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广 西西西 西 西 西广 西 访婿便 广 齿 齿 穿绿 婿 便便西西西西便 婿便便便便 西便婿便访宿 便便 西便西便 便穿穿穿便便穿 西宿西便 便便广西便 婿 婿婿婿退婿轿便婿 便婿 西轿轿婿轿便婿 轿轿轿婿婿 轿便便婿便 便婿婿 鹿西西便便 便怀 忿忿 便便怀 轿轿婿婿婿婿婿便退便 便便便怀便便 便便便 使 婿婿婿婿婿宿西 便

译文

渔船载酒日相随,短笛卢花深处吹。
湖面风收云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译:有一艘渔船,每天都载着酒在湖面上飘荡,伴随着它的,是从芦花深处传来的悠悠短笛声。等到湖面的风渐渐停歇,天上的云朵也消散开来,此时,水面与天空相互映照,就如同碧绿的琉璃那般澄澈美丽。)
这首诗是宋代杨备游览太湖的时候所作。太湖位于吴郡西南三十多里的地方。你知道它有多大吗?它东西长二百里,南北宽一百二十里,周长五百里,水域面积达三万六千顷,湖中有七十二座山峰,它环绕连接着苏州、湖州、常州这三个州。
东南方向的众多水流都汇聚到这里。太湖还有好几个名字,有的叫震泽,有的叫具区,有的叫笠泽,也有的叫五湖。为什么会被叫做五湖呢?因为它东边连通长洲的松江,南边连通乌程的溪,西边连通义兴的荆溪,北边连通晋陵湖,东边还连通嘉兴的韭溪,总共有五条水路,所以才被称为五湖。这五湖的水,其实都是震泽分流出来的,因此人们也把这里叫做太湖。在太湖当中,也有五个小湖有着各自的名称,分别是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 。除了这五湖之外,还有三个小湖:扶椒山的东边有梅梁湖,杜圻的西边、鱼查的东边是金鼎湖,林屋的东边是东皋里湖 。不过吴地的人一般都统一称它们为太湖。太湖中的七十二峰里,洞庭东山和洞庭西山是最大的两座山,它们一东一西,分立在湖中。其他的那些山峰,有的离得远,有的离得近,有的像是漂浮在水面上,有的又好像沉没在水底,在波涛之间时隐时现。元代的计谦写过一首诗可以证明:
周回万水入,远近数州环。南极疑无地,西浮直际山。
三江归海表,一径界河间。白浪秋风疾,渔舟意尚闲。
(译:太湖四周有无数水流汇入,周边环绕着好几个州。往南看,感觉都到了尽头,仿佛没有陆地了;往西望去,湖与山直接相连。三条江水最终流入大海,一条小路在河间穿过。秋风中白浪滚滚,可渔舟却悠然闲适。 )
洞庭东山和洞庭西山位于太湖中央,四面都是水,车马根本无法通行。要是有人想去这两座山游玩,就必须借助船只,然而这样往往会面临风浪的危险。以前宋朝的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遭遇大风时,曾写过一首诗:
白雾漫空白浪深,舟如竹叶信浮沉。
科头宴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译:白色的雾气弥漫在天空,白色的浪花深沉汹涌,小船就像竹叶一样,在水中随波沉浮。我哪敢不束发随意地起床宴饮呢,只是这壮丽的山川深深印刻在我的心中。 )
话说这两山的人,都很擅长做生意,他们四处奔走,有的去经商,有的去做买卖,所以在江湖上流传着一句俗语,叫做 “钻天洞庭”。这里面单说西洞庭有一个富贵人家,主人姓高名赞。高赞年轻的时候经常往返湖广一带,贩卖粮食。后来他家境变得殷实起来,就开了两个当铺,还请了四个伙计帮忙打理,自己则在家中安享生活。他的妻子金氏,为他生下了一儿一女,儿子名叫高标,女儿名叫秋芳,秋芳比高标还大两岁。高赞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教授在家中做私塾先生,教导两个女儿读书识字。秋芳天资聪慧,从七岁到二十岁,各类书籍史书都有所涉猎,不论是写作还是书法都非常出色。到了十三岁的时候,她就不再去学堂,而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学习女工,学习刺绣等手艺。等到她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出落成一个美丽动人的姑娘,那容貌真是艳丽非凡,有诗为证:
面似桃花含露,体如白雪团成。眼横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笋。
袅娜休言西子,风流不让崔莺。金莲窄窄瓣儿轻,行动一天丰韵。”(译:她的脸如同带着露水的桃花一样娇艳,身体像白雪堆积而成般洁白。眼睛像秋水一样清澈,眉毛又黑又细,十个手指就像尖尖的春笋。她的姿态婀娜,就算是西施也比不上;她的风情万种,绝不输给崔莺莺。她的小脚小巧玲珑,走起路来姿态优美,浑身散发着迷人的韵味。 )
高赞见自己的女儿不仅容貌出众,而且还很聪明,所以他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心想要挑选一个饱读诗书的君子,而且这个人要才貌双全,至于聘礼的多少他倒是不太在意。要是对方各方面都很合适,就算自己多陪送一些嫁妆,他也心甘情愿。有很多豪门富户,每天都有人前来求亲。但高赞打听到这些人家的子弟,才能并不出众,相貌也很普通,所以一直都没有答应。虽说洞庭山位于水中央,和三个州都有通道相连,而且高赞又是个有钱人。那些做媒的人四处宣扬,说高家有个女儿,长得漂亮又聪明,高家还愿意赔钱把女儿嫁出去,只要能选到一个风度翩翩的好女婿就行。只要是那些有几分才学和相貌的人,哪个不是想尽办法,对那些媒人说:“以后就别拐弯抹角了。要是真有才华出众、相貌不凡的人,就直接带他来见我。要是我看着满意,咱们当场就能定下来,这样多干脆!” 自从高赞说了这番话之后,那些媒人都不敢轻易上门了。这正是:
眼见方为是,传言未必真。
试金今有石,惊破假银人。
(译:只有亲眼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听别人传的话不一定靠谱。现在有试金石可以检验金子的真假,就像能识破那些假装有才学、好相貌的人一样。 )
话分两头。在苏州府吴江县平望这个地方,有一位秀才,姓钱名青,字万选。这个人饱读诗书,对古今之事都非常了解,而且长得一表人才。也有诗称赞他:
出落唇红齿白,生成眼秀眉清。风流不在著衣新,俊俏行中首领。
下笔千言立就,挥毫四坐皆惊。青钱万选好声名,一见人人起敬。”(译:他长得嘴唇红润,牙齿洁白,眼睛清秀,眉毛清朗。一个人的风流气质并不在于穿着崭新的衣服,他在俊俏的人当中也是佼佼者。他写文章时,下笔就能立刻写成上千字,挥笔写字能让在座的人都感到惊叹。他有着 “青钱万选” 的好名声,大家一见到他就会心生敬意。 )
