安歇。对儿子说：“儿，今日天幸得这样好人。若没有他时，也要冻死了。明日莫管天晴下雪，蚤些走罢。打搅他，心上不安。”小厮道：“爹说得是！”父子上床安息。
不想老军受了些风寒，到下半夜，火一般熬起来，口内只是气喘，讨汤水吃。这小厮家夜晚间，又在客店里，那处去取？巴到天明，起来开房门看时，那刘公夫妻还未曾起身。他又不敢惊动，原把门儿掩上，守在床前。少顷，听得外面刘公咳嗽声响，便开门走将出来。刘公一见，便道：“小官儿，如何起得早恁早？”小厮道：“告公公得知，不想爹爹昨夜忽然发起热来，口中不住吁喘，要讨口水吃，故此起得早些。”刘公道：“嗳呀！想是他昨日受些寒了。这冷水怎么吃得？待我烧汤与你。”小厮道：“怎好又劳公公？”刘公便教他妈妈烧起一大壶滚汤。刘公送到房里，小厮扶起来吃了两碗。老军睁著眼观看，见刘公在旁，谢道；“难为你老人家！怎生报答？”刘公走近前道；“休恁般说。你且安心自在，盖热了发出些汗便好了。”小厮放倒下与他盖好，见那被儿单薄，说道：“可知道著了寒！如何这被恁薄？怎能发的汗出？”妈妈在门外听见，即去取出一条被絮来道：“老官儿，有被在此，你与他盖好了。这般冷天气，不是当要的。”小厮便来接去，刘公与他盖得停当，方才走出。少顷，梳洗过，又走进来，问：“可有汗么？”小厮道：“我才摸时，并无一些汗气。”刘公道：“若没汗时，这寒气是感的重的了，须请个太医来用药，表他的汗出来方好。不然，这风寒怎能勾发泄？”小厮道：“公公，身伴无钱，将何请医服药？”刘公道：“不消你费心，有我在此。”小厮听说，即便叩头道：“多蒙公公厚恩，救我父亲。今生若不能补报，死当为犬马偿恩！”刘公连忙扶起道：“快不要如此，既在此安宿，我便是亲人了，起忍坐视！你自去房中服侍，老汉与你迎医。”
其日雪止天齐，街上的积雪被车马践踏，尽为泥泞，有一尺多深。刘公穿个木屐，出街望了一望，复身进门。小厮看刘公转来，只道不去了，噙著两行泪珠，方欲上前叩问，只见刘公从后屋牵出个驴儿骑了，出门而去，小厮方才放心。且喜太医住得还近，不多时便到了。那太医也骑个驴儿，家人背著药箱，随在后面，到门首下了。刘公请进堂中，吃过茶，然后引至房里。此时老军已是神思昏迷，一毫人事不省。太医诊了脉，说道：“这是个双感伤寒，风邪以入于奏理。伤寒书上有两句歌云：’两感伤寒不需治，阴阳毒过七朝期。‘此乃不治之症。别个医家，便要说还可以救得。学生是老实的，不敢相欺，这病下药不得了。”小厮见说，惊得泪如雨下，拜倒在地上道：“先生可怜我父子是个异乡之人，怎生用帖药救得性命，决不忘恩！”太医扶起道：“不是我做难，其实病已犯实，教我也无奈。”刘公道：“先生，常言道：’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你且不要拘泥古法，尽著自家意思，大了胆医去，或者他命不该绝，就好了也未可知。万一不好，决无归怨你之理。”先生道：“既是长者恁般说，且用一帖药看。若吃了发得汗出，便有可生之机，速来报我，再将药与他吃。若没汗时，这病就无救了，不消来覆我。”教家人开了药箱儿，撮了一帖药剂递与刘公道：“用生姜为引，快煎与他吃。这也是万分之一，莫做指望。”刘公接了药，便去封出一百文钱，递与太医道：“些少药资，全为利市。”太医必不肯受而去。刘公夫妻两口，亲自把药煎好，将到房中与小厮相帮，扶起吃了，将被没头没脑的盖下。小厮在旁守候。刘公因此事忙乱一朝，把店中生意都耽搁了，连饭也没功夫去煮。直到午上，方吃早膳。刘公去唤小厮吃饭。那小厮见父亲病重，心中荒急，哪里要吃。在三劝慰，才吃了半碗。看看到碗，摸那老军身上，病无一些汗粒。那时连刘公也慌张起来。又去请太医时，不肯来了。准准到七日，呜呼哀哉。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可怜那小厮申儿哭倒在地。刘公夫妇见他哭的悲切，也涕泪交流，扶起劝道：“方小官，死者不可覆生，哭之无益。你且将小厮双膝跪下哭告道：“儿不幸，前年丧母，未能入土，故与父谋归原籍，求取些银两来殡葬。不想逢此大雪，路途艰楚。得遇恩人，赐以酒饭，留宿在家，以为万千之幸。谁料皇天不佑，父忽聚病。又蒙恩人延医服药，日夜看视，胜如骨肉。只指望痊愈之日，图报大恩，那知竟不能起，有负盛意！此间举目无亲，囊乏钱钞，衣棺之类，料不能办，欲求恩人借数尺之土，把父骸掩盖，儿情愿终身为奴仆，以偿大恩，不识恩人肯见允否？”说罢，拜伏在地。刘公扶起道：“小官人休虑！这送终之事，都在于我，岂可把来薄葬？”小厮又哭拜道：“得求隙地埋骨，以出望外，岂敢复累恩人费心坏钞！此恩此德，教儿将何补报？”刘公道：“这是我平昔自愿，那望你的报偿！”当下忙忙的取了银子，便去买办衣衾棺木，唤两个土工来，收拾入殓过了。又备更饭祭奠，焚化纸钱，那小厮悲恸，自不必说。就抬到屋后空地埋葬好了。又立一个碑额，上写：“龙虎卫军士方勇之墓”。诸事停当，小厮向刘公夫妇拜谢。
过了两日，刘公对小厮道：“我欲要教你回去，访问亲族，来搬丧回乡，又恐怕你年纪幼小，不认得路途。你且暂住我家，俟有识熟的在此经过，托他带回故乡，然后徐图运柩回去。不知你的意下何如？”小厮跪下泣告道：“儿受公公如此大恩，地厚天高，未曾报得，岂敢言归！且恩人又无子嗣，儿虽不才，倘蒙不弃，收充奴仆，朝夕服侍，少效一点孝心。万一恩人百年之后，亦堪为坟前拜扫之人。那时到京取回先母遗骨，同父骸葬于恩人墓道之侧，永守于此，这便是儿之心愿。”刘公夫妇大喜道：“若得你肯如此，乃天赐与我为嗣！岂有为奴仆之理！今后当以父子相称。”小厮道：“即蒙收留，即今日就拜爹妈。”便两椅儿居中放下，请老夫妇坐了。四双八拜，认为父子，遂改姓为刘。刘公又不忍没其本姓，就将方字为名，唤做刘方。自此日夜辛勤，帮家过活，奉侍刘公夫妇，极其尽礼孝敬。老夫妇也把他如亲生一生一般看待。有诗为证：
刘方非亲是亲，刘德无子有子。
小厮事死事生，老军虽死不死。
时光似箭，不觉刘方在刘公家里己过了两个年头。时值深秋，大风大雨，下了半月有余。那运河内的水，暴涨有十来丈高下，犹如百沸汤一般，又紧又急。往来的船只坏了无数。一日午后，刘方在店中收拾，只听得人声鼎沸。他只道甚么火发，忙来观看，见岸上人捱挤不开，都望著河中。急走上前来看时，却是上流头一只大客船，被风打坏，淌将下来。船之人，飘溺己去大半，余下的抱桅攀舵，呼号哀泣，只叫“救人”！那岸上看的人，虽然有救捞之念，只是风水利害，谁肯从井救人。眼看他一个个落水，口中只好叫句“可怜”而已。忽然一阵大风，把那船吹近岸旁。岸上人一齐喊声“好了”！顷刻挽挠钓子二十多张，一齐都下，搭住那船，救起十数多人，各自分头投店内。有一个少年，年纪不上二十，身上被挽钓摘伤几处，行走不动，倒在地下，气息将绝，尚紧紧抱住一只竹箱，不肯放舍。刘方在旁睹景情，触动了自己往年冬间之事，不觉流下泪来，想道：“此人之苦，正与我一般。我当时若没有刘公时，父子尸骸不知归于何处矣。这人今日却便没人怜救了，且回去与爹妈说知，救其性命。”急急转家，把上项事报知刘公夫妇，意欲扶他回家调养。刘公道：“此是阴德美事，为人正该如此。”刘妈妈道：“何不就同他来家？”刘方道：“未曾禀过爹妈，怎敢擅便？”刘公道：“说那里话！我与你同去。”
父子二人，行至岸口，只见众人正围著那少年观看。刘公分开众人，捱身而入，叫道：“小官人，你挣扎著，我扶你到家去将息。”那少年睁眼看了一看，点点头儿。刘公同刘方向前搀扶。一个年幼力弱，一个年老力衰，全不济事。旁边转过一个轩刺的后生道：“老人家闪开，待我来。”向前一抱，轻轻的就扶了起来。那后生在右，刘公在左，两旁挟住膊便走。少年虽然说话不出，心下却甚明白，把嘴努著竹箱。刘方道：“这箱子待我与你驮了。”把来背在肩上，在前开路。众人闪在两边，让他们前行，随后便都跟来看。内中认得刘公的，便道：“还是刘长者有些义气。这个异乡落难之人，在此这一回，并没有个慈悲的，肯收留去，偏他一晓得了便搀扶回家。这样人，真个世间少有！只可惜无个儿子，这也是天公没分晓。”又有道：“他虽没有亲儿，如今承继这刘方，甚是孝顺，比嫡亲的尤胜，这也算是天报他了。”那不认得的，见他老夫老妻自来搀扶，一个小厮与他驮了竹箱，就认做那少年的亲族。以后见土人纷纷传说，方才晓得，无不赞叹其义。还有没肚子的人，称量他那竹箱内有物无物，财多财少。此乃是人面相似，人心不同，不在话下。
且说刘公同那后生扶少到家，向一间客房里放下。刘公叫声“劳动”，后生自去。刘方把竹箱就放在少年之旁。刘妈妈连忙去取乾衣，与他换下湿衣，然后扶在铺上。原来落水人吃不得热酒，刘公晓得这道数，教妈妈取酽酒略温一下，尽著少年痛饮，就取刘方的卧被，与他盖了，夜间就教刘方伴他同卧。到次早，刘公进房来探问。那少年己觉健旺，连忙挣扎起来，要下床称谢。刘公急止住道：“莫要劳动调养身子要紧！”那少年便向枕上叩头道：“小子乃垂死之人，得蒙公公救拔，实再生之父母。但不知公公尊姓？”刘公道：“老拙姓刘。”少年道：“原来与小子同姓。”刘公道：“官人那里人氏？”少年答道：“小子刘奇，山东张秋人氏。二年前，随公三考在京。不幸遇了时疫，数日之内，公母俱丧，无力扶柩还乡，只得将来火化。”指著竹箱道：“奉此骸骨归葬，不想又遭此大难。自分必死，天幸得遇恩人，救我之命。只是行李俱失，一无所有，将何报答大恩？”刘公道：“官人差矣！不忍之心，人皆有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说报答，就是为利了，岂是老汉的本念！”刘奇见说，愈加感激。将息了两日，便能起身，向刘公夫妇叩头泣谢。那刘奇为人温柔俊雅，礼貌甚恭。刘公夫妇十分爱他。早晚好酒好食管待。刘奇见如此殷勤，心上好生不安。欲要辞归，怎奈钓伤之处溃烂成疮，步履不便，身边又无盘费，不能行动，只得权且住下。正是：不恋故乡生处好，受恩深处便为家。
却说刘方与刘奇年貌相仿，情投契合，各把生平患难细说。二人因念出处相同，遂结拜为兄，弟友爱如嫡亲一般。一日，刘奇对刘方道：“贤弟如此美质，何不习些书史？”刘方答道：“小弟甚有此志，只是无人教导。”刘奇道：“不瞒贤弟说，我自幼攻书，博通今古，指望致身青云。不幸先人弃后。无心于此。贤弟肯读书时，寻些书本来，待我指引便了。”刘方道：“若得如此，及弟之幸也。”连忙对刘公说知。刘公见说是个饱学之士，肯教刘方读书，分外欢喜，即便去买许多书籍。刘奇罄心指教，那刘方颖悟过人，一诵即解。日里在店中看管，夜间挑灯而读。不过数月，经书词翰，无不精通。
且说刘奇在刘公家中住有半年，彼此相敬相爱，胜如骨肉。虽然依傍得所，只是终日坐食，心有不安。此时疮口久愈，思想要回故土，来对刘公道：“多蒙公公夫妇厚恩，救活残喘，又搅扰半年，大恩大德，非口舌可谢。今却暂辞公公，负先人骸骨葬。服阕之后，当图报效。”刘公道：“此乃官人的孝心，怎好阻当，但不知几时起行？”刘奇道：“今日告过公公，明早就行。”刘公道：“既如此，待我去觅个便船与你。”刘奇道：“水路风波险恶，且乏盘缠，还从陆路行罢。”刘公道：“陆路脚力之费，数倍于舟，且又劳碌。”刘奇道：“小子不用脚力，只是步行。”刘公道：“你身子怯弱，只何走得远路？”刘奇道：“这也易处。”便教妈妈整备酒肴，与刘奇送行。饮至中间，刘公泣道：“老拙与官人萍水相逢，聚首半年，恩同骨肉，实是不忍分离。但官人送尊人入土，乃人子大事，故不好强留。只是自今一别，不知后日可能得再见否？”说罢，欷欷不胜。刘妈妈与刘方尽皆泪下。刘奇也泣道：“小子此行，实非得己。俟服一满，即星夜驰来候，幸勿过悲。”刘公道：“老拙夫妇年近七旬，如风中之烛，早暮难保。恐君服满来时，在否不可知矣。倘若不弃，送尊人入土之后，即来看我，也是一番相知之情。”刘奇道：“既蒙吩咐，敢不如命。”
一宿晚景不题。到了次早清晨，刘妈妈又整顿酒饭与他吃了。刘公取出一个包里，放在桌上，又叫刘方到后边牵出那小驴儿来，对刘奇道：“此驴畜养己久，老汉又无远行，少有用处，你就乘他去罢，省得路上雇倩。这包里内是一床被窝，几件粗布衣裳，以防路上风寒。”又在袖中摸一包银子交与道：“这三两银子，将就盘缠，亦可到得家了。但事完之后，即来走走，万勿爽信。”刘奇见了许多厚赠，泣拜道：“小子受公公如此厚恩，今生料不能报，俟来世为犬马以酬万一。”刘公道：“何出此言！”当下将包里竹箱都装在生口身上，作别起身。刘公夫妇送出门首，洒泪而别。刘方不忍分舍，又送十里之外，方才分手。正是：
萍水相逢骨肉情，一朝分袂泪俱倾。
骊驹唱罢劳魂梦，人在长亭共短亭。
且说刘奇一路夜住晓行，饥餐渴饮，不一日来到山东故乡。那知去年这场大风大雨，黄河泛溢，张秋村镇尽皆漂溺，人畜庐舍荡尽无遗。举目遥望时，几十里田地，绝无人烟。刘奇无处投奔，只得寄食旅店。思想欲将骸骨埋葬于此，却又无处依栖，何以营生，须寻了个著落之处，然后举事。遂往各处镇乡村访问亲旧，一无所有。住了月余，这三两银子盘费将尽，心下著忙：“若用完了这银子，就难行动了。不如原往河西务去求恩人一搭空地，埋了骨殖，倚傍在彼处，还是个长策。”算还店钱，上了生口，星夜赶来。到了刘公门首，下了生口看时，只见刘方正在店中，手里合著一本书儿在那里观看。刘奇叫声：“贤弟，公公妈妈一向好么？”刘方抬头看时，却是刘奇，把书撇下，忙来接住生口，牵入家中，卸了行李，作揖道：“爹妈日夜在此念兄，来得正好！”一齐走入堂中。刘公夫妇看见，喜从天降，便道：“官人，想杀我也！”刘奇上前倒身下拜。刘公还礼不迭。见罢，问道：“尊人之事，想己毕了？”刘奇细细泣诉前因，又道：“某故乡己无处容身，今复携骸骨而来，欲求一搭余地葬埋，就拜公公为父，依傍于此，朝夕奉侍，不知尊意允否？”刘公道：“空地尽有，任凭取择。但为父子，恐不敢当。”刘奇道：“若公公不屑以某为子，便是不允之意了。”即便请刘公夫妇上坐，拜为父子，将骸骨也葬于屋后地上。自此兄弟二人，并力同心，勤苦经营，家业渐渐兴隆，服侍公母，备尽人子之礼。合镇的人，没一个不欣羡刘公无子而有子，皆是阴德之报。
时光迅速，倏忽又经年余。金子正安居乐业，不想刘公夫妇，年纪老了，筋力衰倦，患起病来。二子日夜服侍，衣不解带，求神罔效，医药无功，看看待尽。二子心中十分悲切，又恐伤了公母之心，惟把言语安慰，背地吞声而泣。刘公自知不起，呼二子至床前吩咐道：“我夫妇老年孤孑，自谓必作无祀之鬼，不意天地怜念，赐汝二人与我为嗣。名虽义子，情胜嫡血。我死无遗恨矣！但我去世之后，汝二人务要同心经业，共守此薄产，我于九泉亦得瞑目。”二子哭拜受命。又延两日，夫妻相继而亡。二子怆地呼天，号淘痛哭，恨不得以身代替。置办衣衾棺椁，极其从厚，又请僧人做九昼夜功果超荐。入殓之后，兄弟商议筑起一个大坟，要将三家父母合葬一处。刘方遂至京中，将母柩迎来，择了吉日，以刘公夫妇葬于居中，刘奇迁父母骸骨葬于左边，刘方父母葬于右边，三坟拱列，如连珠相似。那合镇的人，一来慕刘公向日忠厚之德，二来敬他弟兄之孝，尽来相送。
