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聪明不出身。
若许裙钗应科举，女儿那见逊公卿。
自混沌初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虽则造化无私，却也阴阳分位。阳动阴静，阳施阴受，阳外阴内。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四方之事的，顶冠束带，谓之丈夫；出将入相，无所不为；须要博古通今，达权知变。主一室之事的，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一日之计，止无过饔飧井臼；终身之计，止无过生男育女。所以大家闺女，虽曾读书识字，也只要他识些姓名，记些帐目。他又不应科举，不求名誉，诗文之事，全不相干。然虽如此，各人资性不同。有等愚蠢的女子，教他识两个字，如登天之难。有等聪明的女子，一般过目成诵，不教而能。吟诗与李、杜争强，作赋与班、马斗胜。这都是山川秀气，偶然不钟于男而钟于女。且如汉有曹大家，他是个班固之妹，代兄续成汉史。又有个蔡琰，制《胡笳十八拍》，流传后世。晋时有个谢道韫，与诸兄咏雪，有柳絮随风之句，诸兄都不及他。唐时有个上官婕妤，中宗皇帝教他品第朝臣之诗，臧否一一不爽。至于大宋妇人，出色的更多。就中单表一个叫作李易安，一个叫作朱淑真。他两个都是闺阁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论起相女配夫，也该对个聪明才子。争奈月下老错注了婚籍，都嫁了无才无学之人，每每怨恨之情，形于笔札。有诗为证：
鸥鹭鸳鸯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那李易安有《伤秋》一篇，调寄《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正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总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
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朱淑真时值秋间，丈夫出外，灯下独坐无聊，听得窗外雨声滴点，吟成一绝：
哭损双眸断尽肠，怕黄昏到又昏黄。
那堪细雨新秋夜，一点残灯伴夜长！
后来刻成诗集一卷，取名《断肠集》。
说话的，为何单表那两个嫁人不着的？只为如今说一个聪明女子，嫁着一个聪明的丈夫，一唱一和，遂变出若干的话文。正是：说来文士添佳兴，道出闺中作美谈。
话说四川眉州，古时谓之蜀郡，又曰嘉州，又曰眉山。山有慕顺、峨眉，水有岷江、环湖，山川之秀，钟于人物。生出个博学名儒来，姓苏，名洵，字允明，别号老泉。当时称为老苏。老苏生下两个孩儿，大苏小苏。大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小苏名辙，字子由，别号颖滨。二子都有文经武纬之才，博古通今之学，同科及第，名重朝廷，俱拜翰林学士之职。天下称他兄弟，谓之二苏。称他父子，谓之三苏。这也不在话下。更有一桩奇处，那山川之秀，偏萃于一门。两个儿子未为希罕，又生个女儿，名曰小妹，其聪明绝世无双，真个闻一知二，问十答十。因他父兄都是个大才子，朝谈夕讲，无非子史经书，目见耳闻，不少诗词歌赋。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况且小妹资性过人十倍，何事不晓。十岁上随父兄居于京师寓中，有绣球花一树，时当春月，其花盛开。老泉赏玩了一回，取纸笔题诗，才写得四句，报说：“门前客到！”老泉阁笔而起。小妹闲步到父亲书房之内，看见桌上有诗四句：
天巧玲珑玉一邱，迎眸烂熳总清幽。
白云疑向枝间出，明月应从此处留。
小妹览毕，知是咏绣球花所作，认得父亲笔迹，遂不待思索，续成后四句云：
瓣瓣折开蝴蝶翅，团团围就水晶球。
假饶借得香风送，何羡梅花在陇头。
小妹题诗依旧放在桌上，款步归房。老泉送客出门，复转书房，方欲续完前韵，只见八句已足，读之词意俱美。疑是女儿小妹之笔，呼而问之，写作果出其手。老泉叹道：“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儿，可不又是制科中一个有名人物！”自此愈加珍爱其女，恣其读书博学，不复以女工督之。看看长成一十六岁，立心要妙选天下才子，与之为配。急切难得。忽一日，宰相王荆公着堂候官请老泉到府与之叙话。原来王荆公，讳安石，字介甫。初及第时，大有贤名。平时常不洗面，不脱衣，身上虱子无数。老泉恶其不近人情，异日必为奸臣，曾作《辨奸论》以讥之，荆公怀恨在心。后来见他大苏、小苏连登制科，遂舍怨而修好。老泉亦因荆公拜相，恐妨二子进取之路，也不免曲意相交。正是：
古人结交在意气，今人结交为势利。
从来势利不同心，何如意气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荆公之召，无非商量些今古，议论了一番时事，遂取酒对酌，不觉忘怀酩酊。荆公偶然夸能：“小儿王雱，读书只一遍，便能背诵。”老泉带酒答道：“谁家儿子读两遍！”荆公道：“到是老夫失言，不该班门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儿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荆公大惊道：“只知令郎大才，却不知有令爱。眉山秀气，尽属公家矣！”老泉自悔失言，连忙告退。荆公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递与老泉道：“此乃小儿王雱窗课，相烦点定。”老泉纳于袖中，唯唯而出。
回家睡至半夜，酒醒，想起前事：“不合自夸女孩儿之才。今介甫将儿子窗课属吾点定，必为求亲之事。这头亲事，非吾所愿，却又无计推辞。”沉吟到晓，梳洗已毕，取出王雱所作，次第看之，真乃篇篇锦绣，字字珠玑，又不觉动了个爱才之意。“但不知女儿缘分如何？我如今将这文卷与女传观之，看他爱也不爱。”遂隐下姓名，分付丫鬟道：“这卷文字，乃是个少年名士所呈，求我点定。我不得闲暇，转送与小姐，教他到批阅完时，速来回话。”丫鬟将文字呈上小姐，传达太老爷分付之语。小妹滴露研朱，从头批点，须臾而毕。叹道：“好文字！此必聪明才子所作。但秀气泄尽，华而不实，恐非久长之器。”遂于卷面批云：
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后来王雱十九岁中了头名状元，未几夭亡。可见小妹知人之明，这是后话。
却说小妹写罢批语，叫丫鬟将文卷纳还父亲。老泉一见大惊：“这批语如何回复得介甫！必然取怪。”一时污损了卷面，无可奈何，却好堂候官到门：“奉相公钧旨，取昨日文卷，面见太爷，还有话禀。”老泉此时，手足无措，只得将卷面割去，重新换过，加上好批语，亲手交堂候官收讫。堂候官道：“相公还分付过，有一言动问：贵府小姐曾许人否？倘未许人，相府愿谐秦晋。”老泉道：“相府请亲，老夫岂敢不从。只是小女貌丑，恐不足当金屋之选。相烦好言达上，但访问自知，并非老夫推托。”堂候官领命，回复荆公。荆公看见卷面换了，已有三分不悦。又恐怕苏小姐容貌真个不扬，不中儿子之意，密地差人打听。
原来苏东坡学士，常与小姐互相嘲戏。东坡是一嘴胡子，小妹嘲云：
口角几回无觅处，忽闻毛里有声传。小妹额颅凸起，东坡答嘲云：
未出庭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小妹又嘲东坡下颏之长云：
去年一点相思泪，至今流不到腮边。东坡因小妹双眼微抠，复答云：
几回拭脸深难到，留却汪汪两道泉。
访事的得了此言，回复荆公，说：“苏小姐才调委实高绝，若论容貌，也只平常。”荆公遂将姻事阁起不题。然虽如此，却因相府求亲一事，将小妹才名播满了京城。以后闻得相府亲事不谐，慕名来求者，不计其数。老泉都教呈上文字，把与女孩儿自阅。也有一笔涂倒的，也有点不上两三句的。就中只有一卷，文字做得好。看他卷面写有姓名，叫做秦观。小妹批四句云：
今日聪明秀才，他年风流学士。
可惜二苏同时，不然横行一世。
这批语明说秦观的文才，在大苏小苏之间，除却二苏，没人及得。老泉看了，已知女儿选中了此人。分付门上：“但是秦观秀才来时，快请相见。余的都与我辞去。”谁知众人呈卷的，都在讨信，只有秦观不到。却是为何？那秦观秀才字少游，他是扬州府高邮人。腹饱万言，眼空一世。生平敬服的，只有苏家兄弟，以下的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妹之才，虽然衔玉求售，又怕损了自己的名誉，不肯随行逐队，寻消问息。老泉见秦观不到，反央人去秦家寓所致意，少游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于传闻，未曾面试，又闻得他容貌不扬，额颅凸出，眼睛凹进，不知是何等鬼脸？如何得见他一面，方才放心。”打听得三月初一日，要在岳庙烧香，趁此机会，改换衣装，觑个分晓。正是：
眼见方为的，传闻未必真。
若信传闻语，枉尽世间人。
从来大人家女眷入庙进香，不是早，定是夜。为甚么？早则人未来，夜则人已散。秦少游到三月初一日五更时分，就起来梳洗，打扮个游方道人模样：头裹青布唐巾，耳后露两个石碾的假玉环儿，身穿皂布道袍，腰系黄绦，足穿净袜草履，项上挂一串拇指大的数珠，手中托一个金漆钵盂，侵早就到东岳庙前伺候。天色黎明，苏小姐轿子已到。少游走开一步，让他轿子入庙，歇于左廊之下。小妹出轿上殿，少游已看见了。虽不是妖娆美丽，却也清雅幽闲，全无俗韵。“但不知他才调真正如何？”约莫焚香已毕，少游却循廊而上，在殿左相遇。
少游打个问讯云：小姐有福有寿，愿发慈悲。
小妹应声答云：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
少游又问讯云：愿小姐身如药树，百病不生。
小妹一头走，一头答应：随道人口吐莲花，半文无舍。
少游直跟到轿前，又问讯云：小娘子一天欢喜，如何撒手宝山？
小妹随口又答云：风道人恁地贪痴，那得随身金穴！
小妹一头说，一头上轿。少游转身时，口中喃出一句道：“’风道人‘得对’小娘子‘，万千之幸！”小妹上了轿，全不在意。跟随的老院子，却听得了，怪这道人放肆，方欲回身寻闹，只见廊下走出一个垂髫的俊童，对着那道人叫道：“相公这里来更衣。”那道人便前走，童儿后随。老院子将童儿肩上悄地捻了一把，低声问道：“前面是那个相公？”童儿道：“是高邮秦少游相公。”老院子便不言语。回来时，就与老婆说知了。这句话就传入内里，小妹才晓得那化缘的道人是秦少游假妆的，付之一笑，嘱付丫鬟们休得多口。
话分两头。且说秦少游那日饱看了小妹容貌不丑，况且应答如响，其才自不必言。择了吉日，亲往求亲，老泉应允，少不得下财纳币。此是二月初旬的事。少游急欲完婚，小妹不肯。他看定秦观文字，必然中选。试期已近，欲要象简乌纱，洞房花烛，少游只得依他。到三月初三礼部大试之期，秦观一举成名，中了制科。到苏府来拜丈人，就禀复完婚一事。因寓中无人，欲就苏府花烛。老泉笑道：“今日挂榜，脱白挂绿，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选日子。只今晚便在小寓成亲，岂不美哉！”东坡学士从旁赞成。是夜与小妹双双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正是：聪明女得聪明婿，大登科后小登科。
其夜月明如昼。少游在前厅筵宴已毕，方欲进房，只见房门紧闭，庭中摆着小小一张桌儿，桌上排列纸墨笔砚，三个封儿，三个盏儿，一个是玉盏，一个是银盏，一个是瓦盏。青衣小鬟守立旁边。少游道：“相烦传语小姐，新郎已到，何不开门？”丫鬟道：“奉小姐之命，有三个题目在此，三试俱中式，方准进房。这三个纸封儿便是题目在内。”少游指着三个盏道：“这又是甚的意思？”丫鬟道：“那玉盏是盛酒的，那银盏是盛茶的，那瓦盏是盛寡水的。三试俱中，玉盏内美酒三杯，请进香房。两试中了，一试不中，银盏内清茶解渴，直待来宵再试。一试中了，两试不中，瓦盏内呷口淡水，罚在外厢读书三个月。”少游微微冷笑道：“别个秀才来应举时，就要告命题容易了，下官曾应过制科，青钱万选，莫说三个题目，就是三百个，我何惧哉！”丫鬟道：“俺小姐不比寻常盲试官，之乎者也应个故事而已。他的题目好难哩！第一题，是绝句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题之意，方为中式。第二题四句诗，藏着四个古人，猜得一个也不差，方为中式。到第三题，就容易了，止要做个七字对儿，对得好便得饮美酒进香房了。”少游道：“请第一题。”丫鬟取第一个纸封拆开，请新郎自看。少游看时，封着花笺一幅，写诗四句道：
铜铁投洪冶，蝼蚁上粉墙。
阴阳无二义，天地我中央。
少游想道：“这个题目，别人做定猜不着。则我曾假扮做云游道人，在岳庙化缘，去相那苏小姐。此四句乃含着’化缘道人‘四字，明明嘲我。”遂于月下取笔写诗一首于题后云：
化工何意把春催？缘到名园花自开。
道是东风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丫鬟见诗完，将第一幅花笺褶做三叠，从窗隙中塞进，高叫道：“新郎交卷，第一场完。”小妹览诗，每句顶上一字，合之乃“化缘道人”四字，微微而笑。少游又开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笺一幅，题诗四句：
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偷光夜读书。
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少游见了，略不凝思，一一注明。第一句是孙权，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从窗隙递进。少游口虽不语，心下想道：“两个题目，眼见难我不倒，第三题是个对儿，我五六岁时便会对句，不足为难。”再拆开第三幅花笺，内出对云：