钱青出生在一个书香世家,但是家里的产业很少,家境比较贫寒。不幸的是,他的父母早早去世,家庭状况更是每况愈下。所以到了二十岁该娶妻的年纪,他却没有能力成家,只能和老仆人钱兴相依为命。钱兴每天做些小买卖,勉强维持主仆二人的生活,但常常入不敷出,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幸运的是,在那一年他考上了秀才。他同县有个表兄,住在北门外面,家里比较富裕,就邀请他到家中读书。他的表兄姓颜名俊,字伯雅,和钱青同岁,都是十八岁,只不过颜俊比钱青大三个月,所以钱青称呼他为兄长。颜俊的父亲已经去世,家中只有老母亲还健在,他也还没有定亲。有人可能会问,钱青因为家里穷没娶妻,这能理解,可颜俊是富家子弟,为什么都十八岁了还没老婆呢?这里面是有原因的:颜俊有个毛病,就是眼光太高,他发誓一定要找个极其美丽的女子才肯结婚,所以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而且颜俊自己长得十分丑陋,怎么个丑法呢?也有诗描述他:
面黑浑如锅底,眼圆却似铜铃。痘疤密摆泡头钉,黄发锋松两鬓。
牙齿真金镀就,身躯顽铁敲成。楂开五指鼓锤能,枉了名呼颜俊。”(译:他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眼睛又圆又大,就像铜铃。脸上的痘疤密密麻麻,就像泡头钉一样,两鬓的头发又黄又乱。牙齿像是用真金镀过一样,身体像坚硬的铁一样。张开的五指就像鼓锤一样,白白叫了 “颜俊” 这个名字。 )
颜俊虽然长得丑,却特别喜欢打扮自己,总是穿着鲜艳的衣服,还时常勉强挤出笑容,觉得自己很漂亮。而且他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写文章也写不出几句像样的话,却偏偏喜欢谈论古今之事,炫耀自己的才学。钱青虽然知道自己和颜俊不是一路人,但因为要借助他家的地方读书,所以很多事情都迁就着他。因此颜俊很喜欢钱青,不管什么事都和他商量着办,两人看起来还挺合得来。
闲话少叙。有一天,正是十月上旬,颜俊有个远亲,是他家的门房,姓尤名辰,号少梅。尤辰在生意场上混得还挺精明,之前还向颜俊借了些本钱,在家开了个果子店,以此为生。这天,他从洞庭山贩了几担橙橘回来,装了一盘,送到颜家,让颜家尝尝新鲜。他在山上的时候听说了高家选女婿的事情,在聊天的时候就顺便对颜俊讲了,这本来只是无心之谈。没想到颜俊听了之后却上了心,他心里想:“我一直都想找一门好亲事,可都没遇到满意的。没想到这么好的姻缘就在这儿!凭我的才学和相貌,再加上家里的财富,要是请媒人去说亲,再多说几句好话,难道还能不成?” 那天晚上,他兴奋得一整夜都没睡着,天一亮就赶紧起床洗漱,然后急匆匆地赶到尤辰家里。
尤辰刚刚打开门,看到颜俊,就问道:“大官人,您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啊?” 颜俊说:“是有点正事想麻烦您。我怕您出去了,所以特地这么早过来。” 尤辰说:“不知道大官人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快请进屋里说。” 颜俊走进屋里坐下,和尤辰互相作揖后,分宾主落座。尤辰又说:“大官人您只要有吩咐,我肯定尽力帮忙,就怕我能力有限,帮不上忙。” 颜俊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别的事,就是想请少梅您帮我做媒。” 尤辰说:“大官人让我赚这份说媒的花红钱,我真是太感激您的厚意了。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家的亲事?” 颜俊说:“就是老兄你昨天说的洞庭西山高家的那门亲事,我觉得这门亲事和我家特别合适,还请老兄你帮我促成这桩美事。” 尤辰听了,“格” 的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大官人,您可别介意我说实话!要是别的人家,我肯定马上就帮您去说亲了,可要是高家,大官人您还是找别人做媒吧。” 颜俊说:“老兄你为什么要推脱呢?这事儿可是你先提起来的,怎么现在又让我去找别人?” 尤辰说:“不是我故意推脱。只是因为高老头这个人有些古怪,说话做事不太好打交道,所以我才有些犹豫。” 颜俊说:“别的事情可能会麻烦些,要东拉西扯、遮遮掩掩的。可这做媒是促成好事的,只要他女儿想嫁人,就少不了要请媒说合。就算他再古怪,也不能怠慢了媒人吧。你怕他干什么!我看你就是故意为难我,不想帮我做成这桩好事。这也不难,我去找别人说媒。要是说成了,你可别想吃我的喜酒!” 说完,他就准备起身离开。
尤辰因为借了颜俊家的本钱,平日里没少奉承他。看到颜俊有些不高兴了,他马上改变态度,说道:“去就去呗,不去就算了,有什么话好好商量嘛!”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身体却又坐了下来。尤辰接着说:“不是我故意刁难您,那老头真的很古怪。别家相看媳妇,他却非要先看女婿。只有他当面看了觉得满意,才会把女儿许配给对方。这事儿难度太大了,我怕到时候白忙活一场,所以才不敢轻易揽下这个麻烦事。” 颜俊说:“照你这么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要当面看我,那就让他看个够。我又没残疾,有什么好怕的!” 尤辰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说道:“大官人,您可别介意我这么说。大官人您虽说长得不丑,但比您更出众的人多了去了,他还不一定能看上呢。大官人要是不和他见面,这事儿说不定还有点希望;要是一见面,那这亲事就彻底没指望了。” 颜俊说:“俗话说‘无谎不成媒’。你就帮我多说说好话,就说我有十二分的才学和相貌。说不定这就是我的姻缘,一说就成了,也不用见面了。” 尤辰说:“要是他非要看呢,那该怎么办?” 颜俊说:“到时候再说吧,我求老兄你赶紧去一趟,帮我说一说。” 尤辰说:“既然大官人都这么吩咐了,那我无论如何都走这一趟。” 颜俊临走的时候,又再三叮嘱道:“千万要用心啊!要是说成了,我那张二十两银子的借契,马上就还给你,另外还有说媒的花红钱。” 尤辰说:“一定一定!” 颜俊这才离开。没过多久,颜俊就派人封了五钱银子,送给尤辰,当作他第二天租船去说亲的费用。颜俊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又睡不着觉了,心里想:“要是他去了不尽心,随便敷衍我几句,那我不就白折腾了!我得再派一个机灵的家人跟着他,听听他都说些什么。这真是个好主意!” 等到天亮,他就把家童小乙叫过来,让他跟着尤辰去山上说亲。