话休絮烦。且说刘奇二人自从刘公亡后，同眠同食，情好愈笃，把酒店收了，开起一个布店来。四方往客商来买货的，见二人少年志诚，物价公道，传播开去，慕名来买者，挨挤不开。一二年间，挣下一个老大家业，比刘公时己多数倍。讨了两房家人，两个小厮，动用家伙器皿，甚是次第。那镇上有几个富家，见二子家业日裕，少年未娶，都央媒来与之议姻。刘奇心上己是欲得，只是刘方却执意不愿。刘奇劝道：“贤弟今年一十有九，我己二十有二，正该及时求配，以图生育，接续三家宗祀，不知贤弟为何不愿？”刘方答道：“我与兄方在壮年，正好经营生理，何暇去谋此事！况我弟兄向来友爱，何等安乐，万一娶了一个不好的，反是一累，不如不娶为上。”刘奇道：“不然，常言说得好：’无妇不成家。‘你我俱在店中，支持了生意时，里面绝然无人照管。况且交游渐广，设有个客人到来，中馈无人主持，成何体面？此还是小事。当初义父以我二人为子时，指望子孙延他宗祀，世守此坟。今若不娶，必然湮绝，岂不负其初念，何颜见之泉下！”再三陈说，刘方只把言支吾，终不肯应承。刘奇见兄弟不允，自己又不好独娶。
一日，偶然到一相厚朋友钦大郎家中去探望。两个偶然言又姻事，刘奇乃把刘方不肯之事，细细相告，又道：“不知舍弟是甚主意？”钦大郎笑道：“此事浅而易见。他与兄共创家业，况他是先到，兄是后来，不忿得兄先娶，故此假意推托。”刘奇道：“舍弟乃仁义端直之士，决无此意。”钦大郎道：“令弟少年英俊，岂不晓得夫妇之乐，恁般推阻？兄若不信，且教个人私下去见，他先与之为媒，包你一说就是。”刘奇被人言所惑，将信将疑，作别而回。恰好路上遇见两个媒婆，正要到刘奇家说亲，所说的是本镇开绸缎店崔三朝奉家。叙起年庚，正与刘方相合，刘奇道：“你只悄地去对他说。只是他有些古怪，人面前就害羞。若说得成时，自当厚酬。我且不归去，坐在巷口油店里等你回话。”不一时，回复刘奇道：“二官人果然古怪，老媳妇恁般撺掇，只是不允。再说时，他喉急起来，好教媳妇们老大没趣。”刘奇方才信刘方不肯是个真心。但不知甚么意故。
一日，见梁上燕儿营巢。刘奇遂题一词于壁上，以探刘方之意，词云：
营巢燕，双双雄，朝暮衔泥辛苦同。若不寻雌继壳卵，巢成毕竟巢还空。
刘方看见，笑诵数次，亦援笔和一首于后，词曰：
营巢燕，双双飞，天设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愿己足，雄兮将雌胡不知？
刘奇见了此词，大惊道：“据这词中之意，吾弟乃是个女子了。怪道他恁般娇弱，语音纤丽，夜间睡卧，不脱内衣，连袜子也不肯去，酷暑中还穿著两层衣服。原来他却学木兰所为。”虽然如此，也还疑惑，不敢去轻易发言。又到钦大郎家中，将词念与他听。钦大郎道：“这词意明白，令弟确然不是男子。但与兄数年同榻，难道看他不出？”刘奇叙他向来并未曾脱衣之事。钦大郎道：“恁般一发是了！如今兄当以实问之，看他如何回答。”刘奇道：“我与他恩义甚重，情如同胞，安忍启口。”钦大郎道：“他若果是个女子，与兄成配，恩义两全，有何不可。”谈论己久，钦大郎将出酒肴款待。两人对酌，竟不觉至晚。
刘奇回至家时，己是黄昏时候。刘方看见，见他己醉，扶进房中问道：“兄从何处饮酒，这时方归？”刘奇答道：“偶在钦兄家小饮，不觉话长坐久。”口中虽说，细细把他详视。当初无心时，全然不觉是女，此时己是有心辨他真假，越看越像个女子了。刘奇虽无邪念，心上却要见个明白，又不好直言，乃道：“今日见贤弟所和燕子词，甚佳，非愚兄所能及。但不知贤弟可能再和一首否？”刘方笑而不答，居过纸笔来，一挥就成。词曰：
营巢燕，声声叫，莫使青年空岁月。何怜和氏璧无瑕，何事楚君终不纳？
刘奇接来看了，便道：“原来贤弟确是女子。”刘方闻言，羞得满脸通红，未及答言。刘奇又道：“你我情同骨肉，何必避讳。但不识贤弟昔年因甚如此妆束？”刘方道：“妾初因母丧，随父还乡，恐途中不便，故为男扮。后因父殁，尚埋浅土，未得与母同葬，妾故不敢改形，欲求一安身之地，以厝先灵。幸得义父遗此产业，父母骸骨得以归土。妾是时意欲说明，因思家事尚微，恐兄独力难成，故复迟延。今见兄屡劝妾婚配，故不得不自明耳。”刘奇道：“原来贤弟用此一段苦心，成全大事。况我与你同榻数年，不露一毫圭角，真乃节孝兼全，女人丈夫，可敬可羡！但弟词人己有俯就之意，我亦决无他娶之理。萍水相逢，周旋数载，昔为兄弟，今为夫妇，此岂人谋，实由天合。倘蒙一诺，便订百年。不知贤弟意下如何？”刘方道：“此事妾亦筹之熟矣。三宗坟墓，俱在于此，妾若适他人，公母三尺之土，朝夕不便省视。况义父义母，看待你我犹如亲生，弃此而去，亦难恝然。兄若不弃陋质，使妾得侍箕帚，供奉三姓香火，妾之愿也。但无媒私合，于礼有亏。惟兄裁酌而行，免受傍人谈议，则全美矣。”刘奇道：“弟高见，即当处分。”是晚两人便分房而卧。
次早，刘奇与钦大郎说了，请他大娘为媒，与刘方说合。刘方己自换了女妆。刘奇备办衣饰，择了吉日，先往三个坟墓上祭告过了，然后花烛成亲，大排筵席，广请邻里。那时哄动了河西务一镇，无不称为异事，赞叹刘家人门孝义贞烈。刘奇成亲之后，夫妇相敬如宾，挣起大大家事，生下五男二女。至今子孙蕃盛，遂为巨族。人皆称为刘方三义村云。有诗为证：
无情骨肉成吴越，有义天涯作至亲。
三义村中传美誉，河西千载想奇人。
译文
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帼如何定妇人？
历数古今多怪事，高山为谷海生尘。
（译：穿着男子衣冠的未必一定是男人，戴着巾帼（古代妇女的头巾和发饰，代指妇女）的又怎么能断定就一定是女人呢？仔细数来，从古到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就像高山可能变成深谷，大海也会变成陆地，世间万物变化无常。）
在明朝成化年间，山东有个男子叫桑茂，出身普通人家。他小时候，长得白白净净，十分细嫩。有一天，父母让他去村里的亲戚家，半路上突然下起大雨，他就躲进一座冷庙。庙里已经有一个老妇人在避雨，两人便挨着坐在一起。雨越下越大，根本没法出去。老妇人见桑茂模样标致，就用言语撩拨他。桑茂也懂一些男女之事，还以为老妇人要和他行那事。等到真正行事时，他才发现这老妇人腰间竟然有男人的器官，老妇人用后庭侵犯了他。完事之后，雨还没停。桑茂毕竟还是个孩子，就问道：“你是女人，怎么会有那东西？” 老妇人说：“小官，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别告诉别人。我其实不是女人，原本是个男人。从小我就把脚裹成小脚，学着女人的打扮，说话也细声细气的，还练就了一手好针线活。我偷偷跑到外地，假装成寡妇，托人介绍进入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教女眷们做针线。女眷们喜欢我的手艺，就把我留在家里，我在她们的房间里进进出出，经常和妇女们睡在一起，肆意享乐。有些妇女和我感情好，会留我住上整整一个月，都不让我出门。也有一些未出嫁的闺女和贞洁的妇人，不肯随便和我乱来，我就有专门的媚药。等她们睡熟后，我用水把媚药喷在她们脸上，她们就会昏迷不醒，任由我摆布。等她们醒来，我已经得手了。她们因为怕丢脸，也不敢声张，还会送我很多金银绸缎，求我别把这事说出去。我今年四十七岁了，走过两京九省，到处都有娇美的妇人跟我同眠共枕，我吃喝不愁，从来没被人识破过！” 桑茂说：“这么快活的好事，不知道我能不能学？” 老妇人说：“像你这么标致的小官，扮起女人来肯定很像。你要是肯拜我为师，跟着我走，我就给你缠脚，教你做针线活，带你去大户人家，就说你是我的外甥女儿。有机会的话，你就能遇到好事。我还可以把媚药的配方传授给你，包你一辈子享用不尽！” 桑茂听了，心里痒痒的，就在冷庙里向老妇人拜了四拜，认她做师父。他也不去亲戚家了，也不管父母了，等雨一停，就跟着老妇人走了。
老妇人和桑茂一路同行同住。出了山东后，老妇人就给桑茂梳了三绺头，从包裹里拿出女式衣服给他换上，把脚裹得紧紧的，再套上一双窄窄的尖头鞋，看起来就像个女子，还给他改名叫郑二姐。后来桑茂长到二十二岁，他想辞别师父，自己出去闯荡。师父叮嘱他说：“你年纪轻轻就很稳重，肯定会遇到好人。但有一点，你要是在哪处得手了，可别待太久。多的话半个月，少的话五天，就得换个地方，免得露出马脚。还有一点，干我们这行，要多接触女人，少接触男人，千万不能和男人靠得太近，更不能和他们交谈。要是去了有男人的人家，得提前想办法避开。要是被他们看出破绽，你的性命可就没了。一定要记住，记住！” 桑茂记住了师父的话，然后两人就分开了。
后来桑茂自称郑二娘，四处游走行骗。他走过一京四省，奸污的妇女不计其数。三十二岁那年，他来到江西的一个村镇，有户大户人家的女眷把他留下，跟他学习针线活。这大户人家的妇女很多，桑茂被迷得不想走，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天。大户人家有个女婿，姓赵，是个花钱买了监生身份的人。有一天，赵监生到岳母房里行礼，偶然看到了郑二娘，被她的美貌吸引，就嘱咐妻子把郑二娘接到自己家来。郑二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高高兴兴地就去了。结果被赵监生拉进书房，赵监生拦腰抱住他，非要和他亲热。郑二娘拼死反抗，大声呼喊。赵监生本就是个粗人，被惹恼了，也不管不顾，直接把郑二娘按在床上，伸手去解他的裤裆。郑二娘根本抵挡不住，赵监生的手伸进去一摸，才发现他是个男扮女装的人。赵监生立刻叫来家里的仆人，把郑二娘捆了起来，送到官府。官府对他严刑审讯，桑茂只好招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以及之前行奸的种种事情，那些事简直污秽不堪。府县把这件事上报给上司，大家都说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怪事。于是写成奏疏上报给朝廷，刑部认为这种人妖败坏风俗，法律上都没有相关的规定，就判处桑茂凌迟处死，立即执行。可怜桑茂扮了半辈子女人，占了不少便宜，最后却死在赵监生手里。这正是：福善祸淫天有理，律轻情重法无私（译：上天会降福给善良的人，降祸给邪恶淫荡的人，这是天理；法律虽然有轻重，但在情理上对这种严重败坏风俗的行为绝不姑息，法律是公正无私的）。
刚才说的是男人扮女人败坏风化的事。现在来讲一个女人扮男人，既守节又尽孝的故事，就像古人说的：
薰莸不共器；尧舜好相形。
毫厘千里谬，认取定盘星
（译：薰是香草，莸是臭草，两者不能放在同一个容器里；尧和舜都是贤明的君主，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他们的贤能高下，这里指两件事或两种人形成鲜明对比。开始时相差一点点，结果就会相差很远，所以要认清关键的标准，这里是说不要被表面现象迷惑，要认清本质）。
这个故事发生在明朝宣德年间，有个老人叫刘德，住在河西务镇上。这个镇在运河边上，离北京有二百里地，是各省进出京都的必经之路。河面上船只聚集，像蚂蚁一样多；路上车水马龙，日夜都络绎不绝。镇上有几百户居民，靠着河边做买卖，十分富庶。刘德夫妻两人，都六十多岁了，没有兄弟姐妹和子女。他们有几间房子，几十亩田地，家门口还开了一家小酒店。刘德平时为人善良，很愿意帮助别人解决困难。凡是来店里喝酒的人，要是偶然身上带的钱不够，他也不会太计较。要是有人多给他钱，他就只收够酒钱，剩下的一定会退还，一分一毫都不会贪心多拿。有人知道了就问他：“这人多给你的钱，你留着自己花不好吗，为什么还要退回去？” 刘德说：“我这辈子没有孩子，大概是因为前世没有积下善德，所以这辈子要做个没人祭祀的孤魂野鬼。我怎么能再做这种昧良心的事呢！要是命里不该得这笔钱，就算侥幸得到了，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事端，或者染上疾病，反而要花更多的钱，那不是更不划算吗？还不如退回去，心里多踏实。” 因为他为人公正，镇上的人都很敬重他，都称他为刘长者。有一天，正值隆冬，寒风凛冽，阴云密布，天空下起了大雪。这雪啊：雪能够穿过帷幕和窗帘。刚开始只飘下几点，转眼间就像柳絮一样纷纷扬扬地飞舞起来；雪下得很大的时候，让人错以为是梨花纷纷坠落。雪落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雪的气息伴随着梅花的香气飘来。塞外的士兵穿着冰冷的铠甲，在雪地里坚守；山中的隐士裹着厚厚的衣裳，抵御着严寒。富贵人家的公子王孙在华丽的宴席上畅饮美酒，美丽的女子在烧着兽炭的红炉边取暖。刘德因为天气寒冷，就热了一壶酒，和妻子面对面坐在火边喝酒。喝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门口看雪。只见远处有一个人背着包裹，带着一个小厮，迎着风雪艰难地走来。等他们走近了，那个人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怎么也爬不起来。小厮连忙上前去扶他，可因为年纪小力气小，两人不但没把人扶起来，自己也跟着摔倒了，在雪地里滚成了一团。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爬起来。刘德眯着老花眼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裹着绑腿，穿着八搭麻鞋，身上的衣服十分破旧。那个小厮长得倒是很清秀，穿着一双小布横靴。老头把身上的雪抖干净，对小厮说：“孩子，风雪太大了，身上冷得走不动路。这里有酒店，我们买壶酒暖暖身子再走吧。” 于是就走进店里，找了个座位坐下，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厮坐在旁边。刘德去热了一壶酒，切了一盘牛肉，又准备了两碟小菜，拿了两副杯筷，一起放在托盘里端过来，摆在他们桌上。小厮拿起酒壶，先给父亲倒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然后才给自己倒酒。