闭门推出窗前月。
初看时觉道容易，仔细思来，这对出得尽巧。若对得平常了，不见本事。左思右想，不得其对。听得谯楼三鼓将阑，构思不就，愈加慌迫。却说东坡此时尚未曾睡，且来打听妹夫消息。望见少游在庭中团团而步，口里只管吟哦“闭门推出窗前月”七个字，右手做推窗之势。东坡想道：“此必小妹以此对难之，少游为其所困矣！我不解围，谁为撮合？”急切思之，亦未有好对。庭中有花缸一只，满满的贮着一缸清水，少游步了一回，偶然倚缸看水。东坡望见，触动了他灵机，道：“有了！”欲待教他对了，诚恐小妹知觉，连累妹夫体面，不好看相。东坡远远站着咳嗽一声，就地下取小小砖片，投向缸中。那水为砖片所激，跃起几点，扑在少游面上。水中天光月影，纷纷淆乱。少游当下晓悟，遂援笔对云：
投石冲开水底天。
丫鬟交了第三遍试卷，只听呀的一声，房门大开，内又走出一个侍儿，手捧银壶，将美酒斟于玉盏之内，献上新郎，口称：“才子请满饮三杯，权当花红赏劳。”少游此时意气扬扬，连进三盏，丫鬟拥入香房。这一夜，佳人才子，好不称意。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自此夫妻和美，不在话下。后少游宦游浙中，东坡学士在京，小妹思想哥哥，到京省视。东坡有个禅友，叫做佛印禅师，尝劝东坡急流勇退。一日寄长歌一篇，东坡看时，却也写得怪异，每二字一连，共一百三十对字。你道写的是甚字？
野野鸟鸟啼啼时时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发发满满
枝枝莺莺雀雀相相呼呼唤唤岩岩畔畔花花红红似似锦锦
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丽丽山山前前烟烟雾雾起起清清
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湲湲水水景景幽幽深深处处好好追追
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洁洁玲玲
珑珑似似坠坠银银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
草草青青双双蝴蝴蝶蝶飞飞来来到到落落花花林林里里
鸟鸟啼啼叫叫不不休休为为忆忆春春光光好好杨杨柳柳
枝枝头头春春色色秀秀时时常常共共饮饮春春浓浓酒酒
似似醉醉闲闲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竞竞忆忆游游
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归归去去来来休休役役
东坡看了两三遍，一时念将不出，只是沉吟。小妹取过，一览了然，便道：“哥哥，此歌有何难解！待妹子念与你听。”即时朗诵云：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湲水。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珑。玲珑似坠银花折，似坠银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双双蝴蝶飞来到，蝴蝶飞来到落花。落花林里鸟啼叫，林里鸟啼叫不休。不休为忆春光好，为忆春光好杨柳。杨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时常共饮。时常共饮春浓酒，春浓酒似醉。似醉闲行春色里，闲行春色里相逢。相逢竞忆游山水，竞忆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
东坡听念，大惊道：“吾妹敏悟，吾所不及！若为男子，官位必远胜于我矣！”遂将佛印原写长歌，并小妹所定句读，都写出来，做一封儿寄与少游。因述自己再读不解，小妹一览而知之故。少游初看佛印所书，亦不能解。后读小妹之句，如梦初觉，深加愧叹。答以短歌云：
未及梵僧歌，词重而意复。
字字如联珠，行行如贯玉。
想汝惟一览，顾我劳三复。
裁诗思远寄，因以真类触。
汝其审思之，可表予心曲。
短歌后制成叠字诗一首，却又写得古怪：
思伊久阻归期
静忆
转漏闻时离别
少游书信到时，正值东坡与小妹在湖上看采莲。东坡先拆书看了，递与小妹，问道：“汝能解否？”小妹道：“此诗乃仿佛印禅师之体也。”即念云：
静思伊久阻归期，久阻归期忆别离。
忆别离时闻漏转，时闻漏转静思伊。
东坡叹道：“吾妹真绝世聪明人也！今日采莲胜会，可即事各和一首，寄与少游，使知你我今日之游。”东坡诗成，小妹亦就。小妹诗云：
莲人在绿杨津
采一
玉嗽声歌新阙
东坡诗云：
花归去马如飞
赏酒
暮已时醒微力
照少游诗念出，小妹叠字诗，道是：
采莲人在绿杨津，在绿杨津一阙新。
一阙新歌声嗽玉，歌声嗽玉采莲人。
东坡叠字诗，道是：
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
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二诗寄去，少游读罢，叹赏不已。其夫妇酬和之诗甚多，不能详述。后来少游以才名被征为翰林学士，与二苏同官。一时郎舅三人，并居史职，古所希有。于是宣仁太后亦闻苏小妹之才，每每遣内官赐以绢帛或饮馔之类，索他题咏。每得一篇，宫中传诵，声播京都。其后小妹先少游而卒，少游思念不置，终身不复娶云。有诗为证：
文章自古说三苏，小妹聪明胜丈夫。
三难新郎真异事，一门秀气世间无。
译文
聪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聪明不出身。
若许裙钗应科举，女儿那见逊公卿。
（译：在世间，聪明的男子往往能够成为公卿，在仕途上有所成就，而女子即便是聪明过人，却难以有同样出头的机会。要是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说不定女儿家的才华并不逊色于那些公卿。）
自从混沌初开，按照天地乾坤的规律，阳气形成男子，阴气形成女子。虽然大自然的创造是公平无私的，但阴阳之间却有着不同的分工和地位。阳气主动、阴气主静，阳气施予、阴气接受，阳气在外、阴气在内。所以男子负责处理四方的事务，女子则掌管家中的事情。负责四方事务的男子，头戴冠冕、腰束衣带，被称为大丈夫；他们能够出将入相，无所不能，必须要博古通今，懂得随机应变。掌管家中事务的女子，梳着三绺头，穿着上下两截的衣服。一天的事务，不过是做饭、打水、舂米这些家务；一生的职责，也不过是生育子女。所以大户人家的闺女，即便读过书、识得字，也只是让她们认识一些姓名，能够记录账目就可以了。她们又不用参加科举考试，也不求什么名誉，诗词文章这些事情，和她们完全没有关系。然而，每个人的天资秉性并不相同。有些愚蠢的女子，教她们认识几个字，就如同登天一样困难。但也有些聪明的女子，同样能够过目成诵，甚至不用别人教就会。她们吟诗能和李白、杜甫一争高下，作赋能与班固、司马迁斗胜。这都是因为山川的灵秀之气，偶然没有聚集在男子身上，而是赋予了女子。就像汉代有曹大家（即班昭），她是班固的妹妹，代替哥哥续写完成了《汉书》。还有蔡琰，创作了《胡笳十八拍》，流传后世。晋代有谢道韫，和兄长们一起咏雪时，说出 “未若柳絮因风起” 这样的绝妙诗句，兄长们都比不上她。唐代的上官婕妤，中宗皇帝让她品评朝臣们的诗作，她的评价无一差错。到了大宋，出色的女子更多。这里单单说两个，一个叫李易安（即李清照），一个叫朱淑真。她们二人都是闺阁中文章的佼佼者，是女流中的翰苑之才。要说这女子匹配丈夫，也应该找个聪明有才的男子。可无奈月下老人错注了婚姻簿，她们都嫁给了没有才华学问的人，心中的怨恨之情，常常在笔墨中流露出来。有诗为证：
鸥鹭鸳鸯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译：把鸥鹭和鸳鸯放在一个池塘里，它们的羽翼习性本就不相适宜；就如同司春之神不为花儿做主，那还不如不要生出连理枝。）
那李易安写过一篇《伤秋》，词牌是《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正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总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
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译：苦苦地寻觅，却只见冷冷清清，心中满是凄惨悲戚。秋天忽暖忽寒的时候，最难调养休息。喝上两三杯淡酒，怎么能抵挡傍晚的寒风呢！大雁飞过，总是让人伤心，因为它们是旧时的相识。满地堆积着黄花，已经憔悴不堪，如今还有谁能去采摘呢？守着窗户，独自一人，怎么才能熬到天黑！梧桐树又加上细雨，到了黄昏时分，雨点滴落，这般情景，岂是一个 “愁” 字能说得尽的！ ）
朱淑真在秋天的时候，丈夫外出，她在灯下独坐，心中无聊，听到窗外雨滴落下的声音，吟成了一首绝句：
哭损双眸断尽肠，怕黄昏到又昏黄。
那堪细雨新秋夜，一点残灯伴夜长！
（译：哭得双眼都损伤了，肝肠寸断，害怕黄昏到来，可黄昏还是如期而至。怎能忍受在这初秋的雨夜，只有一盏残灯陪伴着漫长的黑夜！ ）
后来她把自己的诗作刻成了一卷诗集，取名为《断肠集》。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单单要说这两个嫁得不如意的女子呢？这是因为现在要讲一个聪明女子，嫁给了一个同样聪明的丈夫，二人一唱一和，发生了许多有趣的故事。正是：说来文士添佳兴，道出闺中作美谈。（译：说起来能让文人增添兴致，讲出来在闺阁中成为美谈。 ）
话说四川眉州，在古代叫做蜀郡，也叫嘉州或者眉山。这里有慕顺山、峨眉山，还有岷江、环湖，山川的灵秀之气，孕育出了不少杰出的人物。当地出了一位博学名儒，姓苏，名洵，字允明，别号老泉，当时人们都称他为老苏。老苏生下两个儿子，分别是大苏和小苏。大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小苏名辙，字子由，别号颖滨。这两个儿子都有文经武纬的才能，博古通今的学问，一同考中科举，在朝廷中名声很响，都被授予翰林学士的职位。天下人称呼他们兄弟俩为 “二苏”，称呼他们父子为 “三苏”。这些暂且不说。更有一件奇特的事情，这山川的灵秀之气，偏偏都集中在了苏家一门。有两个有才华的儿子并不稀奇，苏家还生了个女儿，名叫小妹，她聪明绝顶，无人能及，真正是闻一知二，问十答十。因为她的父亲和兄长都是大才子，每天谈论的都是子史经书，她耳濡目染，接触了不少诗词歌赋。自古就有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的说法，况且小妹的天资比常人还要高出十倍，什么事情能难得住她呢。十岁的时候，小妹跟着父亲和兄长住在京师的寓所里。院子里有一棵绣球花树，正值春天，花开得十分灿烂。老泉观赏了一会儿，便拿起纸笔写诗，刚写了四句，就有人来报：“门前有客人来了！” 老泉放下笔起身去迎接客人。小妹闲来无事，走到父亲的书房，看到桌上的四句诗：
天巧玲珑玉一邱，迎眸烂熳总清幽。
白云疑向枝间出，明月应从此处留。
（译：这一座山丘如同精巧美妙、天然生成的美玉，映入眼帘的景色绚烂多姿，处处都透着静谧而悠远的气息。那洁白的云朵仿佛是从树枝间飘出来的，而皎洁的明月也应该会把清辉长久地留存在这个地方。）
小妹看完后，知道这是父亲写的咏绣球花的诗，认出是父亲的笔迹，于是不假思索，接着续写了后四句：
瓣瓣折开蝴蝶翅，团团围就水晶球。
假饶借得香风送，何羡梅花在陇头。
（译：绣球花的花瓣展开就像蝴蝶的翅膀，团团簇拥在一起就像水晶球。就算借着微风把花香送去，又何必羡慕陇头的梅花呢。）
小妹写完诗后，依旧把诗放在桌上，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老泉送走客人后，回到书房，正准备接着把诗写完，却发现已经有了八句，读起来词意都很美。他怀疑是女儿小妹写的，便把小妹叫来询问，果然是她所作。老泉感叹道：“可惜是个女子！要是个男儿，在科举中必定又是个有名的人物！” 从那以后，老泉更加疼爱这个女儿，任由她读书学习，不再拿女工之类的事情来要求她。小妹渐渐长到十六岁，老泉一心要为她挑选天下的才子作为夫婿，却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有一天，宰相王荆公（王安石，字介甫）派堂候官请老泉到府上叙话。当初王荆公刚考中科举的时候，很有贤能的名声。但他平时不洗脸、不换衣服，身上长满了虱子。老泉厌恶他这种不近人情的行为，认为他日后必定会成为奸臣，还写了一篇《辨奸论》来讥讽他，因此王荆公怀恨在心。后来看到大苏、小苏接连考中制科，王荆公便放下怨恨，与老苏修好。老苏也因为王荆公当了宰相，担心会妨碍两个儿子的进取之路，也不得不勉强与他交往。正所谓：
古人结交在意气，今人结交为势利。
从来势利不同心，何如意气交情深。
（译：古人交朋友看重的是意气相投，现在的人交朋友却是为了权势和利益。因为权势利益结交的人不会一条心，哪里比得上因为意气相交的情谊深厚呢。 ）
这天，老泉应王荆公的邀请前去，两人无非是谈论一些古今之事，议论一番时事，接着便拿出酒来对饮，不知不觉都喝得大醉。王荆公偶然夸赞自己的儿子王雱：“我儿子王雱读书，只要读一遍就能背诵。” 老泉带着酒意回答道：“谁家的儿子还需要读两遍！” 王荆公说：“是我失言了，不该在行家面前卖弄。” 老泉又说：“不光我儿子读一遍就行，我女儿读书也是读一遍就能记住。” 王荆公十分惊讶，说道：“只知道您的儿子才华出众，却不知道您还有个如此聪慧的女儿。眉山的灵秀之气，都被您家占尽了！” 老泉这才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告辞。王荆公让童子拿出一卷文章，递给老泉说：“这是我儿子王雱平时的习作，请您帮忙指点批改一下。” 老泉把文章收在袖子里，连连答应着离开了。