小乙跟着尤辰走了之后,颜俊心里一直牵挂着这件事,赶忙洗漱完,就到附近的一个关圣庙去求签,想看看这门亲事能不能成。他在庙里点上香,拜了又拜,然后拿起签筒摇了几下,“扑” 的一声,跳出一支签来。他捡起来一看,是第七十三签,签上写着四句签诀:
忆昔兰房分半钗,而今忽把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
(译:回忆起以前在兰房里分开金钗的情景,如今却突然断了音信。一心痴想着能结成夫妻,可谁能想到最终事情却不顺利。 )
颜俊虽然才学不怎么样,但这几句签诀的意思还算浅显,他还是能看懂的。看到这个签,他心里特别生气,不停地说:“不准,不准!” 然后一甩袖子,走出了庙门。回到家后,他坐了一会儿,心里又想:“这事儿怎么会不成呢!难道他真的是嫌我长得丑,看不上我?男子汉可不能像女人一样,只要能在人前说得过去就行了。难道他非要找个像陈平、潘安那样的美男子不成?” 他一边想,一边拿起镜子照自己。侧着头看了半天,良心还在,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长得实在不怎么样。他把镜子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呆呆地坐着,郁闷了一整天。这事儿就先不说了。
再说尤辰这一天和小乙一起,驾着一艘三橹快船,趁着风平浪静,摇着船 “咿呀咿呀” 地来到了西山高赞家的门口,把船停好。这时刚好是未时(下午两点左右),小乙把名帖递了进去,高赞出来迎接,问他们有什么事。尤辰说自己是来给高赞的女儿做媒的。高赞问是哪家的公子,尤辰说:“是我们县里的一个亲戚,家里的产业也不少,和您家的门户很相当。这公子今年才十八岁,饱读诗书。” 高赞说:“那他长得怎么样?我之前就说过,一定要当面看过,我才敢答应这门亲事。” 尤辰看到小乙紧紧地靠在椅子后面,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撒了个大谎,说道:“要说这公子的相貌,那真是没话说。身材高大挺拔,面相十分端正;而且他才学渊博,十四岁去考童生的时候,就在县里名列前茅。这几年因为父亲去世,守孝期间没有去参加院试,所以还没考上秀才。有好几位资深的老先生看了他写的文章,都说他有考中举人、进士的才能。我也不是经常做媒的人,只是因为常年在贵山买东西,偶然听说您女儿才貌双全,您又这么慎重地挑选女婿,我就觉得我这亲戚特别合适,所以才斗胆来拜访您。” 高赞听了之后,心里很高兴,说道:“要是您说的这公子真的有才又有貌,我怎么会不答应呢!只是我还没亲眼见过,心里总是不踏实。要是您能带着您这亲戚到我家来见个面,那就再好不过了。” 尤辰说:“我可没说假话,您以后就知道了。只是我这亲戚是个书生,平时很少出门,不一定愿意到您府上。就算我劝他来了,要是这亲事能成还好说;万一不成,他以后哪还有脸见人!到时候他肯定会埋怨我呀。” 高赞说:“既然他品貌双全,哪有不成的道理?我这人就是生性太过小心,所以一定要亲眼看看。要是你那亲戚不乐意来,等我到吴江去,你找个机会,不经意间让我见他一面,这不也挺妥当的?” 尤辰担心高赞到了吴江,会打听出颜俊长得丑的事,赶紧改口说:“既然您这么坚持要见面,那我还是陪我那亲戚来拜访您吧,不敢劳您大驾跑一趟。” 说完,就向高赞告辞。高赞哪肯放行,连忙让人准备酒菜款待他们。一直吃到深夜,高赞还想留他们住宿。尤辰说:“船上带着铺盖呢,明天还得早起赶路,今天就先告辞了。等我那亲戚登门拜访的时候,再来打扰您。” 高赞拿了一封船钱送给他,尤辰道谢后就下船了。第二天顺风,他们拉起满帆,不到大半天就回到了吴江。
颜俊正呆呆地站在门口盼着消息,一看到尤辰回来,立刻迎上去问:“有劳老兄跑这一趟,事情怎么样了?” 尤辰把和高赞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然后问:“他非要当面见面,大官人你打算怎么办?” 颜俊听了,沉默不语。尤辰见状,说了句 “回头再聊”,就回家去了。颜俊回到屋里,把小乙叫过来,详细询问情况,就怕尤辰说的不是实话。小乙说的和尤辰一样,颜俊沉思了好一会儿,想出了一个主意,又跑到尤辰家,和他商量。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计策,真是:
为思佳偶情如火,索尽枯肠夜不眠。
自古姻缘皆分定,红丝岂是有心牵。”
(译:为了寻觅理想的伴侣,内心的渴望如同燃烧的烈火一般炽热,绞尽脑汁,翻来覆去地思考,以至于夜里都难以入眠。从古至今,人与人之间的姻缘都是上天早已注定好的,就像那月下老人手中的红丝线,哪是能够凭借个人意愿随意牵引的呢 。)
颜俊对尤辰说:“刚才老兄你说的情况,我想到一个办法,也不是什么难事。” 尤辰问:“什么好办法?” 颜俊说:“我表弟钱万选,一直和我在一块儿读书,论才学相貌,他比我强多了。明天我求他跟你走一趟,就说他是我,先把这关糊弄过去。等下了聘礼,不怕高家反悔这门亲事。” 尤辰说:“要是让高家看到钱官人,这亲事肯定能成,但就怕钱官人不愿意。” 颜俊说:“他和我关系那么好,又是至亲。就求他帮我顶个名,能有什么损失?我觉得他肯定不会拒绝。” 说完,就告别回家了。
当天晚上,颜俊来到书房,陪着钱万选吃晚饭,准备的酒菜比平时丰盛得多。钱万选很惊讶,问:“天天都麻烦你,今天怎么还这么破费?” 颜俊说:“先喝几杯,有件小事想麻烦贤弟你,可别推辞啊。” 钱万选说:“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肯定不会拒绝,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事?” 颜俊说:“不瞒贤弟你说,对门开果子店的尤少梅给我做媒,说的是洞庭西山高家的女儿。我当时夸下海口,说自己才貌出众。没想到说过头了,那高老头非要先和我见个面,满意了才肯下聘。昨天商量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自己去,之前说的那些话不就露馅了。一来尤少梅面子上不好看,二来这门亲事肯定就黄了。所以想麻烦贤弟你,冒用我的身份,和尤少梅走一趟,帮我把这门亲事促成,我会特别感激你,以后一定重重报答你。” 钱万选想了想,说:“别的事还好说,这件事恐怕不行。就算一时骗过去了,以后被发现,咱俩的脸往哪儿搁?” 颜俊说:“只要能糊弄过这一阵就行。等下了聘礼,就算他们知道了也不怕。他们又不认识你,就算怪,也只能怪媒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他们家在洞庭西山,离咱们这儿有百里远,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你就放心去吧,别害怕。” 钱万选听了,陷入了沉思。要是答应他,这可不是君子该做的事;要是不答应,肯定会惹颜俊不高兴,自己在这儿也没法继续住下去读书了,真是左右为难。颜俊见他犹豫不决,就说:“贤弟,常言说得好:‘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不管出什么事,有我在前面顶着呢,你别太担心。” 钱万选说:“话是这么说,可我衣服破旧,穿着不像你这么体面。” 颜俊说:“这事儿我早就想到了。” 这一晚,两人没再聊别的。