刘德见这小厮年纪虽小，却很懂礼数，就问道：“这是您的儿子吗？” 老头回答说：“正是我的儿子。” 刘德又问：“今年几岁了？” 老头说：“小名叫申儿，今年十二岁了。” 刘德接着问：“客官您贵姓？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么大的风雪还在路上走。” 老头回答道：“我叫方勇，是京师龙虎卫军的士兵，老家在山东济宁。现在我要回老家去取军饷，没想到下起这么大的雪。” 老头又问刘德的姓氏，刘德说：“我姓刘，店门口招牌上写着‘近河’，那就是我的店名。” 刘德又说：“济宁离这儿还很远呢，您怎么不雇个车马，受这样的苦？” 老头说：“我是个穷当兵的，哪雇得起车马啊！只能慢慢走着回去了。” 刘德看他们吃饭，只见他们只吃小菜下酒，那盘牛肉却一口都没动。刘德就问：“长官父子是不是都吃素啊？” 老头回答说：“我们当兵的，可没吃素的讲究！” 刘德又问：“既然不吃素，怎么不吃点肉呢？” 老头说：“不瞒您说，我们身上的盘缠不多了，吃点小菜，勉强还能走到家。要是吃了这盘牛肉，那接下来几天的口粮就没了，怎么能走到家呢？” 刘德听他这么说，心里很是同情，就说：“这么大的雪，吃点酒肉，也能抵挡一下风寒，您别客气，尽管吃，这顿算我请您的。” 老军说：“老板，您可别开玩笑！哪有吃了东西不给钱的道理？” 刘德说：“不瞒您说，我这儿和别家不一样。要是路过的客人偶然钱不够，我也会让他们先吃。您既然没什么盘缠，这顿就当我请您了。” 老军见他说得诚恳，就说：“多谢您的厚情，只是无功受禄，我实在不好意思。等我回去之后，一定会来报答您的。” 刘德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嘛！这点酒菜算不了什么，您别这么见外。” 老军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刘德又盛了两碗饭，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老军说：“您太客气了！” 父子二人正饿着呢，看到饭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饱饱的。这真是：
救人须救急，施人须当厄。渴者易为饮，饥者易为食（译：救人要在别人危急的时候去救，帮助人要在别人困苦的时候去帮。口渴的人很容易满足于有水喝，饥饿的人很容易满足于有食物吃，意思是在别人急需的时候给予帮助，对方会格外感激）。
吃完饭，刘德又叫妻子泡了两杯热茶端上来。老军吃完饭后，就从腰间拿出银子要付钱。刘德连忙拦住他说：“刚刚都说了是我请您的，怎么还能要您的钱呢？您要是这样，倒像是我故意卖这盘肉赚钱了。您把银子留着，路上还能用。” 老军听他这么说，就把手缩了回去，千恩万谢，背上包裹，告辞离开了。
他们走到门外，只见雪下得更大了，对面都看不清人。寒风一吹，人都被吹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小厮说：“爹，这么大的雪，怎么走啊？” 老军说：“没办法，只能先往前走，找个旅店住下。” 小厮听了，眼里就流下泪来。刘德看到这一幕，心里很不忍心，就说：“长官，这么大的风雪，何必这么着急赶路呢，受这样的苦！我家里空房间和床铺都有，您就在这儿住下吧，等天晴了再走也不迟。” 老军说：“要是能这样，那可太好了，只是太打扰您了。” 刘德说：“您这说的什么话！谁能背着房子走路啊？快进来，别把身上弄湿了。” 老军带着小厮，又重新走进店里。刘德带他们到一间房里，让他们把包裹放下。刘德看床上，有席子和草垫。他还怕他们冷，又去拿了些稻草铺在上面。老军打开包裹，拿出被子铺在床上。这时天还早，他们收拾好后，就和小厮一起走到店里的火边。刘德已经把店门关好了，和妻子坐在火边。看到老军出来，就招呼道：“方长官，您要是觉得冷，就来这边烤烤火，暖和暖和。” 老军说：“好是好，可您家奶奶也在这儿，我怕不太方便。” 刘德说：“都是老人家了，没什么不方便的。” 老军这才带着小厮走过来，坐在火边。这时他们比之前更熟悉了，就开始聊天。老军说：“近河，怎么就您老两口住这儿啊？您的儿子们是分开住了吗？” 刘德说：“不瞒您说，我和老伴今年六十四岁了，一直都没孩子，哪来的儿子呢？” 老军说：“那您怎么不收养一个，也好在您老了的时候照顾您啊？” 刘德回答说：“我以前看到别人家收养的孩子，不但不能帮着家里做事，还净惹麻烦，我觉得还不如没有呢，落得清净。要是真要收养，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所以我就打消这个念头了。要是能有您儿子这样的孩子，那就好了，可哪有这么容易呢？”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天渐渐黑了。老军要了一盏灯，和儿子说了声 “安置”，就回客房休息了。老军对儿子说：“孩子，今天真是遇到好人了。要是没有他们，我们恐怕都要冻死了。明天不管天晴还是下雪，我们都早点走吧，别再打扰人家了，心里过意不去。” 小厮说：“爹，您说得对！” 父子俩就上床睡觉了。
没想到老军受了风寒，到了下半夜，发起高烧来，嘴里不停地喘气，想要喝水。这小厮大晚上的，又在客店里，根本没地方找水。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小厮起来打开房门一看，刘德夫妻还没起床。他也不敢去打扰，就又把门关上，守在父亲床边。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外面刘德咳嗽的声音，就开门走了出去。刘德一看到他，就问：“小官儿，怎么起这么早啊？” 小厮说：“公公，我爹昨晚突然发起高烧，嘴里一直喘气，想要喝水，所以我就起早了。” 刘德说：“哎呀！估计是他昨天着凉了。这冷水可不能喝，我去烧点热水给你们。” 小厮说：“怎么能再麻烦您呢？” 刘德就让妻子烧了一大壶热水。刘德把热水送到房间里，小厮扶着父亲起来，喝了两碗。老军睁着眼睛，看到刘德在旁边，就说：“真是麻烦您了！我该怎么报答您呢？” 刘德走到床边说：“您别这么说。您安心躺着，盖厚点出点汗就好了。” 小厮把父亲放下，给他盖好被子，发现被子很单薄，就说：“怪不得会着凉呢！这被子这么薄，怎么能出汗呢？” 刘德的妻子在门外听到了，就去拿了一条被子来，说：“老官儿，这儿有被子，你给他们盖上。这么冷的天，可不能马虎。” 小厮接过被子，刘德帮他把被子盖好，这才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刘德洗漱完，又走进房间问：“出汗了吗？” 小厮摸了摸父亲的身体，说：“我刚摸了，一点汗都没有。” 刘德说：“要是不出汗，这寒气就太重了，得请个大夫来开点药，让他出出汗才行。不然，这风寒怎么能好呢？” 小厮说：“公公，我们身上没钱，拿什么请大夫买药啊？” 刘德说：“你别担心，有我呢。” 小厮听了，立刻跪下来磕头说：“多谢公公的大恩，救了我父亲。我这辈子要是报答不了您，死了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刘德连忙把他扶起来说：“快别这样，既然在我这儿住下了，咱们就跟亲人一样，我哪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呢！你就在房里好好照顾你父亲，我去请医。”
那天雪停了，天气放晴，可街上的积雪被车马践踏后，都变成了泥泞，有一尺多深。刘德穿上木屐，出门看了看，又转身回了家。小厮见刘德回来，还以为他不去请大夫了，眼里噙着泪水，正准备上前询问，只见刘德从屋后牵出一头驴骑上，就出门了，小厮这才放下心来。幸好大夫住得不算远，没过多久就到了。那大夫也骑着驴，仆人背着药箱跟在后面，到了门口就下了驴。刘德把大夫请进堂屋，让他喝了茶，然后带着他进了房间。这时老军已经神志昏迷，什么都不知道了。大夫给老军把了脉，说：“这是双感伤寒，风邪已经侵入肌理。伤寒书上有两句口诀：‘两感伤寒不需治，阴阳毒过七朝期。’这病已经没法治了。换做别的医生，可能会说还有救。但我这人实在，不敢骗您，这病用药也没用了。” 小厮听了，吓得眼泪直流，跪在地上哭着说：“先生，可怜可怜我们父子是外地人，您就开副药救救我父亲的命吧，我一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 大夫把他扶起来说：“不是我为难你，这病确实已经没救了，我也没办法。” 刘德说：“先生，常言说得好：‘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您别太拘泥于古法，就按您自己的想法，大胆用药试试。说不定他命不该绝，吃了药就好了呢。就算没治好，我们也绝对不会怪您。” 大夫说：“既然长者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开一副药试试。要是吃了药能出汗，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你赶紧来告诉我，我再给他开药。要是不出汗，这病就没救了，也不用再来找我了。” 说完，大夫让仆人打开药箱，抓了一副药递给刘德，说：“用生姜做药引，赶紧煎给他喝。这也只是万分之一的希望，别抱太大指望。” 刘德接过药，又封了一百文钱递给大夫，说：“一点药钱，就当是讨个吉利。” 大夫坚决不肯收钱，就走了。刘德夫妻两人亲自把药煎好，端到房间里，和小厮一起，扶着老军把药喝了，然后用被子把他盖得严严实实的。小厮在旁边守着。刘德因为这件事忙了一上午，店里的生意都耽误了，连饭都没时间做。一直到中午，才吃早饭。刘德去叫小厮吃饭，小厮因为父亲病重，心里着急，根本不想吃。刘德再三劝说，他才吃了半碗。到了晚上，小厮摸了摸老军的身体，还是一点汗都没有。这下连刘德也慌张起来。再去请大夫时，大夫不肯来了。就这样过了整整七天，老军还是去世了。真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译：人活着的时候能做很多事，一旦去世，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可怜那小厮申儿哭得倒在地上。刘德夫妇见他哭得这么伤心，也忍不住流下眼泪，把他扶起来劝道：“方小官，人死不能复生，哭也没用。你且……” 这时，小厮双膝跪地哭着说：“我太不幸了，前年母亲去世，还没来得及下葬，所以我和父亲打算回原籍，弄些银子来安葬母亲。没想到遇上这么大的雪，路途艰难。幸好遇到恩人，给我们酒饭吃，还留我们在家住宿，我本来以为这是万分幸运的事。谁知道老天不保佑，父亲突然病重。又承蒙恩人请医买药，日夜照顾，比亲人还亲。我原本指望父亲能好起来，报答您的大恩，可没想到他还是走了，真是辜负了您的一番好意！我在这里举目无亲，身上又没钱，根本买不起衣服、棺材这些东西。我想求恩人给我一块小小的地方，把父亲的尸骨埋了，我情愿一辈子给您做奴仆，来报答您的大恩，不知道恩人能不能答应我？” 说完，就趴在地上磕头。刘德把他扶起来说：“小官人别担心！后事都包在我身上，怎么能随便把他埋葬呢！” 小厮又哭着拜谢说：“能有块地埋葬父亲的尸骨，我已经喜出望外了，怎么还敢再麻烦恩人破费呢！您的大恩大德，我该怎么报答啊？” 刘德说：“这是我平日里就愿意做的善事，哪还指望你报答！” 当下，刘德就急忙拿了银子，去买了寿衣、棺材，又找来两个土工，把老军入殓了。还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来祭奠，烧了纸钱。小厮悲痛万分，就不用说了。之后，刘德把老军抬到屋后的空地上埋葬了，还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龙虎卫军士方勇之墓”。等这些事都办完了，小厮向刘德夫妇拜谢。
过了两天，刘德对小厮说：“我想让你回去找找亲戚，把你父亲的丧事办得更妥当些，把他的尸骨运回老家安葬。可又担心你年纪小，不认识路。你先在我家住下，等有熟悉路的人经过，我就托他带你回故乡，然后再慢慢想办法把你父亲的棺材运回去。你看怎么样？” 小厮跪下哭着说：“我受了公公您这么大的恩情，简直比天高比地厚，还没报答呢，哪敢说回去！而且恩人您又没有孩子，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要是您不嫌弃，收我做奴仆，我就可以日夜伺候您，尽一点孝心。万一恩人将来百年之后，我也能在您坟前祭拜打扫。到时候我再去京城把母亲的尸骨取回来，和父亲的葬在恩人墓旁，永远守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心愿。” 刘德夫妇听了，非常高兴地说：“要是你愿意这样，那就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儿子啊！哪能让你做奴仆呢！以后我们就以父子相称吧。” 小厮说：“既然您收留我，那我今天就拜您二老为爹妈。” 于是，小厮在屋子中间放了两把椅子，请刘德夫妇坐下，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八个头，认他们做了父母，还改姓刘。刘德又不忍心让他完全忘了自己原来的姓，就用 “方” 字给他取了名，叫刘方。从那以后，刘方日夜辛勤干活，帮着家里过日子，侍奉刘德夫妇，非常孝顺，礼数周到。老夫妇也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有诗为证：
刘方非亲是亲，刘德无子有子。
小厮事死事生，老军虽死不死。