回到家后，老泉睡到半夜，酒醒了，想起之前的事情，心中想道：“我不该自夸女儿的才华。现在介甫把他儿子的文章交给我批改，肯定是有求亲的意思。这门亲事，并不是我想要的，可又没有办法推辞。” 他一直思考到天亮，洗漱完毕后，拿出王雱写的文章，一篇篇仔细看了起来。只见这些文章真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老泉又不禁动了爱才之心。他心想：“但不知道女儿和他有没有缘分？我现在把这文章给女儿看看，看她喜欢不喜欢。” 于是老泉隐去了文章作者的姓名，吩咐丫鬟说：“这卷文章是一个年轻的名士送来请我批改的，我现在没时间，你把它转交给小姐，让她批改完后，赶紧来回话。”丫鬟把文章呈给小姐，传达了老爷的话。小妹拿出笔墨，仔细地从头开始批改，不一会儿就批改完了。她感叹道：“这文章写得真好！一定是聪明才子写的。但文章中灵气太盛，显得有些华而不实，恐怕这个人不是能长久有作为的人。” 于是在卷面上批道：
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译：新奇华丽是这文章的长处，含蓄大方是它的短处。凭借这样的文章考中科举是绰绰有余，但想要长命百岁恐怕就难了。 ）
后来王雱十九岁的时候考中了头名状元，没过多久就去世了。由此可见小妹很有知人之明，这都是后话了。
小妹写完批语后，让丫鬟把文章送还给父亲。老泉一看批语，大惊失色：“这样的批语怎么回复介甫！他肯定会责怪我的。” 可此时已经把卷面弄脏了，也没有办法。恰好堂候官上门来：“奉相公的命令，来取昨天的文章，还要当面见您，有话要回禀。” 老泉此时慌了手脚，只得把有批语的卷面割掉，重新换了一张，写上好的批语，亲手交给堂候官。堂候官说：“相公还吩咐过，有句话要问您：您府上的小姐许配人家了吗？要是还没许人，相府希望能结成秦晋之好。” 老泉说：“相府来求亲，我怎么敢不答应。只是小女相貌丑陋，恐怕配不上相府。麻烦您替我美言几句，您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我并不是故意推脱。” 堂候官领命后，回去回复王荆公。王荆公看到文章卷面换了，心里已经有三分不高兴。又担心苏小姐的容貌真的不好看，儿子会不满意，就偷偷派人去打听。
原来苏东坡学士经常和小妹互相开玩笑。东坡留着一脸大胡子，小妹就嘲笑他说：好几次在嘴边都找不到说话的地方，忽然听到从胡子里传出声音来。妹妹的额头高高鼓起来，苏东坡用言辞回应并嘲笑这件事说：
还没走出庭院三五步，额头就先到了画堂前面。小妹又嘲笑东坡的下巴很长：去年流下的一滴相思泪，到现在还流不到腮边。 东坡因为小妹双眼微微凹陷，就回应道：
好几次擦脸都很难擦到眼睛，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就像泉水一样。
去打听的人把这些话告诉了王荆公，说：“苏小姐的才华确实高超绝伦，但要说容貌，也只是一般。” 王荆公就把这门亲事搁置下来，不再提起。不过，因为相府求亲这件事，小妹的才名传遍了京城。后来听说相府的亲事没成，慕名来求亲的人不计其数。老泉就让那些求亲的人都呈上自己的文章，拿给女儿自己看。小妹对这些文章，有的一笔全部否定，有的只批改了两三句。在这些文章中，只有一卷写得很好。小妹看到卷面上写着作者的姓名，叫秦观。她在上面批了四句：
今天是聪明的秀才，将来会是风流的学士。
只可惜和苏家兄弟生在同一时代，不然定能在世间独领风骚。
这句批语明显是说秦观的文才在大苏和小苏之间，除了二苏，没人能比得上他。
老泉看了批语，就知道女儿选中了秦观。他吩咐守门的人：“只要是秦观秀才来，马上请他进来相见。其他的人都替我打发走。” 可奇怪的是，那些呈送文章的人都来打听消息，只有秦观一直没来。这是为什么呢？原来秦观字少游，是扬州府高邮人。他学识渊博，腹中有万言，眼界很高，生平最敬佩的只有苏家兄弟，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他今天虽然仰慕小妹的才华，也想来求亲，但又怕这样做会有损自己的名誉，所以不愿意像其他人那样随波逐流，到处打听消息。老泉见秦观不来，反而派人到秦家的寓所去传达自己的心意，少游心里暗自高兴。他又想：“小妹的才名只是听别人说的，我还没有亲自见识过。又听说她容貌不好，额头突出，眼睛凹陷，也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要是能见到她一面，我才能放心。” 后来打听到三月初一日，小妹要去岳庙烧香，秦观就想趁这个机会，乔装打扮一番，去看个究竟。正是：眼见方为的，传闻未必真。
若信传闻语，枉尽世间人。
（译：亲眼看到的才是真实可靠的，传闻不一定是真的。要是只相信传闻，那世上的人都要被误导了。 ）
向来大户人家的女眷去庙里进香，不是选在清晨，就是选在晚上。为什么呢？清晨人还没来，晚上人都已经散去了。秦少游在三月初一日五更时分就起床梳洗，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游方道人的模样：头上裹着青布唐巾，耳朵后面露出两个石碾的假玉环，身上穿着黑色的道袍，腰里系着黄色的丝带，脚上穿着干净的袜子和草鞋，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大的念珠，手里托着一个金漆钵盂，一大早就到东岳庙前等候。天刚亮的时候，苏小姐的轿子就到了。少游走开一步，让轿子进庙，停在左边的走廊下。小妹下轿走进大殿，少游看到了她。虽然小妹称不上妖娆美丽，但也显得清雅悠闲，没有一点俗气。少游心里想：“但不知道她的才华到底怎么样？” 大概等小妹焚香完毕，少游沿着走廊走上去，在大殿左边和小妹相遇。
少游上前打了个问讯说：小姐有福有寿，愿发慈悲。
小妹马上回应道：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
少游又打问讯说：愿小姐身如药树，百病不生。
小妹一边走一边回答：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一文钱也不会施舍。
少游一直跟着小妹走到轿子前，又打问讯说：小娘子满心欢喜，为何离开这宝山？ 小妹随口又答道：疯道人这么贪心，哪来的随身装满金银的洞穴！
小妹一边说着，一边上了轿子。少游转身的时候，嘴里喃喃自语道：“‘风道人’能对上‘小娘子’，真是太幸运了！” 小妹上了轿，并没有在意。但跟随的老院子听到了，觉得这个道人太放肆，正要转身去找他麻烦，只见走廊下走出一个扎着垂髫的俊童，对着那道人喊道：“相公这里来更衣。” 那道人便跟着童儿往前走。老院子悄悄在童儿的肩膀上捏了一把，低声问道：“前面那个相公是谁？” 童儿说：“是高邮秦少游相公。” 老院子便不再言语。回去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婆。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内宅，小妹这才知道那个化缘的道人是秦少游假扮的，她只是付之一笑，叮嘱丫鬟们不要多嘴。
话分两头。且说秦少游那天仔细观察后，发现小妹容貌并不丑陋，而且应答敏捷，她的才华自然也不必多说了。于是，秦少游选了个吉日，亲自前往苏家求亲，老泉答应了这门亲事，接下来少不得要下聘礼。这是二月初旬发生的事。秦少游急切地想要完婚，可小妹却不同意。她看秦观的文章就知道，他肯定能在科举中高中。当时考试的日期已经临近，小妹希望秦观能先考取功名，再洞房花烛，秦少游只好依了她。到了三月初三礼部大试的日子，秦观一举成名，考中了制科。他来到苏府拜见岳父，同时禀报要完成婚事。因为他的寓所里无人操办，便想在苏府举行婚礼。老泉笑着说：“今天刚刚张榜公布成绩，你脱了白衣换上官服，正是大吉的日子，何必再另外选日子呢。就在今晚，在我这小宅子里成亲，岂不是美事一桩！” 东坡学士在一旁也表示赞成。当晚，秦少游和小妹双双拜堂成亲，成就了这百年好合的姻缘。真是：聪明女得聪明婿，大登科后小登科。（译：聪明的女子嫁给了聪明的夫婿，在科举高中之后又完成了婚姻大事。 ）
那天夜里，明月高悬，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秦少游在前厅的筵席结束后，正准备进入洞房，却发现房门紧闭。庭院中摆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整齐地排列着纸墨笔砚，还有三个封着的纸包和三个杯子，一个是玉杯，一个是银杯，一个是瓦杯。有个青衣小丫鬟在旁边守着。秦少游说：“麻烦你帮我传句话给小姐，新郎已经到了，为什么不开门呢？” 丫鬟回答道：“奉小姐的命令，这里有三个题目，您要是三次考试都通过了，才准许进入洞房。这三个纸包里面就是题目。” 秦少游指着那三个杯子问道：“这些杯子又是什么意思呢？” 丫鬟说：“那个玉杯是用来盛酒的，银杯是盛茶的，瓦杯是装清水的。要是您三次考试都通过了，就用玉杯盛三杯美酒，请您进入洞房。要是通过了两次，有一次没通过，就用银杯盛清茶给您解渴，您要等到明天晚上再来考试。要是只通过了一次，两次没通过，那就只能用瓦杯喝一口清水，还要被罚到外厢去读书三个月。”秦少游微微冷笑道：“换做别的秀才来应考，恐怕就要抱怨题目太容易了。我可是参加过制科考试的，才华出众，不要说三个题目，就算是三百个，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丫鬟说：“我们小姐可不像那些普通的考官，随便出些之乎者也的题目敷衍了事。她出的题目可难了！第一题，是要您作一首绝句，必须要符合出题的意思，才算通过。第二题是四句诗，诗里面藏着四个古人，您要是一个都猜不错，才算通过。到了第三题，就相对容易一些，只要作一个七字对儿，对得好就能喝美酒进洞房了。” 秦少游说：“那就请出第一题吧。” 丫鬟拆开第一个纸包，递给新郎让他自己看。秦少游一看，里面是一幅花笺，上面写着四句诗：
铜铁投洪冶，蝼蚁上粉墙。
阴阳无二义，天地我中央。
（译：把铜和铁投入到烈火熊熊的冶炼炉中（任其变化），小小的蝼蚁竟然爬上了粉饰的墙壁。阴和阳的道理没有第二种解释（即阴阳是相对又相互依存的 ），在这天地之间，我就是处于中央的主宰（有着重要地位和自信）。）
秦少游心想：“这个题目，别人肯定猜不着。但我曾经假扮成云游道人，在岳庙化缘去相看苏小姐。这四句诗里分明藏着‘化缘道人’四个字，显然是在嘲笑我呢。” 于是他在月下拿起笔，在题目后面写了一首诗：
化工何意把春催？缘到名园花自开。
道是东风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译：大自然为何要催促春天到来呢？缘分到了，名园里的花自然就会开放。都说东风是有主人的，所以人人都不敢登上花台随意采摘。 ）
丫鬟看到诗写完了，就把第一幅花笺折成三叠，从窗户缝里塞了进去，高声喊道：“新郎交卷，第一场考试结束。” 小妹看了诗，发现每句诗的第一个字合起来正是 “化缘道人”，不禁微微露出笑容。秦少游又打开第二个纸包，里面同样是一幅花笺，上面也题了四句诗：
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偷光夜读书。
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译： 想要比爷爷厉害，胜过祖先，就应该有所作为、积极进取，像匡衡那样凿穿墙壁借邻居的烛光，在夜晚勤奋地读书学习。在穿针引线缝补衣物的时候，常常会思念起自己的母亲。年迈的老父亲整天都倚靠在家门口，盼望着子女归来。
秦少游看了之后，稍加思索，就一一注明了答案。第一句说的是孙权，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把答案从窗户缝递进房内。秦少游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两个题目都难不倒我，第三题只是对对子，我五六岁的时候就会对句了，这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他接着拆开第三幅花笺，里面是一个上联：
闭门推出窗前月。（译：关上房门，然后用力一推，让那原本被窗户框住的月亮景色展现得更加开阔（好像把月亮推到了更明显的视野中）。）
刚开始看的时候，秦少游觉得这对子很容易，但仔细琢磨后，发现这个上联出得十分巧妙。要是对得太平常，就显不出自己的本事了。他左思右想，却始终想不出合适的下联。此时，谯楼上传来的三更鼓声即将结束，他还没有想出下联，心里越发慌张。话说东坡此时还没有睡觉，前来打听妹夫的情况。他看到秦少游在庭院里不停地踱步，嘴里念叨着 “闭门推出窗前月” 这七个字，右手还做出推窗的动作。东坡心想：“这肯定是小妹出这个对子刁难他，少游被难住了！我要是不帮他解围，谁来促成这段姻缘呢？” 东坡急切地思考着，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下联。庭院中有一个花缸，里面装满了清水，秦少游踱步的时候，偶然靠在缸边看着水。东坡看到这一幕，突然灵机一动，心想：“有了！” 但他又担心直接教少游对出下联，小妹会察觉，这样会让妹夫没面子。于是东坡远远地站着，咳嗽了一声，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砖片，投向花缸。花缸里的水被砖片激起，溅起了几点水花，扑到了秦少游的脸上。水中的天光月影也随着水波晃动，变得纷纷乱乱。秦少游顿时领悟了，于是拿起笔写下下联：
投石冲开水底天。（译：将石头投掷到水中，激起的水波冲荡开原本如镜面般平静的水面，那水中倒映的天空景象也随之被搅乱、散开了。）
丫鬟交上了第三份试卷，只听到 “呀” 的一声，房门大开，里面又走出一个侍女，手里捧着银壶，把美酒斟在玉杯里，献给新郎，说道：“才子请满饮三杯，这权当是给您的花红赏劳。” 秦少游此时意气风发，一连喝了三杯酒，然后在丫鬟的簇拥下走进了洞房。这一夜，佳人才子，十分如意。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译：在欢乐的时候总是嫌夜晚时间太短，而在寂寞的时候却觉得夜晚无比漫长。 ）