第二天,颜俊早早起床,来到书房,叫家童拿出一个皮箱,里面装的都是绫罗绸缎做的、款式新颖的翠色衣服,平时还用龙涎庆真饼熏得香喷喷的,他把这些衣服交给钱青,让他出门的时候换上,还准备了袜子和丝鞋。只是头巾不太合适,颜俊立刻去折了一顶新的来。他又封了二两银子,送给钱青,说:“这点心意就当给你买纸笔用,以后还有重谢。这一套衣服就送给贤弟你穿了。以后只求贤弟别跟别人说这件事,别把消息泄露出去。今天我已经和尤少梅约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钱青说:“一切都听你的安排。这衣服我先借穿,回来就还给你。这银子我可不能要。” 颜俊说:“古人都能做到车马轻裘与朋友共享,就算没有这件事麻烦你,送你这几件衣服也不算什么。这点小钱,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要是推辞,我反而会觉得不好意思。” 钱青说:“既然仁兄这么热情,衣服我就勉强收下,银子我是绝对不能要。” 颜俊说:“要是贤弟你坚决不收,那就是在推辞了。” 钱青这才收下。颜俊当天就和尤少梅约好了见面的事。尤辰本来不想揽下这麻烦事,可又不敢得罪颜俊,只好勉强答应。颜俊提前准备好了船只,还准备了船里需要的食物、铺盖之类的东西,又派了两个书童去伺候,再加上之前跟着去的小乙,一共三个人。他们穿的绢衫,用的毡包,都非常华丽整齐。这些东西前一天晚上就都准备好了。颜俊还叮嘱小乙和书童,到了那儿要把钱青当成自家大官人来称呼,千万不能露出 “钱” 字。过了一夜,天还没亮,颜俊就起来催促钱青洗漱穿衣。钱青里里外外都换上了崭新华丽的衣服,走动的时候身上散发着阵阵香气,比以前看起来更英俊潇洒了。真是: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掷果回。(译:就像荀令君离去时留下满身香气,又好像潘安乘车,引得众人掷果盈车般风光。 )
颜俊把尤辰请到家里,和钱青一起吃了早饭,小乙和书童跟着他们下了船。又赶上顺风,船帆鼓起,一路朝着洞庭西山驶去,很快就到了。这时天色已晚,他们就在船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早饭后,估计高赞已经起床了,钱青用全柬写了颜俊名字的拜帖,为了表示谦逊,还加了个 “晚” 字。小乙拿着拜帖,来到高赞家门口递了进去,说:“尤大舍带着颜家的小官人特地来拜见您!” 高家的仆人认识小乙,连忙进去通报。高赞听说后,马上让人把他们请进来。假颜俊(钱青)在前,尤辰在后,一起走进中堂。高赞一眼看到这个年轻后生,风度翩翩,衣着得体,心里顿时有了三分欢喜。相互见礼之后,高赞请他们入座。钱青谦虚地说自己是晚辈,再三推辞不肯坐,最后只好按照东西两边的辈分坐了下来。高赞心里暗自高兴:“果然是个谦逊有礼的君子。” 大家都坐好后,尤辰先开口,说前几天打扰了。高赞回应说招待不周,接着就问:“这位就是你的亲戚颜大官人吧?之前忘了问他的表字。” 钱青说:“我年纪小,还没有表字。” 尤辰连忙替他回答:“我这亲戚表字伯雅,就是伯仲的伯,雅俗的雅。” 高赞说:“名字和表字都和他本人很相符啊。” 钱青说:“不敢当!” 高赞又询问他的家世,钱青一一回答,说话时语气温和,非常文雅。高赞心想:“这小伙子外表看起来很不错,不知道学问怎么样?我把先生和儿子叫出来,考考他,就知道他有没有真才实学了。” 喝过两道茶后,高赞吩咐家人:“去书馆把先生和小少爷叫出来见客。”
没过多久,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儒者,带着一个年幼的学生走了出来。众人都站起来相互作揖。高赞一一介绍:“这位是我儿子的老师,姓陈,是府学的秀才;这就是我的儿子高标。” 钱青看那学生,眉清目秀,十分文雅,心里想:“这孩子都这么出众,他姐姐肯定也不差。颜兄真是好福气!” 又上了一道茶后,高赞对陈先生说:“这位贵客是吴江的颜伯雅,年轻又有才学。” 陈先生明白主人的意思,就说:“吴江可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这里的人见多识广,肯定不一般。我想问一下,贵县有个三高祠,里面供奉的是哪三位高人呢?” 钱青回答:“是范蠡、张翰、陆龟蒙。” 陈先生又问:“这三个人为什么被称为高人呢?” 钱青就把他们各自的过人之处详细地说了一遍。两人又互相问了一些问题。钱青看这先生学问一般,就故意谈天说地,讲古论今,把先生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称赞:“真是奇才,奇才!” 高赞听了,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忙叫家人,悄悄吩咐准备饭菜,要准备得丰盛一些。家人听了,立刻摆好桌子,放上五色果品。高赞拿起酒杯和筷子,安排大家入座。钱青再三谦让后,按照之前的座位坐了下来。不一会儿,三汤十菜,还有各种小吃,就摆满了桌子,准备得又快又周到。你知道为什么这么迅速吗?原来高赞的妻子金氏,特别疼爱女儿,听说媒人带着颜家的小官人来了,就躲在遮堂后面偷看。她看到钱青一表人才,说话声音洪亮,自己先就看中了,料想高赞肯定也会喜欢,所以提前就准备好了宴席,等高赞一吩咐,马上就能端出来。宾主一共有五个人。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吃饭,吃完饭后又接着喝酒,一直吃到太阳落山。钱青和尤辰起身告辞。高赞心里很舍不得他们走,还想留他们多住一天。钱青坚决不肯,高赞挽留了好几次,只好放他们走。钱青先向陈先生告辞,说承蒙他的教导,接着又向高赞道谢说:“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就不再来向您告别了!” 高赞说:“招待得仓促又简陋,希望你别见怪。” 小学生高标也和钱青作揖告别。金氏已经准备了几样路上吃的东西,有酒、米、鱼、肉之类的,还准备了一封船钱。高赞把尤辰拉到一边,说:“颜小官人的才学和相貌,没什么可说的。要是少梅你能从中促成这门亲事,那可真是太好了。” 尤辰说:“我一定尽力。” 高赞一直把他们送到船上,才和他们分别。当天晚上,高赞夫妻二人聊了颜小官人一整晚,真是:不须玉杵千金聘,已许红绳两足缠。(译:不需要像裴航那样拿着玉杵,花费千金去求娶,就像已经有红绳把两人的脚绑在一起,姻缘已定。 )