（译：刘方和刘德夫妇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却像亲人一样亲密，刘德原本没有儿子，现在却有了孝顺的儿子。小厮刘方对去世的父亲尽孝，对活着的刘德夫妇也尽心侍奉，老军虽然死了，但他的儿子却在刘德夫妇这里延续了这份亲情，就好像他还活着一样）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刘方在刘德家里已经过了两年。到了深秋，大风大雨下了半个多月。运河里的水暴涨了十来丈，就像沸腾的开水一样，水流又湍急又汹涌。往来的船只被损坏了无数。一天午后，刘方在店里收拾东西，突然听到外面人声嘈杂。他还以为着火了，急忙跑出去看，只见岸边挤满了人，都朝着河里张望。他赶紧挤到前面去看，原来是上游有一艘大客船被风吹坏了，顺着水流冲了下来。船上的人大多都掉进水里淹死了，剩下的人抱着桅杆、抓着船舵，哭喊着 “救命”！岸上的人虽然都有救人的想法，但是风浪太大，谁也不敢冒着危险去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落水，嘴里也只能喊着 “可怜”。突然一阵大风，把那艘船吹到了岸边。岸上的人一起喊道：“好了！” 瞬间，二十多张挽挠钩子一起伸了下去，搭住了船，救上来十几个人，这些人各自找地方去投宿了。有一个少年，年纪不到二十岁，身上被挽挠钩子划伤了好几处，走不动路，倒在地上，气息微弱，但还紧紧抱着一只竹箱，不肯放手。刘方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想起了自己当年冬天的遭遇，不禁流下泪来。他心想：“这个人的遭遇和我当年一模一样。我当年要是没有刘公的帮助，我和父亲的尸骨都不知道会埋在哪里。现在这个人却没人可怜、没人救他。我得回去告诉爹妈，救救他的命。” 刘方急忙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刘德夫妇，还说想把这个少年带回家调养。刘德说：“这是积阴德的好事，做人就应该这样。” 刘德的妻子说：“那你怎么不直接把他带回来呢？” 刘方说：“我还没跟爹妈说呢，哪敢擅自做主。” 刘德说：“说什么呢！我和你一起去。”
父子俩来到岸边，只见众人正围着那个少年看。刘德分开人群，挤了进去，说：“小官人，你坚持一下，我扶你回家养伤。” 少年睁开眼睛看了看，点了点头。刘德和刘方上前去搀扶他。可是刘方年纪小力气弱，刘德年纪大了也没什么力气，根本扶不动。这时旁边一个身强力壮的后生走过来说：“老人家，您让开，我来。” 说着，他上前一抱，就轻松地把少年扶了起来。后生在右边，刘德在左边，两人架着少年的胳膊就走。少年虽然说不出话，但心里明白，用嘴朝着竹箱的方向努了努。刘方说：“这箱子我帮你背着。” 说着就把箱子背在肩上，在前面开路。众人纷纷让开，看着他们往前走，很多人还跟在后面看热闹。人群中有人认识刘德，就说：“还是刘长者有义气。这个外地人落难到这儿，这么久了都没人肯发慈悲收留他，就刘长者一知道就把人搀扶回家。这样的人，真是世间少有！只可惜他没有亲生儿子，这老天爷也真是没眼力。” 也有人说：“他虽然没有亲生儿子，可现在收养的刘方这么孝顺，比亲生的还好，这也算是老天爷报答他了。” 那些不认识刘德的人，看到这老夫老妻亲自来搀扶，还有个小厮帮着背竹箱，还以为他们是少年的亲戚。后来听当地人纷纷说起，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没有不赞叹刘德仗义的。还有些爱计较的人，在那里猜测竹箱里有没有东西，有多少钱财。真是人长得可能差不多，但人心却各不相同，想法和品德都不一样，这些就不说了。
刘德和那个后生把少年扶回了家，安置在一间客房里。刘德对后生说了声 “多谢”，后生就离开了。刘方把竹箱放在少年旁边。刘德的妻子连忙去拿干衣服，给少年换下湿衣服，然后扶他躺在床上。因为落水的人不能喝热酒，刘德知道这个讲究，就让妻子拿了些浓酒稍微温了一下，让少年尽情喝，还把刘方的被子拿来给少年盖上，晚上就让刘方陪着他一起睡。
第二天早上，刘德进房间去看望少年。少年感觉身体好多了，连忙挣扎着要下床道谢。刘德赶紧拦住他说：“别乱动，好好养身体要紧！” 少年就在枕头上给刘德磕头，说：“我本来都快死了，多亏公公您救了我，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还没请教公公您贵姓？” 刘德说：“我姓刘。” 少年说：“原来和我一个姓。” 刘德问：“官人是哪里人啊？” 少年回答说：“我叫刘奇，是山东张秋人。两年前，我跟着父亲到京城参加考核。不幸的是，遇到了瘟疫，几天之内，父母都去世了。我没钱把他们的灵柩运回老家，只好把他们火化了。” 他指着竹箱说：“我带着他们的骨灰准备回去安葬，没想到又遭遇了这场大难。我本以为自己要死了，幸好遇到恩人，救了我的命。可是我的行李都丢了，现在一无所有，我该怎么报答您的大恩呢？” 刘德说：“官人别这么说！每个人都有一颗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要是谈报答，那就成了为了利益才救人，这可不是我本意啊！” 刘奇听了，更加感激。
调养了两天，刘奇就能起身了，他向刘德夫妇磕头，哭着道谢。刘奇为人温柔文雅，对人很有礼貌，刘德夫妇非常喜欢他。每天都好酒好菜地招待他。刘奇见他们这么热情，心里很过意不去。他想告辞回家，可是被钩子划伤的地方已经溃烂成疮，走路不方便，身上又没有盘缠，没办法离开，只好暂时留下。真是：不恋故乡生处好，受恩深处便为家（译：不再留恋故乡的好，在受到别人深厚恩情的地方，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刘方和刘奇年纪相仿，两人情投意合，各自把自己以前的遭遇都详细地告诉了对方。他们觉得彼此的经历很相似，就结拜为兄弟，感情好得就像亲兄弟一样。有一天，刘奇对刘方说：“贤弟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学习一些诗书呢？” 刘方回答说：“我一直有这个想法，只是没人教我。” 刘奇说：“不瞒贤弟说，我从小就读书，对古今的知识都很了解，本来指望能在仕途上有所成就。可父母去世后，我就没心思读书了。要是贤弟你肯读书，找些书来，我可以教你。” 刘方说：“要是能这样，那真是我的幸运。” 刘方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刘德。刘德听说刘奇是个有学问的人，愿意教刘方读书，特别高兴，立刻去买了很多书。刘奇尽心尽力地教，刘方又很聪明，一学就懂。白天刘方在店里帮忙照看生意，晚上就挑灯夜读。没过几个月，经书诗词这些他就都精通了。
刘奇在刘德家里住了半年，他们彼此之间互相敬重、关爱，感情比亲人还亲。虽然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可刘奇总觉得整天白吃白住不太好。这时他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就想回故乡，他对刘德说：“多谢公公夫妇的大恩，救了我的命，还让我在这里住了半年，您的大恩大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现在我想暂时告别公公，把我父母的骨灰带回去安葬。等守孝期满，我一定会回来报答您的。” 刘德说：“这是你的孝心，我怎么能阻拦呢？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刘奇说：“今天跟公公说一声，明天一早就出发。” 刘德说：“既然这样，我去给你找艘顺路的船。” 刘奇说：“水路风浪大，我又没什么盘缠，还是走陆路吧。” 刘德说：“陆路雇车马的费用比水路贵好几倍，而且还很辛苦。” 刘奇说：“我不雇车马，就自己走着回去。” 刘德说：“你身体这么弱，怎么能走那么远的路呢？” 刘奇说：“这也好办。” 刘德就让妻子准备酒菜，给刘奇送行。喝酒的时候，刘德流着泪说：“我和官人您萍水相逢，一起生活了半年，感情就像亲人一样，我实在舍不得和你分开。但你送父母入土为安，这是为人子女的大事，我也不好强留你。只是这一分别，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 说完，刘德不停地叹气。刘德的妻子和刘方也都流下了眼泪。刘奇也哭着说：“我这次回去也是没办法。等守孝期满，我马上就赶回来看望您，您别太伤心。” 刘德说：“我和老伴都快七十岁了，就像风中的蜡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等你守孝期满回来，我们还在不在都不一定。要是你不嫌弃，把你父母安葬好之后，就来看看我们，也算是我们相识一场的情分。” 刘奇说：“既然您这么吩咐，我一定照做。”
当天晚上的事就不说了。第二天一大早，刘德的妻子又准备了酒饭让刘奇吃。刘德拿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又让刘方到屋后牵出那头小驴，对刘奇说：“这头驴我养了很久了，我也不常出远门，没什么用处，你就骑着它走吧，这样也不用在路上花钱雇牲口了。包裹里有一床被子和几件粗布衣服，路上要是冷了可以用。”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包银子递给刘奇，说：“这三两银子，差不多够你当路费了，应该能到家。等你把事情办完，一定要再来看看我们，可别说话不算数。” 刘奇看到这么多厚礼，哭着拜谢说：“我受了公公这么大的恩情，这辈子恐怕都报答不了，只能等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了。” 刘德说：“别这么说！” 当下，刘奇把包裹和竹箱都放在驴背上，告别后便出发了。刘德夫妇一直把他送到门口，挥泪与他分别。刘方舍不得和刘奇分开，又送了他十里路才回来。这真可谓：
萍水相逢骨肉情，一朝分袂泪俱倾。
骊驹唱罢劳魂梦，人在长亭共短亭。
（译：刘奇和刘德一家虽如萍水相逢，却有着骨肉般的情谊，一旦分离，大家都泪如雨下。分别之后，思念让人魂牵梦绕，人在这长亭短亭间奔波，更添离情别绪 ）。
刘奇一路上晓行夜宿，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没过多久，他就回到了山东故乡。可谁能想到，去年那场大风大雨，导致黄河泛滥，张秋村镇全都被洪水淹没了，人和牲畜、房屋都被冲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剩下。刘奇放眼望去，几十里的土地上，看不到一个人影。他无处可去，只好在旅店投宿。他本想把父母的骸骨葬在这里，可自己都没地方安身，又怎么生活呢？他得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再考虑安葬的事。于是，他就到各个村镇去打听有没有亲戚朋友，结果一个也没找到。刘奇在旅店住了一个多月，那三两银子的盘缠也快花光了，他心里十分着急：“要是把这些钱都花完了，我就走不了了。还不如回河西务，求恩人给我一块空地，把父母的尸骨埋了，在那里靠着他们生活，这才是长久之计。” 刘奇结清了店钱，骑上驴，连夜赶往河西务。刘奇来到刘德家门口，下了驴一看，只见刘方正在店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在认真地看。刘奇喊了一声：“贤弟，公公和妈妈一向可好？” 刘方抬起头，发现是刘奇，立刻把书放下，赶忙过来接过驴缰绳，把驴牵进家里，帮刘奇卸下行李，然后作揖说道：“爹妈天天都在念叨你，你来得正好！” 两人一起走进堂屋。刘德夫妇看到刘奇，喜出望外，说道：“官人，我们可想死你了！” 刘奇走上前，倒身便拜。刘德赶忙回礼。见面之后，刘德问道：“你父母的事，想必都办完了吧？” 刘奇便把回乡后的遭遇详细地哭诉了一遍，又说：“我在故乡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了，现在又带着父母的骸骨回来，想求您给我一块空地安葬，我想拜您为父亲，以后就依靠着您生活，在您身边伺候您，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 刘德说：“空地有的是，你随便选。但要做父子，我恐怕不敢当。” 刘奇说：“要是公公您不愿意把我当儿子，那就是不肯答应我了。” 说完，他马上请刘德夫妇坐在上位，拜他们为父母，然后把父母的骸骨也葬在了屋后的空地上。从那以后，刘奇和刘方兄弟二人齐心协力，勤奋辛苦地经营生活，家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兴隆。他们侍奉刘德夫妇，尽到了做子女应有的孝道。全镇的人，没有一个不羡慕刘德虽然没有亲生儿子，却有这么孝顺的养子，都说是他积了阴德才得到的好报。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间又过了一年多。刘奇和刘方一家人正过得安稳幸福，可没想到刘德夫妇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患上了重病。刘奇和刘方日夜守在床边照顾，连衣服都不脱，时刻留意着老两口的情况。他们又是求神保佑，又是请医生看病抓药，可都没什么效果，老两口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刘奇和刘方心里十分悲痛，但又怕老两口难过，只能用言语安慰他们，自己却在背地里偷偷流泪。刘德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了，就把刘奇和刘方叫到床前，嘱咐他们说：“我和你婆婆年纪大了，一直孤孤单单的，原本以为死后只能做没人祭祀的孤魂野鬼。没想到上天可怜我们，赐给你们两个做我们的儿子。虽然你们是义子，但我们的感情比亲生的还要亲。我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只是我去世之后，你们兄弟俩一定要齐心协力经营家业，守住这点微薄的产业，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刘奇和刘方哭着答应了。又过了两天，刘德夫妇相继去世。刘奇和刘方悲痛欲绝，哭得昏天黑地，恨不得能代替他们去死。他们给老两口置办了最好的寿衣和棺材，还请了僧人做了九天九夜的法事来超度他们的亡灵。入殓之后，兄弟俩商量着要建一座大坟，把三家父母合葬在一起。刘方就到京城把自己母亲的灵柩运了回来，选了个好日子，把刘德夫妇葬在中间，刘奇把自己父母的骸骨迁过来葬在左边，刘方把自己的父母葬在右边，三座坟排列在一起，就像连起来的珠子一样。全镇的人，一来是仰慕刘德以前忠厚善良的品德，二来是敬重刘奇和刘方兄弟的孝顺，都来为他们送行。
