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夫妇愿白首，男长女大无疾疚。男娶妻兮女嫁夫，频见森孙会行
走。若还此愿遂心怀，百年瞑目黄泉台。莫教中道有差跌，前妻晚妇情离
乖。晚妇狠毒胜蛇蝎，枕边谮语无休歇。自己生儿似宝珍，他人子女遭磨
灭。饭不饭兮茶不茶，蓬头垢面徒伤嗟。君不见大舜历山终夜泣，闵骞十
月衣芦花。
这篇言语，大抵说人家继母心肠狠毒，将亲生子女胜过一颗九曲明珠，乃希世之宝，何等珍重。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足为怪。单可恨的，偏生要把前妻男女，百般凌虐，粪土不如。若年纪在十五六岁，还不十分受苦，纵然磨灭，渐渐长大，日子有数。惟有十岁内外的小儿女，最为可怜。然虽如此，其间原有三等。那三等？第一等乃富贵之家，幼时自有乳母养娘伏侍，到五六岁便送入学中读书。况且亲族蕃盛，手下婢仆，耳目众多，尚怕被人谈论，还要存个体面。不致有饥寒打骂之苦。或者自生得有子女，要独吞家业，索性倒弄个斩草除根的手段，有诗为证：
焚禀损阶事可伤，申生遭谤伯奇殃。
后妻煽处从来有，几个男儿肯直肠。
第二等乃中户人家，虽则体面还有，料道幼时，未必有乳母养娘伏侍，诸色尽要在继母手内出放。那饥寒打骂就不能勾免了。若父亲是个硬挣的，定然卫护女儿，与老婆反目厮闹，不许他凌虐。也有惧怕丈夫利害，背着眼方敢施行。倘遇了那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羞，也不怕死，越杀越上的泼悍婆娘，动辄便拖刀弄剑，不是刎颈上吊，定是奔井投河，惯把死来吓老公，常有弄假成真，连家业都完在他身上。俗语道得好：“逆子顽妻，无药可治。”遇着这般泼妇，难道终日厮闹不成？少不得闹过几次，奈何他不下，到只得诈瞎装聋，含糊忍痛。也有将来过继与人，也有送去为僧学道，或托在父兄外家寄养。这还是有些血气的所为。又有那一种横肚肠，烂心肝，忍心害理，无情义的汉子。前妻在生时，何等恩爱，把儿女也何等怜惜，到得死后，娶了晚妻，或奉承他妆奁富厚，或贪恋颜色美丽，或中年娶了少妇，因这几般上，弄得神魂颠倒，意乱心迷，将前妻昔日恩义，撇向东洋大海。儿女也渐渐做了眼中之钉，肉内之刺。到得打骂，莫说护卫劝解，反要加上一顿，取他的欢心。常有后生儿女都已婚嫁，前妻之子，尚无妻室。公论上说不去时，胡乱娶个与他，后母还千方百计，做下魇魅，要他夫妻不睦。若是魇魅不灵，便打儿子，骂媳妇，撺掇老公告忤逆，赶逐出去。那男女之间，女儿更觉苦楚。孩子家打过了，或向学中攻书，或与邻家孩子们顽耍，还可以消遣。做了女儿时，终日不离房户，与那夜叉婆挤做一块，不住脚把他使唤。还要限每日做若干女工，做得少，打骂自不必说。及至趱足了，却又嫌好道歉，也原脱白不过。生下儿女，恰像写着包揽文书的，日夜替他怀抱。倘若啼哭，便道是不情愿，使性儿难为他孩子。偶或有些病症，又道是故意惊吓出来的。就是身上有个蚊虫疤儿，一定也说是故意放来钉的。更有一节苦处，任你滴水成冰的天气，少不得向水孔中洗浣污秽衣服，还要憎嫌洗得不洁净，加一场咒骂。熬到十五六岁，渐渐成人。那时打骂，就把污话来肮脏了。不骂要趁汉，定说想老公。可怜女子家无处伸诉，只好向背后吞声饮泣。倘或听见，又道装这许多妖势。多少女子当不起恁般羞辱，自去寻了一条死路。有诗为证：
不正夫纲但怕婆，怕婆无奈后妻何。
任他打骂亲生女，暗地心疼不敢呵。
第三等乃朝趁暮食，肩担之家。此等人家儿女。纵是生母在时，只好苟免饥寒，料道没甚丰衣足食。巴到十来岁，也就要指望教去学做生意，趁三文五文帮贴柴火。若又遇着个凶恶继母，岂不是苦上加苦。口中吃的，定然有一顿没一顿，担饥忍饿。就要口热汤，也须请问个主意，不敢擅专。身上穿的，不是前拖一块，定要后破一爿。受冻捱寒，也不敢在他面前说个冷字。那几根头发，整年也难得与梳子相会。胡乱挽个角儿，还不是挦得披头盖脸。两只脚久常赤着，从不曾见鞋袜面。若得了双草鞋，就胜如穿着粉底皂靴。专任的是劈柴烧火，担水提浆。稍不如意，软的是拳头脚尖，硬的是木柴棍棒。那咒骂乃口头言语，只当与他消闲。到得将就挑得担子，便限着每日要赚若干钱钞。若还缺了一文，少不得敲个半死。倘肯撺掇老公，卖与人家为奴，这就算他一点阴德。所以小户人家儿女，经着后母，十个到有九个磨折死了。有诗为证：
小家儿女受艰辛，后母加添妄怒嗔。
打骂饥寒浑不免，人前一样唤娘亲。
说话的为何只管絮絮叨叨，道后母的许多短处？只因在下今日要说一个继母谋害前妻儿女，后来天理昭彰，反受了国法，与天下的后母做个榜样，故先略道其概。这段话文，若说出来时：直教铁汉也心酸，总是石人亦泪洒。你道这段话文，出在那里？就在本朝正德年间，北京顺天府旗手卫，有个荫籍百户李雄。他虽是武弁出身，却从幼聪明好学，深知典籍。及至年长，身材魁伟，膂力过人，使得好刀，射得好箭，是一个文武兼备的将官。因随太监张永征陕西安化王有功，升锦衣卫千户。娶得个夫人何氏。夫妻十分恩爱。生下三女一男：儿子名曰承祖，长女名玉英，次女名桃英，三女名月英。元来是先花后果的。倒是玉英居长，次即承祖。不想何氏自产月英之后，便染了个虚怯症候，不上半年，呜呼哀哉。可怜：留得旧时残锦绣，每因肠断动悲伤。
那时玉英刚刚六岁，承祖五岁，桃英三岁，月英止有五六个月。虽有养娘奶子伏侍，到底像小鸡失了鸡母，七慌八乱，啼啼哭哭。李雄见儿女这般苦楚，心下烦恼，只得终日住在家中窝伴。他本是个官身，顾着家里，便担阁了公事；到得干办了公事，却又没工夫照管儿女。真个公私不能两尽。捱了几个月日，思想终不是长法，要娶个继室，遂央媒寻亲。那媒婆是走千家踏万户的，得了这句言语，到处一兜，那些人家闻得李雄年纪止有三十来岁，又是锦衣卫千户，一进门就称奶奶，谁个不肯。三日之间，就请了若干庚贴送来，任凭李雄选择。俗语有云：姻缘本是前生定，不许今人作主张。李雄千择万选，却拣了个姓焦的人家女儿，年方一十六岁，父母双亡，哥嫂作主。那哥哥叫做焦榕，专在各衙门打干，是一个油里滑的光棍。李雄一时没眼色，成了这头亲事，少不得行礼纳聘。不则一日，娶得回家，花烛成亲。
那焦氏生得有六七分颜色，女工针指，却也百伶百俐，只是心肠有些狠毒。见了四个小儿女，便生嫉妒之念。又见丈夫十分爱惜，又不时叮嘱好生抚育，越发不怀好意。他想道：“若没有这一窝子贼男女，那官职产业好歹是我生子女来承受。如今遗下许多短命贼种，纵挣得泼天家计，少不得被他们先拔头筹。设使久后，也只有今日这些家业，派到我的子女，所存几何，可不白白与他辛苦一世？须是哄热了丈夫，后然用言语唆冷他父子，磨灭死两三个，止存个把，就易处了。”你道天下有恁样好笑的事。自己方才十五六岁，还未知命短命长，生育不生育，却就算到几十年后之事，起这等残忍念头，要害前妻儿女，可胜叹哉。有诗为证：娶妻原为生儿女，见成儿女反为仇。不是妇人心最毒，还因男子没长筹。
自此之后，焦氏将着丈夫百般殷勤趋奉。况兼正在妙龄，打扮得如花朵相似，枕席之间，曲意取媚。果然哄得李雄千欢万喜，百顺百依。只有一件不肯听他。你道是那件？但说到儿女面上，便道：“可怜他没娘之子，年幼娇痴。倘有不到之处，须将好言训诲，莫要深责。”焦氏撺唆了几次，见不肯听，忍耐不住。一日趁老公不在家，寻起李承祖事过，揪来打骂。不道那孩子头皮寡薄，他的手儿又老辣。一顿乱打，那头上却如酵到馒头，登时肿起几个大疙瘩。可怜打得那孩子无个地孔可钻，号淘痛哭。养娘奶子解劝不住。那玉英年纪虽小，生性聪慧，看见兄弟无故遭此毒打，已明白晚母不是个善良之辈，心中苦楚，泪珠乱落。在旁看不过，向前道告母亲：“兄弟年幼无知，望乞饶恕则个。”焦氏喝道：“小贱人，谁要你多言？难道我打不得的么？你的打也只在头上滴溜溜转了，却与别人讨饶？”玉英闻得这话，愈加哀楚。
正打之间，李雄已回。那孩子抱住父亲，放声号恸。李雄见打得这般光景，暴躁如雷，翻天作地，闹将起来。那婆娘索性抓破脸皮，反要死要活，分毫不让。早有人报知焦榕，特来劝慰。李雄告诉道：“娶令妹来，专为要照管这几个儿女，岂是没人打骂，娶来凌贱不成。况又几番嘱付。可怜无母娇幼，你即是亲母一般，凡事将就些，反故意打得如此模样。”焦榕假意埋冤了妹子几句，陪个不是，道：“舍妹一来年纪小，不知世故；二来也因从幼养娇了性子，在家任意惯了。妹丈不消气得。”又道：“省得在此不喜欢，待我接回去住几日，劝喻他下次不可如此。”道罢，作别而去。少顷，雇乘轿子，差个女使接焦氏到家。
那婆娘一进门，就埋怨焦榕道：“哥哥，奴总有甚不好处，也该看爹娘分上访个好对头匹配才是，怎么胡乱肮脏送在这样人家，误我的终身？”焦榕笑道：“论起嫁这锦衣卫千户，也不算肮脏了。但是你自己没有见识，怎么抱怨别人？”焦氏道：“那见得我没有见识？”焦榕道：“妹夫既将儿女爱惜，就顺着他性儿，一般着些痛热。”焦氏嚷道：“又不是亲生的，教我着疼热，还要算计哩。”焦榕笑道：“正因这上，说你没见识。自古道：’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你心下越不喜欢这男女，越该加意爱护。”焦氏道：“我恨不得顷刻除了这几个冤孽，方才干净，为何反要将他爱护？”焦榕道：“大抵小儿女，料没甚大过失，况婢仆都是他旧人，与你恩义尚疏，稍加责罚，此辈就到家主面前轻事重报，说你怎地凌虐。妹夫必然着意防范，何繇除得？他存了这片疑心，就是生病死了，还要疑你有甚缘故，可不是无丝有线。你若将就容得，落得做好人，抚养大了，不怕不孝顺你。”焦氏把头三四摇道：“这是断然不成。”
焦榕道：“毕竟容不得，须依我说话。今后将他如亲生看待，婢仆们施些小惠，结为心腹。暗地察访，内中倘有无心向你，并口嘴不好的，便赶逐出去。如此过了一年两载，妹夫信得你真了，婢仆又皆是心腹，你也必然生下子女，分了其爱。那时觑个机会，先除却这孩子，料不疑虑到你。那几个丫头，等待年长，叮嘱童仆们一齐驾起风波，只说有私情勾当。妹夫是有官职的，怕人耻笑，自然逼其自尽。是恁样阴唆阳劝做去，岂不省了目下受气？又见得你是好人。”焦氏听了这片言语，不胜喜欢道：“哥哥言之有理。是我错埋怨你了。今番回去，依此而行。倘到紧要处，再来与哥哥商量。”
不题焦榕兄妹计议。且说李雄因老婆凌贱儿女，反添上一顶愁帽儿，想道：“指望娶他来看顾儿女，却到增了一个魔头。后边日子正长，教这小男女怎生得过？”左思右算，想出一个道理。你道是什么道理？元来收拾起一间书室，请下一个老儒，把玉英、承祖送入书堂读书，每日茶饭俱着人送进去吃，直至晚方才放学。教他远了晚娘，躲这打骂。那桃英、月英自有奶子照管，料然无妨。
常言：“夫妻是打骂不开的。”过了数日，只得差人去接焦氏。焦榕备些礼物，送将回来。焦氏知得请下先生，也解了其意，更不道破。这番归来，果然比先大不相同，一味将笑撮在脸上，调引这几个小男女，亲亲热热，胜如亲生。莫说打骂，便是气儿也不再呵一口。待婢仆们也十分宽恕，不常赏赐小东西。大凡下人，肚肠极是窄狭，得了须微之利，便极口称功诵德，欢声溢耳。李雄初时甚觉奇异，只道惧怕他闹吵，当面假意殷勤，背后未必如此。几遍暗地打听，冷眼偷瞧，更不见有甚别样做作。过了年余，愈加珍爱。李雄万分喜悦，想道：“不知大舅怎生样劝喻，便能改过从善。如此可见好人原容易做的，只在一转念耳。”从此放下这片肚肠。夫妻恩爱愈笃。
那焦氏巴不能生下个儿子。谁知做亲二年，尚没身孕。心中着急，往各处寺观庵堂，烧香许愿。那菩萨果是有些灵验。烧了香，许过愿，真个就身怀六甲。到得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儿子，乳名亚奴。你道为何叫这般名字？元来民间有个俗套，恐怕小儿家养不大，常把贱物为名，取其易长的意思，因此每每有牛儿狗儿之名。那焦氏也恐难养，又不好叫恁般名色，故只唤做亚奴，以为比奴仆尚次一等，即如牛儿狗儿之意。李雄只道焦氏真心爱惜儿女，今番生下亚奴，亦十分珍重。三朝满月，遍请亲友吃庆喜筵宴，不在话下。
常言说得好：“只愁不养，不愁不长。”眨眼间，不觉亚奴又已周岁。那时玉英已是十龄，长得婉丽飘逸，如画图中人物，且又赋性敏慧，读书过目成诵，善能吟诗作赋。其他描花刺绣，不教自会。兄弟李承祖，虽然也是个聪明孩子，到底赶不上姐姐，曾咏绿萼梅，诗云：并是调羹种，偏栽碧玉枝。不誇红有艳，兼笑白无奇。蕊绽莺忘啄，花香蝶未窥。陇头羌笛奏，芳草总堪疑。
因有了这般才藻，李雄倍加喜欢，连桃英、月英也送入书堂读书。又尝对焦氏说道：“玉英女儿，有如此美才，后日不舍得嫁他出去，访一个有才学的秀士入赘家来，待他夫妇唱和，可不好么？”焦氏口虽赞美，心下越增妒忌。正要设计下手，不想其年乃正德十四年，陕西反贼杨九儿据皋兰山作乱，累败官军，地方告急。朝廷遣都指挥赵忠充总兵官，统领兵马前去征讨。赵忠知得李雄智勇相兼，特荐为前部先锋。
你想军情之事，火一般紧急，可能勾少缓？半月之间，择日出师。李雄收拾行装器械，带领家丁起程。临行时又叮嘱焦氏，好生看管儿女。焦氏答道：“这事不消分付。但愿你阵面上神灵护祐，马到成功，博个封妻荫子。”夫妻父子正在分别，外边报：“赵爷特令教场相会。”李雄洒泪出门。急急上马，直至教场中演武厅上与诸将参谒已毕，朝廷又差兵部官犒劳，三军齐向北阙谢恩，口称“万岁”三声。赵爷分付李雄带领前部军马先行。李雄领了将令，放起三个轰天大炮，众军一声呐喊，遍地锣鸣，离了教场，望陕西而进。军容整肃，器仗鲜明。一路上逢山开径，遇水叠桥，不则一日，已至陕西地面，安营下寨，等大军到来，一齐进发。与贼兵连战数阵，互相胜负。到七月十四，贼兵挑战，赵爷令李雄出阵。那李雄统领部下精兵，奋勇杀入，贼兵抵挡不住，大败而走。李雄乘胜追逐数里。不想贼人伏兵四起，团团围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外面救兵又被截断。李雄部下虽然精勇，终是众寡不敌。鏖战到晚，全军尽没。可怜李雄盖世英雄，到此一场春梦。正是：正气千寻横宇宙，孤魂万里占清寒。
赵忠出征之事，按下不题。却说焦氏方要下手，恰好遇着丈夫出征，可不天凑其便。李雄去了数日，一乘轿子，抬到焦榕家里，与他商议。焦榕道：“据我主意，再缓几时。”焦氏道：“却是为何？”焦榕道：“妹夫不在家，死了定生疑惑。如今还是把他倍加好好看承。妹夫回家知道，越信你是个好人。那时出个不意，弄个手脚，必无疑虑，可不妙哉。”焦氏依了焦榕说话，真个把玉英姊妹看承比前又胜几分，终日盼望李雄得胜回朝。谁知巴到八月初旬，陕西报到京中，说七月十四日与贼交锋，前部千户李雄恃勇深入，先胜后败，全军尽没。焦榕是专在各衙门当干的，早已知得这个消息，吃了一惊，如飞报与妹子。焦氏闻说丈夫战死，放声号恸。那玉英姊妹尤为可怜，一个个哭得死而复甦。焦氏与焦榕商议，就把先生打发出门，合家挂孝，招魂设祭，摆设灵座。亲友尽来吊唁。那时焦氏将脸皮翻转，动辄便是打骂。
又过了月余，焦氏向焦榕道：“如今丈夫已死，更无别虑，动了手罢。”焦榕道：“到有个妙策在此，不消得下手。只教他死在他乡外郡，又怨你不着。”焦氏忙问有何妙策。焦榕道：“妹夫阵亡，不知尸首下落。再捱两月，等到严寒天气，差一个心腹家人，同承祖去陕西寻觅妹夫骸骨。他是个孩子家，那曾经途路风霜之苦，水土不服，自然中道病死。设或熬得到彼处，叮嘱家人撇了他，暗地自回。那时身畔没了盘缠，进退无门，不是冻死，定然饿死。这几个丫头，饶他性命，卖与人为妾作婢，还值好些银子。岂非一举两得。”焦氏连称有理。
耐至腊月初旬，焦氏唤过李承祖说道：“你父亲半世辛勤，不幸丧于沙场，无葬身之地。虽在九泉，安能瞑目。昨日闻得舅舅说，近日赵总兵连胜数阵，敌兵退去千里之外，道路已是宁静。我欲亲往陕西寻觅你父亲骸骨归葬，少尽夫妻之情，又恐我是个少年寡妇，出头露面，必被外人谈耻，故此只得叫家人苗全服事你去走遭。倘能寻得回来，也见你为子的一点孝心。行装都已准备下了，明早便可登程。”承祖闻言，双眼流泪道：“母亲言之有理，孩儿明早便行。”玉英料道不是好意，大吃一惊，乃道：“告母亲：爹爹暴弃沙场，理合兄弟前去寻觅。但他年纪幼小，路途跋涉，未曾经惯。万一有些山高水低，可不枉送一死？何不再差一人，与苗全同去，总是一般的。”焦氏大怒道：“你这逆种。当初你父存日，将你姐妹如珍宝一般爱惜。如今死了，就忘恩背义，连骸骨也不要了。你读了许多书，难道不晓得昔日木兰代父征西，缇萦上书代刑？这两个一般也是幼年女子，有此孝顺之心。你不能够学他恁般志气，也去寻觅父亲骸骨，反来阻当兄弟莫去。况且承祖还是个男儿，一路又有人服事，须不比木兰女上阵征战，出生入死，那见得有什么山高水低，枉送了性命。要你这样不孝女何用。”一顿乱嚷，把玉英羞得满面通红，哭告道：“孩儿岂不念爹爹生身大恩，要寻访骸尸归葬？止因兄弟年纪尚幼，恐受不得辛苦。孩儿情愿代兄弟一行。”焦氏道：“你便想要到外边去游山玩景快活，只怕我心里还不肯哩。”当晚玉英姊妹挤在一处言别，呜呜的哭了半夜。李承祖道：“姐姐，爹爹骸骨暴弃在外，就死也说不得。待我去寻觅回来，也教母亲放心，不必你忧虑。”
到了次早，焦氏催促起程。姊妹们洒泪而别。焦氏又道：“你若寻不着父亲骸骨，也不必来见我。”李承祖哭道：“孩儿如不得爹爹骨殖，料然也无颜再见母亲。”苗全扶他上生口，经出京师。你道那苗全是谁？乃焦氏带来赠嫁的家人中第一个心腹，已暗领了主母之意，自在不言之表。主仆二人离了京师，望陕四进发。此时正是隆冬天气，朔风如箭，地上积雪有三四尺高。往来生口，恰如在绵花堆里行走。那李承祖不上十岁孩子，况且从幼娇养，何曾受这般苦楚。在生口背上把不住的寒颤，常常望着雪窝里颠将下来。在路晓行夜宿，约走了十数日。李承祖渐渐饮食减少，生起病来，对苗全道：“我身子觉得不好，且将息两日再行。”苗全道：“小官人，奶奶付的盘缠有限，忙忙趱到那边，只怕转去还用度不来。路上若再担阁两日，越发弄不来了。且勉强捱到省下，那时将养几日罢。”李承祖又问：“到省下还有几多路？”苗全笑道：“早哩。极快还要二十个日子。”李承祖无可奈何，只得熬着病体，含泪而行。有诗为证：可怜童稚离家乡，匹马迢迢去路长。遥望沙场何处是？乱云衰草带斜阳。
又行了明日，李承祖看看病体转重，生口甚难坐。苗全又不肯暂停，也不雇脚力，故意扶着步行，明明要送他上路的意思。又捱了半日，来到一个地方名唤保安村。李承祖道：“苗全，我半步移不动了，快些寻个宿店歇罢。”苗全闻言，暗想道：“看他这个模样，料然活不成了。若到店客中住下，便难脱身，不如撇在此间，回家去罢。”乃道：“小官人，客店离此尚远。你既行走不动，且坐在此，待我先去放下包裹，然后来背你去，何如？”李承祖道：“这也说得有理。”遂扶至一家门首阶沿上坐下。苗全拽开脚步，走向前去，问个小路抄转，买些饭食吃了，雇个生口，原从旧路回家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李承祖坐在阶沿上，等了一回，不见苗全转来。自觉身子存坐不安，倒身卧下，一觉睡去。那个人家却是个孤孀老妪，住得一间屋儿，坐在门门纺纱。初时见一汉子扶个小厮，坐于门口，也不在其意。直至傍晚，拿只桶儿要去打水，恰好拦门熟睡，叫道：“兀那个官人快起来。让我们打水。”李承祖从梦中惊醒，只道苗全来了，睁眼看时，乃是那屋里的老妪，便挣扎坐起道：“老婆婆有甚话说？”那老妪听得语言不是本地上人物，问道：“你是何处来的，却睡在此间？”李承祖道：“我是京中来的。只因身子有病，行走不动，借坐片时，等家人来到，即便去了。”老妪道：“你家人在那里？”李承祖道：“他说先至客店中，放了包裹，然后来背我去。”老妪道：“哎哟。我见你那家人去时，还是上午。如今天将晚了，难道还走不到？想必包裹中有甚银两，撇下你逃走去了。”李承祖因睡得昏昏沉沉，不曾看天色早晚，只道不多一回。闻了此言，急回头仰天观望，果然日已矬西，吃了一惊，暗想道：“一定这狗才料我病势渐凶，懒得伏侍，逃走去了。如今教我进退两难，怎生是好。”禁不住眼中流泪，放声啼哭。有几个邻家俱走来观看。
那老妪见他哭的苦楚，亦觉孤栖，倒放下水桶，问道：“小官人，你父母是何等样人？有甚紧事，恁般寒天冷月，随个家人行走？还要往那里去？”李承祖带泪说道：“不瞒老婆婆说，我父亲是锦衣卫千户，因随赵总兵往陕西征讨反贼，不幸父亲阵亡。母亲着我同家人苗全到战场上寻觅骸骨归葬。不料途中患病，这奴才就撇我而逃，多分也做个他乡之鬼了。”说罢，又哭。众人闻言，各各嗟叹。那老妪道：“可怜，可怜。元来是好人家子息，些些年纪，有如此孝心，难得，难得。只是你身子既然有病，睡在这冷石上，愈加不好了。且挣扎起来，到我铺上去睡睡，或者你家人还来也未可知。”李承祖道：“多谢婆婆美情。恐不好打搅。”那老妪道：“说那里话。谁人没有患难之处。”遂向前扶他进屋里去。邻家也各自散了。
承祖跨入门槛，看时，侧边便是个火炕，那铺儿就在炕上。老妪支持他睡下，急急去汲水烧汤，与承祖吃。到半夜间，老妪摸他身上，犹如一块火炭。至天明看时，神思昏迷，人事不醒。那老妪央人去请医诊脉，取出钱钞，赎药与他吃，早晚伏侍。那些邻家听见李承祖病凶，在背后笑那老妪着甚要紧，讨这样烦恼。老妪听见，只做不知，毫无倦担。这也是李承祖未该命绝，得遇恁般好人。有诗为证：
家中母子犹成怨，路次闲人反着疼。
美恶性生天壤异，反教陌路笑亲情。
李承祖这场大病，捱过残年，直至二月中方才稍可。在铺上看着那老妪谢道：“多感婆婆慈悲，救我性命。正是再生父母。若能挣扎回去，定当厚报大德。”那老妪道：“小官人何出此言。老身不过见你路途孤苦，故此相留，有何恩德，却说厚报二字。”光阴迅速，倏忽又三月已尽，四月将交。那时李承祖病体全愈，身子硬挣，遂要别了老妪，去寻父亲骸骨。那老妪道：“小官人，你病体新痊，只怕还不可劳动。二来前去不知尚有几多路程，你孤身独自，又无盘缠，如何去得。不如住在这里，待我访问近边有入京的，托他与你带信到家，教个的当亲人来同去方好。”承祖道：“承婆婆过念，只是家里也没有甚亲人可来；二则在此久扰，于心不安；三则恁般温和时候，正好行走。倘再捱几时，天道炎热，又是一节苦楚。我的病症，觉得全妥，料也无妨。就是一路去，少不得是个大道，自然有人往来。待我慢慢求乞前去，寻着了父亲骸骨，再来相会。”那老妪道：“你纵到彼寻着骸骨，又无银两装载回去，也是徒然。”李承祖道：“那边少不得有官府。待我去求告，或者可怜我父为国身亡，设法装送回家，也未可知。”
那老妪再三苦留不住，又去寻凑几钱银子相赠。两下凄凄惨惨，不忍分别，到像个嫡亲子母。临别时，那老妪含着眼泪嘱道：“小官人转来，是必再看看老身，莫要竟自过去。”李承祖喉间哽咽，答应不出，点头涕泣而去；走两步，又回头来观看。那老妪在门首，也直至望不见了，方才哭进屋里。这些邻家没一个不笑他是个痴婆子：“一个远方流落的小厮，白白里赔钱赔钞，伏侍得才好，急松松就去了，有甚好处，还这般哭泣。不知他眼泪是何处来的？”遂把这事做笑话传说。看官，你想那老妪乃是贫穷寡妇，倒有些义气。一个从不识面的患病小厮，收留回去，看顾好了，临行又赍赠银两，依依不舍。像这班邻里，都是须眉男子，自己不肯施仁仗义，及见他人做了好事，反又振唇簸嘴。可见人面相同，人心各别。
闲话休题。且说李承祖又无脚力，又不认得路径，顺着大道，一路问讯，捱向前去。觉道劳倦，随分庵堂寺院，市镇乡村，即便借宿。又亏着那老妪这几钱银子，将就半饥半饱，度到临洮府。那地方自遭兵火之后，道路荒凉，人民稀少。承祖问了向日争战之处，直至皋兰山相近，思想要祭奠父亲一番。怎奈身边止存得十数文铜钱，只得单买了一陌纸钱，讨个火种，向战场一路跑来。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旷野，并无个人影来往，心中先有五分惧怯，便立住脚，不敢进步，却又想道：“我受了千辛刀苦，方到此间。若是害怕，怎能够寻得爹爹骸骨？须索拚命前去。”大着胆飞奔到战场中，举目看时，果然好凄惨也。但见：