再说钱青和尤辰,第二天开船返程,但是风向不顺,一直到深夜才到家。颜俊还点着蜡烛,坐在那儿等着好消息。两人敲门进屋,把昨天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他。颜俊听说亲事说成了,高兴得不得了,赶忙在这个月里选了个吉日去下聘礼。果然,他把那张二十两银子的借契还给了尤辰,当作谢礼。又选了十二月初三这一天成亲。高赞因为找到了满意的女婿,而且嫁妆早就准备好了,所以也没有推辞。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月下旬,婚期越来越近。
原来在江南地区,娶亲的时候不遵循古代亲迎的礼节,都是女方的亲人和兄弟把新娘送上门。女方的母亲被称为 “送娘”,兄弟被称为 “抱嫁”。高赞因为选中了这么好的女婿,到处向人夸赞。这次他一定要女婿上门亲自迎亲,还准备大摆宴席,邀请远近的亲朋好友来喝喜酒。他先派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尤辰。尤辰听了吃了一惊,赶忙来告诉颜俊。颜俊说:“这次亲迎,我肯定得亲自走一趟了。” 尤辰跺着脚说:“之前女婿上门的时候,他们全家都把人看了个遍,模样都快记在心里了。现在又换了个人,让我这个做媒的怎么解释?这门好事肯定要黄!到时候我也得跟着受辱!” 颜俊听了,反而埋怨起媒人来,说:“当初我就说过,要是这是我的姻缘,自然就能成。要是第一次上门我自己去了,哪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都怪你捉弄我,故意说高老头特别古怪,不让我去,让钱家表弟替我去。谁知道高老头人这么好说话,一说就成了,根本没为难。这就是我命中注定要做他家的女婿,怎么会因为见了钱表弟才肯把女儿嫁给我!况且他家都收了我的聘礼,他女儿就是我的人了,难道还敢反悔不成?你现在说我不能去,那他们能把我怎么样?难道还能赖掉这门亲事?” 尤辰摇着头说:“不行啊!人家女儿还在自己家里呢!你再厉害又能怎么样?要是他们不肯把女儿送上花轿,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颜俊说:“我多带些人去,他们要是肯把女儿嫁给我就算了;要是不肯,我就打进去,把人抢回来。就算闹到官府,我也有生辰八字和吉帖为证,到时候理亏的是他们,我又没做错什么。” 尤辰说:“大官人你可别把话说太满了!常言说得好:‘恶龙不斗地头蛇。’你的人虽然多,但哪比得上人家本地人,他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万一出了事,闹到官府,那老头要是说求亲的是一个人,娶亲的又是另一个人。官府肯定会问我这个媒人。在刑罚之下,我只能说实话。到时候连累钱大官人,影响他的前程,这可不是小事。” 颜俊想了想,说:“既然这样,那我干脆不去了。麻烦你明天去告诉他们一声,就说之前已经见过面了,我们县里没有亲迎的习俗,还是按照当地的风俗,让他们把新娘送过来吧。” 尤辰说:“这更不行了。高老头因为看中了这个好女婿,到处夸他的才学和相貌,那些亲朋好友都等着亲迎的时候来看看呢。你肯定得去。” 颜俊说:“那这可怎么办才好?” 尤辰说:“依我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再麻烦你的表弟钱大官人走一趟。干脆把他们骗到底。等把新娘接进门,你就安心了,也不怕他们把人抢走。结了婚之后,就算他们知道了真相,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颜俊犹豫了一下,说:“你说得倒也有道理!只是我的亲事,却让别人去出风头。再去求他的时候,肯定又有很多麻烦。” 尤辰说:“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出风头只是一时的,哪有大官人你一辈子的幸福重要!” 颜俊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恼火。
当下,颜俊告别了尤辰,回到书房,对钱青说:“贤弟,又得麻烦你一件事。” 钱青问:“不知道兄长又有什么事?” 颜俊说:“下个月初三,就是我成亲的日子,初二那天我得去亲迎。还得麻烦贤弟你跟我走一趟,这样才稳妥。” 钱青说:“之前帮你去一趟,只是件小事。可这次亲迎是大礼,我怎么能代替你去呢?这绝对不行!” 颜俊说:“贤弟你说的虽然没错,但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已经见过你了;现在要是突然换成我去,他们肯定会起疑心,这门亲事说不定就黄了。不但亲事不成,还可能会打官司。到时候连你也会受到牵连,这不是因小失大,把好好的一桩喜事给毁了吗?要是你能把新娘迎回来,成了亲之后,他们就算有什么闲话,也无所谓了,这只是个权宜之计。贤弟你要知道,这就好比在塔尖上做功德,你可别推辞了。” 钱青见他说得情真意切,只好答应了。
颜俊又把吹鼓手和其他迎亲的人都叫过来,叮嘱他们千万不能把事情说出去,要是能顺利把亲迎回来,大家都有重赏。众人哪敢不听。到了初二一大早,尤辰就来到颜家,帮忙准备亲迎的礼物,还有给女方家的各种赏赐,都包得整整齐齐。给钱青准备的儒巾、圆领、丝皂靴等物品,也全都准备齐全了。又分派好各条船上的食物,安排了两只大船,一只给新人乘坐,另一只给媒人和新郎坐;四只中船,用来搭载众人;还有四只小船,一只用来护送,另外几只以备各种杂事使用。十多只船一起出发,敲锣打鼓,热闹非凡,一路上还放着流星炮杖,真是威风。正是: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译:家门口充满了喜庆的气氛,女婿就如同乘龙快婿一般。 )