闲话少叙。刘奇和刘方自从刘德夫妇去世后，吃住都在一起，感情越来越好。他们把酒店关了，开了一家布店。各地来买布的客商，看到他们两个年轻人老实可靠，卖的布价格也公道，消息传开后，慕名而来的人多得挤都挤不开。在一两年的时间里，他们就挣下了一份很大的家业，比刘德在世的时候富裕了好几倍。他们还雇了两房仆人、两个小厮，家里的各种用具也都置办得很齐全。镇上有几个有钱的人家，看到刘奇和刘方家业越来越兴旺，而且两人都还年轻，没有娶妻，就都请媒人来给他们说亲。刘奇心里其实很想成家，可刘方却坚决不同意。刘奇劝他说：“贤弟，你今年十九岁，我也二十二岁了，正是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时候，这样才能延续我们三家的香火。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刘方回答说：“我和兄长现在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应该好好经营生意，哪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事！而且我们兄弟俩一直感情很好，生活得也很快乐。万一娶了个不好的媳妇，反而会成为我们的累赘，所以我觉得还是不娶的好。” 刘奇说：“话不能这么说，常言说得好：‘无妇不成家。’咱们整天都在店里忙着生意，家里根本没人照顾。而且现在我们的交际也越来越广了，要是有客人来了，家里连个做饭招待的人都没有，像什么话呢？这还只是小事。当初义父把我们当成儿子，就是希望我们能生儿育女，延续他的香火，世世代代守着他的坟墓。现在要是不娶妻生子，我们三家的香火不就断了吗？这怎么对得起义父的期望呢？我们又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他呢？” 刘奇再三劝说，刘方却总是找借口推脱，始终不肯答应。刘奇见弟弟不同意，自己也不好意思独自娶妻。
有一天，刘奇偶然去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钦大郎家里拜访。两人闲聊的时候，说到了婚姻的事，刘奇就把刘方不肯娶妻的事详细地告诉了钦大郎，还说：“我真不知道我弟弟是怎么想的？” 钦大郎笑着说：“这件事很简单。他和你一起打拼家业，而且他先来你家，心里可能不服气你先娶妻，所以才故意推脱。” 刘奇说：“我弟弟是个正直重情义的人，肯定不会有这种想法。” 钦大郎说：“你弟弟年轻英俊，难道他会不明白夫妻之间的乐趣？他这么推脱肯定有原因。你要是不信，找个人私下里去给他说媒，我保证一说他就同意。” 刘奇被钦大郎的话迷惑了，将信将疑，和他告别后就回家了。正好在路上，刘奇遇到两个媒婆，她们正要去刘奇家说媒，说的是本镇开绸缎店崔三朝奉家的女儿，年龄和刘方正合适。刘奇说：“你们悄悄去跟他说。不过他这个人有点古怪，在别人面前容易害羞。要是能说成，我肯定重重酬谢你们。我先不回家，在巷口的油店里等你们的回话。” 没过多久，媒婆回来告诉刘奇说：“二官人真是古怪，我们好说歹说，他就是不答应。我们再劝，他都急了，把我们弄得好没面子。” 刘奇这才相信刘方是真的不愿意娶妻。但他不明白刘方为什么会这样。
有一天，刘奇看到梁上的燕子筑巢。他触景生情，就在墙上写了一首词，想试探一下刘方的心意，词是这样写的：
营巢燕，双双雄，朝暮衔泥辛苦同。若不寻雌继壳卵，巢成毕竟巢还空。（译：筑巢的燕子，两只都是雄的，它们从早到晚辛苦地衔泥筑巢。要是不找雌燕来产卵孵育后代，就算把巢筑好了，最终也还是空的，暗指人也应该成家生子。）
刘方看到这首词后，笑着读了好几遍，然后也拿起笔，在后面和了一首词：营巢燕，双双飞，天设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愿已足，雄兮将雌胡不知？
（译：筑巢的燕子成双成对地飞，雌雄相配是天经地义、由来已久的事。雌燕找到了雄燕，心愿已经满足，可雄燕为什么还不明白要找雌燕的道理呢。）
刘奇看到这首词后，大吃一惊，心想：“从这首词的意思来看，我弟弟竟然是个女子！怪不得他平时那么娇弱，说话声音细细的，晚上睡觉都不脱内衣，连袜子都不肯脱，大热天的还穿两层衣服。原来他是学花木兰女扮男装啊。”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刘奇还是有些疑惑，不敢轻易开口问。他又去了钦大郎家里，把这首词念给钦大郎听。钦大郎说：“这首词的意思很明显，你弟弟肯定不是男子。但你们都同榻睡了好几年了，你难道都没看出来？” 刘奇就把刘方一直以来从不脱衣服的事说了出来。钦大郎说：“这么看来就更确定了！现在你应该直接去问他，看他怎么说。” 刘奇说：“我和他感情这么深，就像亲兄弟姐妹一样，我怎么忍心开口问呢。” 钦大郎说：“要是他真的是女子，你和他结成夫妻，既成全了恩情，又有了夫妻情分，有什么不好呢？” 两人讨论了很久，钦大郎还拿出酒菜来招待刘奇。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刘奇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刘方看到他，发现他喝醉了，就把他扶进房间，问道：“兄长在哪里喝酒了，这么晚才回来？” 刘奇回答说：“偶然在钦兄家里喝了点酒，聊得太投入，坐久了。” 刘奇嘴上这么说，却仔细地观察着刘方。以前没怀疑的时候，他一点都没发现刘方是女子，现在心里有了怀疑，再看刘方，越看越觉得他像个女子。刘奇虽然没有别的想法，但就是想弄清楚这件事，可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就说：“今天看到贤弟和的那首燕子词，写得真好，我可比不上。不知道贤弟能不能再和一首呢？” 刘方笑了笑，没有回答，拿起纸笔，很快就写了一首词：
营巢燕，声声叫，莫使青年空岁月。何怜和氏璧无瑕，何事楚君终不纳？” （译：筑巢的燕子声声鸣叫，好像在提醒人们不要虚度青春时光。就像那完美无瑕的和氏璧，楚王却始终不懂得欣赏接纳，暗指自己的心意不被刘奇理解。）
刘奇接过词一看，说道：“原来贤弟真的是女子。” 刘方听了，羞得满脸通红，还没来得及回答。刘奇又说：“你我感情这么好，就像亲骨肉一样，何必隐瞒呢？我就是不明白，贤弟当年为什么要这样打扮？” 刘方说：“我当初因为母亲去世，跟着父亲回乡，担心路上不方便，所以才女扮男装。后来父亲也去世了，他的尸骨还浅埋在土里，没能和母亲葬在一起，我就不敢恢复女装，一直想找个安身的地方，把父母的灵柩好好安葬。幸好遇到义父，给了我们这份产业，父母的骸骨才得以入土为安。我当时就想把实情说出来，可又觉得家里的生意还不太好，怕兄长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就一直拖着。现在看到兄长多次劝我成亲，我才不得不把真相说出来。” 刘奇说：“原来贤弟有这样的一番苦心，才成就了这些大事。而且我们同榻睡了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点破绽都没露，真是既守节又尽孝，虽是女子却有大丈夫的胸怀，实在是让人敬佩！从你和的词里，我知道你已经有了答应我的意思，我也肯定不会再娶别人。我们萍水相逢，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以前是兄弟，现在成为夫妻，这不是人力能决定的，而是上天的安排。要是你答应我，我们就订下百年之约。不知道贤弟你意下如何？” 刘方说：“这件事我也考虑很久了。我们三家的坟墓都在这里，如果我嫁给别人，以后就不方便经常来祭拜公公婆婆了。而且义父义母对我们就像亲生子女一样，我要是离开这里，心里也过意不去。兄长要是不嫌弃我，让我能在你身边伺候，一起供奉三家的香火，这就是我的心愿。只是我们要是没有媒人就私自结合，这在礼数上有些欠缺。希望兄长能考虑周全，别让别人说闲话，这样就完美了。” 刘奇说：“贤弟说得对，我马上就去安排。” 当天晚上，两人就分开房间睡了。
第二天早上，刘奇把这件事告诉了钦大郎，请钦大郎的妻子做媒，去和刘方说合。这时刘方已经换回了女装。刘奇准备了衣服首饰，选了个好日子，先到三座坟墓前祭告，然后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婚礼上张灯结彩，大摆宴席，邀请了很多邻里。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河西务镇，大家都把它当成一件奇事，纷纷赞叹刘家的人孝顺、忠贞。刘奇成亲之后，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把家业经营得更加兴旺，后来还生下了五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刘家的子孙越来越多，逐渐成了当地的大家族。人们都把他们住的地方称为刘方三义村。有诗为证：
无情骨肉成吴越，有义天涯作至亲。
三义村中传美誉，河西千载想奇人。
（译：有些没有情义的亲人会变得像仇人一样，而有义气的人即使相隔天涯也能成为最亲近的人。刘方三义村的美名四处传扬，在河西务这个地方，人们千百年来都会想起刘奇和刘方这些奇人奇事 。）
历数古今多怪事，高山为谷海生尘。
（译：穿着男子衣冠的未必一定是男人，戴着巾帼（古代妇女的头巾和发饰，代指妇女）的又怎么能断定就一定是女人呢？仔细数来，从古到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就像高山可能变成深谷，大海也会变成陆地，世间万物变化无常。）
在明朝成化年间，山东有个男子叫桑茂，出身普通人家。他小时候，长得白白净净，十分细嫩。有一天，父母让他去村里的亲戚家，半路上突然下起大雨，他就躲进一座冷庙。庙里已经有一个老妇人在避雨，两人便挨着坐在一起。雨越下越大，根本没法出去。老妇人见桑茂模样标致，就用言语撩拨他。桑茂也懂一些男女之事，还以为老妇人要和他行那事。等到真正行事时，他才发现这老妇人腰间竟然有男人的器官，老妇人用后庭侵犯了他。完事之后，雨还没停。桑茂毕竟还是个孩子，就问道：“你是女人，怎么会有那东西？” 老妇人说：“小官，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别告诉别人。我其实不是女人，原本是个男人。从小我就把脚裹成小脚，学着女人的打扮，说话也细声细气的，还练就了一手好针线活。我偷偷跑到外地，假装成寡妇，托人介绍进入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教女眷们做针线。女眷们喜欢我的手艺，就把我留在家里，我在她们的房间里进进出出，经常和妇女们睡在一起，肆意享乐。有些妇女和我感情好，会留我住上整整一个月，都不让我出门。也有一些未出嫁的闺女和贞洁的妇人，不肯随便和我乱来，我就有专门的媚药。等她们睡熟后，我用水把媚药喷在她们脸上，她们就会昏迷不醒，任由我摆布。等她们醒来，我已经得手了。她们因为怕丢脸，也不敢声张，还会送我很多金银绸缎，求我别把这事说出去。我今年四十七岁了，走过两京九省，到处都有娇美的妇人跟我同眠共枕，我吃喝不愁，从来没被人识破过！” 桑茂说：“这么快活的好事，不知道我能不能学？” 老妇人说：“像你这么标致的小官，扮起女人来肯定很像。你要是肯拜我为师，跟着我走，我就给你缠脚，教你做针线活，带你去大户人家，就说你是我的外甥女儿。有机会的话，你就能遇到好事。我还可以把媚药的配方传授给你，包你一辈子享用不尽！” 桑茂听了，心里痒痒的，就在冷庙里向老妇人拜了四拜，认她做师父。他也不去亲戚家了，也不管父母了，等雨一停，就跟着老妇人走了。
老妇人和桑茂一路同行同住。出了山东后，老妇人就给桑茂梳了三绺头，从包裹里拿出女式衣服给他换上，把脚裹得紧紧的，再套上一双窄窄的尖头鞋，看起来就像个女子，还给他改名叫郑二姐。后来桑茂长到二十二岁，他想辞别师父，自己出去闯荡。师父叮嘱他说：“你年纪轻轻就很稳重，肯定会遇到好人。但有一点，你要是在哪处得手了，可别待太久。多的话半个月，少的话五天，就得换个地方，免得露出马脚。还有一点，干我们这行，要多接触女人，少接触男人，千万不能和男人靠得太近，更不能和他们交谈。要是去了有男人的人家，得提前想办法避开。要是被他们看出破绽，你的性命可就没了。一定要记住，记住！” 桑茂记住了师父的话，然后两人就分开了。
后来桑茂自称郑二娘，四处游走行骗。他走过一京四省，奸污的妇女不计其数。三十二岁那年，他来到江西的一个村镇，有户大户人家的女眷把他留下，跟他学习针线活。这大户人家的妇女很多，桑茂被迷得不想走，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天。大户人家有个女婿，姓赵，是个花钱买了监生身份的人。有一天，赵监生到岳母房里行礼，偶然看到了郑二娘，被她的美貌吸引，就嘱咐妻子把郑二娘接到自己家来。郑二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高高兴兴地就去了。结果被赵监生拉进书房，赵监生拦腰抱住他，非要和他亲热。郑二娘拼死反抗，大声呼喊。赵监生本就是个粗人，被惹恼了，也不管不顾，直接把郑二娘按在床上，伸手去解他的裤裆。郑二娘根本抵挡不住，赵监生的手伸进去一摸，才发现他是个男扮女装的人。赵监生立刻叫来家里的仆人，把郑二娘捆了起来，送到官府。官府对他严刑审讯，桑茂只好招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以及之前行奸的种种事情，那些事简直污秽不堪。府县把这件事上报给上司，大家都说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怪事。于是写成奏疏上报给朝廷，刑部认为这种人妖败坏风俗，法律上都没有相关的规定，就判处桑茂凌迟处死，立即执行。可怜桑茂扮了半辈子女人，占了不少便宜，最后却死在赵监生手里。这正是：福善祸淫天有理，律轻情重法无私（译：上天会降福给善良的人，降祸给邪恶淫荡的人，这是天理；法律虽然有轻重，但在情理上对这种严重败坏风俗的行为绝不姑息，法律是公正无私的）。