荒原漠漠，野草萋萋。四郊荆棘交缠，一望黄沙无际。髑髅暴露，
堪怜昔日英雄；白骨抛残，可惜当年壮士。阴风习习，惟闻鬼哭神号；
寒露濛濛，但见狐奔兔走。猿啼夜月肠应断，雁唳秋云魂自消。
李承祖吹起火种，焚化纸钱，望空哭拜一回。起来仔细寻觅，团团走遍，但见白骨交加，并没一个全尸。元来赵总兵杀退贼兵，看见尸横遍野，心中不忍，即于战场上设祭阵亡将士，收拾尸骸焚化，因此没有全尸遗存。李承祖寻了半日，身子困倦，坐于乱草之中，歇息片时。忽然想起：“征战之际，遇着便杀，即为战场，料非只此一处。正不知爹爹当日丧于那个地方？我却专在此寻觅，岂不是个呆子？”却又想道：“我李承祖好十分蒙憧。爹爹身死已久，血肉定自腐坏，骸骨纵在目前，也难厮认。若寻认不出，可不空受这番劳碌。”心下苦楚，又向空祷告道：“爹爹阴灵不远：孩儿李承祖千里寻访至此，收取骸骨，怎奈不能识认。爹爹，你生前尽忠报国，死后自是为神。乞显示骸骨所在，奉归安葬。免使暴露荒丘，为无祀之鬼。”祝罢，放声号哭。又向白骨丛中，东穿西走一回。看看天色渐晚，料来安身不得，随路行走，要寻个歇处。
行不上一里田地，斜插里林子中，走出一个和尚来。那和尚见了李承祖，把他上下一相，说道：“你这孩子，好大胆。此是什么所在，敢独自行走？”李承祖哭诉道：“小的乃京师人氏，只因父亲随赵总兵出征阵亡，特到此寻觅骸骨归葬。不道没个下落，天又将晚，要觅个宿处。师父若有庵院，可怜借歇一晚，也是无量功德。”那和尚道：“你这小小孩子，反有此孝心，难得，难得。只是尸骸都焚化尽了，那里去寻觅。”李承祖见说这话，哭倒在地。那和尚扶起道：“小官人，哭也无益，且随我去住一晚，明日打点回家去罢。”李承祖无奈，只得随着和尚。又行了二里多路，来到一个小小村落，看来只有五六家人家。
那和尚住的是一座小茅庵，开门进去，吹起火来，收拾些饭食，与李承祖吃了。问道：“小官人，你父亲是何卫军士？在那个将官部下？叫甚名字？”李承祖道：“先父是锦衣卫千户，姓李名雄。”和尚大惊道：“元来是李爷的公子。”李承祖道：“师父，你如何晓得我先父？”和尚道：“实不相瞒，小僧原是羽林卫军人，名叫曾虎二，去年出征，拨在老爷部下。因见我勇力过人，留我帐前亲随，另眼看承。许我得胜之日，扶持一官。谁知七月十四，随老爷上阵，先斩了数百余级，贼人败去。一时恃勇，追逐十数里，深入重地。贼人伏兵四起，围裹在内。外面救兵又被截住，全军战没。止存老爷与小僧二人，各带重伤，只得同伏在乱尸之中，到深夜起来逃走，不想老爷已死。小僧望见傍边有一带土墙，随负至墙下，推倒墙土掩埋。那时敌兵反拦在前面，不能归营。逃到一个山湾中，遇一老僧，收留在庵。亏他服事，调养好了金疮，朝暮劝化我出家。我也想：死里逃生，不如图个清闲自在。因此依了他，削发为僧。今年春间，老师父身故。有两个徒弟道我是个氽来僧，不容住在庵中。我想既已出家，争甚是非？让了他们，要往远方去，行脚经过此地，见这茅庵空间，就做个安身之处，往远近村坊抄化度日。不想公子亲来，天遣相遇。”
李承祖见说父亲尸骨尚存，倒身拜谢。和尚连忙扶住，又问道：“公子恁般年娇力弱，如何家人也不带一个，独自行走？”李承祖将中途染病，苗全抛弃逃回，亏老妪救济前后事细细说出，又道：“若寻不见父亲骨殖，已拚触死沙常天幸得遇吾师，使我父子皆安。”和尚道：“此皆老爷英灵不泯，公子孝行感格，天使其然。只是公子孑然一身，又没盘缠，怎能勾装载回去？”公子道：“意欲求本处官府设法，不知可肯？”和尚笑道：“公子差矣。常言道：官情如纸薄。总然极厚相知，到得死后，也还未可必，何况素无相识？却做恁般痴想。李承祖道：“如此便怎么好？”和尚沉吟半晌，乃道：“不打紧。我有个道理在此。明日将骸骨盛在一件家伙之内，待我负着，慢慢一路抄化至京，可不好么？”李承祖道：“吾师肯恁般用情，生死衔恩不浅。”和尚道：“我蒙老爷识拔之恩，少效犬马之劳，何足挂齿。”
到了次日，和尚向邻家化了一只破竹笼，两条索子，又借柄锄头，又买了几陌纸钱，锁上庵门，引李承祖前去。约有数里之程，也是一个村落，一发没个人烟。直到土墙边放下竹笼，李承祖就哭啼起来。和尚将纸钱焚化，拜祝一番，运起锄头，掘开泥土，露出一堆白骨。从脚上逐节儿收置笼中，掩上笼盖，将索子紧紧捆牢，和尚负在背上。李承祖掮了锄头，回至庵中。和尚收拾衣钵被窝，打个包儿，做成一担，寻根竹子，挑出庵门。把锄头还了，又与各邻家作别，央他看守。二人离了此处，随路抄化，盘缠尽是有余。不则一日，已至保安村。李承祖想念那老妪的恩义，径来谢别。谁知那老妪自从李承祖去后，日夕挂怀，染成病症，一命归泉。有几个亲戚，与他备办后事，送出郊外，烧化久矣。李承祖问知邻里，望空遥拜，痛哭一场，方才上路。共行了三个多月，方达京都。
离城尚有十里之远，见旁边有个酒店，和尚道：“公子且在此少歇。”齐入店中，将竹笼放于桌上，对李承祖说道：“本该送公子到府，向灵前叩个头儿才是。只是我原系军人，虽则出家，终有人认得。倘被拿作逃军，便难脱身，只得要在此告别，异日再图相会。”承祖垂泪道：“吾师言虽有理，但承大德，到我家中，或可少尽。今在此处，无以为报，如之奈何？”和尚道：“何出此言。此行一则感老爷昔年恩谊，二则见公子穷途孤弱，故护送前来。那个贪图你的财物。”正说间，酒保将过酒肴。和尚先摆在竹笼前祭奠，一连叩了四五个头，起来又与李承祖拜别。两下各各流泪。饮了数杯，算还酒钱，又将钱雇个生口，与李承祖乘坐，把竹笼教脚夫背了，自己也背上包裹，齐出店门，洒泪而别。有诗为证：
欲收父骨走风尘，千里孤穷一病身。
老妪周旋僧作伴，皇天不负孝心人。
话分两头。却说苗全自从撇了李承祖，雇着生口赶到家中。只说已至战场，无处觅寻骸骨，小官人患病身亡，因少了盘缠，不能带回，就埋在彼。暗将真信透与焦氏。那时玉英姊妹一来思念父亲，二来被焦氏日夕打骂，不胜苦楚，又闻了这个消息，愈加悲伤。焦氏也假意啼哭一番。那童仆们见家主阵亡，小官人又死，已寻旺处飞去，单单剩得苗全夫妻和两个养娘，门庭冷如冰炭。焦氏恨不得一口气吹大了亚奴，袭了官职，依然热闹。又闻得兵科给事中上疏，奏请优恤阵亡将士。圣旨下在兵部查复。焦氏多将金银与焦榕，到部中上下使用，要谋升个指挥之职。那焦榕平日与人干办，打惯了偏手，就是妹子也说不得也要下只手儿。
一日，焦榕走来回复妹子说话，焦氏安排酒肴款待。元来他兄妹都与酒瓮同年，吃杀不醉的。从午后吃起直至申牌时分，酒已将竭，还不肯止。又教苗全去买酒。苗全提个酒瓶走出大门，刚欲跨下阶头，远远望见一骑生口，上坐一个小厮，却是小主人李承祖。吃这惊不小，暗道：“元来这冤家还在。”掇转身跑入里边，悄悄报知焦氏。焦氏即与焦榕商议停当，教苗全出后门去买砒礵。二人依旧坐着饮酒，等候李承祖进来，不题。
且说李承祖到了自家门首，跳下生口，赶脚的背着竹笼，跟将进来。直至堂中，静悄悄并不见一人，心内伤感道：“爹爹死了，就弄得这般冷落。”教赶脚的把竹笼供在灵座上，打发自去。李承祖向灵前叩拜，转着去时的苦楚，不觉泪如泉涌，哭倒在拜台之上。焦氏听得哭声，假意教丫头出来观看。那丫头跑至堂中，见是李承祖，惊得魂不附体，带跌而奔，报道：“奶奶，公子的魂灵来家了。”焦氏照面一口涎沫，道：“啐。青天白日这样乱话。”丫头道：“见在灵前啼哭，奶奶若不信，一同去看。”焦榕也假意说道：“不信有这般奇事。”一齐走出外边。李承祖看见，带着眼泪向前拜见。焦榕扶住道：“途路风霜，不要拜了。”焦氏挣下几点眼泪，说道：“苗全回来，说你有不好的信息。日夜想念，懊悔当初教你出去。今幸无事，万千之喜了。只是可曾寻得骸骨？”李承祖指着竹笼道：“这个里边就是。”焦氏捧着竹笼，便哭起天来。
玉英姊妹，已是知得李承祖无恙，又惊又喜，奔至堂前，四个男女，抱做一团而哭。哭了一回，玉英道：“苗全说你已死，怎地却又活了？”李承祖将途中染病，苗全不容暂停，直至遇见和尚送归始末，一一道出。焦榕怨道：“苗全这奴才恁般可恶。待我送他到官，活活敲死，与贤甥出气。”李承祖道：“若得舅舅张主，可知好么。”焦氏道：“你途中辛苦了，且进去吃些酒饭，将息身子。”遂都入后边。
焦榕扯李承祖坐下，玉英姊妹，自避过一边。焦氏一面教丫头把酒去热，自己踅到后门首，恰好苗全已在那里等候。焦氏接了药，分付他停一回进来。焦氏到厨下，将丫环使开，把药倾入壶中，依原走来坐下。少顷，丫头将酒镟汤得飞滚，拿至桌边。焦榕取过一只茶瓯，满斟一杯，递与承祖道：“贤甥，借花献佛，权当与你洗尘。”承祖道：“多谢舅舅。”接过手放下，也要斟一杯回敬。焦榕又拿起，直推至口边道：“我们饮得多了，这壶中所存有限，你且乘热饮一杯。”李承祖不知好歹，骨都都饮个干净。焦榕又斟过一杯道：“小官人家须要饮个双杯。”又推到口边。那李承祖因是尊长相劝，不敢推托，又饮干了。焦榕再把壶斟时，只有小半杯，一发劝李承祖饮了。那酒不饮也罢，才到腹中，便觉难过，连叫肚痛，焦氏道：“想是路上触了臭气了。”李承祖道：“也不曾触甚臭气。”焦氏道：“或者三不知，那里觉得。”须臾间药性发作，犹如钢枪攒刺，烈火焚烧，疼痛难忍，叫声：“痛死我也。”跌倒在地。焦榕假惊道：“好端端地，为何痛得恁般利害？”焦氏道：“一定是绞肠沙了。”急教丫头扶至玉英床上睡下，乱撕乱跌，只叫难过。慌得玉英姊妹手足无措，那里按得他住。不消半个时辰，五脏迸裂，七窍流红，大叫一声，命归泉府。旁边就哭杀了玉英姊妹，喜杀了焦氏婆娘，也假哭几声。焦榕道：“看这模样，必是触犯了神道，被丧煞打了。如今幸喜已到家里，还好。只是占了甥女卧处，不当稳便。就今夜殓过，省得他们害怕。”焦氏便去取出些银钱。
那时苗全已转进前门，打探听得里边哭声鼎沸，量来已是完帐，径走入来。焦氏恰好看见，把银递与苗全，急忙去买下一具棺木，又买两壶酒，与苗全吃勾一醉。先把棺木放在一门厢房里，然后揎拳裸臂，跨入房中，教玉英姊妹走开。向床上翻那尸首，也不揩抹去血污，也不换件衣服，伸着双手，便抱起来。一则那厮有些蛮力，二则又趁着酒兴，三则十数岁孩子，原不甚重，轻轻的托在两臂，直至厢房内盛殓。玉英姊妹，随后哭泣。谁知苗全落了银子，买小了棺木，尸首放下去，两只腿露出了五六寸。只得将腿儿竖起，却又顶浮了棺盖。苗全扯来拽去，没做理会。玉英姊妹看了这个光景，越发哭得惨伤。焦氏沉吟半晌，心生一计。把玉英姊妹并丫头都打发出外，掩上门儿，教苗全将尸首拖在地上，提起斧头，砍下两只小腿，横在头下，倒好做个枕儿。收拾停当，钉上棺盖，开门出来。焦榕自回家去。玉英觑见棺已钉好，暗想道：“适来放不下，如何打发我姊妹出来了，便能钉上棺盖？难道他们有甚法术，把棺木化大了，尸首缩小了？”好生委决不下。
过了两日，焦氏备起衣衾棺椁，将丈夫骸骨重新殓过，择日安葬祖茔。恰好优恤的覆本已下：李雄止赠忠勇将军，不准升袭指挥。焦氏用费若干银两，空自送在水里。到了安葬之日，亲邻齐来相送。李承祖也就埋在坟侧。偶有人问及，只说路上得了病症，到家便亡。那亲戚都不是切己之事，那个去查他细底。可怜李承祖沙场内倒扎得性命，家庭中反断送了残生。正是：非故翻如故，宜亲却不亲。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常言道：“痛定思痛。”李承祖死时，玉英慌张慌智不暇致详。到葬后渐渐想出疑惑来。他道：“如何不前不后，恰恰里到家便死，不信有恁般凑巧。况兼口鼻中又都出血；且又不拣个时辰，也不收拾个干净。棺木小了，也不另换，哄了我们转身，不知怎地，胡乱送入里边。那苗全听说要送他到官，至今半句不题，比前反觉亲密，显系是母亲指使的。看起那般做作，我兄弟这死，必定有些蹊跷。”心中虽则明白，然亦无可奈何，只索付之涕泣而已。
那焦氏谋杀了李承祖之后，却又想道：“这小杀才已除，那几个小贱人日常虽受了些磨折，也只算与他拂养。须是教他大大吃些苦楚，方不敢把我轻觑。”自此日逐寻头讨脑，动辄便是一顿皮鞭，打得体无完肤，却又不许啼哭。若还则一则声，又重新打起。每日止给两餐稀汤薄粥，如做少了生活，打骂自不消说，连这稀汤薄粥也没有得吃了。身上的好衣服，尽都剥去。将丫头们的旧衣旧裳，换与穿着。腊月天气，也只得三四层单衣，背上披一块旧绵絮。夜间止有一条藁荐，一条破被单遮盖，寒冷难熬，如蛆虫般，搅做一团，苦楚不能尽述。玉英姊妹捱忍不过，几遍要寻死路，却又指望还有个好日，舍不得性命，互相劝解。真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看看过了残岁，又是新年。玉英已是十二岁了。那年二月间，正德爷晏驾，嘉靖爷嗣统，下速招遍选嫔妃。府司着令民间挨家呈报，如有隐匿，罪坐邻里。那焦氏的邻家，平昔晓得玉英才貌兼美，将名具报本府。一张上选的黄纸帖在门上。那时焦氏就打帐了做皇亲国戚的念头，掉过脸来，将玉英百般奉承，通身换了绫罗锦绣，肥甘美味，与他调养。又将银两教焦榕到礼部使用。那玉英虽经了许多磨折，到底骨格犹存。将息数日，面容顿改，又兼穿起华丽衣服，便似画图中人物。府司选到无数女子，推他为第一，备文齐送到礼部选择。礼部官见了玉英这个容仪，已是万分好了。但只年在幼小，恐不谙侍御，发回宁家。那焦氏因用了许多银子，不能勾中选，心下懊悔气恼，原翻过向日嘴脸，好衣服也剥去了，好饮食也没得吃了，打骂也更觉勤了。
常言说得好：“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当初李雄家业，原不甚大。自从阵亡后，焦氏单单算计这几个小儿女，那个思想去营运。一窝子坐食，能够几时。况兼为封荫选妃二事，又用空了好些。日渐日深，看看弄得罄尽，两个丫头也卖来完在肚里。那时没处出豁，只得将住房变卖。谁知苗全这厮，见家中败落，亚奴年纪正小，袭职日子尚远，料想目前没甚好处。趁焦氏卖得房价，夜间捵入卧房，偷了银两，领着老婆，逃往远方受用去了。到次早，焦氏方才觉得。这股闷气无处发泄，又迁怒到玉英姊妹，说道：“如何不醒睡，却被他偷了东西去？”又都奉承一顿皮鞭，一面教焦榕告官缉捕。过了两月，那里有个踪迹？此时买主又来催促出房。无可奈何，与焦榕商议，要把玉英出脱。焦榕道：“玉英这个模样儿，慢慢的觅个好主顾，怕道不是一大注银子。如今急切里寻人，能值得多少？不若先把小的胡乱货一个来使用。”焦氏依了焦榕，便把桃英卖与一个豪富人家为婢。姊妹分别之时，你我不忍分舍，好不惨伤。焦氏赁了一处小房，择日迁居。玉英想起祖父累世安居，一旦弃诸他人，不胜伤感。走出堂前，抬头看见梁间燕子，补缀旧垒，旁边又营一个新巢，暗叹道：“这燕儿是个禽鸟，秋去春来，倒还有归巢之日。我李玉英今日离了此地，反没个再来之期。”抚景伤心，托物喻意，乃作《别燕诗》一首。诗云：新巢泥落旧巢欹，尘半疏帘欲掩迟。愁对呢喃终一别，画堂依旧主人非。
元来焦氏要依傍焦榕，却搬在他侧边小巷中，相去只有半箭之远，间壁乃是贵家的花园。那房屋止得两间，诸色不便。要桶水儿，直要到邻家去汲。那焦氏平日受用惯的，自去不成，少不得通在玉英、月英两个身上。姊妹此时也难顾羞耻，只得出头露面。又过了几时，桃英的身价渐渐又将摸完。一日傍晚，焦氏引着亚奴在门首闲立，见一个乞丐女儿，止有十数岁，在街上求讨，声音叫得十分惨伤。有个邻家老妪对他说道：“这般时候，哪个肯舍。不时回去罢。”那叫化女儿哭道：“奶奶，你那里晓得我的苦楚。我家老的，限定每日要讨五十文钱，若少了一文，便打个臭死，夜饭也不与我吃，又要在明日补足。如今还少六七文，怎敢回去。”那老妪听说得苦恼，就舍了两文。旁边的人，见老妪舍了，一时助兴，你一文，我一文，登时到有十数文。那叫化女儿，千恩万谢，转身去了。焦氏听了这片言语，那知反拨动了个贪念，想道：“这个小化子，一日倒讨得许多钱。我家月英那贱人，面貌又不十分标致，卖与人，也值得有限，何不教他也做这桩道路，倒是个永远利息？”
正在沉吟，恰好月英打水回来。焦氏道：“小贱人，你可见那叫街的丫头么？他年纪比你还小，每日倒趁五十文钱。你可有处寻得三文五文哩？”月英道：“他是个乞丐，千爷爷、万奶奶叫来的。孩儿怎比得他。”焦氏喝道：“你比他有甚么差。自明日为始，也要出去寻五十文一日，若少一文，便打下你下半截来。”玉英姊妹见说要他求乞，惊得面面相觑，满眼垂泪，一齐跪下，说道：“母亲，我家世代为官，多有人认得，也要存个体面。若教出去求乞，岂不辱抹门风，被人耻笑。”焦氏道：“见今饭也没有得吃了，还要甚么体面，怕甚么耻笑。”月英又苦告道：“任凭母亲打死了，我决不去的。”焦氏怒道：“你这贱人，恁般不听教训。先打个样儿与你尝尝。”即去寻了一块木柴，揪过来，没头没脑乱敲。月英疼痛难忍，只得叫道：“母亲饶恕则个。待我明日去便了。”焦氏放下月英，向玉英道：“不教你去，是我的好情了，反来放屁阻挠？”拖翻在地，也吃一顿木柴。到次早，即赶逐月英出门求乞。月英无奈，忍耻依随。自此日逐沿街抄化。若足了这五十文，还没得开口：些儿欠缺，便打个半死。
光阴如箭，不觉玉英年已一十六岁。时直三月下旬，焦榕五十寿诞，焦氏引着亚奴同往祝寿。月英自向街坊抄化去了，止留玉英看家。玉英让焦氏去后，掩上门儿，走入里边，手中拈着针指，思想道：“爹爹当年生我姊妹，犹如掌上之珠，热气何曾轻呵一口。谁道遇着这个继母，受万般凌辱。兄弟被他谋死，妹子为奴为丐，一个家业弄得瓦解冰消，沦落到恁样地位，真个草菅不如。尚不知去后，还是怎地结果？”又想道：“在世料无好处，不如早死为幸。趁他今日不在家，何不寻个自尽，也省了些打骂之苦？”却又想道：“我今年已十六岁了。再忍耐几时，少不得嫁个丈夫，或者有个出头日子，岂可枉送这条性命？”把那前后苦楚事，想了又哭，哭了又想。直哭得个有气无力，没情没绪。放下针指，走至庭中，望见间壁园内，红稀绿暗，燕语莺啼，游丝斜袅，榆荚乱坠。看了这般景色，触目感怀。遂吟《送春诗》一言。诗云：
柴扉寂寞锁残春，满地榆钱不疗贫。
云鬓衣裳半泥土，野花何事独撩人。
玉英吟罢，又想道：“自爹爹亡后，终日被继母磨难，将那吟咏之情，久已付之流水。自移居时，作了《别燕诗》，倏忽又经年许。时光迅速如此。”嗟叹了一回，又恐误了女工，急走入来趱赶，见桌上有个帖儿，便是焦榕请妹子吃寿酒的。玉英在后边裁下两折，寻出笔砚，将两首诗录出，细细展玩，又叹口气道：“古来多少聪明女子，或共姊妹赓酬，或是夫妻唱和，成千秋佳话。偏我李玉英恁般命薄，埋没至此，岂不可惜可悲。”又伤感多时，愈觉无聊。将那纸左折右折，随手折成个方胜儿，藏于枕边，却忘收了笔砚，忙忙的趱完针指。天色傍晚，刚是月英到家。焦氏接脚也至，见他泪痕未干，便道：“那个难为了你，又在家做妖势？”玉英不敢回答，将做下女工与他点看。月英也把钱交过，收拾些粥汤吃了。又做半夜生活，方才睡卧。
到了明日，焦氏见桌上摆着笔砚，检起那帖儿，后边已去了几折，疑惑玉英写他的不好处，问道：“你昨日写的是何事？快把来我看。”玉英道：“偶然写首诗儿，没甚别事。”焦氏嚷道：“可是写情书约汉子，坏我的帖儿？”玉英被这两句话，羞得彻耳根通红。焦氏见他脸涨红了，只道真有私情勾当，逼他拿出这纸来。又见折着方胜，一发道是真了，寻根棒子，指着玉英道：“你这贱人恁般大胆。我刚不在家，便写情书约汉子。快些实说是那个？有情几时了？”玉英哭道：“那里说起，却将无影丑事来肮脏。可不屈杀了人。”焦氏怒道：“赃证现在，还要口硬。”提起棒子，没头没脑乱打，打得玉英无处躲闪，挣脱了往门首便跑。焦氏道：“想是要去叫汉子，相帮打我么？”随后来赶。不想绊上一交，正磕在一块砖上，磕碎了头脑，鲜血满面，嚷道：“打得我好。只教你不要慌。”月英上前扶起，又要赶来，到亏亚奴紧紧扯住道：“娘，饶了姐姐罢。”那婆娘恐带跌了儿子，只得立住脚，百般辱骂。玉英闪在门旁啼哭。
那邻家每日听得焦氏凌虐这两个女儿，今日又听得打得利害，都在门首议论。恰好焦榕撞来，推门进去。那婆娘一见焦榕，便嚷道：“来得好。玉英这贱人偷了汉子，反把我打得如此模样。”焦榕看见他满面是血，信以为实，不问情由，抢过焦氏手中棒子，赶近前，将玉英揪过来便打。那邻家抱不平，齐走来说道：“一个十五六岁女子家，才打得一顿大棒，不指望你来劝解，反又去打他。就是做母舅的，也没有打甥女之理。”焦榕自觉乏趣，撇下棒子，径自去了。那邻家又说道：“也不见这等人家，无一日不打骂这两个女儿。如今一发连母舅都来助兴了。看起来，这两个女子也难存活。”又一个道：“若死了，我们就具个公呈，不怕那姓焦的不偿命。”焦氏一句句听见，邻家发作，只得住口，喝月英推上大门，自去揩抹血污，依旧打发月英出去求乞。
玉英哭了一回，忍着疼痛，原入里边去做针指。那焦氏恨声不绝。到了晚间，吞声饮泣，想道：“人生百岁，总只一死，何苦受恁般耻辱打骂。”等至焦氏熟睡，悄悄抽身起来，扯下脚带，悬梁高挂。也是命不该绝。这到亏了晚母不去料理他身上，莫说衣衫褴褛，只这脚带不知缠过了几个年头，布缕虽连，没有筋骨。一用力，就断了。刚刚上吊，扑通的跌下地来。惊觉月英，身边不见了阿姐，情知必走这条死路，叫声：“不好了。”急跳起身，救醒转来。兀自呜呜而哭。那焦氏也不起身，反骂道：“这贱人。你把死来诈我么？且到明日与你理会。”
至次早，分付月英在家看守，教亚奴引着到焦榕家里，将昨日邻家说话，并夜来玉英上吊事说与。又道：“倘然死了，反来连累着你。不如先送到官，除了这祸根罢。”焦榕道：“要摆布他也不难。那锦衣卫堂上，昔年曾替他打干，与我极是相契。你家又是卫籍，竟送他到这个衙门，谁个敢来放屁。”焦氏大喜，便教焦榕央人写下状词，说玉英奸淫忤逆，将那两首诗做个执证，一齐至锦衣卫衙门前。焦榕与衙门中人，都是厮熟的，先央进去道知其意。
少顷升堂，准了焦氏状词，差四个校尉前去，拘拿玉英到来。那问官听了一面之词，不论曲直，便动刑具。玉英再三折辩，那里肯听。可怜受刑不过，只得屈招，拟成剐罪，发下狱中。两个禁子扶出衙门，正遇月英妹子。元来月英见校尉拿去阿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锁上门儿，随后跟来打探。望见禁子扶挟出来，便钻向前抱住，放声大哭，旁边转过焦氏，一把扯开道：“你这小贱人，家里也不顾了，来此做甚。”月英见了焦氏，犹如老鼠见猫，胆丧心惊，不敢不跟着他走。到家又打勾半死，恨道：“你下次若又私地去看了这贱人，查访着实，好歹也送你到这所在去。”月英口虽答应，终是同胞情分，割舍不下。过了两三日，多求乞得几十文钱，悄地踅到监门口，来探望不题。
再说玉英下到狱中，那禁子头见他生得标致，怀个不良之念，假慈悲，照顾他，住在一个好房头，又将些饮食调养。玉英认做好人，感激不尽，叮嘱他：“有个妹子月英，定然来看，千万放他进来，相见一面。”那禁子紧紧记在心上。至第四日午后，月英到监门口道出姓名，那禁子流水开门引见玉英。两下悲号，自不必说。渐至天晚，只得分别。自此月英不时进监看觑。不在话下。
且说那禁子贪爱玉英容貌，眠思梦想，要去奸他。一来耳目众多，无处下手；二则恐玉英不从，喊叫起来，坏了好事。提空就走去说长问短，把几句风话撩拨。玉英是聪明女子，见话儿说得蹊跷，已明白是个不良之人，留心提防，便不十分招架。一日，正在槛上闷坐，忽见那禁子轻手轻脚走来，低声哑气，笑嘻嘻的说道：“小娘子可晓得我一向照顾你的意思么？”玉英知其来意，即立起身道：“奴家不晓得是甚意思。”那禁子又笑道：“小娘子是个伶俐人，难道不晓得？”便向前搂抱。玉英着了急，乱喊“杀人。”那禁子见不是话头，急忙转身，口内说道：“你不从我么？今晚就与你个辣手。”玉英听了这话，捶胸跌脚的号哭，惊得监中人俱来观看。玉英将那禁子调戏情由，告诉众人。内中有几个抱不平的，叫过那禁子说道：“你强奸犯妇，也有老大的罪名。今后依旧照顾他，万事干休；倘有些儿差错，我众人连名出首，但凭你去计较。”那禁子情亏理虚，满口应承，陪告不是：“下次再不敢去惹他。”正是：羊肉馒头没得吃，空教惹得一身骚。