船队到达西山时,已经是下午了。在距离高家大约半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尤辰先到高家报信。一边安排亲迎礼物,一边准备新人乘坐的百花彩轿,还有数百个灯笼火把。钱青打扮得十分整齐,乘坐着另外一顶青绢暖轿,由四个人抬着,前后各有两人护卫,一路上箫鼓齐鸣,向着高家走去。山里远近的人家,都听说高家新女婿才貌双全,纷纷赶来观看,大家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就像看庙会表演一样热闹。钱青端坐在轿中,容貌俊美,众人见了无不赞叹。有些妇女之前见过秋芳,便说道:“这样一对夫妻,真是郎才女貌!高家挑了这么多女婿,今天可算挑对人了。” 暂且不说众人的反应。
且说高赞家中大摆筵席,亲朋好友都坐满了。还没到天黑,堂中就点上了红通通的画烛。只听见外面乐声震耳,门上的人通报说:“娇客的轿子到门口了。” 傧相披红插花,急忙走到轿前作揖,还念了诗赋,然后请新郎出轿。众人互相谦恭礼让,将新郎请到中堂进行奠雁之礼。行礼结束后,再和各位亲友一一见面。众人见新郎如此标致,一个个都在心里暗暗称羡。献过茶,吃了茶果点心后,就开始安排座位。这天新女婿的待遇和往常不同,他面南而坐,独占一桌,各位亲友则围坐在旁边相陪,大家一边喝酒,一边听着吹打乐,热闹非凡。迎亲的随从们,在外面另有款待。钱青坐在席上,听到众人不停地夸赞他的才貌,祝贺高赞选到了好女婿。钱青心里暗自好笑,心想:“他们就像着了魔一样!我自己却感觉像在做梦。做梦的人醒了,不过是一场空;可这些稀里糊涂的人,还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呢!我今天就暂且享受这一切吧。” 又转念一想:“我今天只是个替身,空担了这个虚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拥有这些。估计以后也不会这么富贵。” 这么一想,他顿时没了兴致,连酒都不想喝了。高赞父子轮流过来敬酒,十分热情。钱青担心耽误了表兄的正事,急着想离开。高赞却坚决挽留,他只好又坐了一会儿。吃完汤饭,仆从们的酒也都喝完了。大约到了四更天,小乙走到钱青席边,催促他起身。钱青让小乙把赏封分发给众人,然后起身告辞。
高赞估计此时已经是五更天了,陪嫁的嫁妆都已经清点好装上船,就等着把新人送上花轿。这时,船上的人都来说:“外面风太大,船不好走,先等一会儿,等风势小了再出发。” 原来,半夜的时候就刮起了大风。这风刮得可真厉害!只见山间尘土飞扬,树木被连根拔起,湖面上波涛汹涌。只是因为堂中鼓乐喧天,大家才没察觉到。高赞让乐人停止演奏,仔细一听,只听到一片呼啸的风声,众人都十分惊愕。尤辰急得直跺脚,高赞心里也非常不高兴,只好重新入席,一边派人在外面专门观察风势。等到天亮,风刮得更猛烈了,乌云密布,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众人都站起身望着天空,聚在一起商量。一个人说:“这风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另一个人说:“半夜起的风,一般要到半夜才会停。” 还有人说:“这么大的雪天,就算没风,船也很难走。” 又有人说:“只怕这雪还会越下越大。” 还有人说:“风太大了,就算风停了,湖面可能也会结冰。” 另一个人说:“太湖这么大,倒是不怕被冰封住,就怕这风雪一直不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高赞和尤辰心里又气又闷!又过了一会儿,吃完早饭,风越刮越大,雪也越下越大,大家都知道今天肯定过不了湖了。错过了这个吉日良时,现在又是残冬腊月,估计很难再选到好日子了。况且大家带着笙箫鼓乐,满怀兴致地来迎亲,怎么能让他们空手回去呢?就在大家都感到为难的时候,酒席上有个老者,名叫周全,他是高赞的老邻居,平日里最擅长处理乡里的各种事情。他见高赞愁眉不展,没有办法,便说道:“依我看,这件事其实并不难。” 高赞问:“您有什么好主意?” 周全说:“既然已经选定了日期,怎么能错过呢?你女婿已经到你家了,不如就在这里把亲事办了。趁着这筵席,举行花烛之礼。等风停了,再从容地回去,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众人听了,齐声说:“这个主意好!” 高赞其实也有这个想法,听到周老这么说,正合他的心意。当下就吩咐家人,准备洞房花烛的相关事宜。
再说钱青,他虽然人在这里,但本是个局外人。刚开始,风大风小他也没太在意。可突然听到周全提出这个建议,心里暗暗吃惊,还以为高赞不一定会听他的。没想到高赞竟然欣然同意了,钱青这下可着急了,心里暗暗叫苦。他想让尤少梅帮忙说句话,可谁知道尤辰平日里就好酒,一来天气寒冷,二来心里也烦闷,只顾着大口喝酒,喝得烂醉如泥,倒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打起鼾来。钱青没办法,只能自己开口说:“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这么草率,不如另外选个日子,再来迎亲。” 高赞哪里肯听,说道:“翁婿本就是一家人,何必分彼此!况且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你可以自己做主。” 说完,高赞就走进屋里去了。钱青又向各位亲邻再三请求,说自己不愿意在这里结亲。可众人都只是奉承高赞,哪有一个人不极力赞成的。钱青此时真是无可奈何,只好借口去上厕所,到了外面,把颜小乙叫过来商量。小乙心里也觉得这样不合适,可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让钱秀才再推辞推辞。钱青说:“我已经推辞了很多次,可高老就是不听。如果我再坚决推辞,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我只是想帮你家主人把这桩大事办好,没有任何坏心思。要是我有什么不正当的行为,天地都不会容我。” 主仆二人正在说话,众人都围了过来,说:“这是好事啊,你岳父已经决定了,大官人就别再犹豫了!” 钱青只好沉默不语。众人请钱青进屋,吃完饭后,又重新摆上喜筵。傧相披红挂彩,大声唱礼,两位新人打扮好,登上堂来,按照婚礼的规矩行礼,结成了花烛夫妻。正是:
百年姻眷今宵就,一对夫妻此夜新。
得意事成失意事,有心人遇没心人。
(译:百年的姻缘在今晚成就,一对新人在今夜结为夫妻。原本让人得意的事情却变成了失意的事,有心的人遇到了没心的人。 )