刚才说的是男人扮女人败坏风化的事。现在来讲一个女人扮男人，既守节又尽孝的故事，就像古人说的：
薰莸不共器；尧舜好相形。
毫厘千里谬，认取定盘星
（译：薰是香草，莸是臭草，两者不能放在同一个容器里；尧和舜都是贤明的君主，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他们的贤能高下，这里指两件事或两种人形成鲜明对比。开始时相差一点点，结果就会相差很远，所以要认清关键的标准，这里是说不要被表面现象迷惑，要认清本质）。
这个故事发生在明朝宣德年间，有个老人叫刘德，住在河西务镇上。这个镇在运河边上，离北京有二百里地，是各省进出京都的必经之路。河面上船只聚集，像蚂蚁一样多；路上车水马龙，日夜都络绎不绝。镇上有几百户居民，靠着河边做买卖，十分富庶。刘德夫妻两人，都六十多岁了，没有兄弟姐妹和子女。他们有几间房子，几十亩田地，家门口还开了一家小酒店。刘德平时为人善良，很愿意帮助别人解决困难。凡是来店里喝酒的人，要是偶然身上带的钱不够，他也不会太计较。要是有人多给他钱，他就只收够酒钱，剩下的一定会退还，一分一毫都不会贪心多拿。有人知道了就问他：“这人多给你的钱，你留着自己花不好吗，为什么还要退回去？” 刘德说：“我这辈子没有孩子，大概是因为前世没有积下善德，所以这辈子要做个没人祭祀的孤魂野鬼。我怎么能再做这种昧良心的事呢！要是命里不该得这笔钱，就算侥幸得到了，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事端，或者染上疾病，反而要花更多的钱，那不是更不划算吗？还不如退回去，心里多踏实。” 因为他为人公正，镇上的人都很敬重他，都称他为刘长者。有一天，正值隆冬，寒风凛冽，阴云密布，天空下起了大雪。这雪啊：雪能够穿过帷幕和窗帘。刚开始只飘下几点，转眼间就像柳絮一样纷纷扬扬地飞舞起来；雪下得很大的时候，让人错以为是梨花纷纷坠落。雪落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雪的气息伴随着梅花的香气飘来。塞外的士兵穿着冰冷的铠甲，在雪地里坚守；山中的隐士裹着厚厚的衣裳，抵御着严寒。富贵人家的公子王孙在华丽的宴席上畅饮美酒，美丽的女子在烧着兽炭的红炉边取暖。刘德因为天气寒冷，就热了一壶酒，和妻子面对面坐在火边喝酒。喝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门口看雪。只见远处有一个人背着包裹，带着一个小厮，迎着风雪艰难地走来。等他们走近了，那个人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怎么也爬不起来。小厮连忙上前去扶他，可因为年纪小力气小，两人不但没把人扶起来，自己也跟着摔倒了，在雪地里滚成了一团。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爬起来。刘德眯着老花眼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裹着绑腿，穿着八搭麻鞋，身上的衣服十分破旧。那个小厮长得倒是很清秀，穿着一双小布横靴。老头把身上的雪抖干净，对小厮说：“孩子，风雪太大了，身上冷得走不动路。这里有酒店，我们买壶酒暖暖身子再走吧。” 于是就走进店里，找了个座位坐下，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厮坐在旁边。刘德去热了一壶酒，切了一盘牛肉，又准备了两碟小菜，拿了两副杯筷，一起放在托盘里端过来，摆在他们桌上。小厮拿起酒壶，先给父亲倒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然后才给自己倒酒。刘德见这小厮年纪虽小，却很懂礼数，就问道：“这是您的儿子吗？” 老头回答说：“正是我的儿子。” 刘德又问：“今年几岁了？” 老头说：“小名叫申儿，今年十二岁了。” 刘德接着问：“客官您贵姓？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么大的风雪还在路上走。” 老头回答道：“我叫方勇，是京师龙虎卫军的士兵，老家在山东济宁。现在我要回老家去取军饷，没想到下起这么大的雪。” 老头又问刘德的姓氏，刘德说：“我姓刘，店门口招牌上写着‘近河’，那就是我的店名。” 刘德又说：“济宁离这儿还很远呢，您怎么不雇个车马，受这样的苦？” 老头说：“我是个穷当兵的，哪雇得起车马啊！只能慢慢走着回去了。” 刘德看他们吃饭，只见他们只吃小菜下酒，那盘牛肉却一口都没动。刘德就问：“长官父子是不是都吃素啊？” 老头回答说：“我们当兵的，可没吃素的讲究！” 刘德又问：“既然不吃素，怎么不吃点肉呢？” 老头说：“不瞒您说，我们身上的盘缠不多了，吃点小菜，勉强还能走到家。要是吃了这盘牛肉，那接下来几天的口粮就没了，怎么能走到家呢？” 刘德听他这么说，心里很是同情，就说：“这么大的雪，吃点酒肉，也能抵挡一下风寒，您别客气，尽管吃，这顿算我请您的。” 老军说：“老板，您可别开玩笑！哪有吃了东西不给钱的道理？” 刘德说：“不瞒您说，我这儿和别家不一样。要是路过的客人偶然钱不够，我也会让他们先吃。您既然没什么盘缠，这顿就当我请您了。” 老军见他说得诚恳，就说：“多谢您的厚情，只是无功受禄，我实在不好意思。等我回去之后，一定会来报答您的。” 刘德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嘛！这点酒菜算不了什么，您别这么见外。” 老军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刘德又盛了两碗饭，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老军说：“您太客气了！” 父子二人正饿着呢，看到饭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饱饱的。这真是：
救人须救急，施人须当厄。渴者易为饮，饥者易为食（译：救人要在别人危急的时候去救，帮助人要在别人困苦的时候去帮。口渴的人很容易满足于有水喝，饥饿的人很容易满足于有食物吃，意思是在别人急需的时候给予帮助，对方会格外感激）。
吃完饭，刘德又叫妻子泡了两杯热茶端上来。老军吃完饭后，就从腰间拿出银子要付钱。刘德连忙拦住他说：“刚刚都说了是我请您的，怎么还能要您的钱呢？您要是这样，倒像是我故意卖这盘肉赚钱了。您把银子留着，路上还能用。” 老军听他这么说，就把手缩了回去，千恩万谢，背上包裹，告辞离开了。
他们走到门外，只见雪下得更大了，对面都看不清人。寒风一吹，人都被吹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小厮说：“爹，这么大的雪，怎么走啊？” 老军说：“没办法，只能先往前走，找个旅店住下。” 小厮听了，眼里就流下泪来。刘德看到这一幕，心里很不忍心，就说：“长官，这么大的风雪，何必这么着急赶路呢，受这样的苦！我家里空房间和床铺都有，您就在这儿住下吧，等天晴了再走也不迟。” 老军说：“要是能这样，那可太好了，只是太打扰您了。” 刘德说：“您这说的什么话！谁能背着房子走路啊？快进来，别把身上弄湿了。” 老军带着小厮，又重新走进店里。刘德带他们到一间房里，让他们把包裹放下。刘德看床上，有席子和草垫。他还怕他们冷，又去拿了些稻草铺在上面。老军打开包裹，拿出被子铺在床上。这时天还早，他们收拾好后，就和小厮一起走到店里的火边。刘德已经把店门关好了，和妻子坐在火边。看到老军出来，就招呼道：“方长官，您要是觉得冷，就来这边烤烤火，暖和暖和。” 老军说：“好是好，可您家奶奶也在这儿，我怕不太方便。” 刘德说：“都是老人家了，没什么不方便的。” 老军这才带着小厮走过来，坐在火边。这时他们比之前更熟悉了，就开始聊天。老军说：“近河，怎么就您老两口住这儿啊？您的儿子们是分开住了吗？” 刘德说：“不瞒您说，我和老伴今年六十四岁了，一直都没孩子，哪来的儿子呢？” 老军说：“那您怎么不收养一个，也好在您老了的时候照顾您啊？” 刘德回答说：“我以前看到别人家收养的孩子，不但不能帮着家里做事，还净惹麻烦，我觉得还不如没有呢，落得清净。要是真要收养，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所以我就打消这个念头了。要是能有您儿子这样的孩子，那就好了，可哪有这么容易呢？”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天渐渐黑了。老军要了一盏灯，和儿子说了声 “安置”，就回客房休息了。老军对儿子说：“孩子，今天真是遇到好人了。要是没有他们，我们恐怕都要冻死了。明天不管天晴还是下雪，我们都早点走吧，别再打扰人家了，心里过意不去。” 小厮说：“爹，您说得对！” 父子俩就上床睡觉了。
没想到老军受了风寒，到了下半夜，发起高烧来，嘴里不停地喘气，想要喝水。这小厮大晚上的，又在客店里，根本没地方找水。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小厮起来打开房门一看，刘德夫妻还没起床。他也不敢去打扰，就又把门关上，守在父亲床边。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外面刘德咳嗽的声音，就开门走了出去。刘德一看到他，就问：“小官儿，怎么起这么早啊？” 小厮说：“公公，我爹昨晚突然发起高烧，嘴里一直喘气，想要喝水，所以我就起早了。” 刘德说：“哎呀！估计是他昨天着凉了。这冷水可不能喝，我去烧点热水给你们。” 小厮说：“怎么能再麻烦您呢？” 刘德就让妻子烧了一大壶热水。刘德把热水送到房间里，小厮扶着父亲起来，喝了两碗。老军睁着眼睛，看到刘德在旁边，就说：“真是麻烦您了！我该怎么报答您呢？” 刘德走到床边说：“您别这么说。您安心躺着，盖厚点出点汗就好了。” 小厮把父亲放下，给他盖好被子，发现被子很单薄，就说：“怪不得会着凉呢！这被子这么薄，怎么能出汗呢？” 刘德的妻子在门外听到了，就去拿了一条被子来，说：“老官儿，这儿有被子，你给他们盖上。这么冷的天，可不能马虎。” 小厮接过被子，刘德帮他把被子盖好，这才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刘德洗漱完，又走进房间问：“出汗了吗？” 小厮摸了摸父亲的身体，说：“我刚摸了，一点汗都没有。” 刘德说：“要是不出汗，这寒气就太重了，得请个大夫来开点药，让他出出汗才行。不然，这风寒怎么能好呢？” 小厮说：“公公，我们身上没钱，拿什么请大夫买药啊？” 刘德说：“你别担心，有我呢。” 小厮听了，立刻跪下来磕头说：“多谢公公的大恩，救了我父亲。我这辈子要是报答不了您，死了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刘德连忙把他扶起来说：“快别这样，既然在我这儿住下了，咱们就跟亲人一样，我哪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呢！你就在房里好好照顾你父亲，我去请医。”
那天雪停了，天气放晴，可街上的积雪被车马践踏后，都变成了泥泞，有一尺多深。刘德穿上木屐，出门看了看，又转身回了家。小厮见刘德回来，还以为他不去请大夫了，眼里噙着泪水，正准备上前询问，只见刘德从屋后牵出一头驴骑上，就出门了，小厮这才放下心来。幸好大夫住得不算远，没过多久就到了。那大夫也骑着驴，仆人背着药箱跟在后面，到了门口就下了驴。刘德把大夫请进堂屋，让他喝了茶，然后带着他进了房间。这时老军已经神志昏迷，什么都不知道了。大夫给老军把了脉，说：“这是双感伤寒，风邪已经侵入肌理。伤寒书上有两句口诀：‘两感伤寒不需治，阴阳毒过七朝期。’这病已经没法治了。换做别的医生，可能会说还有救。但我这人实在，不敢骗您，这病用药也没用了。” 小厮听了，吓得眼泪直流，跪在地上哭着说：“先生，可怜可怜我们父子是外地人，您就开副药救救我父亲的命吧，我一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 大夫把他扶起来说：“不是我为难你，这病确实已经没救了，我也没办法。” 刘德说：“先生，常言说得好：‘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您别太拘泥于古法，就按您自己的想法，大胆用药试试。说不定他命不该绝，吃了药就好了呢。就算没治好，我们也绝对不会怪您。” 大夫说：“既然长者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开一副药试试。要是吃了药能出汗，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你赶紧来告诉我，我再给他开药。要是不出汗，这病就没救了，也不用再来找我了。” 说完，大夫让仆人打开药箱，抓了一副药递给刘德，说：“用生姜做药引，赶紧煎给他喝。这也只是万分之一的希望，别抱太大指望。” 刘德接过药，又封了一百文钱递给大夫，说：“一点药钱，就当是讨个吉利。” 大夫坚决不肯收钱，就走了。刘德夫妻两人亲自把药煎好，端到房间里，和小厮一起，扶着老军把药喝了，然后用被子把他盖得严严实实的。小厮在旁边守着。刘德因为这件事忙了一上午，店里的生意都耽误了，连饭都没时间做。一直到中午，才吃早饭。刘德去叫小厮吃饭，小厮因为父亲病重，心里着急，根本不想吃。刘德再三劝说，他才吃了半碗。到了晚上，小厮摸了摸老军的身体，还是一点汗都没有。这下连刘德也慌张起来。再去请大夫时，大夫不肯来了。就这样过了整整七天，老军还是去世了。真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译：人活着的时候能做很多事，一旦去世，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可怜那小厮申儿哭得倒在地上。刘德夫妇见他哭得这么伤心，也忍不住流下眼泪，把他扶起来劝道：“方小官，人死不能复生，哭也没用。你且……” 这时，小厮双膝跪地哭着说：“我太不幸了，前年母亲去世，还没来得及下葬，所以我和父亲打算回原籍，弄些银子来安葬母亲。没想到遇上这么大的雪，路途艰难。幸好遇到恩人，给我们酒饭吃，还留我们在家住宿，我本来以为这是万分幸运的事。谁知道老天不保佑，父亲突然病重。又承蒙恩人请医买药，日夜照顾，比亲人还亲。我原本指望父亲能好起来，报答您的大恩，可没想到他还是走了，真是辜负了您的一番好意！我在这里举目无亲，身上又没钱，根本买不起衣服、棺材这些东西。我想求恩人给我一块小小的地方，把父亲的尸骨埋了，我情愿一辈子给您做奴仆，来报答您的大恩，不知道恩人能不能答应我？” 说完，就趴在地上磕头。刘德把他扶起来说：“小官人别担心！后事都包在我身上，怎么能随便把他埋葬呢！” 小厮又哭着拜谢说：“能有块地埋葬父亲的尸骨，我已经喜出望外了，怎么还敢再麻烦恩人破费呢！您的大恩大德，我该怎么报答啊？” 刘德说：“这是我平日里就愿意做的善事，哪还指望你报答！” 当下，刘德就急忙拿了银子，去买了寿衣、棺材，又找来两个土工，把老军入殓了。还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来祭奠，烧了纸钱。小厮悲痛万分，就不用说了。之后，刘德把老军抬到屋后的空地上埋葬了，还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龙虎卫军士方勇之墓”。等这些事都办完了，小厮向刘德夫妇拜谢。