玉英在狱不见又经两月有余，已是六月初旬。元来每岁夏间，在朝廷例有宽恤之典，差太监审录各衙门未经发落之事。凡事枉人冤，许诸人陈奏。比及六月初旬，玉英闻得这个消息，想起一家骨肉，俱被焦氏陷害，此番若不伸冤，再无昭雪之日矣。遂草起辨冤奏章，将合家受冤始末，细细详述。教月英赍奏，其略云：
臣闻先正有云：五刑不孝为先，四德以无义为耻。故窦氏投崖，云
华坠井。是皆毕命于纲常，流芳于后世也。臣父锦衣卫千户李雄，先娶
臣母，生臣姊妹三人，及弟李承祖。不幸丧母之日，臣等俱在孩提。父
每见怜，仍娶继母焦氏抚养。臣父于正德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征陕西反贼
阵亡。天祸臣家，流移日甚。臣年十六，未获结缡。姊妹伶仃，孑无依
荷。标梅已过，红叶无凭。尝有《送春诗》一绝云云，又有《别燕诗》
一绝云云。是皆有感而言，情非得已。奈母氏不察臣衷，疑为外遇，逼
舅焦榕，拿送锦衣卫，诬臣奸淫不孝等情。问官昧臣事理，坐臣极刑。
臣女流难辨，俯首听从。盖不敢逆继母之情，以重不孝之罪也。迩蒙圣
恩熟审，“凡事枉人冤，许诸人陈奏。钦此钦遵。”故不得不生乐生之
心，以冀超脱。
臣父本武人，颇知典籍。臣虽妾妇，幸领遗教。臣继母年二十，有
弟亚奴，年方周岁。母图亲儿荫袭，故当父方死之时，计令臣弟李承祖
十岁孩儿，亲往战场，寻父遗骨，陷之死地，以图己私。幸赖天佑父灵，
抱骨以归。前计不成，仍将臣弟毒药身死，支解弃埋。又将臣妹李桃英
卖为人婢，李月英屏去衣食，沿街抄化。今将臣诬陷前情。臣设有不才，
四邻何不纠举？又不曾经获某人，只凭数句之诗，寻风捉影，以陷臣罪。
臣之死，固当矣。十岁之弟，有何罪乎？数岁之妹，有何辜乎？
臣母之过，臣不敢言。《凯风》有诗，臣当自责。臣死不足惜，恐
天下后世之为继母者，得以肆其奸妒而无忌也。伏望陛下俯察臣心，将
臣所奏付诸有司。先将臣速斩，以快母氏之心。次将臣诗委勘，有无事
情。推详臣母之心，尽在不言之表。则臣之生平获雪，而臣父之灵亦有
感于地下矣。
这一篇章疏奏上，天子重瞳亲照，怜其冤抑，倒下圣旨，着三法司严加鞠审。三法司官不敢怠慢，会同拘到一干人犯，连桃英也唤至当堂，逐一细问。焦氏、焦榕初时抵赖，动起刑法，方才吐露真情，与玉英所奏无异。勘得焦氏叛夫杀子，逆理乱伦，与无故杀子孙轻律不同，宜加重刑，以为继母之戒。焦榕通同谋命，亦应抵偿。玉英、月英、亚奴发落宁家。又令变卖焦榕家产，赎回桃英。覆本奏闻，请旨。圣天子怒其凶恶，连亚奴俱敕即日处斩。玉英又上疏恳言：“亚奴尚在襁褓，无所知识。且系李氏一线不绝之嗣，乞赐矜宥。”天子准其所奏，诏下刑部，止将焦榕、焦氏二人绑付法场，即日双双受刑。亚奴终身不许袭职。另择嫡枝次房承荫，以继李雄之嗣。玉英、月英、桃英俱择士人配嫁。至今《列女传》中载有李玉英辨冤奏本，又为赞云：
李氏玉英，父死家倾。《送春》《别燕》，母疑外情。置之重狱，
险罗非刑。陈情一疏，冤滞始明。
后人又有诗叹云：
昧心晚母曲如钩，只为亲儿起毒谋。
假饶血化西江水，难洗黄泉一段羞。
译文
人间夫妇愿白首，男长女大无疾疚。男娶妻兮女嫁夫，频见森孙会行走。若还此愿遂心怀，百年瞑目黄泉台。莫教中道有差跌，前妻晚妇情离乖。晚妇狠毒胜蛇蝎，枕边谮语无休歇。自己生儿似宝珍，他人子女遭磨灭。饭不饭兮茶不茶，蓬头垢面徒伤嗟。君不见大舜历山终夜泣，闵骞十月衣芦花。
（译：人间的夫妻都希望能白头偕老，儿女们健康成长、无病无灾。儿子娶媳妇，女儿嫁丈夫，还能频繁看到孙辈们跑来跑去。要是这些愿望都能实现，那这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就算百年之后闭眼去了黄泉，也没什么遗憾。就怕在这过程中出什么岔子，尤其是前妻和后妻之间容易产生矛盾。后妻要是心肠狠毒起来，可比蛇蝎还厉害，整天在枕边说坏话，没完没了。她们把自己亲生的孩子当成宝贝，对别人的子女却百般折磨。就像大舜在历山的时候，常常整夜哭泣；闵子骞在十月寒冬，却只能穿着用芦花做填充物的衣服。）
这些故事，大多是说有些继母心肠太狠，把亲生子女看得无比珍贵，这虽然也是人之常情，但也无可厚非。最让人可恨的是，她们偏偏要把前妻的孩子百般虐待，当成粪土一样。要是孩子年纪在十五六岁，还不至于吃太多苦，就算受点折磨，等慢慢长大了，苦日子也有个头。可十岁左右的小孩子，那才是最可怜的。不过，这里面也分三种情况。第一种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小时候有乳母、养娘照顾，到五六岁就被送去学堂读书。而且家里亲戚多，手下的婢仆也多，人多眼杂，他们还怕被人说闲话，所以多少会顾些体面，孩子一般不会遭受饥寒和打骂。但也有那种为了让自己亲生子女独吞家业，就使出斩草除根手段的人。有诗为证：
焚廪损阶事可伤，申生遭谤伯奇殃。
后妻煽处从来有，几个男儿肯直肠。
（译：舜的父亲和继母放火烧粮仓、抽掉梯子想害他，申生被诽谤，伯奇遭祸殃，这些事都让人痛心。后妻在背后煽风点火的情况一直都有，可又有几个男人能保持正直，不被迷惑呢？）
第二种是中等人家的孩子。虽说家里也还讲究些体面，但小时候未必有乳母、养娘伺候，很多事都得由继母经手。这样一来，孩子免不了会遭受饥寒和打骂。要是父亲是个强硬的人，肯定会护着孩子，和老婆大吵大闹，不让她虐待孩子。也有的妻子怕丈夫厉害，只能背着丈夫欺负孩子。可要是遇到那种天不怕、地不怕，又不要脸、不怕死，越闹越凶的泼妇，动不动就拿刀弄剑，不是要刎颈自杀，就是要上吊、跳井、投河，还经常用死来吓唬老公，有时候假戏真做，把家里的产业都给折腾没了。俗话说得好：“逆子顽妻，无药可治。” 遇到这样的泼妇，难道能整天和她吵闹吗？吵过几次，要是治不了她，也只能假装看不见、听不见，默默忍受痛苦。有些父亲会把孩子过继给别人，或者送去当和尚、学道，也有的会托付给父兄或外家寄养。这还算有点骨气的做法。但也有那种心肠狠毒、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的男人，前妻在世的时候，他们恩爱无比，对儿女也十分怜惜。可等前妻一死，娶了后妻，要么是贪图后妻丰厚的嫁妆，要么是贪恋她的美貌，或者是中年娶了年轻的媳妇，就被迷得神魂颠倒，把前妻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儿女在他们眼里，也渐渐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孩子被打骂的时候，他们不但不护着、不劝解，反而还会再打一顿，去讨后妻的欢心。经常有这样的情况，后生的儿女都已经结婚了，前妻的儿子却还没成家。要是舆论压力太大，他们就随便给儿子娶个媳妇，而后母还会想尽办法，让他们夫妻不和。要是这些手段不灵，就打骂儿子、媳妇，还撺掇老公说儿子忤逆，把儿子赶出家门。在这其中，女儿的日子更苦。男孩子被打了之后，还能去学堂读书，或者和邻家孩子一起玩耍，以此消遣。可女孩子就不一样了，整天都不能离开房间，只能和继母这个 “夜叉婆” 待在一起，不停地被使唤。继母还会规定她们每天要做多少女工，做得少了，打骂是免不了的。就算好不容易做完了，继母又会挑三拣四，怎么都不满意。女孩子生了孩子，就好像签了包揽文书一样，日夜都得帮继母照顾孩子。要是孩子哭了，继母就会说女孩子不情愿，故意刁难孩子。孩子要是有点小病小灾，继母又会说是女孩子故意惊吓到孩子。哪怕孩子身上有个被蚊虫叮咬的疤，继母也一定会说是女孩子故意放蚊虫咬的。还有更苦的，就算是滴水成冰的天气，女孩子也得去水孔边洗那些脏衣服，洗完了还会被嫌弃洗得不干净，又招来一顿咒骂。好不容易熬到十五六岁，渐渐长大了，这时候继母的打骂就更难听了，不是骂女孩子想找男人，就是说她们不知检点。可怜女孩子有苦无处说，只能偷偷在背后哭。要是被继母听到了，又会说她们装模作样。好多女孩子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就自己寻了短见。有诗为证：
不正夫纲但怕婆，怕婆无奈后妻何。
任他打骂亲生女，暗地心疼不敢呵。
（译：做丈夫的不能主持正道，只知道怕老婆，面对厉害的后妻更是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后妻打骂自己的亲生女儿，心里心疼，却不敢出声呵斥。）
第三种是那些靠每天干活维持生计的穷苦人家。这样的家庭，就算孩子的生母还在，也只能勉强让孩子不挨饿受冻，别指望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孩子长到十来岁，家里就指望他们去学做生意，挣个三文五文来补贴家用。要是再遇上一个凶狠的继母，那可真是苦上加苦。孩子吃的东西，经常是有一顿没一顿的，饿肚子是常有的事。就算想喝口热汤，也得先问问继母的意思，不敢自己擅自做主。穿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不是前面扯掉一块，就是后面破个大口子。孩子冻得受不了，也不敢在继母面前说个 “冷” 字。头发整年都难得用梳子梳几次，随便挽个发髻，还常常被扯得披头散发。两只脚常年光着，从来没见过鞋袜。要是能得到一双草鞋，那就跟穿上粉底皂靴一样高兴。孩子每天干的都是劈柴烧火、担水提浆的重活。稍微有点做得不好，轻的是被拳头打、脚尖踢，重的就会被木柴、棍棒打。继母的咒骂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孩子也只能当作她在说闲话。等孩子稍微能挑得动担子了，继母就会规定他们每天要赚够一定数目的钱。要是少了一文钱，就少不了被打得半死。要是继母肯撺掇老公把孩子卖给别人当奴隶，那都算是她做了点好事。所以，小户人家的孩子，要是摊上了后母，十个里面有九个都会被折磨死。有诗为证：
小家儿女受艰辛，后母加添妄怒嗔。
打骂饥寒浑不免，人前一样唤娘亲。
（译：小户人家的儿女生活本就艰苦，后母还变本加厉地对他们发脾气。打骂、挨饿受冻这些痛苦他们都逃不掉，可在别人面前，还得照样喊继母 “娘亲”。）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要说这么多继母的坏话呢？其实是因为我今天要讲一个继母谋害前妻儿女，最后天理昭彰，受到国法惩处的故事，希望能给天下所有的继母提个醒，所以先大概说一说这种情况。要是把这个故事说出来，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心酸，就算是石头人听了也会落泪。你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哪里吗？就在本朝正德年间，北京顺天府旗手卫，有个世袭百户叫李雄。他虽然是武将出身，但从小就聪明好学，对各种典籍都很熟悉。等他长大了，身材魁梧，力气很大，刀使得好，箭也射得准，是个文武双全的将官。他因为跟随太监张永征讨陕西安化王立了功，被升为锦衣卫千户。他娶了个夫人叫何氏，夫妻二人十分恩爱。他们生了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叫李承祖，长女叫玉英，次女叫桃英，三女叫月英。他们家是先开花后结果，玉英是老大，其次才是承祖。没想到何氏生下月英后，就得了虚怯症，不到半年就去世了。真是可怜：留得旧时残锦绣，每因肠断动悲伤。（译：家里还留着何氏生前的衣物，每次看到都会让人伤心难过，肝肠寸断。）
当时玉英才六岁，承祖五岁，桃英三岁，月英才五六个月。虽然有养娘和奶子照顾，但孩子们就像失去了母鸡的小鸡一样，慌慌张张，整天哭哭啼啼。李雄看着儿女们这么可怜，心里十分烦恼，只能整天在家陪着他们。可他是个有官职在身的人，顾了家里，就耽误了公事；忙完公事，又没时间照顾孩子。真是公私难以兼顾。过了几个月，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想再娶个妻子，于是请媒婆帮忙找亲。媒婆是走街串巷、见多识广的人，听了这话，到处打听。那些人家听说李雄才三十来岁，又是锦衣卫千户，一进门就能当奶奶，谁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呢？三天之内，媒婆就送来了很多庚贴，任凭李雄挑选。俗话说：“姻缘本是前生定，不许今人作主张。” 李雄挑来选去，最后选了焦家的女儿。这个女孩十六岁，父母双亡，由哥嫂做主。她哥哥叫焦榕，专门在各个衙门里钻营，是个狡猾的人。李雄当时没看清楚，就定下了这门亲事，少不了又是行礼又是纳聘。没过多久，就把焦氏娶回了家，举行了热闹的婚礼。
焦氏长得有六七分姿色，女工和针线活也做得不错，人也挺机灵，就是心肠有点狠毒。她看到李雄的四个孩子，心里就生出了嫉妒的念头。又看到丈夫很疼爱这些孩子，还经常叮嘱她要好好照顾，她就更不怀好意了。她心想：“要是没有这几个小崽子，那官职和产业将来肯定都是我亲生子女的。现在留下这么多‘短命鬼’，就算挣下再多的家业，也得被他们先分走一大半。要是以后还是只有这些家业，分到我子女手里的能有多少呢？我这不是白白辛苦一辈子吗？得想办法哄好丈夫，然后再找机会挑拨他们父子关系，弄死两三个，只剩下一两个，就好对付了。”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她自己才十五六岁，还不知道以后的命运如何，能不能生孩子，却已经算计起几十年后的事了，还生出这么残忍的念头，要害前妻的儿女，真是让人感叹！有诗为证：娶妻原为生儿女，见成儿女反为仇。不是妇人心最毒，还因男子没长筹。”（译：娶妻本来是为了生儿育女，可现成的儿女却成了仇人。不是女人的心肠太狠毒，而是男人没有长远的打算。）
从那以后，焦氏就对丈夫百般讨好，殷勤伺候。再加上她正值青春妙龄，打扮得像花一样漂亮，在夫妻生活中也曲意迎合。果然把李雄哄得开开心心，对她百依百顺。只有一件事李雄不肯听她的，你知道是哪件事吗？只要一提到儿女的事，李雄就会说：“他们都是没娘的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要用好话教导他们，别太严厉地责罚。” 焦氏劝了李雄好几次，见他都不听，终于忍不住了。有一天，趁李雄不在家，她就找李承祖的茬，把他揪过来打骂。没想到这孩子头皮薄，她下手又狠，一顿乱打，李承祖头上立刻肿起了好几个大疙瘩，就像发起来的馒头一样。可怜这孩子被打得无处可逃，放声大哭。养娘和奶子怎么劝都劝不住。玉英虽然年纪小，但很聪明，看到弟弟无缘无故被打成这样，就知道继母不是什么好人，心里十分难过，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上前求情说：“母亲，弟弟年纪小，不懂事，您就饶了他吧。” 焦氏却大声骂道：“小贱人，谁要你多嘴？难道我还打不得他吗？等会儿就轮到打你了，还敢给别人求情？” 玉英听了这话，心里更加难过。
正在打的时候，李雄回来了。李承祖立刻抱住父亲，放声大哭。李雄看到孩子被打成这样，气得暴跳如雷，大吵大闹起来。焦氏索性撕破脸皮，要死要活的，一点都不让步。很快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焦榕，他赶紧过来劝解。李雄气愤地说：“我娶你妹妹回来，就是为了让她照顾这几个孩子，可不是让她来虐待他们的。我都叮嘱过她好几次了，可怜这些孩子没了娘，还这么小，她就应该像亲娘一样对待他们，可她却故意把孩子打成这样。” 焦榕假装埋怨了妹妹几句，又赔礼道歉说：“我妹妹一来年纪小，不懂事；二来从小被宠坏了，在家里任性惯了。妹夫你别生气。” 接着又说：“她在这儿让你不开心，我把她接回去住几天，好好劝劝她，让她以后别再这样了。” 说完就告辞离开了。没过多久，焦榕就雇了一顶轿子，派了个女使把焦氏接回了家。
焦氏一进门就埋怨焦榕说：“哥哥，我就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也该看在爹娘的份上，给我找个好人家啊，怎么能随便把我嫁到这样的人家，耽误我的一辈子呢？” 焦榕笑着说：“嫁给锦衣卫千户，也不算差啊。是你自己没眼光，怎么还能埋怨别人呢？” 焦氏说：“怎么就说我没眼光了？” 焦榕说：“妹夫这么疼爱他的儿女，你就顺着他的意思，对孩子们好点。” 焦氏叫嚷道：“又不是我亲生的，凭什么让我对他们好，我还得算计怎么除掉他们呢。” 焦榕笑着说：“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说你没见识。自古道：‘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你心里越不喜欢这些孩子，就越应该对他们好。” 焦氏说：“我恨不得马上把这几个冤家除掉，心里才痛快，干嘛还要对他们好？” 焦榕说：“小孩子一般也没什么大错，而且那些婢仆都是原来的人，和你没什么感情，你稍微责罚一下孩子，他们就会到你丈夫面前夸大其词，说你虐待孩子。妹夫肯定会对你有所防备，你还怎么除掉他们呢？他要是对你有了疑心，以后孩子就算生病死了，他也会怀疑是你搞的鬼，这不是自找麻烦吗？你要是能暂且容忍他们，还能落个好名声，把他们养大了，还怕他们不孝顺你吗？” 焦氏听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说：“这绝对不行。”
焦榕又说：“你要是实在容不下他们，就得听我的。以后你要把他们当成亲生的一样对待，对婢仆们也施点小恩小惠，拉拢他们成为你的心腹。暗中观察，要是发现有人不向着你，或者嘴不严，就把他们赶走。这样过个一年半载，妹夫就会真正信任你，婢仆们也都是你的人了，你肯定也会生下自己的孩子，分走妹夫对前妻孩子的爱。到时候找个机会，先把那个男孩除掉，料想妹夫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那几个丫头，等她们长大了，你就叮嘱童仆们一起制造些谣言，就说她们有私情。妹夫是有官职的人，最怕被人笑话，肯定会逼她们自尽。你就按照我这个办法，明里暗里地去做，这样既不用像现在这样受气，还能让人觉得你是个好人，多好啊。” 焦氏听了这番话，非常高兴地说：“哥哥你说得太对了。是我错怪你了。这次回去，我就照你说的做。要是遇到什么要紧的事，我再回来和你商量。”
先不说焦榕兄妹的阴谋。再说李雄因为老婆虐待儿女，心里又多了一件烦心事，他想：“本来指望娶她回来照顾孩子，没想到却多了个折磨孩子的魔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些孩子可怎么过啊？” 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你猜是什么办法？原来他收拾出一间书房，请了一位老儒，把玉英和承祖送到书房读书，每天让人把茶饭送进去给他们吃，直到晚上才放学。这样就能让孩子们远离继母，免受打骂。桃英和月英有奶子照顾，他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俗话说：“夫妻之间的矛盾，打骂是解决不了的。” 过了几天，李雄还是派人去把焦氏接了回来。焦榕准备了一些礼物，把妹妹送了回去。焦氏知道李雄请了先生，也猜到了他的用意，但她并没有说破。这次回来后，焦氏果然和以前大不一样，整天满脸堆笑，主动和几个孩子亲近，比亲生母亲还要亲热。别说打骂了，就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她对婢仆们也非常宽容，还经常赏赐一些小礼物。一般来说，下人的心眼都比较小，得了一点点好处，就会不停地称赞主人的好，一时之间，夸赞声不绝于耳。李雄一开始觉得很奇怪，还以为焦氏是害怕他吵闹，所以当面假装对孩子们好，背后不一定是这样。他好几次偷偷打听，暗中观察，却没发现焦氏有什么异常举动。过了一年多，焦氏对孩子们更是爱护有加。李雄非常高兴，心想：“不知道大舅是怎么劝说的，竟然能让她改过自新。看来做好人其实不难，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从此，他就放下了心里的戒备。夫妻之间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了。
焦氏一直盼望着能生下一个儿子。谁知结婚两年了，她还没有怀孕。她心里很着急，就到处去寺观庵堂烧香许愿。没想到菩萨还真的显灵了。她烧了香、许了愿之后，真的就怀孕了。到了十月怀胎期满，她生下了一个儿子，乳名叫亚奴。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原来民间有个习俗，担心小孩子不好养活，经常用一些低贱的东西来给孩子取名，取其容易长大的意思，所以经常有孩子叫牛儿、狗儿之类的名字。焦氏也担心这个儿子难养活，又不好取那样的名字，所以就叫他亚奴，意思是比奴仆还要低一等，和牛儿、狗儿的意思差不多。李雄以为焦氏是真心爱护孩子们，现在生下亚奴，他也十分疼爱。孩子出生三天和满月的时候，李雄都大摆宴席，邀请亲朋好友来吃庆喜酒，这里就不多说了。
常言说得好：“只愁不养，不愁不长。” 转眼间，亚奴已经周岁了。这时玉英已经十岁了，长得端庄秀丽、飘逸动人，就像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一样。而且她天性聪慧，读书过目成诵，还擅长吟诗作赋。其他像描花刺绣之类的手艺，不用人教自己就会。弟弟李承祖虽然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到底比不上姐姐。他曾经写过一首咏绿萼梅的诗，诗云：并是调羹种，偏栽碧玉枝。不誇红有艳，兼笑白无奇。蕊绽莺忘啄，花香蝶未窥。陇头羌笛奏，芳草总堪疑。（译：绿萼梅和其他梅树一样，都是可以用来制作调味品的树种，却偏偏栽种在碧玉般的枝头。它不夸耀自己像红花那样艳丽，还笑话白花没有奇特之处。花蕊绽放，连黄莺都忘记去啄食；花香四溢，蝴蝶却还没察觉到。在陇头响起羌笛的吹奏声，连芳草都仿佛充满了疑虑。）
因为玉英有这样的才华，李雄更加喜欢她，就连桃英和月英也被送到书堂读书。李雄还曾经对焦氏说：“玉英这女儿这么有才华，以后舍不得把她嫁出去，找一个有才华的秀才招赘到家里来，让他们夫妻一起吟诗作赋，不是很好吗？” 焦氏嘴上虽然称赞，心里却更加嫉妒。她正打算设计陷害孩子们，没想到这一年正是正德十四年，陕西反贼杨九儿占据皋兰山作乱，多次打败官军，地方上告急。朝廷派都指挥赵忠担任总兵官，率领兵马前去征讨。赵忠知道李雄智勇双全，特地推荐他担任前部先锋。