从此以后，这对夫妻相处得和和美美，这就不多说了。后来秦少游到浙中一带游历为官，东坡学士当时在京城。苏小妹因为思念哥哥，就前往京城探望。东坡有个参禅的好友，叫佛印禅师，他曾经劝东坡在仕途顺利时及时隐退。有一天，佛印寄来一篇长歌，东坡打开一看，发现写得很奇特，每两个字连在一起，总共有一百三十对字。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字吗？
野野鸟鸟啼啼时时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发发满满
枝枝莺莺雀雀相相呼呼唤唤岩岩畔畔花花红红似似锦锦
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丽丽山山前前烟烟雾雾起起清清
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湲湲水水景景幽幽深深处处好好追追
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洁洁玲玲
珑珑似似坠坠银银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
草草青青双双蝴蝴蝶蝶飞飞来来到到落落花花林林里里
鸟鸟啼啼叫叫不不休休为为忆忆春春光光好好杨杨柳柳
枝枝头头春春色色秀秀时时常常共共饮饮春春浓浓酒酒
似似醉醉闲闲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竞竞忆忆游游
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归归去去来来休休役役
东坡看了两三遍，一时间都念不顺畅，只是反复琢磨。苏小妹拿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说道：“哥哥，这首长歌有什么难理解的！让妹妹念给你听。” 随即朗诵起来：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湲水。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珑。玲珑似坠银花折，似坠银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双双蝴蝶飞来到，蝴蝶飞来到落花。落花林里鸟啼叫，林里鸟啼叫不休。不休为忆春光好，为忆春光好杨柳。杨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时常共饮。时常共饮春浓酒，春浓酒似醉。似醉闲行春色里，闲行春色里相逢。相逢竞忆游山水，竞忆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
东坡听她念完，十分惊讶地说：“我妹妹如此聪慧，我比不上啊！要是你身为男子，官位肯定远远超过我！” 于是，东坡把佛印原来写的长歌，以及小妹所标注的句读，都抄写下来，装成一封信寄给秦少游。还在信里说了自己反复读都不理解，而小妹看一眼就明白的事情。秦少游刚开始看佛印写的内容时，也不明白其中意思。后来读了小妹标注句读的内容，就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恍然大悟，心中十分惭愧，不禁感叹。他回了一首短歌：
未及梵僧歌，词重而意复。
字字如联珠，行行如贯玉。
想汝惟一览，顾我劳三复。
裁诗思远寄，因以真类触。
汝其审思之，可表予心曲。
（译：我比不上佛印禅师写的这首长歌，它用词繁复且意蕴重复。诗中每一个字都如同串联起来的珠子般紧密相连，每一行诗就像连贯起来的美玉般优美。我想着你看一眼就能明白，反观我却要反复研读多次。我写这首诗想着寄给远方的你，因为真实的感触而创作。希望你仔细思考我这首诗，它能够表达出我的心意。）
在这首短歌之后，秦少游又创作了一首叠字诗，写得也很奇特：
思伊久阻归期
静忆
转漏闻时离别
秦少游的书信送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东坡和小妹在湖上观赏采莲。东坡先拆开信看了，然后递给小妹，问道：“你能理解吗？” 小妹说：“这首诗和佛印禅师的风格很相似。” 接着就念了起来：
静思伊久阻归期，久阻归期忆别离。
忆别离时闻漏转，时闻漏转静思伊。
（译：静静地思念着你，长久地被阻碍而无法如期归来。长久地被阻碍不能归来，让我不断回忆起离别的情景。回忆起离别的时候，只听到更漏声不断流转，每当听到更漏声流转，我便又静静地思念起你。）
东坡赞叹道：“我妹妹真是举世无双的聪明人！今天这场采莲盛会，我们就根据眼前的情景各作一首诗，寄给秦少游，让他知道我们今天游玩的趣事。” 东坡很快就写好了诗，小妹也紧接着完成了。小妹写的诗是：
莲人在绿杨津
采一
玉嗽声歌新阙
东坡写的诗是：
花归去马如飞
赏酒
暮已时醒微力
按照秦少游诗的念法，小妹的叠字诗是这样的：
采莲人在绿杨津，在绿杨津一阙新。
一阙新歌声嗽玉，歌声嗽玉采莲人。
（译：采莲的人在绿杨环绕的渡口，在这绿杨津畔吟唱起一首新词。这首新词的歌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石碰撞般动听，这动听的歌声又萦绕在采莲人身边。）
东坡的叠字诗则是：
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
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译：我一边欣赏着盛开的鲜花，一边骑马回家，马奔跑得飞快。在骑马飞驰的过程中，之前饮酒带来的酒劲逐渐消散变弱。等到酒力微微消散，人渐渐清醒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了。等彻底清醒过来时，夜幕已然降临，而我也正好回到了出发赏花的地方。）
这两首诗寄出去后，秦少游读完，不停地赞叹欣赏。他们夫妇之间互相酬和的诗有很多，没办法详细讲述。后来，秦少游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名气，被征召成为翰林学士，和苏轼、苏辙一起在朝中为官。当时，郎舅三人一同担任史官的职位，这在古代是很少见的。宣仁太后听说了苏小妹的才华，经常派宫中的太监赏赐给她丝绸布帛或者美食之类的东西，还让她写诗题咏。苏小妹每写出一篇作品，就在宫中流传诵读，名声传遍了京都。在这之后，苏小妹比秦少游先去世，秦少游对她思念不已，终身都没有再娶妻。有诗为证：
文章自古说三苏，小妹聪明胜丈夫。
三难新郎真异事，一门秀气世间无。
（译：从古至今，人们都在谈论苏家三父子在文章方面的才华，然而苏小妹的聪慧比男子还要厉害。苏小妹三难新郎是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苏家一门的出众才华在世间独一无二。）
（译：在世间，聪明的男子往往能够成为公卿，在仕途上有所成就，而女子即便是聪明过人，却难以有同样出头的机会。要是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说不定女儿家的才华并不逊色于那些公卿。）
自从混沌初开，按照天地乾坤的规律，阳气形成男子，阴气形成女子。虽然大自然的创造是公平无私的，但阴阳之间却有着不同的分工和地位。阳气主动、阴气主静，阳气施予、阴气接受，阳气在外、阴气在内。所以男子负责处理四方的事务，女子则掌管家中的事情。负责四方事务的男子，头戴冠冕、腰束衣带，被称为大丈夫；他们能够出将入相，无所不能，必须要博古通今，懂得随机应变。掌管家中事务的女子，梳着三绺头，穿着上下两截的衣服。一天的事务，不过是做饭、打水、舂米这些家务；一生的职责，也不过是生育子女。所以大户人家的闺女，即便读过书、识得字，也只是让她们认识一些姓名，能够记录账目就可以了。她们又不用参加科举考试，也不求什么名誉，诗词文章这些事情，和她们完全没有关系。然而，每个人的天资秉性并不相同。有些愚蠢的女子，教她们认识几个字，就如同登天一样困难。但也有些聪明的女子，同样能够过目成诵，甚至不用别人教就会。她们吟诗能和李白、杜甫一争高下，作赋能与班固、司马迁斗胜。这都是因为山川的灵秀之气，偶然没有聚集在男子身上，而是赋予了女子。就像汉代有曹大家（即班昭），她是班固的妹妹，代替哥哥续写完成了《汉书》。还有蔡琰，创作了《胡笳十八拍》，流传后世。晋代有谢道韫，和兄长们一起咏雪时，说出 “未若柳絮因风起” 这样的绝妙诗句，兄长们都比不上她。唐代的上官婕妤，中宗皇帝让她品评朝臣们的诗作，她的评价无一差错。到了大宋，出色的女子更多。这里单单说两个，一个叫李易安（即李清照），一个叫朱淑真。她们二人都是闺阁中文章的佼佼者，是女流中的翰苑之才。要说这女子匹配丈夫，也应该找个聪明有才的男子。可无奈月下老人错注了婚姻簿，她们都嫁给了没有才华学问的人，心中的怨恨之情，常常在笔墨中流露出来。有诗为证：
鸥鹭鸳鸯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译：把鸥鹭和鸳鸯放在一个池塘里，它们的羽翼习性本就不相适宜；就如同司春之神不为花儿做主，那还不如不要生出连理枝。）
那李易安写过一篇《伤秋》，词牌是《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正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总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
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译：苦苦地寻觅，却只见冷冷清清，心中满是凄惨悲戚。秋天忽暖忽寒的时候，最难调养休息。喝上两三杯淡酒，怎么能抵挡傍晚的寒风呢！大雁飞过，总是让人伤心，因为它们是旧时的相识。满地堆积着黄花，已经憔悴不堪，如今还有谁能去采摘呢？守着窗户，独自一人，怎么才能熬到天黑！梧桐树又加上细雨，到了黄昏时分，雨点滴落，这般情景，岂是一个 “愁” 字能说得尽的！ ）
朱淑真在秋天的时候，丈夫外出，她在灯下独坐，心中无聊，听到窗外雨滴落下的声音，吟成了一首绝句：
哭损双眸断尽肠，怕黄昏到又昏黄。
那堪细雨新秋夜，一点残灯伴夜长！
（译：哭得双眼都损伤了，肝肠寸断，害怕黄昏到来，可黄昏还是如期而至。怎能忍受在这初秋的雨夜，只有一盏残灯陪伴着漫长的黑夜！ ）
后来她把自己的诗作刻成了一卷诗集，取名为《断肠集》。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单单要说这两个嫁得不如意的女子呢？这是因为现在要讲一个聪明女子，嫁给了一个同样聪明的丈夫，二人一唱一和，发生了许多有趣的故事。正是：说来文士添佳兴，道出闺中作美谈。（译：说起来能让文人增添兴致，讲出来在闺阁中成为美谈。 ）
话说四川眉州，在古代叫做蜀郡，也叫嘉州或者眉山。这里有慕顺山、峨眉山，还有岷江、环湖，山川的灵秀之气，孕育出了不少杰出的人物。当地出了一位博学名儒，姓苏，名洵，字允明，别号老泉，当时人们都称他为老苏。老苏生下两个儿子，分别是大苏和小苏。大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小苏名辙，字子由，别号颖滨。这两个儿子都有文经武纬的才能，博古通今的学问，一同考中科举，在朝廷中名声很响，都被授予翰林学士的职位。天下人称呼他们兄弟俩为 “二苏”，称呼他们父子为 “三苏”。这些暂且不说。更有一件奇特的事情，这山川的灵秀之气，偏偏都集中在了苏家一门。有两个有才华的儿子并不稀奇，苏家还生了个女儿，名叫小妹，她聪明绝顶，无人能及，真正是闻一知二，问十答十。因为她的父亲和兄长都是大才子，每天谈论的都是子史经书，她耳濡目染，接触了不少诗词歌赋。自古就有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的说法，况且小妹的天资比常人还要高出十倍，什么事情能难得住她呢。十岁的时候，小妹跟着父亲和兄长住在京师的寓所里。院子里有一棵绣球花树，正值春天，花开得十分灿烂。老泉观赏了一会儿，便拿起纸笔写诗，刚写了四句，就有人来报：“门前有客人来了！” 老泉放下笔起身去迎接客人。小妹闲来无事，走到父亲的书房，看到桌上的四句诗：
天巧玲珑玉一邱，迎眸烂熳总清幽。
白云疑向枝间出，明月应从此处留。
（译：这一座山丘如同精巧美妙、天然生成的美玉，映入眼帘的景色绚烂多姿，处处都透着静谧而悠远的气息。那洁白的云朵仿佛是从树枝间飘出来的，而皎洁的明月也应该会把清辉长久地留存在这个地方。）
小妹看完后，知道这是父亲写的咏绣球花的诗，认出是父亲的笔迹，于是不假思索，接着续写了后四句：
瓣瓣折开蝴蝶翅，团团围就水晶球。
假饶借得香风送，何羡梅花在陇头。
（译：绣球花的花瓣展开就像蝴蝶的翅膀，团团簇拥在一起就像水晶球。就算借着微风把花香送去，又何必羡慕陇头的梅花呢。 ）
小妹写完诗后，依旧把诗放在桌上，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老泉送走客人后，回到书房，正准备接着把诗写完，却发现已经有了八句，读起来词意都很美。他怀疑是女儿小妹写的，便把小妹叫来询问，果然是她所作。老泉感叹道：“可惜是个女子！要是个男儿，在科举中必定又是个有名的人物！” 从那以后，老泉更加疼爱这个女儿，任由她读书学习，不再拿女工之类的事情来要求她。小妹渐渐长到十六岁，老泉一心要为她挑选天下的才子作为夫婿，却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有一天，宰相王荆公（王安石，字介甫）派堂候官请老泉到府上叙话。当初王荆公刚考中科举的时候，很有贤能的名声。但他平时不洗脸、不换衣服，身上长满了虱子。老泉厌恶他这种不近人情的行为，认为他日后必定会成为奸臣，还写了一篇《辨奸论》来讥讽他，因此王荆公怀恨在心。后来看到大苏、小苏接连考中制科，王荆公便放下怨恨，与老苏修好。老苏也因为王荆公当了宰相，担心会妨碍两个儿子的进取之路，也不得不勉强与他交往。正所谓：
古人结交在意气，今人结交为势利。