过了两天，刘德对小厮说：“我想让你回去找找亲戚，把你父亲的丧事办得更妥当些，把他的尸骨运回老家安葬。可又担心你年纪小，不认识路。你先在我家住下，等有熟悉路的人经过，我就托他带你回故乡，然后再慢慢想办法把你父亲的棺材运回去。你看怎么样？” 小厮跪下哭着说：“我受了公公您这么大的恩情，简直比天高比地厚，还没报答呢，哪敢说回去！而且恩人您又没有孩子，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要是您不嫌弃，收我做奴仆，我就可以日夜伺候您，尽一点孝心。万一恩人将来百年之后，我也能在您坟前祭拜打扫。到时候我再去京城把母亲的尸骨取回来，和父亲的葬在恩人墓旁，永远守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心愿。” 刘德夫妇听了，非常高兴地说：“要是你愿意这样，那就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儿子啊！哪能让你做奴仆呢！以后我们就以父子相称吧。” 小厮说：“既然您收留我，那我今天就拜您二老为爹妈。” 于是，小厮在屋子中间放了两把椅子，请刘德夫妇坐下，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八个头，认他们做了父母，还改姓刘。刘德又不忍心让他完全忘了自己原来的姓，就用 “方” 字给他取了名，叫刘方。从那以后，刘方日夜辛勤干活，帮着家里过日子，侍奉刘德夫妇，非常孝顺，礼数周到。老夫妇也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有诗为证：
刘方非亲是亲，刘德无子有子。
小厮事死事生，老军虽死不死。
（译：刘方和刘德夫妇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却像亲人一样亲密，刘德原本没有儿子，现在却有了孝顺的儿子。小厮刘方对去世的父亲尽孝，对活着的刘德夫妇也尽心侍奉，老军虽然死了，但他的儿子却在刘德夫妇这里延续了这份亲情，就好像他还活着一样）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刘方在刘德家里已经过了两年。到了深秋，大风大雨下了半个多月。运河里的水暴涨了十来丈，就像沸腾的开水一样，水流又湍急又汹涌。往来的船只被损坏了无数。一天午后，刘方在店里收拾东西，突然听到外面人声嘈杂。他还以为着火了，急忙跑出去看，只见岸边挤满了人，都朝着河里张望。他赶紧挤到前面去看，原来是上游有一艘大客船被风吹坏了，顺着水流冲了下来。船上的人大多都掉进水里淹死了，剩下的人抱着桅杆、抓着船舵，哭喊着 “救命”！岸上的人虽然都有救人的想法，但是风浪太大，谁也不敢冒着危险去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落水，嘴里也只能喊着 “可怜”。突然一阵大风，把那艘船吹到了岸边。岸上的人一起喊道：“好了！” 瞬间，二十多张挽挠钩子一起伸了下去，搭住了船，救上来十几个人，这些人各自找地方去投宿了。有一个少年，年纪不到二十岁，身上被挽挠钩子划伤了好几处，走不动路，倒在地上，气息微弱，但还紧紧抱着一只竹箱，不肯放手。刘方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想起了自己当年冬天的遭遇，不禁流下泪来。他心想：“这个人的遭遇和我当年一模一样。我当年要是没有刘公的帮助，我和父亲的尸骨都不知道会埋在哪里。现在这个人却没人可怜、没人救他。我得回去告诉爹妈，救救他的命。” 刘方急忙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刘德夫妇，还说想把这个少年带回家调养。刘德说：“这是积阴德的好事，做人就应该这样。” 刘德的妻子说：“那你怎么不直接把他带回来呢？” 刘方说：“我还没跟爹妈说呢，哪敢擅自做主。” 刘德说：“说什么呢！我和你一起去。”
父子俩来到岸边，只见众人正围着那个少年看。刘德分开人群，挤了进去，说：“小官人，你坚持一下，我扶你回家养伤。” 少年睁开眼睛看了看，点了点头。刘德和刘方上前去搀扶他。可是刘方年纪小力气弱，刘德年纪大了也没什么力气，根本扶不动。这时旁边一个身强力壮的后生走过来说：“老人家，您让开，我来。” 说着，他上前一抱，就轻松地把少年扶了起来。后生在右边，刘德在左边，两人架着少年的胳膊就走。少年虽然说不出话，但心里明白，用嘴朝着竹箱的方向努了努。刘方说：“这箱子我帮你背着。” 说着就把箱子背在肩上，在前面开路。众人纷纷让开，看着他们往前走，很多人还跟在后面看热闹。人群中有人认识刘德，就说：“还是刘长者有义气。这个外地人落难到这儿，这么久了都没人肯发慈悲收留他，就刘长者一知道就把人搀扶回家。这样的人，真是世间少有！只可惜他没有亲生儿子，这老天爷也真是没眼力。” 也有人说：“他虽然没有亲生儿子，可现在收养的刘方这么孝顺，比亲生的还好，这也算是老天爷报答他了。” 那些不认识刘德的人，看到这老夫老妻亲自来搀扶，还有个小厮帮着背竹箱，还以为他们是少年的亲戚。后来听当地人纷纷说起，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没有不赞叹刘德仗义的。还有些爱计较的人，在那里猜测竹箱里有没有东西，有多少钱财。真是人长得可能差不多，但人心却各不相同，想法和品德都不一样，这些就不说了。
刘德和那个后生把少年扶回了家，安置在一间客房里。刘德对后生说了声 “多谢”，后生就离开了。刘方把竹箱放在少年旁边。刘德的妻子连忙去拿干衣服，给少年换下湿衣服，然后扶他躺在床上。因为落水的人不能喝热酒，刘德知道这个讲究，就让妻子拿了些浓酒稍微温了一下，让少年尽情喝，还把刘方的被子拿来给少年盖上，晚上就让刘方陪着他一起睡。
第二天早上，刘德进房间去看望少年。少年感觉身体好多了，连忙挣扎着要下床道谢。刘德赶紧拦住他说：“别乱动，好好养身体要紧！” 少年就在枕头上给刘德磕头，说：“我本来都快死了，多亏公公您救了我，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还没请教公公您贵姓？” 刘德说：“我姓刘。” 少年说：“原来和我一个姓。” 刘德问：“官人是哪里人啊？” 少年回答说：“我叫刘奇，是山东张秋人。两年前，我跟着父亲到京城参加考核。不幸的是，遇到了瘟疫，几天之内，父母都去世了。我没钱把他们的灵柩运回老家，只好把他们火化了。” 他指着竹箱说：“我带着他们的骨灰准备回去安葬，没想到又遭遇了这场大难。我本以为自己要死了，幸好遇到恩人，救了我的命。可是我的行李都丢了，现在一无所有，我该怎么报答您的大恩呢？” 刘德说：“官人别这么说！每个人都有一颗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要是谈报答，那就成了为了利益才救人，这可不是我本意啊！” 刘奇听了，更加感激。
调养了两天，刘奇就能起身了，他向刘德夫妇磕头，哭着道谢。刘奇为人温柔文雅，对人很有礼貌，刘德夫妇非常喜欢他。每天都好酒好菜地招待他。刘奇见他们这么热情，心里很过意不去。他想告辞回家，可是被钩子划伤的地方已经溃烂成疮，走路不方便，身上又没有盘缠，没办法离开，只好暂时留下。真是：不恋故乡生处好，受恩深处便为家（译：不再留恋故乡的好，在受到别人深厚恩情的地方，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刘方和刘奇年纪相仿，两人情投意合，各自把自己以前的遭遇都详细地告诉了对方。他们觉得彼此的经历很相似，就结拜为兄弟，感情好得就像亲兄弟一样。有一天，刘奇对刘方说：“贤弟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学习一些诗书呢？” 刘方回答说：“我一直有这个想法，只是没人教我。” 刘奇说：“不瞒贤弟说，我从小就读书，对古今的知识都很了解，本来指望能在仕途上有所成就。可父母去世后，我就没心思读书了。要是贤弟你肯读书，找些书来，我可以教你。” 刘方说：“要是能这样，那真是我的幸运。” 刘方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刘德。刘德听说刘奇是个有学问的人，愿意教刘方读书，特别高兴，立刻去买了很多书。刘奇尽心尽力地教，刘方又很聪明，一学就懂。白天刘方在店里帮忙照看生意，晚上就挑灯夜读。没过几个月，经书诗词这些他就都精通了。
刘奇在刘德家里住了半年，他们彼此之间互相敬重、关爱，感情比亲人还亲。虽然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可刘奇总觉得整天白吃白住不太好。这时他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就想回故乡，他对刘德说：“多谢公公夫妇的大恩，救了我的命，还让我在这里住了半年，您的大恩大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现在我想暂时告别公公，把我父母的骨灰带回去安葬。等守孝期满，我一定会回来报答您的。” 刘德说：“这是你的孝心，我怎么能阻拦呢？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刘奇说：“今天跟公公说一声，明天一早就出发。” 刘德说：“既然这样，我去给你找艘顺路的船。” 刘奇说：“水路风浪大，我又没什么盘缠，还是走陆路吧。” 刘德说：“陆路雇车马的费用比水路贵好几倍，而且还很辛苦。” 刘奇说：“我不雇车马，就自己走着回去。” 刘德说：“你身体这么弱，怎么能走那么远的路呢？” 刘奇说：“这也好办。” 刘德就让妻子准备酒菜，给刘奇送行。喝酒的时候，刘德流着泪说：“我和官人您萍水相逢，一起生活了半年，感情就像亲人一样，我实在舍不得和你分开。但你送父母入土为安，这是为人子女的大事，我也不好强留你。只是这一分别，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 说完，刘德不停地叹气。刘德的妻子和刘方也都流下了眼泪。刘奇也哭着说：“我这次回去也是没办法。等守孝期满，我马上就赶回来看望您，您别太伤心。” 刘德说：“我和老伴都快七十岁了，就像风中的蜡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等你守孝期满回来，我们还在不在都不一定。要是你不嫌弃，把你父母安葬好之后，就来看看我们，也算是我们相识一场的情分。” 刘奇说：“既然您这么吩咐，我一定照做。”
当天晚上的事就不说了。第二天一大早，刘德的妻子又准备了酒饭让刘奇吃。刘德拿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又让刘方到屋后牵出那头小驴，对刘奇说：“这头驴我养了很久了，我也不常出远门，没什么用处，你就骑着它走吧，这样也不用在路上花钱雇牲口了。包裹里有一床被子和几件粗布衣服，路上要是冷了可以用。”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包银子递给刘奇，说：“这三两银子，差不多够你当路费了，应该能到家。等你把事情办完，一定要再来看看我们，可别说话不算数。” 刘奇看到这么多厚礼，哭着拜谢说：“我受了公公这么大的恩情，这辈子恐怕都报答不了，只能等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了。” 刘德说：“别这么说！” 当下，刘奇把包裹和竹箱都放在驴背上，告别后便出发了。刘德夫妇一直把他送到门口，挥泪与他分别。刘方舍不得和刘奇分开，又送了他十里路才回来。这真可谓：
萍水相逢骨肉情，一朝分袂泪俱倾。
骊驹唱罢劳魂梦，人在长亭共短亭。
（译：刘奇和刘德一家虽如萍水相逢，却有着骨肉般的情谊，一旦分离，大家都泪如雨下。分别之后，思念让人魂牵梦绕，人在这长亭短亭间奔波，更添离情别绪 ）。