你想，军情如火，哪能有半点拖延？半个月之内，就选定了出师的日子。李雄收拾好行装器械，带领家丁准备出发。临行前，他又叮嘱焦氏，要好好看管儿女。焦氏回答说：“这事不用你交代。只希望你在战场上有神灵保佑，马到成功，博个封妻荫子的荣耀。” 夫妻父子正在分别的时候，外面有人报告说：“赵爷特地在教场召见。” 李雄流着泪出门，急忙上马，赶到教场中的演武厅，和各位将领参拜完毕。朝廷又派兵部官员来犒劳军队，三军一起向北面的皇宫谢恩，连喊三声 “万岁”。赵爷命令李雄带领前部军马先行。李雄领了将令，放了三个轰天大炮，众军一声呐喊，遍地锣声响起，离开教场，向陕西进发。军队阵容整齐，武器装备鲜明。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没过多久，就到达了陕西境内，安营扎寨，等待大军到来，一起进发。李雄与贼兵连续打了几仗，各有胜负。到了七月十四日，贼兵前来挑战，赵爷命令李雄出阵。李雄率领部下精兵，奋勇杀入敌阵，贼兵抵挡不住，大败而逃。李雄乘胜追击了几里地。没想到贼人埋伏的军队突然四起，将他们团团围住，李雄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出去，外面的救兵又被截断了。李雄部下的士兵虽然勇猛，但终究寡不敌众。一直战斗到晚上，全军覆没。可怜李雄这样的盖世英雄，到最后竟然落得如此下场。正是：正气千寻横宇宙，孤魂万里占清寒。（译：李雄的正气高达千寻，横亘在宇宙之间；他的孤魂却飘到万里之外，占据着清冷的寒气。）
赵忠出征的事情，暂且不说。再说焦氏正打算动手陷害孩子们，恰好遇到丈夫出征，这可真是天遂人愿。李雄走了几天之后，焦氏坐着轿子来到焦榕家里，和他商量事情。焦榕说：“依我看，再等一段时间动手。” 焦氏问：“为什么呢？” 焦榕说：“妹夫不在家，要是孩子死了，肯定会让人怀疑。现在还是应该对他们加倍好，让妹夫回来知道后，更加相信你是个好人。到时候出其不意地动手，就不会有人怀疑了，这不是很好吗？” 焦氏听从了焦榕的话，真的把玉英姊妹照顾得比以前更好了，整天盼望着李雄得胜回朝。谁知到了八月初，陕西的消息传到京城，说七月十四日与贼兵交战，前部千户李雄仗着勇猛深入敌阵，先胜后败，全军覆没。焦榕是专门在各个衙门里钻营的人，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大吃一惊，赶紧跑去告诉妹妹。焦氏听说丈夫战死了，放声大哭。玉英姊妹更是可怜，一个个哭得死去活来。焦氏和焦榕商量后，就把先生打发走了，全家都挂上孝，招魂设祭，摆上灵座。亲友们都来吊唁。这时，焦氏就露出了真面目，动不动就打骂孩子们。
又过了一个多月，焦氏对焦榕说：“现在丈夫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该动手了吧。” 焦榕说：“我有个好办法，不用动手，就能让他们死在他乡，还不会让他们怨到你头上。” 焦氏急忙问是什么好办法。焦榕说：“妹夫阵亡了，不知道尸首在哪里。再等两个月，等到严寒天气，派一个心腹家人，和承祖一起去陕西寻找妹夫的骸骨。他只是个孩子，哪里经历过路途上的风霜之苦，肯定会水土不服，中途就病死了。就算他能熬到那里，我叮嘱家人把他撇下，偷偷回来。到时候他身边没有盘缠，进退两难，不是冻死就是饿死。这几个丫头，留她们一条命，卖给别人做妾做婢，还能换不少银子。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焦氏连声说有理。
等到腊月初，焦氏把李承祖叫过来，说：“你父亲一辈子辛勤劳苦，不幸死在战场上，连个葬身的地方都没有。他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昨天听你舅舅说，最近赵总兵打了好几场胜仗，敌兵退到千里之外，道路已经安全了。我本想亲自去陕西寻找你父亲的骸骨回来安葬，尽一尽夫妻之情，又担心我一个年轻寡妇，抛头露面，会被外人议论耻笑，所以只能叫家人苗全伺候你去一趟。要是能把骸骨寻回来，也能见你作为儿子的一点孝心。行装都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早上就可以出发。” 承祖听了，双眼流泪，说：“母亲说得有道理，孩儿明天一早就出发。” 玉英料到这不是什么好事，大吃一惊，说：“母亲，爹爹暴死在战场上，弟弟去寻找骸骨是应该的。但他年纪太小，路途遥远，又没经历过长途跋涉。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白白送了一条命？能不能再派一个人和苗全一起去，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焦氏大怒道：“你这个逆种！当初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把你们姐妹当作珍宝一样爱惜。现在他死了，你就忘恩负义，连他的骸骨都不要了。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以前木兰代父征西，缇萦上书代父受刑的故事吗？这两个都是年轻女子，却有这样的孝顺之心。你不能学她们那样有志气，去寻找父亲的骸骨，反而还阻拦弟弟去。况且承祖还是个男儿，一路上又有人伺候，又不像木兰那样上阵打仗，出生入死，能有什么危险，会白白送命？要你这样的不孝女有什么用！” 一番乱嚷，把玉英羞得满脸通红，哭着说：“孩儿怎么会不想念爹爹的生身之恩，不想去寻访骸骨回来安葬呢？只是因为弟弟年纪还小，担心他吃不了这个苦。孩儿情愿代替弟弟去一趟。” 焦氏说：“你倒是想到外面去游山玩水、快活快活，只怕我心里还不愿意呢。” 当晚，玉英姊妹挤在一起话别，哭了半夜。李承祖说：“姐姐，爹爹的骸骨暴露在外，就算死了也得去寻回来。你放心，我去把骸骨寻回来，让母亲也放心，你就别担心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焦氏催促他们出发。姊妹们流着泪分别。焦氏又说：“你要是寻不到父亲的骸骨，就别来见我了。” 李承祖哭着说：“孩儿如果找不到爹爹的骨殖，也没脸再见母亲了。” 苗全扶着他骑上牲口，出了京城。你知道苗全是谁吗？他是焦氏带来的陪嫁家人中最心腹的一个，已经暗中领了主母的意思，这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主仆二人离开京城，向陕西进发。此时正是隆冬天气，北风像箭一样刺骨，地上的积雪有三四尺厚。往来的牲口，就像在棉花堆里行走一样。李承祖才十岁左右，从小又被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样的苦。他在牲口背上冻得不停地打寒颤，还经常从雪窝里摔下来。一路上晓行夜宿，大约走了十几天。李承祖渐渐吃不下东西，生病了，他对苗全说：“我身体不舒服，先休息两天再走吧。” 苗全说：“小官人，奶奶给的盘缠有限，得赶紧赶到那边，只怕回来的时候盘缠都不够用了。路上再耽误两天，就更麻烦了。先勉强熬到省城，到时候再休息几天吧。” 李承祖又问：“到省城还有多远？” 苗全笑着说：“还早着呢，最快也得二十天。” 李承祖无可奈何，只能忍着病体，含泪继续赶路。有诗为证：可怜童稚离家乡，匹马迢迢去路长。遥望沙场何处是？乱云衰草带斜阳。（译：可怜这年幼的孩子离开家乡，独自一人骑着马走在遥远的路上。远远望去，战场在哪里呢？只有乱云笼罩着衰草，陪伴着西下的斜阳。）
又走了一天，李承祖的病情越来越重，连牲口都坐不稳了。苗全又不肯停下来，也不雇脚力，故意扶着他步行，明显是想让他死在路上。又挨了半天，来到一个地方叫保安村。李承祖说：“苗全，我半步都走不动了，赶紧找个客店歇下吧。” 苗全听了，心里暗想：“看他这个样子，肯定活不成了。要是到客店里住下，我就不好脱身了，不如把他撇在这里，回家去吧。” 于是他说：“小官人，客店离这儿还远着呢。你既然走不动了，先坐在这儿，我先去把包裹放下，然后回来背你过去，怎么样？” 李承祖说：“这也行。” 于是苗全扶他到一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然后迈开脚步，向前走去，却找了条小路绕过去，买了些饭食吃了，雇了头牲口，从原路回家去了，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李承祖坐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不见苗全回来。他觉得身体坐得不舒服，就躺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这户人家是一个孤寡老妇人，住在一间屋子里，正坐在门口纺纱。一开始，她看见一个汉子扶着一个小厮坐在门口，也没在意。直到傍晚，她拿了只桶想去打水，正好看见李承祖睡在门口，就叫道：“那位官人快起来，让我们打水。” 李承祖从梦中惊醒，还以为苗全回来了，睁眼一看，却是屋里的老妇人，就挣扎着坐起来，说：“老婆婆，您有什么事吗？” 老妇人听他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就问：“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睡在这儿？” 李承祖说：“我是从京里来的，因为身体有病，走不动了，借坐一会儿，等家人来了就走。” 老妇人问：“你家人呢？” 李承祖说：“他说先到客店里放了包裹，然后回来背我过去。” 老妇人说：“哎哟！我看见你那个家人走的时候还是上午呢，现在天都快黑了，难道还没走到？想必是包裹里有银子，把你撇下逃走了。” 李承祖因为睡得迷迷糊糊的，没注意看天色早晚，以为没过去多久。听了老妇人的话，他急忙抬头看天，果然太阳已经西斜，大吃一惊，心想：“一定是这奴才看我病得厉害，懒得伺候，逃走了。现在我进退两难，该怎么办呢？” 忍不住眼泪直流，放声大哭。有几个邻居听到哭声，都过来看。
老妇人见他哭得这么伤心，又想到他孤孤单单的，就放下水桶，问：“小官人，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有什么急事，这么冷的天，跟着一个家人出门？还要去哪里？” 李承祖哭着说：“不瞒老婆婆说，我父亲是锦衣卫千户，跟随赵总兵去陕西征讨反贼，不幸阵亡了。母亲让我和家人苗全到战场上寻找骸骨回去安葬。没想到途中我生病了，这奴才就把我撇下逃走了，我恐怕也要死在他乡了。” 说完，又哭了起来。众人听了，都纷纷感叹。老妇人说：“可怜啊，可怜！原来是好人家的孩子，这么小就有这样的孝心，难得，难得。只是你身体有病，睡在这冷石头上，会更难受的。还是挣扎着起来，到我床上睡吧，说不定你家人还会回来呢。” 李承祖说：“多谢婆婆的好意，只怕会打扰您。” 老妇人说：“说哪里话，谁没有遇到困难的时候呢。” 于是上前扶他进了屋里，邻居们也各自散去了。
李承祖跨进门槛，看见旁边有个火炕，床铺就在炕上。老妇人扶他睡下，急忙去打水烧汤给他喝。到了半夜，老妇人摸他身上，热得像火炭一样。到了天亮一看，李承祖已经神思昏迷，不省人事了。老妇人请人去请医生来诊脉，还拿出钱来买药给他吃，早晚细心照顾。那些邻居听说李承祖病得很重，在背后笑老妇人多管闲事，说她何必自找麻烦。老妇人听到了，却装作没听见，一点也不觉得厌烦。这也是李承祖命不该绝，遇到了这么好的人。有诗为证：
家中母子犹成怨，路次闲人反着疼。
美恶性生天壤异，反教陌路笑亲情。
（译：家里的母子都能成为仇人，路上的陌生人反而心疼孩子。善良和凶恶的本性相差天壤之别，反而让陌生人笑话亲情的冷漠。）
李承祖这场大病，熬过年关，直到二月才稍微好一点。他在铺上看着老妇人，感激地说：“多亏婆婆您慈悲，救了我的命，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如果我能活着回去，一定会重重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老妇人说：“小官人，别这么说。我只是看你在路途上孤苦伶仃，所以才收留你，这算什么恩德，还说什么报答呢。” 时光飞逝，转眼间三月已经过去，四月即将到来。这时李承祖的病已经完全好了，身体也硬朗起来，就想告别老妇人，去寻找父亲的骸骨。老妇人说：“小官人，你病刚好，恐怕还不能太劳累。再说前面不知道还有多少路程，你一个人孤身前往，又没有盘缠，怎么去得了呢？不如先住在我这里，等我问问附近有没有去京城的人，托他给你带封信回家，让家里派个可靠的亲人来和你一起去才好。” 李承祖说：“感谢婆婆的关心，只是家里也没有什么亲人可以来了；二来在这里打扰您太久，我心里也不安；三来现在天气温和，正好适合行走。要是再等一段时间，天气炎热了，又要吃一番苦头。我的病已经全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而且一路上都是大道，肯定会有人来往。我慢慢求乞着往前走，找到父亲的骸骨后，再回来和您见面。” 老妇人说：“就算你到了那里找到骸骨，没有银子装载回去，也是白费力气。” 李承祖说：“那里肯定有官府，我去求告他们，说不定他们会可怜我父亲为国捐躯，想办法帮我把骸骨送回家呢。”
老妇人再三挽留不住，又去凑了几钱银子送给他。两人分别时，凄凄惨惨，舍不得分开，就像亲生母子一般。临别时，老妇人含着眼泪嘱咐道：“小官人回来时，一定要再来看看我，别直接走过去了。” 李承祖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只是点头流泪，走几步就回头看看。老妇人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哭着走进屋里。邻居们没一个不笑她是个痴婆子：“一个远方来的流浪小厮，白白赔钱赔钞地照顾，好不容易好了就走了，有什么好处，还哭得这么伤心。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多眼泪？” 于是把这事当作笑话传开了。看官，你想那老妇人不过是个贫穷的寡妇，却这么有义气。一个素不相识、身患重病的小厮，她收留照顾好了，临走还赠送银两，依依不舍。而这些邻居，都是男子汉，自己不肯施仁仗义，看到别人做好事，反而说三道四。可见人虽然长得差不多，心肠却大不一样。
闲话不多说。且说李承祖既没有脚力，又不认识路，只能顺着大道，一路打听着往前赶。觉得累了，不管是庵堂寺院，还是市镇乡村，就借宿一晚。又多亏老妇人给的几钱银子，勉强能半饥半饱地走到临洮府。这地方自从遭了兵火之后，道路荒凉，人烟稀少。李承祖问了以前交战的地方，一直走到皋兰山附近，想祭奠父亲一番。无奈身边只剩十几文铜钱，只能买了一陌纸钱，讨了个火种，向战场方向跑去。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旷野，没有一个人影来往，心里先有了五分害怕，便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但又想：“我吃了千辛万苦，才到这里。要是害怕，怎么能找到爹爹的骸骨呢？必须拼了命往前去。” 于是壮着胆飞奔到战场中，抬头一看，果然一片凄惨景象：
荒原漠漠，野草萋萋。四郊荆棘交缠，一望黄沙无际。髑髅暴露，
堪怜昔日英雄；白骨抛残，可惜当年壮士。阴风习习，惟闻鬼哭神号；
寒露濛濛，但见狐奔兔走。猿啼夜月肠应断，雁唳秋云魂自消。
（译：荒原广阔寂静，野草长得茂盛杂乱。四周郊外荆棘交错缠绕，一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黄沙。骷髅暴露在外面，可怜那些昔日的英雄；白骨散落残弃，可惜当年的壮士。阴风吹来，只听见鬼哭神号；寒露弥漫，只见狐狸奔跑、兔子乱窜。猿猴在月夜啼叫，让人肝肠寸断；大雁在秋云间鸣叫，使人魂魄消散。）
李承祖点燃火种，焚化纸钱，望着天空哭拜了一番。起来后仔细寻找，绕着战场走了个遍，只见白骨交错，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原来赵总兵打退贼兵后，看见尸横遍野，心里不忍，就在战场上祭奠阵亡将士，收拾尸骸焚烧，所以没有完整的尸体留存下来。李承祖找了半天，身体疲惫，坐在乱草中休息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交战的时候，遇到就杀，这里只是战场的一部分，说不定爹爹当年是死在别的地方呢？我却只在这里找，岂不是太傻了？” 又一想：“我李承祖真是太糊涂了。爹爹去世已久，血肉肯定都腐烂了，就算骸骨就在眼前，也很难辨认。如果认不出来，岂不是白受这番劳累？” 心里痛苦，又向天空祷告说：“爹爹的阴灵不远：孩儿李承祖千里寻访到这里，想收取骸骨回去安葬，无奈无法辨认。爹爹，你生前尽忠报国，死后一定成神了。请显示骸骨所在之处，让孩儿奉归安葬，免得让您的骸骨暴露在荒丘，成为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 祷告完，又放声大哭。接着又在白骨堆中东穿西走了一阵。看看天色渐渐晚了，料想在这里没法安身，就顺着路走，想找个地方歇脚。
没走一里路，从斜插的林子里走出一个和尚来。那和尚看见李承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这孩子，胆子真大。这是什么地方，竟敢一个人走？” 李承祖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我是京城人，父亲随赵总兵出征阵亡，特来这里寻找骸骨归葬。没想到没找到，天又快黑了，想找个地方住一晚。师父如果有庵院，可怜可怜我，让我借住一晚，也是无量功德。” 和尚说：“你这么小的孩子，竟有这样的孝心，难得，难得。只是尸骸都被焚烧尽了，哪里还能找到呢？” 李承祖听了这话，哭倒在地。和尚扶起他说：“小官人，哭也没用，先随我去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回家吧。” 李承祖无奈，只得跟着和尚走。又走了二里多路，来到一个小村落，看上去只有五六户人家。
和尚住的是一座小茅庵，开门进去，点起火来，收拾了些饭食给李承祖吃。和尚问：“小官人，你父亲是哪个卫所的军士？在哪个将官部下？叫什么名字？” 李承祖说：“先父是锦衣卫千户，姓李名雄。” 和尚大惊道：“原来你是李爷的公子。” 李承祖问：“师父，你怎么认识我父亲？” 和尚说：“不瞒你说，小僧原本是羽林卫的军人，名叫曾虎二，去年出征时，被拨到李爷部下。因为我勇力过人，李爷留我在帐前做亲随，对我另眼相看，还答应等打了胜仗，帮我谋个一官半职。谁知七月十四日，我随李爷上阵，先斩杀了几百个敌人，贼兵败退。李爷一时恃勇，追击了十几里，深入敌阵。贼人伏兵四起，把我们包围在里面，外面的救兵又被截断，全军覆没。只剩下李爷和我两个人，都受了重伤，只好一起趴在乱尸中。到了深夜起来逃走，不想李爷已经死了。我看见旁边有一堵土墙，就把李爷背到墙下，推倒墙土掩埋了。当时敌兵又拦在前面，我没法回营，逃到一个山湾里，遇到一位老僧，把我收留在庵里。多亏他照顾，调养好了金疮，他还早晚劝我出家。我也想，大难不死，不如图个清闲自在，于是就依了他，削发为僧。今年春天，老师父去世了，他的两个徒弟说我是个外来的和尚，不让我住在庵里。我想既然已经出家，何必争是非？就让给他们，打算去远方云游，路过这里，看见这茅庵空着，就住下来，到附近村坊化缘度日。没想到公子亲自找来，真是上天安排我们相遇。”
李承祖听说父亲的尸骨还在，倒身拜谢。和尚连忙扶住，又问：“公子年纪这么小，身体又弱，怎么不带个家人，独自上路呢？” 李承祖把途中生病、苗全抛弃他逃走、亏得老妇人救济的前后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又说：“如果找不到父亲的骨殖，我已经打算死在沙场了。幸亏遇到师父，让我父子都能有个着落。” 和尚说：“这都是李爷英灵不灭，公子孝行感动天地，才让我们相遇。只是公子孤身一人，又没有盘缠，怎么把骸骨运回去呢？” 公子说：“我想求当地官府帮忙，不知道他们肯不肯？” 和尚笑着说：“公子你错了。常言道：‘官情如纸薄。’就算是交情很厚的朋友，死后都不一定靠得住，何况和官府素不相识呢？你怎么能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李承祖说：“那该怎么办呢？” 和尚沉吟了半天，说：“没关系，我有个办法。明天把骸骨装在一个容器里，我背着，一路上慢慢化缘到京城，好不好？” 李承祖说：“师父肯这么帮忙，我就算死了也会感恩不尽。” 和尚说：“我受李爷的知遇之恩，稍微效点犬马之劳，不值得一提。”
到了第二天，和尚向邻居化缘得到一只破竹笼、两条索子，又借了把锄头，买了几陌纸钱，锁上庵门，带着李承祖出发了。大约走了几里路，到了一个村落，这里更是荒无人烟。直到土墙边，放下竹笼，李承祖就哭了起来。和尚焚化纸钱，拜祭一番，拿起锄头，掘开泥土，露出一堆白骨。他从脚上一节节把骨头收进笼中，盖上笼盖，用索子紧紧捆牢，背在背上。李承祖扛着锄头，回到庵中。和尚收拾好衣钵、被窝，打成一个包，做成一担，找了根竹子挑着出了庵门。把锄头还了，又和邻居们告别，托他们帮忙看守。两人离开这里，一路化缘，盘缠倒也够用。没过多久，就到了保安村。李承祖想念老妇人的恩情，就径直去道谢告别。谁知老妇人自从李承祖走后，日夜牵挂，染上了疾病，已经去世了。几个亲戚帮她办了后事，送到郊外火化很久了。李承祖向邻居问明情况，望着天空遥遥拜祭，痛哭一场，才重新上路。一共走了三个多月，才到达京城。
离城还有十里远时，看见旁边有个酒店，和尚说：“公子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两人走进店里，把竹笼放在桌上，和尚对李承祖说：“本来应该送公子到家，到灵前磕个头才对。只是我原本是军人，虽然出家了，还是有人认得。要是被当作逃兵抓起来，就麻烦了，只能在这里告别，以后再找机会相见吧。” 李承祖流泪说：“师父的话虽然有道理，但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到我家里多少能表达一下我的心意。现在在这里分别，我没法报答您，可怎么办呢？” 和尚说：“别这么说。我这么做，一来是感激李爷当年的恩义，二来是看公子在穷途末路中孤弱无依，所以才护送你回来。哪里是贪图你的财物呢？” 正说着，酒保端来酒菜。和尚先在竹笼前祭奠，一连叩了四五个头，起来又和李承祖拜别。两人都流下了眼泪。喝了几杯酒，算还了酒钱，又花钱雇了头牲口给李承祖骑，让脚夫背着竹笼，自己也背上包裹，一起出了店门，洒泪而别。有诗为证：
欲收父骨走风尘，千里孤穷一病身。
老妪周旋僧作伴，皇天不负孝心人。
（译：为了收父亲的骸骨，在风尘中奔波，千里迢迢，孤苦穷困，还身患重病。多亏老妇人的照顾和和尚的陪伴，上天不会辜负有孝心的人。）
话说两头。再说苗全自从撇下李承祖，雇着牲口赶回家中，只说已经到了战场，没地方寻找骸骨，小官人患病身亡，因为缺少盘缠，没法带回来，就埋在那里了，还暗中把真实情况告诉了焦氏。当时玉英姊妹一来思念父亲，二来每天被焦氏打骂，痛苦不堪，又听到这个消息，更加悲伤。焦氏也假意哭了一场。家里的童仆们见家主阵亡，小官人又死了，都投奔好去处了，只剩下苗全夫妻和两个养娘，家里冷冷清清。焦氏恨不得一口气把亚奴养大，承袭官职，让家里重新热闹起来。又听说兵科给事中上疏，奏请优厚抚恤阵亡将士，圣旨下到兵部核查回复。焦氏拿了很多金银给焦榕，让他在兵部上下打点，想谋个指挥的职位。焦榕平时帮人办事，经常捞好处，就算是自己妹妹，也照样要捞一笔。