那天夜里,酒席散去,高赞老夫妇亲自把新郎送到新房,伴娘帮新娘卸下头上的首饰。几次催促新郎休息,钱青却一直不答应。大家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好先服侍新娘睡下,然后自己出了房间。丫鬟把房门关上,又催促新郎上床。钱青心里像小鹿乱撞一样,勉强答应了一句:“你们先睡吧。” 丫鬟们折腾了一夜,都东倒西歪地去打瞌睡了。钱青本想整夜点灯不睡,可一时没找到几支蜡烛,等蜡烛燃尽了,又不好意思大声呼喊要蜡烛,只能忍着一肚子闷气,和衣躺在床的外侧,也不知道新娘睡在床的哪头。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钱青就起身出门,到舅子的书馆里去洗漱。高赞夫妻还以为他是年轻人害羞,也没觉得奇怪。这一天,雪虽然停了,但风还是没停,高赞又摆了庆贺的筵席,钱青喝得酩酊大醉,到了深夜才回房。新娘又已经先睡了,钱青实在熬不住,还是和衣而睡,连新娘的被窝都不敢碰一下。又过了一晚,早上起来,钱青见风势稍微小了一些,就想告辞离开。高赞却一定要留他住满三天,钱青拗不过,只好又留了一天,陪大家喝酒。在酒席上,钱青背地里和尤辰说起这两夜和衣而睡的事情,尤辰嘴上虽然答应着,心里却不一定相信。事已至此,也只能由他去了。
再说女孩儿秋芳,自从结婚的那天晚上,偷偷看了一眼新郎,发现他果然长得很英俊,心里暗暗欢喜。可连着两夜,新郎都和衣而睡,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想:“难道是他怪我先睡了,没有等他?” 到了第三夜,女孩儿提前吩咐丫鬟,等新郎一进房,就请他休息。丫鬟按照吩咐,等新郎进来后,就去帮他解衣脱帽。钱青一看这架势,赶紧摘下头巾,跳上床,贴着床里躺下,还是不脱衣服。女孩儿心里很不高兴,也只能和衣睡下,又不好意思告诉父母。到了第四天,天气晴朗,高赞提前准备好了送亲的船只,他和妻子亲自送女儿过湖。娘俩坐一艘船,高赞和钱青、尤辰坐另一艘船。船头都挂着各种彩色的装饰,鼓乐声震天,十分热闹。只有小乙受了家主的嘱托,心里很不痛快,独自驾着一艘小快船,提前赶路回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颜俊自从打发众人去迎亲后,就一直焦急地盼望着。到了初二半夜,听到外面刮起大风大雪,心里十分着急。他还以为是因为风雪天船行得慢,担心误了时辰,却没想到根本过不了湖!他这边蜡烛、筵席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等了一夜,却没有任何消息,心里烦闷极了。他想:“这么大的风,要是他们没下船还好;要是在湖里行船,那可太让人担心了。” 又想:“要是他们没下船,我岳父知道错过了吉期,肯定不会随便把女儿送来,肯定要重新选个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吉利,这可真要把人急死了!” 接着又想:“要是尤少梅能办事,在我岳父面前说说好话,先把人迎过来,到时候我才不管日子吉利不吉利呢,能早点把媳妇娶进门才是最重要的。”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坐立不安,不停地在门口张望。
到了第四天,风停了,颜俊料想肯定有好消息。等到下午,小乙先回来了,报告说:“新娘已经接回来了,离这儿不过十里地。” 颜俊问:“吉期都错过了,他家怎么肯把新人送下船呢?” 小乙说:“高家怕错过了好日子,就决定直接结亲。钱大官人替您当了三天新郎。” 颜俊又问:“既然结了亲,这两夜钱大官人难道都在新人房里睡?” 小乙说:“是同床睡的,不过他没干什么。钱大官人可是规规矩矩的,就像看着熟鸭蛋也能陪着小娘子安安稳稳睡觉一样。” 颜俊听了,大骂道:“放屁!哪有这种事!我托你办的什么事?你为什么不叫他推辞?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小乙说:“我也说了,钱大官人道:‘我只是想把你家的事情办好,要是有半点坏心思,天神都能看到。’” 颜俊听了这话,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巴掌把小乙打到一边,气呼呼地冲出门外,就等着钱青回来大闹一场。
恰好这时船靠岸了。钱青心思细腻,提前嘱咐尤辰陪着高老,自己先跳上了岸。他觉得自己没做亏心事,理直气壮,昂首挺胸地走到颜俊家门口。看到颜俊,他还笑嘻嘻地,正想上前作揖,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可颜俊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个时候看到钱青,就像看到了仇人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还没等钱青开口,他就猛地一头撞过去,咬着牙,狠狠地骂道:“你这个天杀的!你可真快活!” 话还没说完,就伸出五指,抓住钱青的头巾和头发,把他扯住,又踢又打,嘴里不停地骂着:“天杀的!你太黑心了!别人花了钱,却让你现成享受!” 钱青嘴里也在辩解,可颜俊正打骂得厉害,根本听不进去他说的半个字。家里的仆人也不敢上前劝阻。钱青被打得慌了,只能大声呼喊救命。船上的人听到吵闹声,都上岸来看。只见一个丑汉正在痛打新郎,大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纷纷围过来劝架,可根本劝不住。高赞向颜家的仆人询问情况,仆人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把实情说了出来。高赞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大骂尤辰不是东西,做这种欺骗人的媒人,骗他家女儿。说着就抓住尤辰,也打了起来。高家送亲的人也都愤愤不平,一起动手要打颜俊。颜家的仆人护着自己的主人,就和高家的人打了起来。刚开始是颜俊和钱青对打,后来变成高赞和尤辰两对人互相厮打,最后两家人扭打成一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街道都被堵得水泄不通,就好像是在九里山前摆开了阵势,又像在昆阳城下打仗一样混乱。