从来势利不同心，何如意气交情深。
（译：古人交朋友看重的是意气相投，现在的人交朋友却是为了权势和利益。因为权势利益结交的人不会一条心，哪里比得上因为意气相交的情谊深厚呢。 ）
这天，老泉应王荆公的邀请前去，两人无非是谈论一些古今之事，议论一番时事，接着便拿出酒来对饮，不知不觉都喝得大醉。王荆公偶然夸赞自己的儿子王雱：“我儿子王雱读书，只要读一遍就能背诵。” 老泉带着酒意回答道：“谁家的儿子还需要读两遍！” 王荆公说：“是我失言了，不该在行家面前卖弄。” 老泉又说：“不光我儿子读一遍就行，我女儿读书也是读一遍就能记住。” 王荆公十分惊讶，说道：“只知道您的儿子才华出众，却不知道您还有个如此聪慧的女儿。眉山的灵秀之气，都被您家占尽了！” 老泉这才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告辞。王荆公让童子拿出一卷文章，递给老泉说：“这是我儿子王雱平时的习作，请您帮忙指点批改一下。” 老泉把文章收在袖子里，连连答应着离开了。回到家后，老泉睡到半夜，酒醒了，想起之前的事情，心中想道：“我不该自夸女儿的才华。现在介甫把他儿子的文章交给我批改，肯定是有求亲的意思。这门亲事，并不是我想要的，可又没有办法推辞。” 他一直思考到天亮，洗漱完毕后，拿出王雱写的文章，一篇篇仔细看了起来。只见这些文章真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老泉又不禁动了爱才之心。他心想：“但不知道女儿和他有没有缘分？我现在把这文章给女儿看看，看她喜欢不喜欢。” 于是老泉隐去了文章作者的姓名，吩咐丫鬟说：“这卷文章是一个年轻的名士送来请我批改的，我现在没时间，你把它转交给小姐，让她批改完后，赶紧来回话。”丫鬟把文章呈给小姐，传达了老爷的话。小妹拿出笔墨，仔细地从头开始批改，不一会儿就批改完了。她感叹道：“这文章写得真好！一定是聪明才子写的。但文章中灵气太盛，显得有些华而不实，恐怕这个人不是能长久有作为的人。” 于是在卷面上批道：
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译：新奇华丽是这文章的长处，含蓄大方是它的短处。凭借这样的文章考中科举是绰绰有余，但想要长命百岁恐怕就难了。 ）
后来王雱十九岁的时候考中了头名状元，没过多久就去世了。由此可见小妹很有知人之明，这都是后话了。
小妹写完批语后，让丫鬟把文章送还给父亲。老泉一看批语，大惊失色：“这样的批语怎么回复介甫！他肯定会责怪我的。” 可此时已经把卷面弄脏了，也没有办法。恰好堂候官上门来：“奉相公的命令，来取昨天的文章，还要当面见您，有话要回禀。” 老泉此时慌了手脚，只得把有批语的卷面割掉，重新换了一张，写上好的批语，亲手交给堂候官。堂候官说：“相公还吩咐过，有句话要问您：您府上的小姐许配人家了吗？要是还没许人，相府希望能结成秦晋之好。” 老泉说：“相府来求亲，我怎么敢不答应。只是小女相貌丑陋，恐怕配不上相府。麻烦您替我美言几句，您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我并不是故意推脱。” 堂候官领命后，回去回复王荆公。王荆公看到文章卷面换了，心里已经有三分不高兴。又担心苏小姐的容貌真的不好看，儿子会不满意，就偷偷派人去打听。
原来苏东坡学士经常和小妹互相开玩笑。东坡留着一脸大胡子，小妹就嘲笑他说：好几次在嘴边都找不到说话的地方，忽然听到从胡子里传出声音来。妹妹的额头高高鼓起来，苏东坡用言辞回应并嘲笑这件事说：
还没走出庭院三五步，额头就先到了画堂前面。小妹又嘲笑东坡的下巴很长：
去年流下的一滴相思泪，到现在还流不到腮边。 东坡因为小妹双眼微微凹陷，就回应道：
好几次擦脸都很难擦到眼睛，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就像泉水一样。
去打听的人把这些话告诉了王荆公，说：“苏小姐的才华确实高超绝伦，但要说容貌，也只是一般。” 王荆公就把这门亲事搁置下来，不再提起。不过，因为相府求亲这件事，小妹的才名传遍了京城。后来听说相府的亲事没成，慕名来求亲的人不计其数。老泉就让那些求亲的人都呈上自己的文章，拿给女儿自己看。小妹对这些文章，有的一笔全部否定，有的只批改了两三句。在这些文章中，只有一卷写得很好。小妹看到卷面上写着作者的姓名，叫秦观。她在上面批了四句：
今天是聪明的秀才，将来会是风流的学士。
只可惜和苏家兄弟生在同一时代，不然定能在世间独领风骚。
这句批语明显是说秦观的文才在大苏和小苏之间，除了二苏，没人能比得上他。
老泉看了批语，就知道女儿选中了秦观。他吩咐守门的人：“只要是秦观秀才来，马上请他进来相见。其他的人都替我打发走。” 可奇怪的是，那些呈送文章的人都来打听消息，只有秦观一直没来。这是为什么呢？原来秦观字少游，是扬州府高邮人。他学识渊博，腹中有万言，眼界很高，生平最敬佩的只有苏家兄弟，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他今天虽然仰慕小妹的才华，也想来求亲，但又怕这样做会有损自己的名誉，所以不愿意像其他人那样随波逐流，到处打听消息。老泉见秦观不来，反而派人到秦家的寓所去传达自己的心意，少游心里暗自高兴。他又想：“小妹的才名只是听别人说的，我还没有亲自见识过。又听说她容貌不好，额头突出，眼睛凹陷，也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要是能见到她一面，我才能放心。” 后来打听到三月初一日，小妹要去岳庙烧香，秦观就想趁这个机会，乔装打扮一番，去看个究竟。正是：眼见方为的，传闻未必真。
若信传闻语，枉尽世间人。
（译：亲眼看到的才是真实可靠的，传闻不一定是真的。要是只相信传闻，那世上的人都要被误导了。 ）
向来大户人家的女眷去庙里进香，不是选在清晨，就是选在晚上。为什么呢？清晨人还没来，晚上人都已经散去了。秦少游在三月初一日五更时分就起床梳洗，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游方道人的模样：头上裹着青布唐巾，耳朵后面露出两个石碾的假玉环，身上穿着黑色的道袍，腰里系着黄色的丝带，脚上穿着干净的袜子和草鞋，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大的念珠，手里托着一个金漆钵盂，一大早就到东岳庙前等候。天刚亮的时候，苏小姐的轿子就到了。少游走开一步，让轿子进庙，停在左边的走廊下。小妹下轿走进大殿，少游看到了她。虽然小妹称不上妖娆美丽，但也显得清雅悠闲，没有一点俗气。少游心里想：“但不知道她的才华到底怎么样？” 大概等小妹焚香完毕，少游沿着走廊走上去，在大殿左边和小妹相遇。
少游上前打了个问讯说：小姐有福有寿，愿发慈悲。
小妹马上回应道：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
少游又打问讯说：愿小姐身如药树，百病不生。
小妹一边走一边回答：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一文钱也不会施舍。
少游一直跟着小妹走到轿子前，又打问讯说：小娘子满心欢喜，为何离开这宝山？ 小妹随口又答道：疯道人这么贪心，哪来的随身装满金银的洞穴！
小妹一边说着，一边上了轿子。少游转身的时候，嘴里喃喃自语道：“‘风道人’能对上‘小娘子’，真是太幸运了！” 小妹上了轿，并没有在意。但跟随的老院子听到了，觉得这个道人太放肆，正要转身去找他麻烦，只见走廊下走出一个扎着垂髫的俊童，对着那道人喊道：“相公这里来更衣。” 那道人便跟着童儿往前走。老院子悄悄在童儿的肩膀上捏了一把，低声问道：“前面那个相公是谁？” 童儿说：“是高邮秦少游相公。” 老院子便不再言语。回去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婆。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内宅，小妹这才知道那个化缘的道人是秦少游假扮的，她只是付之一笑，叮嘱丫鬟们不要多嘴。
话分两头。且说秦少游那天仔细观察后，发现小妹容貌并不丑陋，而且应答敏捷，她的才华自然也不必多说了。于是，秦少游选了个吉日，亲自前往苏家求亲，老泉答应了这门亲事，接下来少不得要下聘礼。这是二月初旬发生的事。秦少游急切地想要完婚，可小妹却不同意。她看秦观的文章就知道，他肯定能在科举中高中。当时考试的日期已经临近，小妹希望秦观能先考取功名，再洞房花烛，秦少游只好依了她。到了三月初三礼部大试的日子，秦观一举成名，考中了制科。他来到苏府拜见岳父，同时禀报要完成婚事。因为他的寓所里无人操办，便想在苏府举行婚礼。老泉笑着说：“今天刚刚张榜公布成绩，你脱了白衣换上官服，正是大吉的日子，何必再另外选日子呢。就在今晚，在我这小宅子里成亲，岂不是美事一桩！” 东坡学士在一旁也表示赞成。当晚，秦少游和小妹双双拜堂成亲，成就了这百年好合的姻缘。真是：聪明女得聪明婿，大登科后小登科。（译：聪明的女子嫁给了聪明的夫婿，在科举高中之后又完成了婚姻大事。 ）
那天夜里，明月高悬，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秦少游在前厅的筵席结束后，正准备进入洞房，却发现房门紧闭。庭院中摆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整齐地排列着纸墨笔砚，还有三个封着的纸包和三个杯子，一个是玉杯，一个是银杯，一个是瓦杯。有个青衣小丫鬟在旁边守着。秦少游说：“麻烦你帮我传句话给小姐，新郎已经到了，为什么不开门呢？” 丫鬟回答道：“奉小姐的命令，这里有三个题目，您要是三次考试都通过了，才准许进入洞房。这三个纸包里面就是题目。” 秦少游指着那三个杯子问道：“这些杯子又是什么意思呢？” 丫鬟说：“那个玉杯是用来盛酒的，银杯是盛茶的，瓦杯是装清水的。要是您三次考试都通过了，就用玉杯盛三杯美酒，请您进入洞房。要是通过了两次，有一次没通过，就用银杯盛清茶给您解渴，您要等到明天晚上再来考试。要是只通过了一次，两次没通过，那就只能用瓦杯喝一口清水，还要被罚到外厢去读书三个月。”秦少游微微冷笑道：“换做别的秀才来应考，恐怕就要抱怨题目太容易了。我可是参加过制科考试的，才华出众，不要说三个题目，就算是三百个，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丫鬟说：“我们小姐可不像那些普通的考官，随便出些之乎者也的题目敷衍了事。她出的题目可难了！第一题，是要您作一首绝句，必须要符合出题的意思，才算通过。第二题是四句诗，诗里面藏着四个古人，您要是一个都猜不错，才算通过。到了第三题，就相对容易一些，只要作一个七字对儿，对得好就能喝美酒进洞房了。” 秦少游说：“那就请出第一题吧。” 丫鬟拆开第一个纸包，递给新郎让他自己看。秦少游一看，里面是一幅花笺，上面写着四句诗：
铜铁投洪冶，蝼蚁上粉墙。
阴阳无二义，天地我中央。
（译：把铜和铁投入到烈火熊熊的冶炼炉中（任其变化），小小的蝼蚁竟然爬上了粉饰的墙壁。阴和阳的道理没有第二种解释（即阴阳是相对又相互依存的 ），在这天地之间，我就是处于中央的主宰（有着重要地位和自信）。）
秦少游心想：“这个题目，别人肯定猜不着。但我曾经假扮成云游道人，在岳庙化缘去相看苏小姐。这四句诗里分明藏着‘化缘道人’四个字，显然是在嘲笑我呢。” 于是他在月下拿起笔，在题目后面写了一首诗：
化工何意把春催？缘到名园花自开。
道是东风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译：大自然为何要催促春天到来呢？缘分到了，名园里的花自然就会开放。都说东风是有主人的，所以人人都不敢登上花台随意采摘。 ）
丫鬟看到诗写完了，就把第一幅花笺折成三叠，从窗户缝里塞了进去，高声喊道：“新郎交卷，第一场考试结束。” 小妹看了诗，发现每句诗的第一个字合起来正是 “化缘道人”，不禁微微露出笑容。秦少游又打开第二个纸包，里面同样是一幅花笺，上面也题了四句诗：
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偷光夜读书。
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译： 想要比爷爷厉害，胜过祖先，就应该有所作为、积极进取，像匡衡那样凿穿墙壁借邻居的烛光，在夜晚勤奋地读书学习。在穿针引线缝补衣物的时候，常常会思念起自己的母亲。年迈的老父亲整天都倚靠在家门口，盼望着子女归来。
秦少游看了之后，稍加思索，就一一注明了答案。第一句说的是孙权，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把答案从窗户缝递进房内。秦少游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两个题目都难不倒我，第三题只是对对子，我五六岁的时候就会对句了，这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他接着拆开第三幅花笺，里面是一个上联：
闭门推出窗前月。（译：关上房门，然后用力一推，让那原本被窗户框住的月亮景色展现得更加开阔（好像把月亮推到了更明显的视野中）。）
刚开始看的时候，秦少游觉得这对子很容易，但仔细琢磨后，发现这个上联出得十分巧妙。要是对得太平常，就显不出自己的本事了。他左思右想，却始终想不出合适的下联。此时，谯楼上传来的三更鼓声即将结束，他还没有想出下联，心里越发慌张。话说东坡此时还没有睡觉，前来打听妹夫的情况。他看到秦少游在庭院里不停地踱步，嘴里念叨着 “闭门推出窗前月” 这七个字，右手还做出推窗的动作。东坡心想：“这肯定是小妹出这个对子刁难他，少游被难住了！我要是不帮他解围，谁来促成这段姻缘呢？” 东坡急切地思考着，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下联。庭院中有一个花缸，里面装满了清水，秦少游踱步的时候，偶然靠在缸边看着水。东坡看到这一幕，突然灵机一动，心想：“有了！” 但他又担心直接教少游对出下联，小妹会察觉，这样会让妹夫没面子。于是东坡远远地站着，咳嗽了一声，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砖片，投向花缸。花缸里的水被砖片激起，溅起了几点水花，扑到了秦少游的脸上。水中的天光月影也随着水波晃动，变得纷纷乱乱。秦少游顿时领悟了，于是拿起笔写下下联：