一天，焦榕过来回复焦氏的事情，焦氏安排酒菜款待。原来他们兄妹都是酒量大的人，喝多少都不醉。从午后开始吃，一直吃到申牌时分，酒快喝完了，还不肯停，又让苗全去买酒。苗全提个酒瓶走出大门，刚要下台阶，远远望见一个小厮骑在牲口上，正是小主人李承祖，大吃一惊，心想：“原来这冤家还活着。” 转身跑回屋里，悄悄告诉焦氏。焦氏马上和焦榕商量好，让苗全从后门出去买砒霜。两人依旧坐着喝酒，等着李承祖进来，这里暂且不说。
且说李承祖到了自家门口，跳下牲口，赶脚的背着竹笼，跟着他进来。直到堂中，静悄悄的，一个人都不见，心里伤感地想：“爹爹死了，家里就变得这么冷清。” 让赶脚的把竹笼供在灵座上，打发他走了。李承祖向灵前叩拜，想起一路上的苦楚，不禁泪如泉涌，哭倒在拜台上。焦氏听到哭声，假意让丫头出来看看。丫头跑到堂中，见是李承祖，吓得魂都快没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道：“奶奶，公子的魂灵回家了！” 焦氏迎面啐了一口唾沫，说：“呸！大白天的，胡说什么！” 丫头说：“他现在就在灵前哭呢，奶奶要是不信，一起去看看。” 焦榕也假意说：“不信有这么奇怪的事。” 一起走到外面。李承祖看见他们，含着眼泪上前拜见。焦榕扶住他说：“一路上风餐露宿，别拜了。” 焦氏挤出几滴眼泪，说：“苗全回来，说你有不好的消息，我日夜想念，后悔当初让你出去。现在幸好没事，真是太好了！只是有没有找到骸骨？” 李承祖指着竹笼说：“这里面就是。” 焦氏捧着竹笼，立刻大哭起来。
玉英姊妹已经知道李承祖没事了，又惊又喜，跑到堂前，四个孩子抱在一起哭。哭了一会儿，玉英问：“苗全说你死了，怎么又活了？” 李承祖把途中生病、苗全不让休息，直到遇见和尚送他回来的经过，一一说了出来。焦榕埋怨道：“苗全这奴才太可恶了！等我把他送到官府，活活打死，给贤甥出气。” 李承祖说：“要是舅舅能主持公道，那就太好了。” 焦氏说：“你路上辛苦了，先进去吃点酒饭，休息一下吧。” 于是大家都到了后边。
焦榕拉着李承祖坐下，玉英姊妹到一边避开。焦氏一面让丫头去热酒，自己走到后门，正好苗全已经在那里等着。焦氏接过毒药，嘱咐他等一会儿进来。焦氏到厨房，把丫头支开，把毒药倒进壶里，又回来坐下。不一会儿，丫头把滚烫的酒端到桌边。焦榕拿过一只茶碗，斟满一杯，递给承祖说：“贤甥，借花献佛，权当给你接风洗尘了。” 承祖说：“多谢舅舅。” 接过酒杯放下，也要斟一杯回敬。焦榕又拿起酒杯，一直推到他嘴边，说：“我们喝了很多了，这壶里剩下的不多，你趁热喝一杯吧。” 李承祖不知好坏，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焦榕又斟了一杯，说：“小官人应该喝个双杯。” 又推到他嘴边。李承祖因为是长辈相劝，不敢推辞，又喝光了。焦榕再倒酒时，壶里只剩小半杯了，又全劝李承祖喝了。这酒不喝还好，一喝到肚子里，李承祖就觉得难受，连声喊肚子疼。焦氏说：“大概是路上触了脏东西吧。” 李承祖说：“也没触到什么脏东西啊。” 焦氏说：“说不定没注意到呢。” 不一会儿，药性发作，李承祖感觉就像有钢枪攒刺，烈火焚烧一样，疼痛难忍，大叫：“痛死我了！” 跌倒在地。焦榕假装惊讶地说：“好好的，怎么疼成这样？” 焦氏说：“一定是绞肠沙发作了。” 急忙让丫头扶他到玉英床上躺下。李承祖在炕上乱滚乱爬，只喊难受。把玉英姊妹吓得手足无措，根本按不住他。不到半个时辰，李承祖五脏六腑好像都裂开了，七窍流血，大叫一声，断了气。旁边玉英姊妹哭得死去活来，焦氏心里暗自高兴，也假哭了几声。焦榕说：“看这情形，肯定是触犯了神道，被丧煞冲撞了。现在幸好已经到家了，还好办。只是占了甥女的卧室，不太方便，今晚就把他入殓了吧，省得她们害怕。” 焦氏就去拿出一些银钱。
这时苗全已经从前门进来，听到里面哭声震天，料想事情已经办妥，就径直走进来。焦氏正好看见他，把银钱递给他，急忙让他去买了一具棺材，又买了两壶酒，让苗全喝了个大醉。先把棺材放在一间厢房里，然后焦氏卷起袖子，露出胳膊，大步走进房间，让玉英姊妹走开。她走到床边，也不擦去李承祖身上的血污，也不给他换件衣服，伸出双手就把尸体抱起来。一来她有点蛮力，二来借着酒劲，三来十几岁的孩子本来也不重，很轻松地就抱到了厢房里入殓。玉英姊妹跟在后面哭泣。谁知苗全拿了银钱，买的棺材太小，尸体放进去，两条腿露出了五六寸。只好把腿竖起来，可这样又把棺盖顶得浮起来了。苗全拉来拽去，怎么都弄不好。玉英姊妹看到这情景，哭得更伤心了。焦氏沉吟了半天，心生一计，把玉英姊妹和丫头都赶到外面，关上门，让苗全把尸体拖到地上，提起斧头，砍下两只小腿，横在头下，权当枕头。收拾好了，钉上棺盖，开门出来。焦榕自己回家去了。玉英看见棺材已经钉好，心里暗想：“刚才放不进去，怎么把我们姐妹赶出来后就能钉上棺盖了？难道他们会什么法术，把棺材变大了，尸体缩小了？” 心里疑惑不解，却又无法查证。
过了两天，焦氏准备好衣衾棺椁，将丈夫的骸骨重新入殓，选了个日子安葬在祖坟里。恰好朝廷对李雄的抚恤批复下来：只追赠为忠勇将军，不准许儿子承袭指挥官职。焦氏花了不少银子上下打点，结果全打了水漂。到了安葬那天，亲朋好友都来相送，李承祖的棺材就埋在父亲坟旁。偶尔有人问起，焦氏就说李承祖是路上得了病，到家就死了。亲戚们都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切身之事，谁也没去深究其中的底细。可怜李承祖在沙场上九死一生捡回性命，却在自家被人害死。正是：非故翻如故，宜亲却不亲。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译：不是亲人却装作亲人，本应亲近的人却反而不亲近。世间万般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半点由不得人自己做主。）
常言道：“痛定思痛。” 李承祖刚死的时候，玉英惊慌失措，没来得及仔细思考。等到下葬之后，她渐渐生出怀疑：“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到家就死了？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况且他口鼻都出血；又不挑个好时辰，也不把尸体收拾干净。棺材小了也不另换，把我们骗开后，也不知怎么胡乱就把他放进棺材里了。苗全之前说要送他去官府治罪，到现在却半句不提，反而比以前更亲近了，明显是母亲指使的。看他们这样的所作所为，弟弟的死肯定有蹊跷。” 玉英心里虽然明白，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默默流泪。
焦氏害死李承祖之后，又想：“这小崽子已经除掉了，那几个小贱人平时虽然受了些折磨，但也只是随便管教一下。得让她们吃点大苦头，才不敢轻视我。” 从这以后，她每天都找碴儿，动不动就用皮鞭把她们打得浑身是伤，还不许她们哭。要是哭一声，就再打一顿。每天只给她们喝两顿稀汤薄粥，如果做的活少了，打骂不说，连稀汤薄粥都没得喝。身上的好衣服全被剥掉，换成丫头们的旧衣旧裳。腊月天也只给穿三四层单衣，背上披一块旧棉絮。晚上只有一条草席和一条破被单盖，寒冷难熬，姐妹俩只能像蛆虫一样挤在一起，说不尽的苦楚。玉英姊妹实在受不了，好几次想寻死，却又盼着有一天能熬出头，舍不得性命，只能互相安慰。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转眼过了年，又是新的一年。玉英已经十二岁了。这年二月，正德皇帝去世，嘉靖皇帝即位，下诏书挑选嫔妃。府里的官员命令民间挨家挨户上报适龄女子，如有隐瞒，邻居也要连坐治罪。焦氏的邻居平时知道玉英才貌双全，就把她的名字上报给了官府。一张上选的黄纸帖贴在了门上。焦氏顿时有了做皇亲国戚的念头，马上换了副嘴脸，对玉英百般奉承，给她换上绫罗锦绣的衣服，让她吃山珍海味，好好调养身体。又拿银子让焦榕到礼部打点。玉英虽然历经磨难，但底子还在。调养了几天，面容焕然一新，再穿上华丽的衣服，就像画中走出来的美人一样。府里选了无数女子，玉英被推为第一，官府备文把她送到礼部挑选。礼部官员见了玉英的容貌，觉得已经万分出色，但只是年纪太小，担心她不懂侍奉皇上，就把她送回了家。焦氏因为花了很多银子却没选中，心里又悔又气，又变回了从前的嘴脸，把玉英的好衣服又剥了，好饭好菜也不给吃了，打骂得更频繁了。
常言说得好：“坐吃山空，立吃地陷。” 当初李雄的家业本来就不大，自从他阵亡后，焦氏一门心思算计这几个孩子，根本没想过去经营产业。一大家子坐吃山空，能撑多久呢？再加上为了封荫和选妃的事，又花光了不少钱，渐渐就把家底败光了，连两个丫头也卖了换钱花。这时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把住房卖掉。谁知苗全这奴才，见家里败落，亚奴年纪又小，袭职还早，料想眼前没什么好处，就趁焦氏卖了房款，夜里偷偷溜进卧室，偷了银子，带着老婆逃到远方享受去了。第二天早上，焦氏才发现，这口气没处发泄，又迁怒到玉英姊妹身上，骂道：“你们怎么不警醒点，让他把东西偷跑了？” 又把她们打了一顿，一边让焦榕去官府报案缉拿。过了两个月，哪里有苗全的影子？这时买主又来催促搬家，焦氏无可奈何，和焦榕商量，想把玉英卖掉。焦榕说：“玉英长得这么标致，慢慢找个好主顾，说不定能卖一大笔银子。现在急着找人，能值多少钱？不如先把小的随便卖一个换点钱用。” 焦氏听了焦榕的话，就把桃英卖给一个豪富人家做婢女。姊妹分别的时候，难舍难分，十分凄惨。焦氏租了一间小房子，选了个日子搬家。玉英想起祖辈几代人都住在这里，如今却要拱手让给别人，心里十分伤感。她走到堂前，抬头看见梁间的燕子，正在修补旧巢，旁边又筑了个新巢，暗自叹息：“燕子是禽鸟，秋天飞走，春天还能回到旧巢。我李玉英今天离开这里，却再也没有回来的日子了。” 触景生情，借物抒情，写了一首《别燕诗》：新巢泥落旧巢欹，尘半疏帘欲掩迟。愁对呢喃终一别，画堂依旧主人非。（译：新筑的燕巢泥土掉落，旧巢也倾斜了，半掩的疏帘上布满灰尘，想拉上却又迟缓。愁闷地听着燕子呢喃，终究要分别，画堂依旧，可主人却不再是原来的人了。）
原来焦氏想依靠焦榕，就搬到了他旁边的小巷里，相距只有半箭远。隔壁是一户贵家的花园。这房子只有两间，各种不方便，打桶水都要到邻居家去打。焦氏平时过惯了好日子，自己没法去打水，自然全落在玉英和月英身上。姊妹俩这时也顾不上羞耻了，只能抛头露面去打水。又过了一段时间，卖桃英的钱也快花完了。一天傍晚，焦氏带着亚奴在门口闲站，看见一个乞丐女孩，只有十几岁，在街上乞讨，声音十分凄惨。有个邻居老妇人对她说：“这么晚了，谁还会施舍你，赶紧回去吧。” 那乞讨的女孩哭着说：“奶奶，你哪里知道我的苦。我家大人规定每天要讨五十文钱，少一文就会被打死，晚上还不给饭吃，还要第二天补上。现在还差六七文，我怎么敢回去？” 老妇人听她这么可怜，就给了她两文钱。旁边的人见老妇人给了，一时兴起，你一文我一文，很快就凑了十几文。那乞讨的女孩千恩万谢地走了。焦氏听了这番话，没想到反而动了贪心，心想：“这个小叫花子一天能讨这么多钱。我家月英那贱人，长相又不十分标致，卖给别人也值不了多少钱，不如让她也干这个，还能有个长久的进项。”
正琢磨着，月英打水回来了。焦氏说：“小贱人，你看到那个讨饭的丫头了吗？她年纪比你还小，每天能挣五十文钱。你就不能想办法弄个三文五文的？” 月英说：“她是个乞丐，靠叫千爷爷万奶奶讨钱。我怎么能和她比？” 焦氏喝道：“你和她有什么不一样？从明天开始，你也要出去每天讨五十文钱，少一文就打断你的腿！” 玉英姊妹听说要让月英去乞讨，吓得面面相觑，满眼是泪，一起跪下说：“母亲，我家世代为官，很多人都认识，也要留点体面。要是让她出去乞讨，岂不是丢尽了脸面，被人笑话？” 焦氏说：“现在连饭都没得吃了，还要什么体面，怕什么笑话！” 月英又苦苦哀求：“任凭母亲打死我，我也不去！” 焦氏怒道：“你这贱人，敢不听教训？先打个样给你看看！” 就去找了一根木柴，把月英揪过来，没头没脑地乱打。月英疼得受不了，只好叫道：“母亲饶了我，我明天去就是了。” 焦氏放下月英，又对玉英说：“不让你去，是我对你好，你还敢放屁阻拦？” 把玉英拖翻在地，也打了一顿。第二天一早，就把月英赶出门去乞讨。月英无奈，只能忍辱负重，从此每天沿街乞讨。要是讨够了五十文钱，还能相安无事；要是少了一点，就会被打得半死。
光阴似箭，转眼间玉英已经十六岁了。当时正是三月下旬，焦榕五十岁寿诞，焦氏带着亚奴去祝寿。月英自去街头乞讨，只留玉英看家。玉英等焦氏走后，掩上门，走进屋里，手里拿着针线，心想：“爹爹当年生我们姊妹，把我们当作掌上明珠，连热气都没轻呵过一口。谁知道遇到这个继母，受尽百般凌辱。弟弟被她害死，妹妹不是为奴就是为丐，好好的家业败得精光，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是连草都不如。还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结果？” 又想：“在这世上也没什么盼头，不如早点死了算了。趁她今天不在家，不如寻个自尽，也省得每天被打骂。” 可又一想：“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再忍耐几年，说不定能嫁个丈夫，或许还有出头之日，怎么能白白送了性命？” 她把前前后后的苦处想了又哭，哭了又想，直哭得有气无力、没精打采。放下针线，走到院子里，望见隔壁花园里，红花稀少，绿叶浓密，燕语莺啼，游丝袅袅，榆钱飘落。看了这景色，触目伤怀，就吟了一首《送春诗》：
柴扉寂寞锁残春，满地榆钱不疗贫。
云鬓衣裳半泥土，野花何事独撩人。
（译：柴门寂寞地锁住残春，满地的榆钱却不能解决贫穷。鬓发和衣裳沾满泥土，野花为什么偏偏要撩拨人的愁绪呢？）
玉英吟完诗，又想：“自从爹爹去世后，每天被继母折磨，早就没了吟诗的心情。自从搬家时写了《别燕诗》，转眼又过了一年多，时光过得真快啊。” 感叹了一会儿，又怕耽误了针线活，急忙进屋赶工，看见桌上有个帖子，是焦榕请妹妹喝寿酒的请帖。玉英在后面裁下两页，找出笔砚，把两首诗抄录下来，细细把玩，又叹口气说：“古来多少聪明女子，要么和姊妹们相互唱和，要么和丈夫吟诗作对，成就了多少佳话。偏偏我李玉英命这么苦，埋没在这种地方，真是可惜又可悲。” 又伤感了很久，越发觉得无聊，把那张纸折来折去，随手折成个方胜形，藏在枕头底下，却忘了收拾笔砚，急忙赶完针线活。天色傍晚，月英刚好回家。焦氏紧接着也回来了，见玉英脸上泪痕未干，就骂道：“谁欺负你了，又在家装模作样？” 玉英不敢回答，把做好的针线活拿给她看。月英也把讨来的钱交了，大家收拾些粥汤吃了，又做了半夜的活，才去睡觉。
第二天，焦氏看见桌上的笔砚，捡起帖子，发现后面缺了几页，怀疑玉英写了她的坏话，问道：“你昨天写了什么？快拿来我看！” 玉英说：“只是偶然写了首诗，没别的事。” 焦氏嚷道：“是不是写情书约汉子，把我的帖子弄坏了？” 玉英被这两句话说得羞得满脸通红。焦氏见她脸红，以为她真有私情，逼她拿出那张纸。又看见折成方胜形，更认定有奸情，找了根棒子，指着玉英骂道：“你这贱人胆子真大！我刚不在家，你就写情书约汉子。快说，是哪个野男人？勾搭上多久了？” 玉英哭道：“这从何说起，平白无故拿这种丑事来污蔑我，这不屈死人了！” 焦氏怒道：“证据都在这儿，还敢嘴硬！” 举起棒子，没头没脑地乱打。玉英无处躲避，挣脱后往门口跑。焦氏骂道：“想去找汉子来帮你打我吗？” 随后追出来。没想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正好磕在一块砖上，磕破了头，鲜血满面，嚷道：“打得我好！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月英上前扶起她，她又要追打玉英，幸亏亚奴紧紧拉住她说：“娘，饶了姐姐吧。” 焦氏怕带倒了儿子，只好站住脚，破口大骂。玉英躲在门旁哭泣。
邻居们每天都听见焦氏虐待这两个女儿，今天又听见打得这么厉害，都在门口议论纷纷。正好焦榕路过，推门进去。焦氏一见焦榕，就嚷道：“来得好！玉英这贱人偷汉子，还把我打成这样！” 焦榕看见她满脸是血，信以为真，不问青红皂白，抢过焦氏手中的棒子，冲上前揪住玉英就打。邻居们看不过去，一起走过来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刚被打了一顿棒子，没指望你劝劝，你反而还打她。就算是做舅舅的，也没有打外甥女的道理吧？” 焦榕自觉没趣，扔下棒子，径自走了。邻居们又说：“也没见过这样的人家，没有一天不打骂这两个女儿的。现在连母舅都来帮着打人了，看来这两个姑娘怕是活不成了。” 又一个说：“要是她们死了，我们就联名写公呈，不怕那姓焦的不偿命！” 焦氏一句句都听见了，怕邻居们再发作，只好住口，喝令月英关上大门，自己去擦血污，依旧打发月英出去乞讨。
玉英哭了一阵，忍着疼痛，又回屋做针线活。焦氏嘴里骂骂咧咧没个完。到了晚上，玉英偷偷哭泣，心想：“人生不过百年，终究一死，何必受这种耻辱和打骂？” 等焦氏睡熟后，她悄悄起身，扯下裹脚布，上吊自杀。也是她命不该绝，多亏这裹脚布不知用了多少年，布缕虽然连着，却没了筋骨，一用力就断了，刚吊上去就 “扑通” 一声摔在地上，惊醒了月英。月英发现姐姐不在身边，知道她肯定是寻短见了，叫道：“不好了！” 急忙起身，把玉英救醒。玉英醒来后，依旧呜呜哭泣。焦氏却不起身，反而骂道：“你这贱人，想用死来骗我吗？等明天再跟你算账！”
第二天，焦氏让月英在家看门，带着亚奴到焦榕家，把昨天邻居们的话和夜里玉英上吊的事说了，又说：“要是她真死了，反而会连累你。不如先把她送到官府，除掉这个祸根。” 焦榕说：“要收拾她也不难。那锦衣卫堂上，以前我帮他办过事，和我很熟。你家又是卫籍，直接把她送到锦衣卫衙门，谁敢放个屁？” 焦氏大喜，就让焦榕找人写了状词，说玉英奸淫忤逆，把那两首诗当作证据，一起到锦衣卫衙门前告状。焦榕和衙门里的人都很熟，先进去说明了来意。
不一会儿，官员升堂，受理了焦氏的状词，派四个校尉去捉拿玉英。那问官只听了焦氏一面之词，不分是非曲直，就动起刑具。玉英再三辩解，问官哪里肯听。可怜她受刑不过，只好屈打成招，被定了剐罪，关进监狱。两个禁子把她扶出衙门，正好遇到月英。原来月英见校尉抓走了姐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锁上门，跟在后面打探消息。看见禁子扶着玉英出来，就冲上前抱住她，放声大哭。旁边焦氏一把拉开她，骂道：“你这小贱人，家里都不管了，来这儿干什么？” 月英见了焦氏，就像老鼠见了猫，胆战心惊，只好跟着她回家，又被打了个半死。焦氏恶狠狠地说：“你下次要是再偷偷去看这贱人，被我查出来，好歹也把你送到这儿来！” 月英嘴上答应，可毕竟是亲姐妹，心里实在割舍不下。过了两三天，她多讨了几十文钱，悄悄跑到监狱门口，想探望姐姐。
再说玉英被关进监狱后，禁子头目见她长得漂亮，起了坏心思，假装慈悲照顾她，让她住在一个好房间，还拿些饮食给她调养。玉英以为他是好人，心里十分感激，叮嘱他说：“我有个妹妹叫月英，肯定会来看我，千万让她进来见一面。” 那禁子牢牢记在心上。第四天午后，月英到监狱门口报了姓名，禁子马上开门让她进去见玉英。两人见面后抱头痛哭，自然不必多说。直到天晚，才不得不分别。从这以后，月英经常进监狱探望姐姐。
且说那禁子贪图玉英的美貌，日思夜想想要奸污她。一来监狱里人多眼杂，没机会下手；二来怕玉英不顺从，喊起来坏了自己的好事。所以一有空就过去和玉英搭话，说些挑逗的风话。玉英是个聪明女子，听出他话里有邪念，便留了心，对他很冷淡，不怎么搭理。一天，玉英正在牢槛上闷坐，那禁子轻手轻脚地走来，低声淫笑着说：“小娘子可知道我一直照顾你的意思？” 玉英知道他不怀好意，立刻起身说：“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禁子又嬉皮笑脸地说：“小娘子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 边说边上前搂抱。玉英吓坏了，大声呼喊 “杀人啦”。禁子见事情败露，急忙转身，嘴里还威胁说：“你不顺从我？今晚就让你吃点苦头！” 玉英又气又怕，捶胸顿足地大哭，惊动了监狱里的其他人都来观看。玉英把禁子调戏她的事告诉了大家。其中有几个仗义的人，把禁子叫过来骂道：“你强奸犯妇，可是大罪。以后好好照顾她，这事就算了；要是她有半点差错，我们联名告发你，你自己掂量着办！” 禁子做贼心虚，连忙赔礼道歉，保证说：“下次再也不敢招惹她了。” 真是 “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
玉英在监狱里不知不觉又过了两个多月，已经到了六月初。原来每年夏天，朝廷都有宽恤的惯例，派太监会同各衙门审理尚未判决的案件，凡是有冤情的，允许百姓上奏申诉。玉英听说这个消息，想起全家都被焦氏陷害，这次要是不申冤，就再没有昭雪的机会了。于是她起草了一篇辨冤奏章，把家里遭受的冤屈从头到尾详细叙述，让月英代为上奏。奏章的大致内容是：
我听说前代贤哲曾说：“五刑之中，不孝是头等大罪；四德里面，无义是最可耻的事。” 所以窦氏投崖、云华坠井，都是为了维护纲常而牺牲生命，流芳后世。我父亲锦衣卫千户李雄，先娶我母亲，生下我们姊妹三人及弟弟李承祖。不幸母亲去世时，我们都还在幼年。父亲可怜我们，又娶继母焦氏抚养。父亲在正德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征讨陕西反贼时阵亡。灾祸降临我家，日子越来越艰难。我今年十六岁，还没嫁人。姊妹们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青春年华已逝，却无婚配的希望。曾作《送春诗》一首云云，又有《别燕诗》一首云云。这些都是有感而发，实在是情非得已。无奈母亲不体谅我的苦衷，怀疑我有外遇，逼舅舅焦榕把我送到锦衣卫，诬陷我奸淫不孝等罪名。问官不查明事理，判我极刑。我一个弱女子难以辩白，只能含冤认罪。这实在是不敢违背继母的意思，以免加重不孝的罪名。近来承蒙圣上恩典，准许审录冤情，“凡事有冤屈的，允许百姓陈奏。” 我因此才不敢自甘沉沦，希望能摆脱困境。我父亲本是武人，却通晓典籍。我虽然是女子，幸好蒙受父亲的教导。继母二十岁，有个弟弟亚奴，才一周岁。母亲为了让亲儿子承袭官职，在父亲刚去世时，就指使我十岁的弟弟李承祖亲往战场寻找父亲遗骨，想置他于死地，以图私利。幸亏父亲在天有灵，弟弟才抱着骸骨归来。前一计不成，又用毒药害死弟弟，肢解后掩埋。还把我妹妹李桃英卖给人家做婢女，李月英被剥夺衣食，沿街乞讨。现在又诬陷我上述罪名。如果我真有不轨行为，四邻为什么不检举？又没有抓到什么人证，只凭几句诗就捕风捉影，定我罪名。我死不足惜，可十岁的弟弟有什么罪？几岁的妹妹有什么错？母亲的过错，我不敢指责。《凯风》这首诗说子女应自责，我应当自责。我死不足惜，只是担心天下后世的继母会因此肆无忌惮地施展奸妒之心。恳请陛下体察我的心意，将我的奏章交付有关部门。先将我速速斩首，以遂母亲的心愿。再审查我的诗中是否有其事，推究母亲的用心，就不言而喻了。这样，我的冤情得以昭雪，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会感激陛下。