说来也巧,这时本县的大尹刚好送上司回府,路过北门。他看到街上吵吵嚷嚷,有人在打架,就停下轿子,让人把打架的人都抓起来。众人见知县大人要抓人,都纷纷散开了。只有颜俊还紧紧扭着钱青,高赞也还抓着尤辰,他们都在纷纷诉说着事情的经过,但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大尹把他们都带到公堂上,要一个个仔细审问,还不许他们互相插嘴。大尹见高赞年纪大,就先叫他上堂问话。高赞说:“小人是洞庭山的百姓,叫高赞。我给女儿选女婿,看中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后生,就把女儿许配给了他。初三那天,女婿上门迎亲,结果被风雪阻挡了。我就留女婿在家,把亲事办了。今天送女儿到这里,没想到遇到这个丑汉,他把我女婿打得这么惨。我问清楚原因,才知道是这个丑汉买通了媒人,想骗我女儿。他让那个姓钱的后生冒名顶替,到我家里去。老爷您只要问问媒人,就知道他们的奸计了。” 大尹问:“媒人叫什么名字?在这儿吗?” 高赞说:“叫尤辰,就在堂下。” 大尹把高赞喝退,又把尤辰叫上来,骂道:“你把假的弄成了真的,颠倒是非,都是你搞出的这些花样!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就别怪我动用重刑。” 尤辰刚开始还含糊其辞,不肯说实话。大尹生气了,让人准备夹棍。尤辰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从来没受过刑,吓得赶紧把实情说了出来:最开始颜俊怎么求他去说亲,高赞怎么为难,非要选才貌双全的女婿,后来又怎么求钱秀才冒名去拜访,一直到结亲的整个过程,都详细地说了一遍。大尹听了,点了点头,说:“这才是实话。颜俊这小子费了这么多心思,结果却被别人抢了先,难怪他会发火。只是他一开始就设骗局,这就不对了。” 接着又审问颜俊,让他说说事情的经过。颜俊听尤辰已经说了实话,又见知县说话语气还比较温和,也只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和尤辰说的基本一致。
最后大尹把钱青叫上来,一看钱青年轻英俊,还受了伤,心里就有几分喜欢和怜惜他,问道:“你是个秀才,读着孔子的书,应该明白周公的礼仪,怎么能帮别人去拜望、迎亲,一起谋划着骗人呢?这可不符合你的身份啊。” 钱青说:“这件事本来不是我愿意做的。只是颜俊是我的表兄,我家里穷,又在他家借住读书,被表兄再三央求,实在没办法,才勉强答应。我本以为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能帮他把亲事促成。” 大尹说:“停!你既然是因为亲戚关系才去的,就不应该和那女子结亲。” 钱青说:“我本来只是代他去迎亲。可是连着三天刮大风,太湖又隔在中间,船根本没办法行驶。高赞怕误了婚期,就非要我在他家举行婚礼。” 大尹说:“你既然知道自己是替身,就应该推辞啊。” 颜俊在旁边磕头道:“青天老爷!您瞧他都应承做亲了,这明显就是存心不良啊。” 大尹呵斥道:“少插嘴,左右把他拉下去!” 接着又问钱青:“你当时答应做亲,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心?” 钱青说:“您问问高赞就知道了。我多次推辞,可高赞不答应。我要是再坚持拒绝,怕他起疑,耽误了表兄的大事,所以才暂且应下这门亲事。虽说和新娘同床三夜,但我一直和衣而睡,绝对没有做出任何越轨的事。” 大尹呵呵大笑道:“从古至今,只有一个柳下惠能做到坐怀不乱。那鲁男子自知比不上柳下惠,在风雪天里,都不肯让妇人进门。你一个年轻后生,血气方刚,怎么可能三夜同床却不相犯?这话能骗得了谁!” 钱青说:“我今天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了,父母老爷您可能不信,您只要让高赞去问问他女儿,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大尹心想:“那女儿要是真有私情,怎么会说实话?” 当下想出一个主意,吩咐左右找来一名老实可靠的稳婆,到船上去检验高氏是不是处女,让她速来回话。
没过多久,稳婆回来向知县禀报,说高氏确实还是处女,并未破身。颜俊在台阶下听到高氏还是处女,就叫嚷道:“既然我老婆还是完璧之身,我愿意这门亲事就这么成了。” 大尹又喝道:“不许多嘴!” 接着问高赞:“你心里愿意把女儿许配给哪一个?” 高赞说:“我起初就看中了钱秀才,后来女儿又和他拜了堂。虽说钱秀才和小女没有夫妻之实,但已经有了夫妻之义。要是让女儿改嫁给颜俊,不光我不愿意,我女儿肯定也不愿意。” 大尹说:“你这话正合我意。” 钱青心里却不愿意,说道:“我这次去,完全是为了帮表兄,没有一点私心。要是把这女子许配给我,那我这三夜衣不解带的苦心就白费了。我宁可让她另嫁他人,也绝不敢担这个嫌疑,惹人非议。” 大尹说:“这女子要是嫁给别人,你这两次过湖帮人骗人的事,就会被认为是品行有亏,影响你的前程。今天让你和她成亲,也是为了帮你遮掩这个过错。况且你的心思已经很清楚了,女方也愿意,这有什么可顾虑的?别再推辞了,我自有决断。” 于是拿起笔写下判词:
“高赞为女儿挑选夫婿,这是人之常情;颜俊借他人来伪装自己,实在是稀奇事。钱青已被招为东床快婿,就如同秉烛达旦的关羽一样问心无愧。风伯好似做了媒人,这是天公促成的姻缘。好男子配好女子,两人都很合适;颜俊求妻却最终没娶到,这都是他自作自受。高氏就判给钱青,无需再举行婚礼。颜俊既在之前设下骗局,之后又动手打人。事已至此,暂且免去他的罪责。他之前下的聘礼,都给钱青,用来弥补他打人的过错。尤辰在中间来回挑唆,引发事端,重重惩处,以儆效尤。”
写完判词,大尹吩咐左右,将尤辰重打三十大板,免去画供,直接赶出公堂,这是不想让钱青冒名这件事传扬出去。高赞和钱青连忙拜谢。众人走出县衙门,颜俊满脸羞愧,虽然心里愤怒却不敢发作,只能灰溜溜地跑了,有好几个月都不敢出门。尤辰回家养伤,这里就不再赘述。
再说高赞邀请钱青到船上,反而热情地向他道谢:“要不是贤婿你才德兼备,让上官都敬重你,我女儿差点就错嫁给坏人了。今天你一定要和小女到我家去住上一段时间,我还不知道贤婿家里还有什么人呢?” 钱青说:“我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家里再没有别的亲人。” 高赞说:“既然这样,你更应该住在我家了。我供你读书,贤婿你意下如何?” 钱青说:“要是能得到岳父的扶持,那真是感激不尽。” 当晚,他们开船离开了吴江,一路上找地方歇脚。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西山。山里的人听说了这件事,都当成新鲜事传开了。大家又知道钱青为人忠厚老实,对他无不钦佩。后来钱青科举高中,和妻子白头偕老。有诗为证:
丑脸如何骗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
可怜一片吴江月,冷照鸳鸯湖上飞。
(译:长得丑陋的人想着法子骗娶美丽的妻子,结果却成全了表弟,让表弟得了好处。只可惜吴江的明月,冷冷地照着鸳鸯在湖面上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