投石冲开水底天。（译：将石头投掷到水中，激起的水波冲荡开原本如镜面般平静的水面，那水中倒映的天空景象也随之被搅乱、散开了。）
丫鬟交上了第三份试卷，只听到 “呀” 的一声，房门大开，里面又走出一个侍女，手里捧着银壶，把美酒斟在玉杯里，献给新郎，说道：“才子请满饮三杯，这权当是给您的花红赏劳。” 秦少游此时意气风发，一连喝了三杯酒，然后在丫鬟的簇拥下走进了洞房。这一夜，佳人才子，十分如意。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译：在欢乐的时候总是嫌夜晚时间太短，而在寂寞的时候却觉得夜晚无比漫长。 ）
从此以后，这对夫妻相处得和和美美，这就不多说了。后来秦少游到浙中一带游历为官，东坡学士当时在京城。苏小妹因为思念哥哥，就前往京城探望。东坡有个参禅的好友，叫佛印禅师，他曾经劝东坡在仕途顺利时及时隐退。有一天，佛印寄来一篇长歌，东坡打开一看，发现写得很奇特，每两个字连在一起，总共有一百三十对字。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字吗？
野野鸟鸟啼啼时时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发发满满
枝枝莺莺雀雀相相呼呼唤唤岩岩畔畔花花红红似似锦锦
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丽丽山山前前烟烟雾雾起起清清
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湲湲水水景景幽幽深深处处好好追追
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洁洁玲玲
珑珑似似坠坠银银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
草草青青双双蝴蝴蝶蝶飞飞来来到到落落花花林林里里
鸟鸟啼啼叫叫不不休休为为忆忆春春光光好好杨杨柳柳
枝枝头头春春色色秀秀时时常常共共饮饮春春浓浓酒酒
似似醉醉闲闲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竞竞忆忆游游
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归归去去来来休休役役
东坡看了两三遍，一时间都念不顺畅，只是反复琢磨。苏小妹拿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说道：“哥哥，这首长歌有什么难理解的！让妹妹念给你听。” 随即朗诵起来：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湲水。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珑。玲珑似坠银花折，似坠银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双双蝴蝶飞来到，蝴蝶飞来到落花。落花林里鸟啼叫，林里鸟啼叫不休。不休为忆春光好，为忆春光好杨柳。杨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时常共饮。时常共饮春浓酒，春浓酒似醉。似醉闲行春色里，闲行春色里相逢。相逢竞忆游山水，竞忆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
东坡听她念完，十分惊讶地说：“我妹妹如此聪慧，我比不上啊！要是你身为男子，官位肯定远远超过我！” 于是，东坡把佛印原来写的长歌，以及小妹所标注的句读，都抄写下来，装成一封信寄给秦少游。还在信里说了自己反复读都不理解，而小妹看一眼就明白的事情。秦少游刚开始看佛印写的内容时，也不明白其中意思。后来读了小妹标注句读的内容，就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恍然大悟，心中十分惭愧，不禁感叹。他回了一首短歌：
未及梵僧歌，词重而意复。
字字如联珠，行行如贯玉。
想汝惟一览，顾我劳三复。
裁诗思远寄，因以真类触。
汝其审思之，可表予心曲。
（译：我比不上佛印禅师写的这首长歌，它用词繁复且意蕴重复。诗中每一个字都如同串联起来的珠子般紧密相连，每一行诗就像连贯起来的美玉般优美。我想着你看一眼就能明白，反观我却要反复研读多次。我写这首诗想着寄给远方的你，因为真实的感触而创作。希望你仔细思考我这首诗，它能够表达出我的心意。）
在这首短歌之后，秦少游又创作了一首叠字诗，写得也很奇特：
思伊久阻归期
静忆
转漏闻时离别
秦少游的书信送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东坡和小妹在湖上观赏采莲。东坡先拆开信看了，然后递给小妹，问道：“你能理解吗？” 小妹说：“这首诗和佛印禅师的风格很相似。” 接着就念了起来：
静思伊久阻归期，久阻归期忆别离。
忆别离时闻漏转，时闻漏转静思伊。
（译：静静地思念着你，长久地被阻碍而无法如期归来。长久地被阻碍不能归来，让我不断回忆起离别的情景。回忆起离别的时候，只听到更漏声不断流转，每当听到更漏声流转，我便又静静地思念起你。）
东坡赞叹道：“我妹妹真是举世无双的聪明人！今天这场采莲盛会，我们就根据眼前的情景各作一首诗，寄给秦少游，让他知道我们今天游玩的趣事。” 东坡很快就写好了诗，小妹也紧接着完成了。小妹写的诗是：
莲人在绿杨津
采一
玉嗽声歌新阙
东坡写的诗是：
花归去马如飞
赏酒
暮已时醒微力
按照秦少游诗的念法，小妹的叠字诗是这样的：
采莲人在绿杨津，在绿杨津一阙新。
一阙新歌声嗽玉，歌声嗽玉采莲人。
（译：采莲的人在绿杨环绕的渡口，在这绿杨津畔吟唱起一首新词。这首新词的歌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石碰撞般动听，这动听的歌声又萦绕在采莲人身边。）
东坡的叠字诗则是：
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
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译：我一边欣赏着盛开的鲜花，一边骑马回家，马奔跑得飞快。在骑马飞驰的过程中，之前饮酒带来的酒劲逐渐消散变弱。等到酒力微微消散，人渐渐清醒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了。等彻底清醒过来时，夜幕已然降临，而我也正好回到了出发赏花的地方。）
这两首诗寄出去后，秦少游读完，不停地赞叹欣赏。他们夫妇之间互相酬和的诗有很多，没办法详细讲述。后来，秦少游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名气，被征召成为翰林学士，和苏轼、苏辙一起在朝中为官。当时，郎舅三人一同担任史官的职位，这在古代是很少见的。宣仁太后听说了苏小妹的才华，经常派宫中的太监赏赐给她丝绸布帛或者美食之类的东西，还让她写诗题咏。苏小妹每写出一篇作品，就在宫中流传诵读，名声传遍了京都。在这之后，苏小妹比秦少游先去世，秦少游对她思念不已，终身都没有再娶妻。有诗为证：
文章自古说三苏，小妹聪明胜丈夫。
三难新郎真异事，一门秀气世间无。
（译：从古至今，人们都在谈论苏家三父子在文章方面的才华，然而苏小妹的聪慧比男子还要厉害。苏小妹三难新郎是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苏家一门的出众才华在世间独一无二。）
（译：在世间，聪明的男子往往能够成为公卿，在仕途上有所成就，而女子即便是聪明过人，却难以有同样出头的机会。要是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说不定女儿家的才华并不逊色于那些公卿。）
自从混沌初开，按照天地乾坤的规律，阳气形成男子，阴气形成女子。虽然大自然的创造是公平无私的，但阴阳之间却有着不同的分工和地位。阳气主动、阴气主静，阳气施予、阴气接受，阳气在外、阴气在内。所以男子负责处理四方的事务，女子则掌管家中的事情。负责四方事务的男子，头戴冠冕、腰束衣带，被称为大丈夫；他们能够出将入相，无所不能，必须要博古通今，懂得随机应变。掌管家中事务的女子，梳着三绺头，穿着上下两截的衣服。一天的事务，不过是做饭、打水、舂米这些家务；一生的职责，也不过是生育子女。所以大户人家的闺女，即便读过书、识得字，也只是让她们认识一些姓名，能够记录账目就可以了。她们又不用参加科举考试，也不求什么名誉，诗词文章这些事情，和她们完全没有关系。然而，每个人的天资秉性并不相同。有些愚蠢的女子，教她们认识几个字，就如同登天一样困难。但也有些聪明的女子，同样能够过目成诵，甚至不用别人教就会。她们吟诗能和李白、杜甫一争高下，作赋能与班固、司马迁斗胜。这都是因为山川的灵秀之气，偶然没有聚集在男子身上，而是赋予了女子。就像汉代有曹大家（即班昭），她是班固的妹妹，代替哥哥续写完成了《汉书》。还有蔡琰，创作了《胡笳十八拍》，流传后世。晋代有谢道韫，和兄长们一起咏雪时，说出 “未若柳絮因风起” 这样的绝妙诗句，兄长们都比不上她。唐代的上官婕妤，中宗皇帝让她品评朝臣们的诗作，她的评价无一差错。到了大宋，出色的女子更多。这里单单说两个，一个叫李易安（即李清照），一个叫朱淑真。她们二人都是闺阁中文章的佼佼者，是女流中的翰苑之才。要说这女子匹配丈夫，也应该找个聪明有才的男子。可无奈月下老人错注了婚姻簿，她们都嫁给了没有才华学问的人，心中的怨恨之情，常常在笔墨中流露出来。有诗为证：
鸥鹭鸳鸯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译：把鸥鹭和鸳鸯放在一个池塘里，它们的羽翼习性本就不相适宜；就如同司春之神不为花儿做主，那还不如不要生出连理枝。）
那李易安写过一篇《伤秋》，词牌是《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正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总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
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译：苦苦地寻觅，却只见冷冷清清，心中满是凄惨悲戚。秋天忽暖忽寒的时候，最难调养休息。喝上两三杯淡酒，怎么能抵挡傍晚的寒风呢！大雁飞过，总是让人伤心，因为它们是旧时的相识。满地堆积着黄花，已经憔悴不堪，如今还有谁能去采摘呢？守着窗户，独自一人，怎么才能熬到天黑！梧桐树又加上细雨，到了黄昏时分，雨点滴落，这般情景，岂是一个 “愁” 字能说得尽的！ ）
朱淑真在秋天的时候，丈夫外出，她在灯下独坐，心中无聊，听到窗外雨滴落下的声音，吟成了一首绝句：
哭损双眸断尽肠，怕黄昏到又昏黄。
那堪细雨新秋夜，一点残灯伴夜长！
（译：哭得双眼都损伤了，肝肠寸断，害怕黄昏到来，可黄昏还是如期而至。怎能忍受在这初秋的雨夜，只有一盏残灯陪伴着漫长的黑夜！ ）
后来她把自己的诗作刻成了一卷诗集，取名为《断肠集》。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单单要说这两个嫁得不如意的女子呢？这是因为现在要讲一个聪明女子，嫁给了一个同样聪明的丈夫，二人一唱一和，发生了许多有趣的故事。正是：说来文士添佳兴，道出闺中作美谈。（译：说起来能让文人增添兴致，讲出来在闺阁中成为美谈。 ）
话说四川眉州，在古代叫做蜀郡，也叫嘉州或者眉山。这里有慕顺山、峨眉山，还有岷江、环湖，山川的灵秀之气，孕育出了不少杰出的人物。当地出了一位博学名儒，姓苏，名洵，字允明，别号老泉，当时人们都称他为老苏。老苏生下两个儿子，分别是大苏和小苏。大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小苏名辙，字子由，别号颖滨。这两个儿子都有文经武纬的才能，博古通今的学问，一同考中科举，在朝廷中名声很响，都被授予翰林学士的职位。天下人称呼他们兄弟俩为 “二苏”，称呼他们父子为 “三苏”。这些暂且不说。更有一件奇特的事情，这山川的灵秀之气，偏偏都集中在了苏家一门。有两个有才华的儿子并不稀奇，苏家还生了个女儿，名叫小妹，她聪明绝顶，无人能及，真正是闻一知二，问十答十。因为她的父亲和兄长都是大才子，每天谈论的都是子史经书，她耳濡目染，接触了不少诗词歌赋。自古就有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的说法，况且小妹的天资比常人还要高出十倍，什么事情能难得住她呢。十岁的时候，小妹跟着父亲和兄长住在京师的寓所里。院子里有一棵绣球花树，正值春天，花开得十分灿烂。老泉观赏了一会儿，便拿起纸笔写诗，刚写了四句，就有人来报：“门前有客人来了！” 老泉放下笔起身去迎接客人。小妹闲来无事，走到父亲的书房，看到桌上的四句诗：
天巧玲珑玉一邱，迎眸烂熳总清幽。
白云疑向枝间出，明月应从此处留。
（译：这一座山丘如同精巧美妙、天然生成的美玉，映入眼帘的景色绚烂多姿，处处都透着静谧而悠远的气息。那洁白的云朵仿佛是从树枝间飘出来的，而皎洁的明月也应该会把清辉长久地留存在这个地方。）
小妹看完后，知道这是父亲写的咏绣球花的诗，认出是父亲的笔迹，于是不假思索，接着续写了后四句：
瓣瓣折开蝴蝶翅，团团围就水晶球。
假饶借得香风送，何羡梅花在陇头。
（译：绣球花的花瓣展开就像蝴蝶的翅膀，团团簇拥在一起就像水晶球。就算借着微风把花香送去，又何必羡慕陇头的梅花呢。 ）