这篇奏章呈上去后，天子亲自阅览，怜悯她的冤屈，降下圣旨，命三法司严加审讯。三法司官员不敢怠慢，会同拘来所有相关人犯，连桃英也传到当堂，逐一详细审问。焦氏、焦榕一开始还抵赖，动用刑法后，才如实招供，和玉英所奏的情况完全一致。经审理，焦氏背叛丈夫、杀害儿子，违背天理伦常，和无故杀害子孙的轻罪不同，应加重刑罚，以儆戒天下继母。焦榕参与共谋杀人，也应抵偿罪责。玉英、月英、亚奴被释放回家。又下令变卖焦榕的家产，赎回桃英。复审的奏本呈给皇上，请旨定夺。圣天子对他们的凶恶行径极为愤怒，下令将焦氏、焦榕和亚奴一起立即处斩。玉英又上疏恳请说：“亚奴还在襁褓之中，什么都不懂，而且是李氏宗族唯一的后代，请求陛下宽恕他。” 天子准奏，下诏刑部，只将焦榕、焦氏二人绑赴法场，当天双双处决。亚奴终身不许承袭官职，另选李雄宗族中的嫡枝次房继承官荫，以延续李雄的后代。玉英、月英、桃英都许配给有学识的士人。至今《列女传》中记载着李玉英辨冤的奏本，还附有赞语：
李氏玉英，父死家倾。《送春》《别燕》，母疑外情。置之重狱，
险罗非刑。陈情一疏，冤滞始明。
后人又有诗感叹道：
昧心晚母曲如钩，只为亲儿起毒谋。
假饶血化西江水，难洗黄泉一段羞。
（译：心肠狠毒的继母心肠弯曲如钩，只为亲生儿子谋划毒计。即使鲜血化作西江之水，也难以洗去九泉之下的羞耻。）
（译：人间的夫妻都希望能白头偕老，儿女们健康成长、无病无灾。儿子娶媳妇，女儿嫁丈夫，还能频繁看到孙辈们跑来跑去。要是这些愿望都能实现，那这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就算百年之后闭眼去了黄泉，也没什么遗憾。就怕在这过程中出什么岔子，尤其是前妻和后妻之间容易产生矛盾。后妻要是心肠狠毒起来，可比蛇蝎还厉害，整天在枕边说坏话，没完没了。她们把自己亲生的孩子当成宝贝，对别人的子女却百般折磨。就像大舜在历山的时候，常常整夜哭泣；闵子骞在十月寒冬，却只能穿着用芦花做填充物的衣服。）
这些故事，大多是说有些继母心肠太狠，把亲生子女看得无比珍贵，这虽然也是人之常情，但也无可厚非。最让人可恨的是，她们偏偏要把前妻的孩子百般虐待，当成粪土一样。要是孩子年纪在十五六岁，还不至于吃太多苦，就算受点折磨，等慢慢长大了，苦日子也有个头。可十岁左右的小孩子，那才是最可怜的。不过，这里面也分三种情况。第一种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小时候有乳母、养娘照顾，到五六岁就被送去学堂读书。而且家里亲戚多，手下的婢仆也多，人多眼杂，他们还怕被人说闲话，所以多少会顾些体面，孩子一般不会遭受饥寒和打骂。但也有那种为了让自己亲生子女独吞家业，就使出斩草除根手段的人。有诗为证：
焚廪损阶事可伤，申生遭谤伯奇殃。
后妻煽处从来有，几个男儿肯直肠。
（译：舜的父亲和继母放火烧粮仓、抽掉梯子想害他，申生被诽谤，伯奇遭祸殃，这些事都让人痛心。后妻在背后煽风点火的情况一直都有，可又有几个男人能保持正直，不被迷惑呢？）
第二种是中等人家的孩子。虽说家里也还讲究些体面，但小时候未必有乳母、养娘伺候，很多事都得由继母经手。这样一来，孩子免不了会遭受饥寒和打骂。要是父亲是个强硬的人，肯定会护着孩子，和老婆大吵大闹，不让她虐待孩子。也有的妻子怕丈夫厉害，只能背着丈夫欺负孩子。可要是遇到那种天不怕、地不怕，又不要脸、不怕死，越闹越凶的泼妇，动不动就拿刀弄剑，不是要刎颈自杀，就是要上吊、跳井、投河，还经常用死来吓唬老公，有时候假戏真做，把家里的产业都给折腾没了。俗话说得好：“逆子顽妻，无药可治。” 遇到这样的泼妇，难道能整天和她吵闹吗？吵过几次，要是治不了她，也只能假装看不见、听不见，默默忍受痛苦。有些父亲会把孩子过继给别人，或者送去当和尚、学道，也有的会托付给父兄或外家寄养。这还算有点骨气的做法。但也有那种心肠狠毒、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的男人，前妻在世的时候，他们恩爱无比，对儿女也十分怜惜。可等前妻一死，娶了后妻，要么是贪图后妻丰厚的嫁妆，要么是贪恋她的美貌，或者是中年娶了年轻的媳妇，就被迷得神魂颠倒，把前妻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儿女在他们眼里，也渐渐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孩子被打骂的时候，他们不但不护着、不劝解，反而还会再打一顿，去讨后妻的欢心。经常有这样的情况，后生的儿女都已经结婚了，前妻的儿子却还没成家。要是舆论压力太大，他们就随便给儿子娶个媳妇，而后母还会想尽办法，让他们夫妻不和。要是这些手段不灵，就打骂儿子、媳妇，还撺掇老公说儿子忤逆，把儿子赶出家门。在这其中，女儿的日子更苦。男孩子被打了之后，还能去学堂读书，或者和邻家孩子一起玩耍，以此消遣。可女孩子就不一样了，整天都不能离开房间，只能和继母这个 “夜叉婆” 待在一起，不停地被使唤。继母还会规定她们每天要做多少女工，做得少了，打骂是免不了的。就算好不容易做完了，继母又会挑三拣四，怎么都不满意。女孩子生了孩子，就好像签了包揽文书一样，日夜都得帮继母照顾孩子。要是孩子哭了，继母就会说女孩子不情愿，故意刁难孩子。孩子要是有点小病小灾，继母又会说是女孩子故意惊吓到孩子。哪怕孩子身上有个被蚊虫叮咬的疤，继母也一定会说是女孩子故意放蚊虫咬的。还有更苦的，就算是滴水成冰的天气，女孩子也得去水孔边洗那些脏衣服，洗完了还会被嫌弃洗得不干净，又招来一顿咒骂。好不容易熬到十五六岁，渐渐长大了，这时候继母的打骂就更难听了，不是骂女孩子想找男人，就是说她们不知检点。可怜女孩子有苦无处说，只能偷偷在背后哭。要是被继母听到了，又会说她们装模作样。好多女孩子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就自己寻了短见。有诗为证：
不正夫纲但怕婆，怕婆无奈后妻何。
任他打骂亲生女，暗地心疼不敢呵。
（译：做丈夫的不能主持正道，只知道怕老婆，面对厉害的后妻更是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后妻打骂自己的亲生女儿，心里心疼，却不敢出声呵斥。）
第三种是那些靠每天干活维持生计的穷苦人家。这样的家庭，就算孩子的生母还在，也只能勉强让孩子不挨饿受冻，别指望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孩子长到十来岁，家里就指望他们去学做生意，挣个三文五文来补贴家用。要是再遇上一个凶狠的继母，那可真是苦上加苦。孩子吃的东西，经常是有一顿没一顿的，饿肚子是常有的事。就算想喝口热汤，也得先问问继母的意思，不敢自己擅自做主。穿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不是前面扯掉一块，就是后面破个大口子。孩子冻得受不了，也不敢在继母面前说个 “冷” 字。头发整年都难得用梳子梳几次，随便挽个发髻，还常常被扯得披头散发。两只脚常年光着，从来没见过鞋袜。要是能得到一双草鞋，那就跟穿上粉底皂靴一样高兴。孩子每天干的都是劈柴烧火、担水提浆的重活。稍微有点做得不好，轻的是被拳头打、脚尖踢，重的就会被木柴、棍棒打。继母的咒骂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孩子也只能当作她在说闲话。等孩子稍微能挑得动担子了，继母就会规定他们每天要赚够一定数目的钱。要是少了一文钱，就少不了被打得半死。要是继母肯撺掇老公把孩子卖给别人当奴隶，那都算是她做了点好事。所以，小户人家的孩子，要是摊上了后母，十个里面有九个都会被折磨死。有诗为证：
小家儿女受艰辛，后母加添妄怒嗔。
打骂饥寒浑不免，人前一样唤娘亲。
（译：小户人家的儿女生活本就艰苦，后母还变本加厉地对他们发脾气。打骂、挨饿受冻这些痛苦他们都逃不掉，可在别人面前，还得照样喊继母 “娘亲”。）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要说这么多继母的坏话呢？其实是因为我今天要讲一个继母谋害前妻儿女，最后天理昭彰，受到国法惩处的故事，希望能给天下所有的继母提个醒，所以先大概说一说这种情况。要是把这个故事说出来，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心酸，就算是石头人听了也会落泪。你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哪里吗？就在本朝正德年间，北京顺天府旗手卫，有个世袭百户叫李雄。他虽然是武将出身，但从小就聪明好学，对各种典籍都很熟悉。等他长大了，身材魁梧，力气很大，刀使得好，箭也射得准，是个文武双全的将官。他因为跟随太监张永征讨陕西安化王立了功，被升为锦衣卫千户。他娶了个夫人叫何氏，夫妻二人十分恩爱。他们生了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叫李承祖，长女叫玉英，次女叫桃英，三女叫月英。他们家是先开花后结果，玉英是老大，其次才是承祖。没想到何氏生下月英后，就得了虚怯症，不到半年就去世了。真是可怜：留得旧时残锦绣，每因肠断动悲伤。（译：家里还留着何氏生前的衣物，每次看到都会让人伤心难过，肝肠寸断。）
当时玉英才六岁，承祖五岁，桃英三岁，月英才五六个月。虽然有养娘和奶子照顾，但孩子们就像失去了母鸡的小鸡一样，慌慌张张，整天哭哭啼啼。李雄看着儿女们这么可怜，心里十分烦恼，只能整天在家陪着他们。可他是个有官职在身的人，顾了家里，就耽误了公事；忙完公事，又没时间照顾孩子。真是公私难以兼顾。过了几个月，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想再娶个妻子，于是请媒婆帮忙找亲。媒婆是走街串巷、见多识广的人，听了这话，到处打听。那些人家听说李雄才三十来岁，又是锦衣卫千户，一进门就能当奶奶，谁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呢？三天之内，媒婆就送来了很多庚贴，任凭李雄挑选。俗话说：“姻缘本是前生定，不许今人作主张。” 李雄挑来选去，最后选了焦家的女儿。这个女孩十六岁，父母双亡，由哥嫂做主。她哥哥叫焦榕，专门在各个衙门里钻营，是个狡猾的人。李雄当时没看清楚，就定下了这门亲事，少不了又是行礼又是纳聘。没过多久，就把焦氏娶回了家，举行了热闹的婚礼。
焦氏长得有六七分姿色，女工和针线活也做得不错，人也挺机灵，就是心肠有点狠毒。她看到李雄的四个孩子，心里就生出了嫉妒的念头。又看到丈夫很疼爱这些孩子，还经常叮嘱她要好好照顾，她就更不怀好意了。她心想：“要是没有这几个小崽子，那官职和产业将来肯定都是我亲生子女的。现在留下这么多‘短命鬼’，就算挣下再多的家业，也得被他们先分走一大半。要是以后还是只有这些家业，分到我子女手里的能有多少呢？我这不是白白辛苦一辈子吗？得想办法哄好丈夫，然后再找机会挑拨他们父子关系，弄死两三个，只剩下一两个，就好对付了。”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她自己才十五六岁，还不知道以后的命运如何，能不能生孩子，却已经算计起几十年后的事了，还生出这么残忍的念头，要害前妻的儿女，真是让人感叹！有诗为证：娶妻原为生儿女，见成儿女反为仇。不是妇人心最毒，还因男子没长筹。”（译：娶妻本来是为了生儿育女，可现成的儿女却成了仇人。不是女人的心肠太狠毒，而是男人没有长远的打算。）
从那以后，焦氏就对丈夫百般讨好，殷勤伺候。再加上她正值青春妙龄，打扮得像花一样漂亮，在夫妻生活中也曲意迎合。果然把李雄哄得开开心心，对她百依百顺。只有一件事李雄不肯听她的，你知道是哪件事吗？只要一提到儿女的事，李雄就会说：“他们都是没娘的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要用好话教导他们，别太严厉地责罚。” 焦氏劝了李雄好几次，见他都不听，终于忍不住了。有一天，趁李雄不在家，她就找李承祖的茬，把他揪过来打骂。没想到这孩子头皮薄，她下手又狠，一顿乱打，李承祖头上立刻肿起了好几个大疙瘩，就像发起来的馒头一样。可怜这孩子被打得无处可逃，放声大哭。养娘和奶子怎么劝都劝不住。玉英虽然年纪小，但很聪明，看到弟弟无缘无故被打成这样，就知道继母不是什么好人，心里十分难过，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上前求情说：“母亲，弟弟年纪小，不懂事，您就饶了他吧。” 焦氏却大声骂道：“小贱人，谁要你多嘴？难道我还打不得他吗？等会儿就轮到打你了，还敢给别人求情？” 玉英听了这话，心里更加难过。
正在打的时候，李雄回来了。李承祖立刻抱住父亲，放声大哭。李雄看到孩子被打成这样，气得暴跳如雷，大吵大闹起来。焦氏索性撕破脸皮，要死要活的，一点都不让步。很快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焦榕，他赶紧过来劝解。李雄气愤地说：“我娶你妹妹回来，就是为了让她照顾这几个孩子，可不是让她来虐待他们的。我都叮嘱过她好几次了，可怜这些孩子没了娘，还这么小，她就应该像亲娘一样对待他们，可她却故意把孩子打成这样。” 焦榕假装埋怨了妹妹几句，又赔礼道歉说：“我妹妹一来年纪小，不懂事；二来从小被宠坏了，在家里任性惯了。妹夫你别生气。” 接着又说：“她在这儿让你不开心，我把她接回去住几天，好好劝劝她，让她以后别再这样了。” 说完就告辞离开了。没过多久，焦榕就雇了一顶轿子，派了个女使把焦氏接回了家。
焦氏一进门就埋怨焦榕说：“哥哥，我就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也该看在爹娘的份上，给我找个好人家啊，怎么能随便把我嫁到这样的人家，耽误我的一辈子呢？” 焦榕笑着说：“嫁给锦衣卫千户，也不算差啊。是你自己没眼光，怎么还能埋怨别人呢？” 焦氏说：“怎么就说我没眼光了？” 焦榕说：“妹夫这么疼爱他的儿女，你就顺着他的意思，对孩子们好点。” 焦氏叫嚷道：“又不是我亲生的，凭什么让我对他们好，我还得算计怎么除掉他们呢。” 焦榕笑着说：“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说你没见识。自古道：‘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你心里越不喜欢这些孩子，就越应该对他们好。” 焦氏说：“我恨不得马上把这几个冤家除掉，心里才痛快，干嘛还要对他们好？” 焦榕说：“小孩子一般也没什么大错，而且那些婢仆都是原来的人，和你没什么感情，你稍微责罚一下孩子，他们就会到你丈夫面前夸大其词，说你虐待孩子。妹夫肯定会对你有所防备，你还怎么除掉他们呢？他要是对你有了疑心，以后孩子就算生病死了，他也会怀疑是你搞的鬼，这不是自找麻烦吗？你要是能暂且容忍他们，还能落个好名声，把他们养大了，还怕他们不孝顺你吗？” 焦氏听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说：“这绝对不行。”
焦榕又说：“你要是实在容不下他们，就得听我的。以后你要把他们当成亲生的一样对待，对婢仆们也施点小恩小惠，拉拢他们成为你的心腹。暗中观察，要是发现有人不向着你，或者嘴不严，就把他们赶走。这样过个一年半载，妹夫就会真正信任你，婢仆们也都是你的人了，你肯定也会生下自己的孩子，分走妹夫对前妻孩子的爱。到时候找个机会，先把那个男孩除掉，料想妹夫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那几个丫头，等她们长大了，你就叮嘱童仆们一起制造些谣言，就说她们有私情。妹夫是有官职的人，最怕被人笑话，肯定会逼她们自尽。你就按照我这个办法，明里暗里地去做，这样既不用像现在这样受气，还能让人觉得你是个好人，多好啊。” 焦氏听了这番话，非常高兴地说：“哥哥你说得太对了。是我错怪你了。这次回去，我就照你说的做。要是遇到什么要紧的事，我再回来和你商量。”
先不说焦榕兄妹的阴谋。再说李雄因为老婆虐待儿女，心里又多了一件烦心事，他想：“本来指望娶她回来照顾孩子，没想到却多了个折磨孩子的魔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些孩子可怎么过啊？” 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你猜是什么办法？原来他收拾出一间书房，请了一位老儒，把玉英和承祖送到书房读书，每天让人把茶饭送进去给他们吃，直到晚上才放学。这样就能让孩子们远离继母，免受打骂。桃英和月英有奶子照顾，他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俗话说：“夫妻之间的矛盾，打骂是解决不了的。” 过了几天，李雄还是派人去把焦氏接了回来。焦榕准备了一些礼物，把妹妹送了回去。焦氏知道李雄请了先生，也猜到了他的用意，但她并没有说破。这次回来后，焦氏果然和以前大不一样，整天满脸堆笑，主动和几个孩子亲近，比亲生母亲还要亲热。别说打骂了，就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她对婢仆们也非常宽容，还经常赏赐一些小礼物。一般来说，下人的心眼都比较小，得了一点点好处，就会不停地称赞主人的好，一时之间，夸赞声不绝于耳。李雄一开始觉得很奇怪，还以为焦氏是害怕他吵闹，所以当面假装对孩子们好，背后不一定是这样。他好几次偷偷打听，暗中观察，却没发现焦氏有什么异常举动。过了一年多，焦氏对孩子们更是爱护有加。李雄非常高兴，心想：“不知道大舅是怎么劝说的，竟然能让她改过自新。看来做好人其实不难，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从此，他就放下了心里的戒备。夫妻之间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了。
焦氏一直盼望着能生下一个儿子。谁知结婚两年了，她还没有怀孕。她心里很着急，就到处去寺观庵堂烧香许愿。没想到菩萨还真的显灵了。她烧了香、许了愿之后，真的就怀孕了。到了十月怀胎期满，她生下了一个儿子，乳名叫亚奴。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原来民间有个习俗，担心小孩子不好养活，经常用一些低贱的东西来给孩子取名，取其容易长大的意思，所以经常有孩子叫牛儿、狗儿之类的名字。焦氏也担心这个儿子难养活，又不好取那样的名字，所以就叫他亚奴，意思是比奴仆还要低一等，和牛儿、狗儿的意思差不多。李雄以为焦氏是真心爱护孩子们，现在生下亚奴，他也十分疼爱。孩子出生三天和满月的时候，李雄都大摆宴席，邀请亲朋好友来吃庆喜酒，这里就不多说了。
常言说得好：“只愁不养，不愁不长。” 转眼间，亚奴已经周岁了。这时玉英已经十岁了，长得端庄秀丽、飘逸动人，就像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一样。而且她天性聪慧，读书过目成诵，还擅长吟诗作赋。其他像描花刺绣之类的手艺，不用人教自己就会。弟弟李承祖虽然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到底比不上姐姐。他曾经写过一首咏绿萼梅的诗，诗云：并是调羹种，偏栽碧玉枝。不誇红有艳，兼笑白无奇。蕊绽莺忘啄，花香蝶未窥。陇头羌笛奏，芳草总堪疑。（译：绿萼梅和其他梅树一样，都是可以用来制作调味品的树种，却偏偏栽种在碧玉般的枝头。它不夸耀自己像红花那样艳丽，还笑话白花没有奇特之处。花蕊绽放，连黄莺都忘记去啄食；花香四溢，蝴蝶却还没察觉到。在陇头响起羌笛的吹奏声，连芳草都仿佛充满了疑虑。）
因为玉英有这样的才华，李雄更加喜欢她，就连桃英和月英也被送到书堂读书。李雄还曾经对焦氏说：“玉英这女儿这么有才华，以后舍不得把她嫁出去，找一个有才华的秀才招赘到家里来，让他们夫妻一起吟诗作赋，不是很好吗？” 焦氏嘴上虽然称赞，心里却更加嫉妒。她正打算设计陷害孩子们，没想到这一年正是正德十四年，陕西反贼杨九儿占据皋兰山作乱，多次打败官军，地方上告急。朝廷派都指挥赵忠担任总兵官，率领兵马前去征讨。赵忠知道李雄智勇双全，特地推荐他担任前部先锋。
你想，军情如火，哪能有半点拖延？半个月之内，就选定了出师的日子。李雄收拾好行装器械，带领家丁准备出发。临行前，他又叮嘱焦氏，要好好看管儿女。焦氏回答说：“这事不用你交代。只希望你在战场上有神灵保佑，马到成功，博个封妻荫子的荣耀。” 夫妻父子正在分别的时候，外面有人报告说：“赵爷特地在教场召见。” 李雄流着泪出门，急忙上马，赶到教场中的演武厅，和各位将领参拜完毕。朝廷又派兵部官员来犒劳军队，三军一起向北面的皇宫谢恩，连喊三声 “万岁”。赵爷命令李雄带领前部军马先行。李雄领了将令，放了三个轰天大炮，众军一声呐喊，遍地锣声响起，离开教场，向陕西进发。军队阵容整齐，武器装备鲜明。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没过多久，就到达了陕西境内，安营扎寨，等待大军到来，一起进发。李雄与贼兵连续打了几仗，各有胜负。到了七月十四日，贼兵前来挑战，赵爷命令李雄出阵。李雄率领部下精兵，奋勇杀入敌阵，贼兵抵挡不住，大败而逃。李雄乘胜追击了几里地。没想到贼人埋伏的军队突然四起，将他们团团围住，李雄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出去，外面的救兵又被截断了。李雄部下的士兵虽然勇猛，但终究寡不敌众。一直战斗到晚上，全军覆没。可怜李雄这样的盖世英雄，到最后竟然落得如此下场。正是：正气千寻横宇宙，孤魂万里占清寒。（译：李雄的正气高达千寻，横亘在宇宙之间；他的孤魂却飘到万里之外，占据着清冷的寒气。）
赵忠出征的事情，暂且不说。再说焦氏正打算动手陷害孩子们，恰好遇到丈夫出征，这可真是天遂人愿。李雄走了几天之后，焦氏坐着轿子来到焦榕家里，和他商量事情。焦榕说：“依我看，再等一段时间动手。” 焦氏问：“为什么呢？” 焦榕说：“妹夫不在家，要是孩子死了，肯定会让人怀疑。现在还是应该对他们加倍好，让妹夫回来知道后，更加相信你是个好人。到时候出其不意地动手，就不会有人怀疑了，这不是很好吗？” 焦氏听从了焦榕的话，真的把玉英姊妹照顾得比以前更好了，整天盼望着李雄得胜回朝。谁知到了八月初，陕西的消息传到京城，说七月十四日与贼兵交战，前部千户李雄仗着勇猛深入敌阵，先胜后败，全军覆没。焦榕是专门在各个衙门里钻营的人，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大吃一惊，赶紧跑去告诉妹妹。焦氏听说丈夫战死了，放声大哭。玉英姊妹更是可怜，一个个哭得死去活来。焦氏和焦榕商量后，就把先生打发走了，全家都挂上孝，招魂设祭，摆上灵座。亲友们都来吊唁。这时，焦氏就露出了真面目，动不动就打骂孩子们。