刘奇一路上晓行夜宿，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没过多久，他就回到了山东故乡。可谁能想到，去年那场大风大雨，导致黄河泛滥，张秋村镇全都被洪水淹没了，人和牲畜、房屋都被冲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剩下。刘奇放眼望去，几十里的土地上，看不到一个人影。他无处可去，只好在旅店投宿。他本想把父母的骸骨葬在这里，可自己都没地方安身，又怎么生活呢？他得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再考虑安葬的事。于是，他就到各个村镇去打听有没有亲戚朋友，结果一个也没找到。刘奇在旅店住了一个多月，那三两银子的盘缠也快花光了，他心里十分着急：“要是把这些钱都花完了，我就走不了了。还不如回河西务，求恩人给我一块空地，把父母的尸骨埋了，在那里靠着他们生活，这才是长久之计。” 刘奇结清了店钱，骑上驴，连夜赶往河西务。刘奇来到刘德家门口，下了驴一看，只见刘方正在店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在认真地看。刘奇喊了一声：“贤弟，公公和妈妈一向可好？” 刘方抬起头，发现是刘奇，立刻把书放下，赶忙过来接过驴缰绳，把驴牵进家里，帮刘奇卸下行李，然后作揖说道：“爹妈天天都在念叨你，你来得正好！” 两人一起走进堂屋。刘德夫妇看到刘奇，喜出望外，说道：“官人，我们可想死你了！” 刘奇走上前，倒身便拜。刘德赶忙回礼。见面之后，刘德问道：“你父母的事，想必都办完了吧？” 刘奇便把回乡后的遭遇详细地哭诉了一遍，又说：“我在故乡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了，现在又带着父母的骸骨回来，想求您给我一块空地安葬，我想拜您为父亲，以后就依靠着您生活，在您身边伺候您，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 刘德说：“空地有的是，你随便选。但要做父子，我恐怕不敢当。” 刘奇说：“要是公公您不愿意把我当儿子，那就是不肯答应我了。” 说完，他马上请刘德夫妇坐在上位，拜他们为父母，然后把父母的骸骨也葬在了屋后的空地上。从那以后，刘奇和刘方兄弟二人齐心协力，勤奋辛苦地经营生活，家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兴隆。他们侍奉刘德夫妇，尽到了做子女应有的孝道。全镇的人，没有一个不羡慕刘德虽然没有亲生儿子，却有这么孝顺的养子，都说是他积了阴德才得到的好报。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间又过了一年多。刘奇和刘方一家人正过得安稳幸福，可没想到刘德夫妇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患上了重病。刘奇和刘方日夜守在床边照顾，连衣服都不脱，时刻留意着老两口的情况。他们又是求神保佑，又是请医生看病抓药，可都没什么效果，老两口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刘奇和刘方心里十分悲痛，但又怕老两口难过，只能用言语安慰他们，自己却在背地里偷偷流泪。刘德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了，就把刘奇和刘方叫到床前，嘱咐他们说：“我和你婆婆年纪大了，一直孤孤单单的，原本以为死后只能做没人祭祀的孤魂野鬼。没想到上天可怜我们，赐给你们两个做我们的儿子。虽然你们是义子，但我们的感情比亲生的还要亲。我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只是我去世之后，你们兄弟俩一定要齐心协力经营家业，守住这点微薄的产业，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刘奇和刘方哭着答应了。又过了两天，刘德夫妇相继去世。刘奇和刘方悲痛欲绝，哭得昏天黑地，恨不得能代替他们去死。他们给老两口置办了最好的寿衣和棺材，还请了僧人做了九天九夜的法事来超度他们的亡灵。入殓之后，兄弟俩商量着要建一座大坟，把三家父母合葬在一起。刘方就到京城把自己母亲的灵柩运了回来，选了个好日子，把刘德夫妇葬在中间，刘奇把自己父母的骸骨迁过来葬在左边，刘方把自己的父母葬在右边，三座坟排列在一起，就像连起来的珠子一样。全镇的人，一来是仰慕刘德以前忠厚善良的品德，二来是敬重刘奇和刘方兄弟的孝顺，都来为他们送行。
闲话少叙。刘奇和刘方自从刘德夫妇去世后，吃住都在一起，感情越来越好。他们把酒店关了，开了一家布店。各地来买布的客商，看到他们两个年轻人老实可靠，卖的布价格也公道，消息传开后，慕名而来的人多得挤都挤不开。在一两年的时间里，他们就挣下了一份很大的家业，比刘德在世的时候富裕了好几倍。他们还雇了两房仆人、两个小厮，家里的各种用具也都置办得很齐全。镇上有几个有钱的人家，看到刘奇和刘方家业越来越兴旺，而且两人都还年轻，没有娶妻，就都请媒人来给他们说亲。刘奇心里其实很想成家，可刘方却坚决不同意。刘奇劝他说：“贤弟，你今年十九岁，我也二十二岁了，正是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时候，这样才能延续我们三家的香火。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刘方回答说：“我和兄长现在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应该好好经营生意，哪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事！而且我们兄弟俩一直感情很好，生活得也很快乐。万一娶了个不好的媳妇，反而会成为我们的累赘，所以我觉得还是不娶的好。” 刘奇说：“话不能这么说，常言说得好：‘无妇不成家。’咱们整天都在店里忙着生意，家里根本没人照顾。而且现在我们的交际也越来越广了，要是有客人来了，家里连个做饭招待的人都没有，像什么话呢？这还只是小事。当初义父把我们当成儿子，就是希望我们能生儿育女，延续他的香火，世世代代守着他的坟墓。现在要是不娶妻生子，我们三家的香火不就断了吗？这怎么对得起义父的期望呢？我们又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他呢？” 刘奇再三劝说，刘方却总是找借口推脱，始终不肯答应。刘奇见弟弟不同意，自己也不好意思独自娶妻。
有一天，刘奇偶然去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钦大郎家里拜访。两人闲聊的时候，说到了婚姻的事，刘奇就把刘方不肯娶妻的事详细地告诉了钦大郎，还说：“我真不知道我弟弟是怎么想的？” 钦大郎笑着说：“这件事很简单。他和你一起打拼家业，而且他先来你家，心里可能不服气你先娶妻，所以才故意推脱。” 刘奇说：“我弟弟是个正直重情义的人，肯定不会有这种想法。” 钦大郎说：“你弟弟年轻英俊，难道他会不明白夫妻之间的乐趣？他这么推脱肯定有原因。你要是不信，找个人私下里去给他说媒，我保证一说他就同意。” 刘奇被钦大郎的话迷惑了，将信将疑，和他告别后就回家了。正好在路上，刘奇遇到两个媒婆，她们正要去刘奇家说媒，说的是本镇开绸缎店崔三朝奉家的女儿，年龄和刘方正合适。刘奇说：“你们悄悄去跟他说。不过他这个人有点古怪，在别人面前容易害羞。要是能说成，我肯定重重酬谢你们。我先不回家，在巷口的油店里等你们的回话。” 没过多久，媒婆回来告诉刘奇说：“二官人真是古怪，我们好说歹说，他就是不答应。我们再劝，他都急了，把我们弄得好没面子。” 刘奇这才相信刘方是真的不愿意娶妻。但他不明白刘方为什么会这样。
有一天，刘奇看到梁上的燕子筑巢。他触景生情，就在墙上写了一首词，想试探一下刘方的心意，词是这样写的：
营巢燕，双双雄，朝暮衔泥辛苦同。若不寻雌继壳卵，巢成毕竟巢还空。（译：筑巢的燕子，两只都是雄的，它们从早到晚辛苦地衔泥筑巢。要是不找雌燕来产卵孵育后代，就算把巢筑好了，最终也还是空的，暗指人也应该成家生子。）
刘方看到这首词后，笑着读了好几遍，然后也拿起笔，在后面和了一首词：营巢燕，双双飞，天设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愿已足，雄兮将雌胡不知？
（译：筑巢的燕子成双成对地飞，雌雄相配是天经地义、由来已久的事。雌燕找到了雄燕，心愿已经满足，可雄燕为什么还不明白要找雌燕的道理呢。）
刘奇看到这首词后，大吃一惊，心想：“从这首词的意思来看，我弟弟竟然是个女子！怪不得他平时那么娇弱，说话声音细细的，晚上睡觉都不脱内衣，连袜子都不肯脱，大热天的还穿两层衣服。原来他是学花木兰女扮男装啊。”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刘奇还是有些疑惑，不敢轻易开口问。他又去了钦大郎家里，把这首词念给钦大郎听。钦大郎说：“这首词的意思很明显，你弟弟肯定不是男子。但你们都同榻睡了好几年了，你难道都没看出来？” 刘奇就把刘方一直以来从不脱衣服的事说了出来。钦大郎说：“这么看来就更确定了！现在你应该直接去问他，看他怎么说。” 刘奇说：“我和他感情这么深，就像亲兄弟姐妹一样，我怎么忍心开口问呢。” 钦大郎说：“要是他真的是女子，你和他结成夫妻，既成全了恩情，又有了夫妻情分，有什么不好呢？” 两人讨论了很久，钦大郎还拿出酒菜来招待刘奇。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刘奇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刘方看到他，发现他喝醉了，就把他扶进房间，问道：“兄长在哪里喝酒了，这么晚才回来？” 刘奇回答说：“偶然在钦兄家里喝了点酒，聊得太投入，坐久了。” 刘奇嘴上这么说，却仔细地观察着刘方。以前没怀疑的时候，他一点都没发现刘方是女子，现在心里有了怀疑，再看刘方，越看越觉得他像个女子。刘奇虽然没有别的想法，但就是想弄清楚这件事，可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就说：“今天看到贤弟和的那首燕子词，写得真好，我可比不上。不知道贤弟能不能再和一首呢？” 刘方笑了笑，没有回答，拿起纸笔，很快就写了一首词：
营巢燕，声声叫，莫使青年空岁月。何怜和氏璧无瑕，何事楚君终不纳？” （译：筑巢的燕子声声鸣叫，好像在提醒人们不要虚度青春时光。就像那完美无瑕的和氏璧，楚王却始终不懂得欣赏接纳，暗指自己的心意不被刘奇理解。）
刘奇接过词一看，说道：“原来贤弟真的是女子。” 刘方听了，羞得满脸通红，还没来得及回答。刘奇又说：“你我感情这么好，就像亲骨肉一样，何必隐瞒呢？我就是不明白，贤弟当年为什么要这样打扮？” 刘方说：“我当初因为母亲去世，跟着父亲回乡，担心路上不方便，所以才女扮男装。后来父亲也去世了，他的尸骨还浅埋在土里，没能和母亲葬在一起，我就不敢恢复女装，一直想找个安身的地方，把父母的灵柩好好安葬。幸好遇到义父，给了我们这份产业，父母的骸骨才得以入土为安。我当时就想把实情说出来，可又觉得家里的生意还不太好，怕兄长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就一直拖着。现在看到兄长多次劝我成亲，我才不得不把真相说出来。” 刘奇说：“原来贤弟有这样的一番苦心，才成就了这些大事。而且我们同榻睡了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点破绽都没露，真是既守节又尽孝，虽是女子却有大丈夫的胸怀，实在是让人敬佩！从你和的词里，我知道你已经有了答应我的意思，我也肯定不会再娶别人。我们萍水相逢，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以前是兄弟，现在成为夫妻，这不是人力能决定的，而是上天的安排。要是你答应我，我们就订下百年之约。不知道贤弟你意下如何？” 刘方说：“这件事我也考虑很久了。我们三家的坟墓都在这里，如果我嫁给别人，以后就不方便经常来祭拜公公婆婆了。而且义父义母对我们就像亲生子女一样，我要是离开这里，心里也过意不去。兄长要是不嫌弃我，让我能在你身边伺候，一起供奉三家的香火，这就是我的心愿。只是我们要是没有媒人就私自结合，这在礼数上有些欠缺。希望兄长能考虑周全，别让别人说闲话，这样就完美了。” 刘奇说：“贤弟说得对，我马上就去安排。” 当天晚上，两人就分开房间睡了。
第二天早上，刘奇把这件事告诉了钦大郎，请钦大郎的妻子做媒，去和刘方说合。这时刘方已经换回了女装。刘奇准备了衣服首饰，选了个好日子，先到三座坟墓前祭告，然后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婚礼上张灯结彩，大摆宴席，邀请了很多邻里。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河西务镇，大家都把它当成一件奇事，纷纷赞叹刘家的人孝顺、忠贞。刘奇成亲之后，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把家业经营得更加兴旺，后来还生下了五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刘家的子孙越来越多，逐渐成了当地的大家族。人们都把他们住的地方称为刘方三义村。有诗为证：
无情骨肉成吴越，有义天涯作至亲。
三义村中传美誉，河西千载想奇人。
（译：有些没有情义的亲人会变得像仇人一样，而有义气的人即使相隔天涯也能成为最亲近的人。刘方三义村的美名四处传扬，在河西务这个地方，人们千百年来都会想起刘奇和刘方这些奇人奇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