小妹写完诗后，依旧把诗放在桌上，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老泉送走客人后，回到书房，正准备接着把诗写完，却发现已经有了八句，读起来词意都很美。他怀疑是女儿小妹写的，便把小妹叫来询问，果然是她所作。老泉感叹道：“可惜是个女子！要是个男儿，在科举中必定又是个有名的人物！” 从那以后，老泉更加疼爱这个女儿，任由她读书学习，不再拿女工之类的事情来要求她。小妹渐渐长到十六岁，老泉一心要为她挑选天下的才子作为夫婿，却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有一天，宰相王荆公（王安石，字介甫）派堂候官请老泉到府上叙话。当初王荆公刚考中科举的时候，很有贤能的名声。但他平时不洗脸、不换衣服，身上长满了虱子。老泉厌恶他这种不近人情的行为，认为他日后必定会成为奸臣，还写了一篇《辨奸论》来讥讽他，因此王荆公怀恨在心。后来看到大苏、小苏接连考中制科，王荆公便放下怨恨，与老苏修好。老苏也因为王荆公当了宰相，担心会妨碍两个儿子的进取之路，也不得不勉强与他交往。正所谓：
古人结交在意气，今人结交为势利。
从来势利不同心，何如意气交情深。
（译：古人交朋友看重的是意气相投，现在的人交朋友却是为了权势和利益。因为权势利益结交的人不会一条心，哪里比得上因为意气相交的情谊深厚呢。 ）
这天，老泉应王荆公的邀请前去，两人无非是谈论一些古今之事，议论一番时事，接着便拿出酒来对饮，不知不觉都喝得大醉。王荆公偶然夸赞自己的儿子王雱：“我儿子王雱读书，只要读一遍就能背诵。” 老泉带着酒意回答道：“谁家的儿子还需要读两遍！” 王荆公说：“是我失言了，不该在行家面前卖弄。” 老泉又说：“不光我儿子读一遍就行，我女儿读书也是读一遍就能记住。” 王荆公十分惊讶，说道：“只知道您的儿子才华出众，却不知道您还有个如此聪慧的女儿。眉山的灵秀之气，都被您家占尽了！” 老泉这才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告辞。王荆公让童子拿出一卷文章，递给老泉说：“这是我儿子王雱平时的习作，请您帮忙指点批改一下。” 老泉把文章收在袖子里，连连答应着离开了。回到家后，老泉睡到半夜，酒醒了，想起之前的事情，心中想道：“我不该自夸女儿的才华。现在介甫把他儿子的文章交给我批改，肯定是有求亲的意思。这门亲事，并不是我想要的，可又没有办法推辞。” 他一直思考到天亮，洗漱完毕后，拿出王雱写的文章，一篇篇仔细看了起来。只见这些文章真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老泉又不禁动了爱才之心。他心想：“但不知道女儿和他有没有缘分？我现在把这文章给女儿看看，看她喜欢不喜欢。” 于是老泉隐去了文章作者的姓名，吩咐丫鬟说：“这卷文章是一个年轻的名士送来请我批改的，我现在没时间，你把它转交给小姐，让她批改完后，赶紧来回话。”丫鬟把文章呈给小姐，传达了老爷的话。小妹拿出笔墨，仔细地从头开始批改，不一会儿就批改完了。她感叹道：“这文章写得真好！一定是聪明才子写的。但文章中灵气太盛，显得有些华而不实，恐怕这个人不是能长久有作为的人。” 于是在卷面上批道：
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译：新奇华丽是这文章的长处，含蓄大方是它的短处。凭借这样的文章考中科举是绰绰有余，但想要长命百岁恐怕就难了。 ）
后来王雱十九岁的时候考中了头名状元，没过多久就去世了。由此可见小妹很有知人之明，这都是后话了。
小妹写完批语后，让丫鬟把文章送还给父亲。老泉一看批语，大惊失色：“这样的批语怎么回复介甫！他肯定会责怪我的。” 可此时已经把卷面弄脏了，也没有办法。恰好堂候官上门来：“奉相公的命令，来取昨天的文章，还要当面见您，有话要回禀。” 老泉此时慌了手脚，只得把有批语的卷面割掉，重新换了一张，写上好的批语，亲手交给堂候官。堂候官说：“相公还吩咐过，有句话要问您：您府上的小姐许配人家了吗？要是还没许人，相府希望能结成秦晋之好。” 老泉说：“相府来求亲，我怎么敢不答应。只是小女相貌丑陋，恐怕配不上相府。麻烦您替我美言几句，您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我并不是故意推脱。” 堂候官领命后，回去回复王荆公。王荆公看到文章卷面换了，心里已经有三分不高兴。又担心苏小姐的容貌真的不好看，儿子会不满意，就偷偷派人去打听。
原来苏东坡学士经常和小妹互相开玩笑。东坡留着一脸大胡子，小妹就嘲笑他说：好几次在嘴边都找不到说话的地方，忽然听到从胡子里传出声音来。妹妹的额头高高鼓起来，苏东坡用言辞回应并嘲笑这件事说：
还没走出庭院三五步，额头就先到了画堂前面。小妹又嘲笑东坡的下巴很长：去年流下的一滴相思泪，到现在还流不到腮边。 东坡因为小妹双眼微微凹陷，就回应道：
好几次擦脸都很难擦到眼睛，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就像泉水一样。
去打听的人把这些话告诉了王荆公，说：“苏小姐的才华确实高超绝伦，但要说容貌，也只是一般。” 王荆公就把这门亲事搁置下来，不再提起。不过，因为相府求亲这件事，小妹的才名传遍了京城。后来听说相府的亲事没成，慕名来求亲的人不计其数。老泉就让那些求亲的人都呈上自己的文章，拿给女儿自己看。小妹对这些文章，有的一笔全部否定，有的只批改了两三句。在这些文章中，只有一卷写得很好。小妹看到卷面上写着作者的姓名，叫秦观。她在上面批了四句：
今天是聪明的秀才，将来会是风流的学士。
只可惜和苏家兄弟生在同一时代，不然定能在世间独领风骚。
这句批语明显是说秦观的文才在大苏和小苏之间，除了二苏，没人能比得上他。老泉看了批语，就知道女儿选中了秦观。他吩咐守门的人：“只要是秦观秀才来，马上请他进来相见。其他的人都替我打发走。” 可奇怪的是，那些呈送文章的人都来打听消息，只有秦观一直没来。这是为什么呢？原来秦观字少游，是扬州府高邮人。他学识渊博，腹中有万言，眼界很高，生平最敬佩的只有苏家兄弟，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他今天虽然仰慕小妹的才华，也想来求亲，但又怕这样做会有损自己的名誉，所以不愿意像其他人那样随波逐流，到处打听消息。老泉见秦观不来，反而派人到秦家的寓所去传达自己的心意，少游心里暗自高兴。他又想：“小妹的才名只是听别人说的，我还没有亲自见识过。又听说她容貌不好，额头突出，眼睛凹陷，也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要是能见到她一面，我才能放心。” 后来打听到三月初一日，小妹要去岳庙烧香，秦观就想趁这个机会，乔装打扮一番，去看个究竟。正是：
眼见方为的，传闻未必真。
若信传闻语，枉尽世间人。
（译：亲眼看到的才是真实可靠的，传闻不一定是真的。要是只相信传闻，那世上的人都要被误导了。 ）
向来大户人家的女眷去庙里进香，不是选在清晨，就是选在晚上。为什么呢？清晨人还没来，晚上人都已经散去了。秦少游在三月初一日五更时分就起床梳洗，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游方道人的模样：头上裹着青布唐巾，耳朵后面露出两个石碾的假玉环，身上穿着黑色的道袍，腰里系着黄色的丝带，脚上穿着干净的袜子和草鞋，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大的念珠，手里托着一个金漆钵盂，一大早就到东岳庙前等候。天刚亮的时候，苏小姐的轿子就到了。少游走开一步，让轿子进庙，停在左边的走廊下。小妹下轿走进大殿，少游看到了她。虽然小妹称不上妖娆美丽，但也显得清雅悠闲，没有一点俗气。少游心里想：“但不知道她的才华到底怎么样？” 大概等小妹焚香完毕，少游沿着走廊走上去，在大殿左边和小妹相遇。
少游上前打了个问讯说：小姐有福有寿，愿发慈悲。
小妹马上回应道：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
少游又打问讯说：愿小姐身如药树，百病不生。
小妹一边走一边回答：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一文钱也不会施舍。
少游一直跟着小妹走到轿子前，又打问讯说：小娘子满心欢喜，为何离开这宝山？ 小妹随口又答道：疯道人这么贪心，哪来的随身装满金银的洞穴！
小妹一边说着，一边上了轿子。少游转身的时候，嘴里喃喃自语道：“‘风道人’能对上‘小娘子’，真是太幸运了！” 小妹上了轿，并没有在意。但跟随的老院子听到了，觉得这个道人太放肆，正要转身去找他麻烦，只见走廊下走出一个扎着垂髫的俊童，对着那道人喊道：“相公这里来更衣。” 那道人便跟着童儿往前走。老院子悄悄在童儿的肩膀上捏了一把，低声问道：“前面那个相公是谁？” 童儿说：“是高邮秦少游相公。” 老院子便不再言语。回去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婆。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内宅，小妹这才知道那个化缘的道人是秦少游假扮的，她只是付之一笑，叮嘱丫鬟们不要多嘴。
话分两头。且说秦少游那天仔细观察后，发现小妹容貌并不丑陋，而且应答敏捷，她的才华自然也不必多说了。于是，秦少游选了个吉日，亲自前往苏家求亲，老泉答应了这门亲事，接下来少不得要下聘礼。这是二月初旬发生的事。秦少游急切地想要完婚，可小妹却不同意。她看秦观的文章就知道，他肯定能在科举中高中。当时考试的日期已经临近，小妹希望秦观能先考取功名，再洞房花烛，秦少游只好依了她。到了三月初三礼部大试的日子，秦观一举成名，考中了制科。他来到苏府拜见岳父，同时禀报要完成婚事。因为他的寓所里无人操办，便想在苏府举行婚礼。老泉笑着说：“今天刚刚张榜公布成绩，你脱了白衣换上官服，正是大吉的日子，何必再另外选日子呢。就在今晚，在我这小宅子里成亲，岂不是美事一桩！” 东坡学士在一旁也表示赞成。当晚，秦少游和小妹双双拜堂成亲，成就了这百年好合的姻缘。真是：聪明女得聪明婿，大登科后小登科。（译：聪明的女子嫁给了聪明的夫婿，在科举高中之后又完成了婚姻大事。 ）
那天夜里，明月高悬，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秦少游在前厅的筵席结束后，正准备进入洞房，却发现房门紧闭。庭院中摆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整齐地排列着纸墨笔砚，还有三个封着的纸包和三个杯子，一个是玉杯，一个是银杯，一个是瓦杯。有个青衣小丫鬟在旁边守着。秦少游说：“麻烦你帮我传句话给小姐，新郎已经到了，为什么不开门呢？” 丫鬟回答道：“奉小姐的命令，这里有三个题目，您要是三次考试都通过了，才准许进入洞房。这三个纸包里面就是题目。” 秦少游指着那三个杯子问道：“这些杯子又是什么意思呢？” 丫鬟说：“那个玉杯是用来盛酒的，银杯是盛茶的，瓦杯是装清水的。要是您三次考试都通过了，就用玉杯盛三杯美酒，请您进入洞房。要是通过了两次，有一次没通过，就用银杯盛清茶给您解渴，您要等到明天晚上再来考试。要是只通过了一次，两次没通过，那就只能用瓦杯喝一口清水，还要被罚到外厢去读书三个月。”秦少游微微冷笑道：“换做别的秀才来应考，恐怕就要抱怨题目太容易了。我可是参加过制科考试的，才华出众，不要说三个题目，就算是三百个，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丫鬟说：“我们小姐可不像那些普通的考官，随便出些之乎者也的题目敷衍了事。她出的题目可难了！第一题，是要您作一首绝句，必须要符合出题的意思，才算通过。第二题是四句诗，诗里面藏着四个古人，您要是一个都猜不错，才算通过。到了第三题，就相对容易一些，只要作一个七字对儿，对得好就能喝美酒进洞房了。” 秦少游说：“那就请出第一题吧。” 丫鬟拆开第一个纸包，递给新郎让他自己看。秦少游一看，里面是一幅花笺，上面写着四句诗：
铜铁投洪冶，蝼蚁上粉墙。
阴阳无二义，天地我中央。
（译：把铜和铁投入到烈火熊熊的冶炼炉中（任其变化），小小的蝼蚁竟然爬上了粉饰的墙壁。阴和阳的道理没有第二种解释（即阴阳是相对又相互依存的 ），在这天地之间，我就是处于中央的主宰（有着重要地位和自信）。）
秦少游心想：“这个题目，别人肯定猜不着。但我曾经假扮成云游道人，在岳庙化缘去相看苏小姐。这四句诗里分明藏着‘化缘道人’四个字，显然是在嘲笑我呢。” 于是他在月下拿起笔，在题目后面写了一首诗：
化工何意把春催？缘到名园花自开。
道是东风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译：大自然为何要催促春天到来呢？缘分到了，名园里的花自然就会开放。都说东风是有主人的，所以人人都不敢登上花台随意采摘。 ）
丫鬟看到诗写完了，就把第一幅花笺折成三叠，从窗户缝里塞了进去，高声喊道：“新郎交卷，第一场考试结束。” 小妹看了诗，发现每句诗的第一个字合起来正是 “化缘道人”，不禁微微露出笑容。秦少游又打开第二个纸包，里面同样是一幅花笺，上面也题了四句诗：
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偷光夜读书。
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译： 想要比爷爷厉害，胜过祖先，就应该有所作为、积极进取，像匡衡那样凿穿墙壁借邻居的烛光，在夜晚勤奋地读书学习。在穿针引线缝补衣物的时候，常常会思念起自己的母亲。年迈的老父亲整天都倚靠在家门口，盼望着子女归来。
秦少游看了之后，稍加思索，就一一注明了答案。第一句说的是孙权，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把答案从窗户缝递进房内。秦少游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两个题目都难不倒我，第三题只是对对子，我五六岁的时候就会对句了，这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他接着拆开第三幅花笺，里面是一个上联：