又过了一个多月，焦氏对焦榕说：“现在丈夫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该动手了吧。” 焦榕说：“我有个好办法，不用动手，就能让他们死在他乡，还不会让他们怨到你头上。” 焦氏急忙问是什么好办法。焦榕说：“妹夫阵亡了，不知道尸首在哪里。再等两个月，等到严寒天气，派一个心腹家人，和承祖一起去陕西寻找妹夫的骸骨。他只是个孩子，哪里经历过路途上的风霜之苦，肯定会水土不服，中途就病死了。就算他能熬到那里，我叮嘱家人把他撇下，偷偷回来。到时候他身边没有盘缠，进退两难，不是冻死就是饿死。这几个丫头，留她们一条命，卖给别人做妾做婢，还能换不少银子。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焦氏连声说有理。
等到腊月初，焦氏把李承祖叫过来，说：“你父亲一辈子辛勤劳苦，不幸死在战场上，连个葬身的地方都没有。他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昨天听你舅舅说，最近赵总兵打了好几场胜仗，敌兵退到千里之外，道路已经安全了。我本想亲自去陕西寻找你父亲的骸骨回来安葬，尽一尽夫妻之情，又担心我一个年轻寡妇，抛头露面，会被外人议论耻笑，所以只能叫家人苗全伺候你去一趟。要是能把骸骨寻回来，也能见你作为儿子的一点孝心。行装都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早上就可以出发。” 承祖听了，双眼流泪，说：“母亲说得有道理，孩儿明天一早就出发。” 玉英料到这不是什么好事，大吃一惊，说：“母亲，爹爹暴死在战场上，弟弟去寻找骸骨是应该的。但他年纪太小，路途遥远，又没经历过长途跋涉。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白白送了一条命？能不能再派一个人和苗全一起去，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焦氏大怒道：“你这个逆种！当初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把你们姐妹当作珍宝一样爱惜。现在他死了，你就忘恩负义，连他的骸骨都不要了。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以前木兰代父征西，缇萦上书代父受刑的故事吗？这两个都是年轻女子，却有这样的孝顺之心。你不能学她们那样有志气，去寻找父亲的骸骨，反而还阻拦弟弟去。况且承祖还是个男儿，一路上又有人伺候，又不像木兰那样上阵打仗，出生入死，能有什么危险，会白白送命？要你这样的不孝女有什么用！” 一番乱嚷，把玉英羞得满脸通红，哭着说：“孩儿怎么会不想念爹爹的生身之恩，不想去寻访骸骨回来安葬呢？只是因为弟弟年纪还小，担心他吃不了这个苦。孩儿情愿代替弟弟去一趟。” 焦氏说：“你倒是想到外面去游山玩水、快活快活，只怕我心里还不愿意呢。” 当晚，玉英姊妹挤在一起话别，哭了半夜。李承祖说：“姐姐，爹爹的骸骨暴露在外，就算死了也得去寻回来。你放心，我去把骸骨寻回来，让母亲也放心，你就别担心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焦氏催促他们出发。姊妹们流着泪分别。焦氏又说：“你要是寻不到父亲的骸骨，就别来见我了。” 李承祖哭着说：“孩儿如果找不到爹爹的骨殖，也没脸再见母亲了。” 苗全扶着他骑上牲口，出了京城。你知道苗全是谁吗？他是焦氏带来的陪嫁家人中最心腹的一个，已经暗中领了主母的意思，这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主仆二人离开京城，向陕西进发。此时正是隆冬天气，北风像箭一样刺骨，地上的积雪有三四尺厚。往来的牲口，就像在棉花堆里行走一样。李承祖才十岁左右，从小又被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样的苦。他在牲口背上冻得不停地打寒颤，还经常从雪窝里摔下来。一路上晓行夜宿，大约走了十几天。李承祖渐渐吃不下东西，生病了，他对苗全说：“我身体不舒服，先休息两天再走吧。” 苗全说：“小官人，奶奶给的盘缠有限，得赶紧赶到那边，只怕回来的时候盘缠都不够用了。路上再耽误两天，就更麻烦了。先勉强熬到省城，到时候再休息几天吧。” 李承祖又问：“到省城还有多远？” 苗全笑着说：“还早着呢，最快也得二十天。” 李承祖无可奈何，只能忍着病体，含泪继续赶路。有诗为证：可怜童稚离家乡，匹马迢迢去路长。遥望沙场何处是？乱云衰草带斜阳。（译：可怜这年幼的孩子离开家乡，独自一人骑着马走在遥远的路上。远远望去，战场在哪里呢？只有乱云笼罩着衰草，陪伴着西下的斜阳。）
又走了一天，李承祖的病情越来越重，连牲口都坐不稳了。苗全又不肯停下来，也不雇脚力，故意扶着他步行，明显是想让他死在路上。又挨了半天，来到一个地方叫保安村。李承祖说：“苗全，我半步都走不动了，赶紧找个客店歇下吧。” 苗全听了，心里暗想：“看他这个样子，肯定活不成了。要是到客店里住下，我就不好脱身了，不如把他撇在这里，回家去吧。” 于是他说：“小官人，客店离这儿还远着呢。你既然走不动了，先坐在这儿，我先去把包裹放下，然后回来背你过去，怎么样？” 李承祖说：“这也行。” 于是苗全扶他到一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然后迈开脚步，向前走去，却找了条小路绕过去，买了些饭食吃了，雇了头牲口，从原路回家去了，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李承祖坐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不见苗全回来。他觉得身体坐得不舒服，就躺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这户人家是一个孤寡老妇人，住在一间屋子里，正坐在门口纺纱。一开始，她看见一个汉子扶着一个小厮坐在门口，也没在意。直到傍晚，她拿了只桶想去打水，正好看见李承祖睡在门口，就叫道：“那位官人快起来，让我们打水。” 李承祖从梦中惊醒，还以为苗全回来了，睁眼一看，却是屋里的老妇人，就挣扎着坐起来，说：“老婆婆，您有什么事吗？” 老妇人听他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就问：“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睡在这儿？” 李承祖说：“我是从京里来的，因为身体有病，走不动了，借坐一会儿，等家人来了就走。” 老妇人问：“你家人呢？” 李承祖说：“他说先到客店里放了包裹，然后回来背我过去。” 老妇人说：“哎哟！我看见你那个家人走的时候还是上午呢，现在天都快黑了，难道还没走到？想必是包裹里有银子，把你撇下逃走了。” 李承祖因为睡得迷迷糊糊的，没注意看天色早晚，以为没过去多久。听了老妇人的话，他急忙抬头看天，果然太阳已经西斜，大吃一惊，心想：“一定是这奴才看我病得厉害，懒得伺候，逃走了。现在我进退两难，该怎么办呢？” 忍不住眼泪直流，放声大哭。有几个邻居听到哭声，都过来看。
老妇人见他哭得这么伤心，又想到他孤孤单单的，就放下水桶，问：“小官人，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有什么急事，这么冷的天，跟着一个家人出门？还要去哪里？” 李承祖哭着说：“不瞒老婆婆说，我父亲是锦衣卫千户，跟随赵总兵去陕西征讨反贼，不幸阵亡了。母亲让我和家人苗全到战场上寻找骸骨回去安葬。没想到途中我生病了，这奴才就把我撇下逃走了，我恐怕也要死在他乡了。” 说完，又哭了起来。众人听了，都纷纷感叹。老妇人说：“可怜啊，可怜！原来是好人家的孩子，这么小就有这样的孝心，难得，难得。只是你身体有病，睡在这冷石头上，会更难受的。还是挣扎着起来，到我床上睡吧，说不定你家人还会回来呢。” 李承祖说：“多谢婆婆的好意，只怕会打扰您。” 老妇人说：“说哪里话，谁没有遇到困难的时候呢。” 于是上前扶他进了屋里，邻居们也各自散去了。
李承祖跨进门槛，看见旁边有个火炕，床铺就在炕上。老妇人扶他睡下，急忙去打水烧汤给他喝。到了半夜，老妇人摸他身上，热得像火炭一样。到了天亮一看，李承祖已经神思昏迷，不省人事了。老妇人请人去请医生来诊脉，还拿出钱来买药给他吃，早晚细心照顾。那些邻居听说李承祖病得很重，在背后笑老妇人多管闲事，说她何必自找麻烦。老妇人听到了，却装作没听见，一点也不觉得厌烦。这也是李承祖命不该绝，遇到了这么好的人。有诗为证：
家中母子犹成怨，路次闲人反着疼。
美恶性生天壤异，反教陌路笑亲情。
（译：家里的母子都能成为仇人，路上的陌生人反而心疼孩子。善良和凶恶的本性相差天壤之别，反而让陌生人笑话亲情的冷漠。）
李承祖这场大病，熬过年关，直到二月才稍微好一点。他在铺上看着老妇人，感激地说：“多亏婆婆您慈悲，救了我的命，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如果我能活着回去，一定会重重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老妇人说：“小官人，别这么说。我只是看你在路途上孤苦伶仃，所以才收留你，这算什么恩德，还说什么报答呢。” 时光飞逝，转眼间三月已经过去，四月即将到来。这时李承祖的病已经完全好了，身体也硬朗起来，就想告别老妇人，去寻找父亲的骸骨。老妇人说：“小官人，你病刚好，恐怕还不能太劳累。再说前面不知道还有多少路程，你一个人孤身前往，又没有盘缠，怎么去得了呢？不如先住在我这里，等我问问附近有没有去京城的人，托他给你带封信回家，让家里派个可靠的亲人来和你一起去才好。” 李承祖说：“感谢婆婆的关心，只是家里也没有什么亲人可以来了；二来在这里打扰您太久，我心里也不安；三来现在天气温和，正好适合行走。要是再等一段时间，天气炎热了，又要吃一番苦头。我的病已经全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而且一路上都是大道，肯定会有人来往。我慢慢求乞着往前走，找到父亲的骸骨后，再回来和您见面。” 老妇人说：“就算你到了那里找到骸骨，没有银子装载回去，也是白费力气。” 李承祖说：“那里肯定有官府，我去求告他们，说不定他们会可怜我父亲为国捐躯，想办法帮我把骸骨送回家呢。”
老妇人再三挽留不住，又去凑了几钱银子送给他。两人分别时，凄凄惨惨，舍不得分开，就像亲生母子一般。临别时，老妇人含着眼泪嘱咐道：“小官人回来时，一定要再来看看我，别直接走过去了。” 李承祖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只是点头流泪，走几步就回头看看。老妇人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哭着走进屋里。邻居们没一个不笑她是个痴婆子：“一个远方来的流浪小厮，白白赔钱赔钞地照顾，好不容易好了就走了，有什么好处，还哭得这么伤心。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多眼泪？” 于是把这事当作笑话传开了。看官，你想那老妇人不过是个贫穷的寡妇，却这么有义气。一个素不相识、身患重病的小厮，她收留照顾好了，临走还赠送银两，依依不舍。而这些邻居，都是男子汉，自己不肯施仁仗义，看到别人做好事，反而说三道四。可见人虽然长得差不多，心肠却大不一样。
闲话不多说。且说李承祖既没有脚力，又不认识路，只能顺着大道，一路打听着往前赶。觉得累了，不管是庵堂寺院，还是市镇乡村，就借宿一晚。又多亏老妇人给的几钱银子，勉强能半饥半饱地走到临洮府。这地方自从遭了兵火之后，道路荒凉，人烟稀少。李承祖问了以前交战的地方，一直走到皋兰山附近，想祭奠父亲一番。无奈身边只剩十几文铜钱，只能买了一陌纸钱，讨了个火种，向战场方向跑去。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旷野，没有一个人影来往，心里先有了五分害怕，便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但又想：“我吃了千辛万苦，才到这里。要是害怕，怎么能找到爹爹的骸骨呢？必须拼了命往前去。” 于是壮着胆飞奔到战场中，抬头一看，果然一片凄惨景象：
荒原漠漠，野草萋萋。四郊荆棘交缠，一望黄沙无际。髑髅暴露，
堪怜昔日英雄；白骨抛残，可惜当年壮士。阴风习习，惟闻鬼哭神号；
寒露濛濛，但见狐奔兔走。猿啼夜月肠应断，雁唳秋云魂自消。
（译：荒原广阔寂静，野草长得茂盛杂乱。四周郊外荆棘交错缠绕，一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黄沙。骷髅暴露在外面，可怜那些昔日的英雄；白骨散落残弃，可惜当年的壮士。阴风吹来，只听见鬼哭神号；寒露弥漫，只见狐狸奔跑、兔子乱窜。猿猴在月夜啼叫，让人肝肠寸断；大雁在秋云间鸣叫，使人魂魄消散。）
李承祖点燃火种，焚化纸钱，望着天空哭拜了一番。起来后仔细寻找，绕着战场走了个遍，只见白骨交错，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原来赵总兵打退贼兵后，看见尸横遍野，心里不忍，就在战场上祭奠阵亡将士，收拾尸骸焚烧，所以没有完整的尸体留存下来。李承祖找了半天，身体疲惫，坐在乱草中休息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交战的时候，遇到就杀，这里只是战场的一部分，说不定爹爹当年是死在别的地方呢？我却只在这里找，岂不是太傻了？” 又一想：“我李承祖真是太糊涂了。爹爹去世已久，血肉肯定都腐烂了，就算骸骨就在眼前，也很难辨认。如果认不出来，岂不是白受这番劳累？” 心里痛苦，又向天空祷告说：“爹爹的阴灵不远：孩儿李承祖千里寻访到这里，想收取骸骨回去安葬，无奈无法辨认。爹爹，你生前尽忠报国，死后一定成神了。请显示骸骨所在之处，让孩儿奉归安葬，免得让您的骸骨暴露在荒丘，成为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 祷告完，又放声大哭。接着又在白骨堆中东穿西走了一阵。看看天色渐渐晚了，料想在这里没法安身，就顺着路走，想找个地方歇脚。
没走一里路，从斜插的林子里走出一个和尚来。那和尚看见李承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这孩子，胆子真大。这是什么地方，竟敢一个人走？” 李承祖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我是京城人，父亲随赵总兵出征阵亡，特来这里寻找骸骨归葬。没想到没找到，天又快黑了，想找个地方住一晚。师父如果有庵院，可怜可怜我，让我借住一晚，也是无量功德。” 和尚说：“你这么小的孩子，竟有这样的孝心，难得，难得。只是尸骸都被焚烧尽了，哪里还能找到呢？” 李承祖听了这话，哭倒在地。和尚扶起他说：“小官人，哭也没用，先随我去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回家吧。” 李承祖无奈，只得跟着和尚走。又走了二里多路，来到一个小村落，看上去只有五六户人家。
和尚住的是一座小茅庵，开门进去，点起火来，收拾了些饭食给李承祖吃。和尚问：“小官人，你父亲是哪个卫所的军士？在哪个将官部下？叫什么名字？” 李承祖说：“先父是锦衣卫千户，姓李名雄。” 和尚大惊道：“原来你是李爷的公子。” 李承祖问：“师父，你怎么认识我父亲？” 和尚说：“不瞒你说，小僧原本是羽林卫的军人，名叫曾虎二，去年出征时，被拨到李爷部下。因为我勇力过人，李爷留我在帐前做亲随，对我另眼相看，还答应等打了胜仗，帮我谋个一官半职。谁知七月十四日，我随李爷上阵，先斩杀了几百个敌人，贼兵败退。李爷一时恃勇，追击了十几里，深入敌阵。贼人伏兵四起，把我们包围在里面，外面的救兵又被截断，全军覆没。只剩下李爷和我两个人，都受了重伤，只好一起趴在乱尸中。到了深夜起来逃走，不想李爷已经死了。我看见旁边有一堵土墙，就把李爷背到墙下，推倒墙土掩埋了。当时敌兵又拦在前面，我没法回营，逃到一个山湾里，遇到一位老僧，把我收留在庵里。多亏他照顾，调养好了金疮，他还早晚劝我出家。我也想，大难不死，不如图个清闲自在，于是就依了他，削发为僧。今年春天，老师父去世了，他的两个徒弟说我是个外来的和尚，不让我住在庵里。我想既然已经出家，何必争是非？就让给他们，打算去远方云游，路过这里，看见这茅庵空着，就住下来，到附近村坊化缘度日。没想到公子亲自找来，真是上天安排我们相遇。”
李承祖听说父亲的尸骨还在，倒身拜谢。和尚连忙扶住，又问：“公子年纪这么小，身体又弱，怎么不带个家人，独自上路呢？” 李承祖把途中生病、苗全抛弃他逃走、亏得老妇人救济的前后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又说：“如果找不到父亲的骨殖，我已经打算死在沙场了。幸亏遇到师父，让我父子都能有个着落。” 和尚说：“这都是李爷英灵不灭，公子孝行感动天地，才让我们相遇。只是公子孤身一人，又没有盘缠，怎么把骸骨运回去呢？” 公子说：“我想求当地官府帮忙，不知道他们肯不肯？” 和尚笑着说：“公子你错了。常言道：‘官情如纸薄。’就算是交情很厚的朋友，死后都不一定靠得住，何况和官府素不相识呢？你怎么能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李承祖说：“那该怎么办呢？” 和尚沉吟了半天，说：“没关系，我有个办法。明天把骸骨装在一个容器里，我背着，一路上慢慢化缘到京城，好不好？” 李承祖说：“师父肯这么帮忙，我就算死了也会感恩不尽。” 和尚说：“我受李爷的知遇之恩，稍微效点犬马之劳，不值得一提。”
到了第二天，和尚向邻居化缘得到一只破竹笼、两条索子，又借了把锄头，买了几陌纸钱，锁上庵门，带着李承祖出发了。大约走了几里路，到了一个村落，这里更是荒无人烟。直到土墙边，放下竹笼，李承祖就哭了起来。和尚焚化纸钱，拜祭一番，拿起锄头，掘开泥土，露出一堆白骨。他从脚上一节节把骨头收进笼中，盖上笼盖，用索子紧紧捆牢，背在背上。李承祖扛着锄头，回到庵中。和尚收拾好衣钵、被窝，打成一个包，做成一担，找了根竹子挑着出了庵门。把锄头还了，又和邻居们告别，托他们帮忙看守。两人离开这里，一路化缘，盘缠倒也够用。没过多久，就到了保安村。李承祖想念老妇人的恩情，就径直去道谢告别。谁知老妇人自从李承祖走后，日夜牵挂，染上了疾病，已经去世了。几个亲戚帮她办了后事，送到郊外火化很久了。李承祖向邻居问明情况，望着天空遥遥拜祭，痛哭一场，才重新上路。一共走了三个多月，才到达京城。
离城还有十里远时，看见旁边有个酒店，和尚说：“公子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两人走进店里，把竹笼放在桌上，和尚对李承祖说：“本来应该送公子到家，到灵前磕个头才对。只是我原本是军人，虽然出家了，还是有人认得。要是被当作逃兵抓起来，就麻烦了，只能在这里告别，以后再找机会相见吧。” 李承祖流泪说：“师父的话虽然有道理，但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到我家里多少能表达一下我的心意。现在在这里分别，我没法报答您，可怎么办呢？” 和尚说：“别这么说。我这么做，一来是感激李爷当年的恩义，二来是看公子在穷途末路中孤弱无依，所以才护送你回来。哪里是贪图你的财物呢？” 正说着，酒保端来酒菜。和尚先在竹笼前祭奠，一连叩了四五个头，起来又和李承祖拜别。两人都流下了眼泪。喝了几杯酒，算还了酒钱，又花钱雇了头牲口给李承祖骑，让脚夫背着竹笼，自己也背上包裹，一起出了店门，洒泪而别。有诗为证：
欲收父骨走风尘，千里孤穷一病身。
老妪周旋僧作伴，皇天不负孝心人。
（译：为了收父亲的骸骨，在风尘中奔波，千里迢迢，孤苦穷困，还身患重病。多亏老妇人的照顾和和尚的陪伴，上天不会辜负有孝心的人。）
话说两头。再说苗全自从撇下李承祖，雇着牲口赶回家中，只说已经到了战场，没地方寻找骸骨，小官人患病身亡，因为缺少盘缠，没法带回来，就埋在那里了，还暗中把真实情况告诉了焦氏。当时玉英姊妹一来思念父亲，二来每天被焦氏打骂，痛苦不堪，又听到这个消息，更加悲伤。焦氏也假意哭了一场。家里的童仆们见家主阵亡，小官人又死了，都投奔好去处了，只剩下苗全夫妻和两个养娘，家里冷冷清清。焦氏恨不得一口气把亚奴养大，承袭官职，让家里重新热闹起来。又听说兵科给事中上疏，奏请优厚抚恤阵亡将士，圣旨下到兵部核查回复。焦氏拿了很多金银给焦榕，让他在兵部上下打点，想谋个指挥的职位。焦榕平时帮人办事，经常捞好处，就算是自己妹妹，也照样要捞一笔。
一天，焦榕过来回复焦氏的事情，焦氏安排酒菜款待。原来他们兄妹都是酒量大的人，喝多少都不醉。从午后开始吃，一直吃到申牌时分，酒快喝完了，还不肯停，又让苗全去买酒。苗全提个酒瓶走出大门，刚要下台阶，远远望见一个小厮骑在牲口上，正是小主人李承祖，大吃一惊，心想：“原来这冤家还活着。” 转身跑回屋里，悄悄告诉焦氏。焦氏马上和焦榕商量好，让苗全从后门出去买砒霜。两人依旧坐着喝酒，等着李承祖进来，这里暂且不说。
且说李承祖到了自家门口，跳下牲口，赶脚的背着竹笼，跟着他进来。直到堂中，静悄悄的，一个人都不见，心里伤感地想：“爹爹死了，家里就变得这么冷清。” 让赶脚的把竹笼供在灵座上，打发他走了。李承祖向灵前叩拜，想起一路上的苦楚，不禁泪如泉涌，哭倒在拜台上。焦氏听到哭声，假意让丫头出来看看。丫头跑到堂中，见是李承祖，吓得魂都快没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道：“奶奶，公子的魂灵回家了！” 焦氏迎面啐了一口唾沫，说：“呸！大白天的，胡说什么！” 丫头说：“他现在就在灵前哭呢，奶奶要是不信，一起去看看。” 焦榕也假意说：“不信有这么奇怪的事。” 一起走到外面。李承祖看见他们，含着眼泪上前拜见。焦榕扶住他说：“一路上风餐露宿，别拜了。” 焦氏挤出几滴眼泪，说：“苗全回来，说你有不好的消息，我日夜想念，后悔当初让你出去。现在幸好没事，真是太好了！只是有没有找到骸骨？” 李承祖指着竹笼说：“这里面就是。” 焦氏捧着竹笼，立刻大哭起来。
玉英姊妹已经知道李承祖没事了，又惊又喜，跑到堂前，四个孩子抱在一起哭。哭了一会儿，玉英问：“苗全说你死了，怎么又活了？” 李承祖把途中生病、苗全不让休息，直到遇见和尚送他回来的经过，一一说了出来。焦榕埋怨道：“苗全这奴才太可恶了！等我把他送到官府，活活打死，给贤甥出气。” 李承祖说：“要是舅舅能主持公道，那就太好了。” 焦氏说：“你路上辛苦了，先进去吃点酒饭，休息一下吧。” 于是大家都到了后边。
焦榕拉着李承祖坐下，玉英姊妹到一边避开。焦氏一面让丫头去热酒，自己走到后门，正好苗全已经在那里等着。焦氏接过毒药，嘱咐他等一会儿进来。焦氏到厨房，把丫头支开，把毒药倒进壶里，又回来坐下。不一会儿，丫头把滚烫的酒端到桌边。焦榕拿过一只茶碗，斟满一杯，递给承祖说：“贤甥，借花献佛，权当给你接风洗尘了。” 承祖说：“多谢舅舅。” 接过酒杯放下，也要斟一杯回敬。焦榕又拿起酒杯，一直推到他嘴边，说：“我们喝了很多了，这壶里剩下的不多，你趁热喝一杯吧。” 李承祖不知好坏，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焦榕又斟了一杯，说：“小官人应该喝个双杯。” 又推到他嘴边。李承祖因为是长辈相劝，不敢推辞，又喝光了。焦榕再倒酒时，壶里只剩小半杯了，又全劝李承祖喝了。这酒不喝还好，一喝到肚子里，李承祖就觉得难受，连声喊肚子疼。焦氏说：“大概是路上触了脏东西吧。” 李承祖说：“也没触到什么脏东西啊。” 焦氏说：“说不定没注意到呢。” 不一会儿，药性发作，李承祖感觉就像有钢枪攒刺，烈火焚烧一样，疼痛难忍，大叫：“痛死我了！” 跌倒在地。焦榕假装惊讶地说：“好好的，怎么疼成这样？” 焦氏说：“一定是绞肠沙发作了。” 急忙让丫头扶他到玉英床上躺下。李承祖在炕上乱滚乱爬，只喊难受。把玉英姊妹吓得手足无措，根本按不住他。不到半个时辰，李承祖五脏六腑好像都裂开了，七窍流血，大叫一声，断了气。旁边玉英姊妹哭得死去活来，焦氏心里暗自高兴，也假哭了几声。焦榕说：“看这情形，肯定是触犯了神道，被丧煞冲撞了。现在幸好已经到家了，还好办。只是占了甥女的卧室，不太方便，今晚就把他入殓了吧，省得她们害怕。” 焦氏就去拿出一些银钱。
这时苗全已经从前门进来，听到里面哭声震天，料想事情已经办妥，就径直走进来。焦氏正好看见他，把银钱递给他，急忙让他去买了一具棺材，又买了两壶酒，让苗全喝了个大醉。先把棺材放在一间厢房里，然后焦氏卷起袖子，露出胳膊，大步走进房间，让玉英姊妹走开。她走到床边，也不擦去李承祖身上的血污，也不给他换件衣服，伸出双手就把尸体抱起来。一来她有点蛮力，二来借着酒劲，三来十几岁的孩子本来也不重，很轻松地就抱到了厢房里入殓。玉英姊妹跟在后面哭泣。谁知苗全拿了银钱，买的棺材太小，尸体放进去，两条腿露出了五六寸。只好把腿竖起来，可这样又把棺盖顶得浮起来了。苗全拉来拽去，怎么都弄不好。玉英姊妹看到这情景，哭得更伤心了。焦氏沉吟了半天，心生一计，把玉英姊妹和丫头都赶到外面，关上门，让苗全把尸体拖到地上，提起斧头，砍下两只小腿，横在头下，权当枕头。收拾好了，钉上棺盖，开门出来。焦榕自己回家去了。玉英看见棺材已经钉好，心里暗想：“刚才放不进去，怎么把我们姐妹赶出来后就能钉上棺盖了？难道他们会什么法术，把棺材变大了，尸体缩小了？” 心里疑惑不解，却又无法查证。
过了两天，焦氏准备好衣衾棺椁，将丈夫的骸骨重新入殓，选了个日子安葬在祖坟里。恰好朝廷对李雄的抚恤批复下来：只追赠为忠勇将军，不准许儿子承袭指挥官职。焦氏花了不少银子上下打点，结果全打了水漂。到了安葬那天，亲朋好友都来相送，李承祖的棺材就埋在父亲坟旁。偶尔有人问起，焦氏就说李承祖是路上得了病，到家就死了。亲戚们都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切身之事，谁也没去深究其中的底细。可怜李承祖在沙场上九死一生捡回性命，却在自家被人害死。正是：非故翻如故，宜亲却不亲。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译：不是亲人却装作亲人，本应亲近的人却反而不亲近。世间万般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半点由不得人自己做主。）
常言道：“痛定思痛。” 李承祖刚死的时候，玉英惊慌失措，没来得及仔细思考。等到下葬之后，她渐渐生出怀疑：“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到家就死了？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况且他口鼻都出血；又不挑个好时辰，也不把尸体收拾干净。棺材小了也不另换，把我们骗开后，也不知怎么胡乱就把他放进棺材里了。苗全之前说要送他去官府治罪，到现在却半句不提，反而比以前更亲近了，明显是母亲指使的。看他们这样的所作所为，弟弟的死肯定有蹊跷。” 玉英心里虽然明白，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默默流泪。
焦氏害死李承祖之后，又想：“这小崽子已经除掉了，那几个小贱人平时虽然受了些折磨，但也只是随便管教一下。得让她们吃点大苦头，才不敢轻视我。” 从这以后，她每天都找碴儿，动不动就用皮鞭把她们打得浑身是伤，还不许她们哭。要是哭一声，就再打一顿。每天只给她们喝两顿稀汤薄粥，如果做的活少了，打骂不说，连稀汤薄粥都没得喝。身上的好衣服全被剥掉，换成丫头们的旧衣旧裳。腊月天也只给穿三四层单衣，背上披一块旧棉絮。晚上只有一条草席和一条破被单盖，寒冷难熬，姐妹俩只能像蛆虫一样挤在一起，说不尽的苦楚。玉英姊妹实在受不了，好几次想寻死，却又盼着有一天能熬出头，舍不得性命，只能互相安慰。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转眼过了年，又是新的一年。玉英已经十二岁了。这年二月，正德皇帝去世，嘉靖皇帝即位，下诏书挑选嫔妃。府里的官员命令民间挨家挨户上报适龄女子，如有隐瞒，邻居也要连坐治罪。焦氏的邻居平时知道玉英才貌双全，就把她的名字上报给了官府。一张上选的黄纸帖贴在了门上。焦氏顿时有了做皇亲国戚的念头，马上换了副嘴脸，对玉英百般奉承，给她换上绫罗锦绣的衣服，让她吃山珍海味，好好调养身体。又拿银子让焦榕到礼部打点。玉英虽然历经磨难，但底子还在。调养了几天，面容焕然一新，再穿上华丽的衣服，就像画中走出来的美人一样。府里选了无数女子，玉英被推为第一，官府备文把她送到礼部挑选。礼部官员见了玉英的容貌，觉得已经万分出色，但只是年纪太小，担心她不懂侍奉皇上，就把她送回了家。焦氏因为花了很多银子却没选中，心里又悔又气，又变回了从前的嘴脸，把玉英的好衣服又剥了，好饭好菜也不给吃了，打骂得更频繁了。
常言说得好：“坐吃山空，立吃地陷。” 当初李雄的家业本来就不大，自从他阵亡后，焦氏一门心思算计这几个孩子，根本没想过去经营产业。一大家子坐吃山空，能撑多久呢？再加上为了封荫和选妃的事，又花光了不少钱，渐渐就把家底败光了，连两个丫头也卖了换钱花。这时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把住房卖掉。谁知苗全这奴才，见家里败落，亚奴年纪又小，袭职还早，料想眼前没什么好处，就趁焦氏卖了房款，夜里偷偷溜进卧室，偷了银子，带着老婆逃到远方享受去了。第二天早上，焦氏才发现，这口气没处发泄，又迁怒到玉英姊妹身上，骂道：“你们怎么不警醒点，让他把东西偷跑了？” 又把她们打了一顿，一边让焦榕去官府报案缉拿。过了两个月，哪里有苗全的影子？这时买主又来催促搬家，焦氏无可奈何，和焦榕商量，想把玉英卖掉。焦榕说：“玉英长得这么标致，慢慢找个好主顾，说不定能卖一大笔银子。现在急着找人，能值多少钱？不如先把小的随便卖一个换点钱用。” 焦氏听了焦榕的话，就把桃英卖给一个豪富人家做婢女。姊妹分别的时候，难舍难分，十分凄惨。焦氏租了一间小房子，选了个日子搬家。玉英想起祖辈几代人都住在这里，如今却要拱手让给别人，心里十分伤感。她走到堂前，抬头看见梁间的燕子，正在修补旧巢，旁边又筑了个新巢，暗自叹息：“燕子是禽鸟，秋天飞走，春天还能回到旧巢。我李玉英今天离开这里，却再也没有回来的日子了。” 触景生情，借物抒情，写了一首《别燕诗》：新巢泥落旧巢欹，尘半疏帘欲掩迟。愁对呢喃终一别，画堂依旧主人非。（译：新筑的燕巢泥土掉落，旧巢也倾斜了，半掩的疏帘上布满灰尘，想拉上却又迟缓。愁闷地听着燕子呢喃，终究要分别，画堂依旧，可主人却不再是原来的人了。）
原来焦氏想依靠焦榕，就搬到了他旁边的小巷里，相距只有半箭远。隔壁是一户贵家的花园。这房子只有两间，各种不方便，打桶水都要到邻居家去打。焦氏平时过惯了好日子，自己没法去打水，自然全落在玉英和月英身上。姊妹俩这时也顾不上羞耻了，只能抛头露面去打水。又过了一段时间，卖桃英的钱也快花完了。一天傍晚，焦氏带着亚奴在门口闲站，看见一个乞丐女孩，只有十几岁，在街上乞讨，声音十分凄惨。有个邻居老妇人对她说：“这么晚了，谁还会施舍你，赶紧回去吧。” 那乞讨的女孩哭着说：“奶奶，你哪里知道我的苦。我家大人规定每天要讨五十文钱，少一文就会被打死，晚上还不给饭吃，还要第二天补上。现在还差六七文，我怎么敢回去？” 老妇人听她这么可怜，就给了她两文钱。旁边的人见老妇人给了，一时兴起，你一文我一文，很快就凑了十几文。那乞讨的女孩千恩万谢地走了。焦氏听了这番话，没想到反而动了贪心，心想：“这个小叫花子一天能讨这么多钱。我家月英那贱人，长相又不十分标致，卖给别人也值不了多少钱，不如让她也干这个，还能有个长久的进项。”
正琢磨着，月英打水回来了。焦氏说：“小贱人，你看到那个讨饭的丫头了吗？她年纪比你还小，每天能挣五十文钱。你就不能想办法弄个三文五文的？” 月英说：“她是个乞丐，靠叫千爷爷万奶奶讨钱。我怎么能和她比？” 焦氏喝道：“你和她有什么不一样？从明天开始，你也要出去每天讨五十文钱，少一文就打断你的腿！” 玉英姊妹听说要让月英去乞讨，吓得面面相觑，满眼是泪，一起跪下说：“母亲，我家世代为官，很多人都认识，也要留点体面。要是让她出去乞讨，岂不是丢尽了脸面，被人笑话？” 焦氏说：“现在连饭都没得吃了，还要什么体面，怕什么笑话！” 月英又苦苦哀求：“任凭母亲打死我，我也不去！” 焦氏怒道：“你这贱人，敢不听教训？先打个样给你看看！” 就去找了一根木柴，把月英揪过来，没头没脑地乱打。月英疼得受不了，只好叫道：“母亲饶了我，我明天去就是了。” 焦氏放下月英，又对玉英说：“不让你去，是我对你好，你还敢放屁阻拦？” 把玉英拖翻在地，也打了一顿。第二天一早，就把月英赶出门去乞讨。月英无奈，只能忍辱负重，从此每天沿街乞讨。要是讨够了五十文钱，还能相安无事；要是少了一点，就会被打得半死。
光阴似箭，转眼间玉英已经十六岁了。当时正是三月下旬，焦榕五十岁寿诞，焦氏带着亚奴去祝寿。月英自去街头乞讨，只留玉英看家。玉英等焦氏走后，掩上门，走进屋里，手里拿着针线，心想：“爹爹当年生我们姊妹，把我们当作掌上明珠，连热气都没轻呵过一口。谁知道遇到这个继母，受尽百般凌辱。弟弟被她害死，妹妹不是为奴就是为丐，好好的家业败得精光，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是连草都不如。还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结果？” 又想：“在这世上也没什么盼头，不如早点死了算了。趁她今天不在家，不如寻个自尽，也省得每天被打骂。” 可又一想：“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再忍耐几年，说不定能嫁个丈夫，或许还有出头之日，怎么能白白送了性命？” 她把前前后后的苦处想了又哭，哭了又想，直哭得有气无力、没精打采。放下针线，走到院子里，望见隔壁花园里，红花稀少，绿叶浓密，燕语莺啼，游丝袅袅，榆钱飘落。看了这景色，触目伤怀，就吟了一首《送春诗》：
柴扉寂寞锁残春，满地榆钱不疗贫。
云鬓衣裳半泥土，野花何事独撩人。
（译：柴门寂寞地锁住残春，满地的榆钱却不能解决贫穷。鬓发和衣裳沾满泥土，野花为什么偏偏要撩拨人的愁绪呢？）
玉英吟完诗，又想：“自从爹爹去世后，每天被继母折磨，早就没了吟诗的心情。自从搬家时写了《别燕诗》，转眼又过了一年多，时光过得真快啊。” 感叹了一会儿，又怕耽误了针线活，急忙进屋赶工，看见桌上有个帖子，是焦榕请妹妹喝寿酒的请帖。玉英在后面裁下两页，找出笔砚，把两首诗抄录下来，细细把玩，又叹口气说：“古来多少聪明女子，要么和姊妹们相互唱和，要么和丈夫吟诗作对，成就了多少佳话。偏偏我李玉英命这么苦，埋没在这种地方，真是可惜又可悲。” 又伤感了很久，越发觉得无聊，把那张纸折来折去，随手折成个方胜形，藏在枕头底下，却忘了收拾笔砚，急忙赶完针线活。天色傍晚，月英刚好回家。焦氏紧接着也回来了，见玉英脸上泪痕未干，就骂道：“谁欺负你了，又在家装模作样？” 玉英不敢回答，把做好的针线活拿给她看。月英也把讨来的钱交了，大家收拾些粥汤吃了，又做了半夜的活，才去睡觉。
第二天，焦氏看见桌上的笔砚，捡起帖子，发现后面缺了几页，怀疑玉英写了她的坏话，问道：“你昨天写了什么？快拿来我看！” 玉英说：“只是偶然写了首诗，没别的事。” 焦氏嚷道：“是不是写情书约汉子，把我的帖子弄坏了？” 玉英被这两句话说得羞得满脸通红。焦氏见她脸红，以为她真有私情，逼她拿出那张纸。又看见折成方胜形，更认定有奸情，找了根棒子，指着玉英骂道：“你这贱人胆子真大！我刚不在家，你就写情书约汉子。快说，是哪个野男人？勾搭上多久了？” 玉英哭道：“这从何说起，平白无故拿这种丑事来污蔑我，这不屈死人了！” 焦氏怒道：“证据都在这儿，还敢嘴硬！” 举起棒子，没头没脑地乱打。玉英无处躲避，挣脱后往门口跑。焦氏骂道：“想去找汉子来帮你打我吗？” 随后追出来。没想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正好磕在一块砖上，磕破了头，鲜血满面，嚷道：“打得我好！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月英上前扶起她，她又要追打玉英，幸亏亚奴紧紧拉住她说：“娘，饶了姐姐吧。” 焦氏怕带倒了儿子，只好站住脚，破口大骂。玉英躲在门旁哭泣。
邻居们每天都听见焦氏虐待这两个女儿，今天又听见打得这么厉害，都在门口议论纷纷。正好焦榕路过，推门进去。焦氏一见焦榕，就嚷道：“来得好！玉英这贱人偷汉子，还把我打成这样！” 焦榕看见她满脸是血，信以为真，不问青红皂白，抢过焦氏手中的棒子，冲上前揪住玉英就打。邻居们看不过去，一起走过来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刚被打了一顿棒子，没指望你劝劝，你反而还打她。就算是做舅舅的，也没有打外甥女的道理吧？” 焦榕自觉没趣，扔下棒子，径自走了。邻居们又说：“也没见过这样的人家，没有一天不打骂这两个女儿的。现在连母舅都来帮着打人了，看来这两个姑娘怕是活不成了。” 又一个说：“要是她们死了，我们就联名写公呈，不怕那姓焦的不偿命！” 焦氏一句句都听见了，怕邻居们再发作，只好住口，喝令月英关上大门，自己去擦血污，依旧打发月英出去乞讨。
玉英哭了一阵，忍着疼痛，又回屋做针线活。焦氏嘴里骂骂咧咧没个完。到了晚上，玉英偷偷哭泣，心想：“人生不过百年，终究一死，何必受这种耻辱和打骂？” 等焦氏睡熟后，她悄悄起身，扯下裹脚布，上吊自杀。也是她命不该绝，多亏这裹脚布不知用了多少年，布缕虽然连着，却没了筋骨，一用力就断了，刚吊上去就 “扑通” 一声摔在地上，惊醒了月英。月英发现姐姐不在身边，知道她肯定是寻短见了，叫道：“不好了！” 急忙起身，把玉英救醒。玉英醒来后，依旧呜呜哭泣。焦氏却不起身，反而骂道：“你这贱人，想用死来骗我吗？等明天再跟你算账！”
第二天，焦氏让月英在家看门，带着亚奴到焦榕家，把昨天邻居们的话和夜里玉英上吊的事说了，又说：“要是她真死了，反而会连累你。不如先把她送到官府，除掉这个祸根。” 焦榕说：“要收拾她也不难。那锦衣卫堂上，以前我帮他办过事，和我很熟。你家又是卫籍，直接把她送到锦衣卫衙门，谁敢放个屁？” 焦氏大喜，就让焦榕找人写了状词，说玉英奸淫忤逆，把那两首诗当作证据，一起到锦衣卫衙门前告状。焦榕和衙门里的人都很熟，先进去说明了来意。
不一会儿，官员升堂，受理了焦氏的状词，派四个校尉去捉拿玉英。那问官只听了焦氏一面之词，不分是非曲直，就动起刑具。玉英再三辩解，问官哪里肯听。可怜她受刑不过，只好屈打成招，被定了剐罪，关进监狱。两个禁子把她扶出衙门，正好遇到月英。原来月英见校尉抓走了姐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锁上门，跟在后面打探消息。看见禁子扶着玉英出来，就冲上前抱住她，放声大哭。旁边焦氏一把拉开她，骂道：“你这小贱人，家里都不管了，来这儿干什么？” 月英见了焦氏，就像老鼠见了猫，胆战心惊，只好跟着她回家，又被打了个半死。焦氏恶狠狠地说：“你下次要是再偷偷去看这贱人，被我查出来，好歹也把你送到这儿来！” 月英嘴上答应，可毕竟是亲姐妹，心里实在割舍不下。过了两三天，她多讨了几十文钱，悄悄跑到监狱门口，想探望姐姐。
再说玉英被关进监狱后，禁子头目见她长得漂亮，起了坏心思，假装慈悲照顾她，让她住在一个好房间，还拿些饮食给她调养。玉英以为他是好人，心里十分感激，叮嘱他说：“我有个妹妹叫月英，肯定会来看我，千万让她进来见一面。” 那禁子牢牢记在心上。第四天午后，月英到监狱门口报了姓名，禁子马上开门让她进去见玉英。两人见面后抱头痛哭，自然不必多说。直到天晚，才不得不分别。从这以后，月英经常进监狱探望姐姐。
且说那禁子贪图玉英的美貌，日思夜想想要奸污她。一来监狱里人多眼杂，没机会下手；二来怕玉英不顺从，喊起来坏了自己的好事。所以一有空就过去和玉英搭话，说些挑逗的风话。玉英是个聪明女子，听出他话里有邪念，便留了心，对他很冷淡，不怎么搭理。一天，玉英正在牢槛上闷坐，那禁子轻手轻脚地走来，低声淫笑着说：“小娘子可知道我一直照顾你的意思？” 玉英知道他不怀好意，立刻起身说：“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禁子又嬉皮笑脸地说：“小娘子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 边说边上前搂抱。玉英吓坏了，大声呼喊 “杀人啦”。禁子见事情败露，急忙转身，嘴里还威胁说：“你不顺从我？今晚就让你吃点苦头！” 玉英又气又怕，捶胸顿足地大哭，惊动了监狱里的其他人都来观看。玉英把禁子调戏她的事告诉了大家。其中有几个仗义的人，把禁子叫过来骂道：“你强奸犯妇，可是大罪。以后好好照顾她，这事就算了；要是她有半点差错，我们联名告发你，你自己掂量着办！” 禁子做贼心虚，连忙赔礼道歉，保证说：“下次再也不敢招惹她了。” 真是 “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
玉英在监狱里不知不觉又过了两个多月，已经到了六月初。原来每年夏天，朝廷都有宽恤的惯例，派太监会同各衙门审理尚未判决的案件，凡是有冤情的，允许百姓上奏申诉。玉英听说这个消息，想起全家都被焦氏陷害，这次要是不申冤，就再没有昭雪的机会了。于是她起草了一篇辨冤奏章，把家里遭受的冤屈从头到尾详细叙述，让月英代为上奏。奏章的大致内容是：
我听说前代贤哲曾说：“五刑之中，不孝是头等大罪；四德里面，无义是最可耻的事。” 所以窦氏投崖、云华坠井，都是为了维护纲常而牺牲生命，流芳后世。我父亲锦衣卫千户李雄，先娶我母亲，生下我们姊妹三人及弟弟李承祖。不幸母亲去世时，我们都还在幼年。父亲可怜我们，又娶继母焦氏抚养。父亲在正德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征讨陕西反贼时阵亡。灾祸降临我家，日子越来越艰难。我今年十六岁，还没嫁人。姊妹们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青春年华已逝，却无婚配的希望。曾作《送春诗》一首云云，又有《别燕诗》一首云云。这些都是有感而发，实在是情非得已。无奈母亲不体谅我的苦衷，怀疑我有外遇，逼舅舅焦榕把我送到锦衣卫，诬陷我奸淫不孝等罪名。问官不查明事理，判我极刑。我一个弱女子难以辩白，只能含冤认罪。这实在是不敢违背继母的意思，以免加重不孝的罪名。近来承蒙圣上恩典，准许审录冤情，“凡事有冤屈的，允许百姓陈奏。” 我因此才不敢自甘沉沦，希望能摆脱困境。我父亲本是武人，却通晓典籍。我虽然是女子，幸好蒙受父亲的教导。继母二十岁，有个弟弟亚奴，才一周岁。母亲为了让亲儿子承袭官职，在父亲刚去世时，就指使我十岁的弟弟李承祖亲往战场寻找父亲遗骨，想置他于死地，以图私利。幸亏父亲在天有灵，弟弟才抱着骸骨归来。前一计不成，又用毒药害死弟弟，肢解后掩埋。还把我妹妹李桃英卖给人家做婢女，李月英被剥夺衣食，沿街乞讨。现在又诬陷我上述罪名。如果我真有不轨行为，四邻为什么不检举？又没有抓到什么人证，只凭几句诗就捕风捉影，定我罪名。我死不足惜，可十岁的弟弟有什么罪？几岁的妹妹有什么错？母亲的过错，我不敢指责。《凯风》这首诗说子女应自责，我应当自责。我死不足惜，只是担心天下后世的继母会因此肆无忌惮地施展奸妒之心。恳请陛下体察我的心意，将我的奏章交付有关部门。先将我速速斩首，以遂母亲的心愿。再审查我的诗中是否有其事，推究母亲的用心，就不言而喻了。这样，我的冤情得以昭雪，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会感激陛下。
这篇奏章呈上去后，天子亲自阅览，怜悯她的冤屈，降下圣旨，命三法司严加审讯。三法司官员不敢怠慢，会同拘来所有相关人犯，连桃英也传到当堂，逐一详细审问。焦氏、焦榕一开始还抵赖，动用刑法后，才如实招供，和玉英所奏的情况完全一致。经审理，焦氏背叛丈夫、杀害儿子，违背天理伦常，和无故杀害子孙的轻罪不同，应加重刑罚，以儆戒天下继母。焦榕参与共谋杀人，也应抵偿罪责。玉英、月英、亚奴被释放回家。又下令变卖焦榕的家产，赎回桃英。复审的奏本呈给皇上，请旨定夺。圣天子对他们的凶恶行径极为愤怒，下令将焦氏、焦榕和亚奴一起立即处斩。玉英又上疏恳请说：“亚奴还在襁褓之中，什么都不懂，而且是李氏宗族唯一的后代，请求陛下宽恕他。” 天子准奏，下诏刑部，只将焦榕、焦氏二人绑赴法场，当天双双处决。亚奴终身不许承袭官职，另选李雄宗族中的嫡枝次房继承官荫，以延续李雄的后代。玉英、月英、桃英都许配给有学识的士人。至今《列女传》中记载着李玉英辨冤的奏本，还附有赞语：
李氏玉英，父死家倾。《送春》《别燕》，母疑外情。置之重狱，
险罗非刑。陈情一疏，冤滞始明。
后人又有诗感叹道：
昧心晚母曲如钩，只为亲儿起毒谋。
假饶血化西江水，难洗黄泉一段羞。
（译：心肠狠毒的继母心肠弯曲如钩，只为亲生儿子谋划毒计。即使鲜血化作西江之水，也难以洗去九泉之下的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