闭门推出窗前月。（译：关上房门，然后用力一推，让那原本被窗户框住的月亮景色展现得更加开阔（好像把月亮推到了更明显的视野中）。）
刚开始看的时候，秦少游觉得这对子很容易，但仔细琢磨后，发现这个上联出得十分巧妙。要是对得太平常，就显不出自己的本事了。他左思右想，却始终想不出合适的下联。此时，谯楼上传来的三更鼓声即将结束，他还没有想出下联，心里越发慌张。话说东坡此时还没有睡觉，前来打听妹夫的情况。他看到秦少游在庭院里不停地踱步，嘴里念叨着 “闭门推出窗前月” 这七个字，右手还做出推窗的动作。东坡心想：“这肯定是小妹出这个对子刁难他，少游被难住了！我要是不帮他解围，谁来促成这段姻缘呢？” 东坡急切地思考着，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下联。庭院中有一个花缸，里面装满了清水，秦少游踱步的时候，偶然靠在缸边看着水。东坡看到这一幕，突然灵机一动，心想：“有了！” 但他又担心直接教少游对出下联，小妹会察觉，这样会让妹夫没面子。于是东坡远远地站着，咳嗽了一声，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砖片，投向花缸。花缸里的水被砖片激起，溅起了几点水花，扑到了秦少游的脸上。水中的天光月影也随着水波晃动，变得纷纷乱乱。秦少游顿时领悟了，于是拿起笔写下下联：
投石冲开水底天。（译：将石头投掷到水中，激起的水波冲荡开原本如镜面般平静的水面，那水中倒映的天空景象也随之被搅乱、散开了。）
丫鬟交上了第三份试卷，只听到 “呀” 的一声，房门大开，里面又走出一个侍女，手里捧着银壶，把美酒斟在玉杯里，献给新郎，说道：“才子请满饮三杯，这权当是给您的花红赏劳。” 秦少游此时意气风发，一连喝了三杯酒，然后在丫鬟的簇拥下走进了洞房。这一夜，佳人才子，十分如意。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译：在欢乐的时候总是嫌夜晚时间太短，而在寂寞的时候却觉得夜晚无比漫长。 ）
从此以后，这对夫妻相处得和和美美，这就不多说了。后来秦少游到浙中一带游历为官，东坡学士当时在京城。苏小妹因为思念哥哥，就前往京城探望。东坡有个参禅的好友，叫佛印禅师，他曾经劝东坡在仕途顺利时及时隐退。有一天，佛印寄来一篇长歌，东坡打开一看，发现写得很奇特，每两个字连在一起，总共有一百三十对字。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字吗？
野野鸟鸟啼啼时时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发发满满
枝枝莺莺雀雀相相呼呼唤唤岩岩畔畔花花红红似似锦锦
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丽丽山山前前烟烟雾雾起起清清
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湲湲水水景景幽幽深深处处好好追追
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洁洁玲玲
珑珑似似坠坠银银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
草草青青双双蝴蝴蝶蝶飞飞来来到到落落花花林林里里
鸟鸟啼啼叫叫不不休休为为忆忆春春光光好好杨杨柳柳
枝枝头头春春色色秀秀时时常常共共饮饮春春浓浓酒酒
似似醉醉闲闲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竞竞忆忆游游
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归归去去来来休休役役
东坡看了两三遍，一时间都念不顺畅，只是反复琢磨。苏小妹拿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说道：“哥哥，这首长歌有什么难理解的！让妹妹念给你听。” 随即朗诵起来：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湲水。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珑。玲珑似坠银花折，似坠银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双双蝴蝶飞来到，蝴蝶飞来到落花。落花林里鸟啼叫，林里鸟啼叫不休。不休为忆春光好，为忆春光好杨柳。杨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时常共饮。时常共饮春浓酒，春浓酒似醉。似醉闲行春色里，闲行春色里相逢。相逢竞忆游山水，竞忆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
东坡听她念完，十分惊讶地说：“我妹妹如此聪慧，我比不上啊！要是你身为男子，官位肯定远远超过我！” 于是，东坡把佛印原来写的长歌，以及小妹所标注的句读，都抄写下来，装成一封信寄给秦少游。还在信里说了自己反复读都不理解，而小妹看一眼就明白的事情。秦少游刚开始看佛印写的内容时，也不明白其中意思。后来读了小妹标注句读的内容，就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恍然大悟，心中十分惭愧，不禁感叹。他回了一首短歌：
未及梵僧歌，词重而意复。
字字如联珠，行行如贯玉。
想汝惟一览，顾我劳三复。
裁诗思远寄，因以真类触。
汝其审思之，可表予心曲。
（译：我比不上佛印禅师写的这首长歌，它用词繁复且意蕴重复。诗中每一个字都如同串联起来的珠子般紧密相连，每一行诗就像连贯起来的美玉般优美。我想着你看一眼就能明白，反观我却要反复研读多次。我写这首诗想着寄给远方的你，因为真实的感触而创作。希望你仔细思考我这首诗，它能够表达出我的心意。）
在这首短歌之后，秦少游又创作了一首叠字诗，写得也很奇特：
思伊久阻归期
静忆
转漏闻时离别
秦少游的书信送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东坡和小妹在湖上观赏采莲。东坡先拆开信看了，然后递给小妹，问道：“你能理解吗？” 小妹说：“这首诗和佛印禅师的风格很相似。” 接着就念了起来：
静思伊久阻归期，久阻归期忆别离。
忆别离时闻漏转，时闻漏转静思伊。
（译：静静地思念着你，长久地被阻碍而无法如期归来。长久地被阻碍不能归来，让我不断回忆起离别的情景。回忆起离别的时候，只听到更漏声不断流转，每当听到更漏声流转，我便又静静地思念起你。）
东坡赞叹道：“我妹妹真是举世无双的聪明人！今天这场采莲盛会，我们就根据眼前的情景各作一首诗，寄给秦少游，让他知道我们今天游玩的趣事。” 东坡很快就写好了诗，小妹也紧接着完成了。小妹写的诗是：
莲人在绿杨津
采一
玉嗽声歌新阙
东坡写的诗是：
花归去马如飞
赏酒
暮已时醒微力
按照秦少游诗的念法，小妹的叠字诗是这样的：
采莲人在绿杨津，在绿杨津一阙新。
一阙新歌声嗽玉，歌声嗽玉采莲人。
（译：采莲的人在绿杨环绕的渡口，在这绿杨津畔吟唱起一首新词。这首新词的歌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石碰撞般动听，这动听的歌声又萦绕在采莲人身边。）
东坡的叠字诗则是：
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
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译：我一边欣赏着盛开的鲜花，一边骑马回家，马奔跑得飞快。在骑马飞驰的过程中，之前饮酒带来的酒劲逐渐消散变弱。等到酒力微微消散，人渐渐清醒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了。等彻底清醒过来时，夜幕已然降临，而我也正好回到了出发赏花的地方。）
这两首诗寄出去后，秦少游读完，不停地赞叹欣赏。他们夫妇之间互相酬和的诗有很多，没办法详细讲述。后来，秦少游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名气，被征召成为翰林学士，和苏轼、苏辙一起在朝中为官。当时，郎舅三人一同担任史官的职位，这在古代是很少见的。宣仁太后听说了苏小妹的才华，经常派宫中的太监赏赐给她丝绸布帛或者美食之类的东西，还让她写诗题咏。苏小妹每写出一篇作品，就在宫中流传诵读，名声传遍了京都。在这之后，苏小妹比秦少游先去世，秦少游对她思念不已，终身都没有再娶妻。有诗为证：
文章自古说三苏，小妹聪明胜丈夫。
三难新郎真异事，一门秀气世间无。
（译：从古至今，人们都在谈论苏家三父子在文章方面的才华，然而苏小妹的聪慧比男子还要厉害。苏小妹三难新郎是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苏家一门的出众才华在世间独一无二。）
若许裙钗应科举，女儿那见逊公卿。
（译：在世间，聪明的男子往往能够成为公卿，在仕途上有所成就，而女子即便是聪明过人，却难以有同样出头的机会。要是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说不定女儿家的才华并不逊色于那些公卿。）
自从混沌初开，按照天地乾坤的规律，阳气形成男子，阴气形成女子。虽然大自然的创造是公平无私的，但阴阳之间却有着不同的分工和地位。阳气主动、阴气主静，阳气施予、阴气接受，阳气在外、阴气在内。所以男子负责处理四方的事务，女子则掌管家中的事情。负责四方事务的男子，头戴冠冕、腰束衣带，被称为大丈夫；他们能够出将入相，无所不能，必须要博古通今，懂得随机应变。掌管家中事务的女子，梳着三绺头，穿着上下两截的衣服。一天的事务，不过是做饭、打水、舂米这些家务；一生的职责，也不过是生育子女。所以大户人家的闺女，即便读过书、识得字，也只是让她们认识一些姓名，能够记录账目就可以了。她们又不用参加科举考试，也不求什么名誉，诗词文章这些事情，和她们完全没有关系。然而，每个人的天资秉性并不相同。有些愚蠢的女子，教她们认识几个字，就如同登天一样困难。但也有些聪明的女子，同样能够过目成诵，甚至不用别人教就会。她们吟诗能和李白、杜甫一争高下，作赋能与班固、司马迁斗胜。这都是因为山川的灵秀之气，偶然没有聚集在男子身上，而是赋予了女子。就像汉代有曹大家（即班昭），她是班固的妹妹，代替哥哥续写完成了《汉书》。还有蔡琰，创作了《胡笳十八拍》，流传后世。晋代有谢道韫，和兄长们一起咏雪时，说出 “未若柳絮因风起” 这样的绝妙诗句，兄长们都比不上她。唐代的上官婕妤，中宗皇帝让她品评朝臣们的诗作，她的评价无一差错。到了大宋，出色的女子更多。这里单单说两个，一个叫李易安（即李清照），一个叫朱淑真。她们二人都是闺阁中文章的佼佼者，是女流中的翰苑之才。要说这女子匹配丈夫，也应该找个聪明有才的男子。可无奈月下老人错注了婚姻簿，她们都嫁给了没有才华学问的人，心中的怨恨之情，常常在笔墨中流露出来。有诗为证：
鸥鹭鸳鸯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译：把鸥鹭和鸳鸯放在一个池塘里，它们的羽翼习性本就不相适宜；就如同司春之神不为花儿做主，那还不如不要生出连理枝。）
那李易安写过一篇《伤秋》，词牌是《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正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总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
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译：苦苦地寻觅，却只见冷冷清清，心中满是凄惨悲戚。秋天忽暖忽寒的时候，最难调养休息。喝上两三杯淡酒，怎么能抵挡傍晚的寒风呢！大雁飞过，总是让人伤心，因为它们是旧时的相识。满地堆积着黄花，已经憔悴不堪，如今还有谁能去采摘呢？守着窗户，独自一人，怎么才能熬到天黑！梧桐树又加上细雨，到了黄昏时分，雨点滴落，这般情景，岂是一个 “愁” 字能说得尽的！ ）
朱淑真在秋天的时候，丈夫外出，她在灯下独坐，心中无聊，听到窗外雨滴落下的声音，吟成了一首绝句：
哭损双眸断尽肠，怕黄昏到又昏黄。
那堪细雨新秋夜，一点残灯伴夜长！
（译：哭得双眼都损伤了，肝肠寸断，害怕黄昏到来，可黄昏还是如期而至。怎能忍受在这初秋的雨夜，只有一盏残灯陪伴着漫长的黑夜！ ）
后来她把自己的诗作刻成了一卷诗集，取名为《断肠集》。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单单要说这两个嫁得不如意的女子呢？这是因为现在要讲一个聪明女子，嫁给了一个同样聪明的丈夫，二人一唱一和，发生了许多有趣的故事。正是：说来文士添佳兴，道出闺中作美谈。（译：说起来能让文人增添兴致，讲出来在闺阁中成为美谈。 ）
话说四川眉州，在古代叫做蜀郡，也叫嘉州或者眉山。这里有慕顺山、峨眉山，还有岷江、环湖，山川的灵秀之气，孕育出了不少杰出的人物。当地出了一位博学名儒，姓苏，名洵，字允明，别号老泉，当时人们都称他为老苏。老苏生下两个儿子，分别是大苏和小苏。大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小苏名辙，字子由，别号颖滨。这两个儿子都有文经武纬的才能，博古通今的学问，一同考中科举，在朝廷中名声很响，都被授予翰林学士的职位。天下人称呼他们兄弟俩为 “二苏”，称呼他们父子为 “三苏”。这些暂且不说。更有一件奇特的事情，这山川的灵秀之气，偏偏都集中在了苏家一门。有两个有才华的儿子并不稀奇，苏家还生了个女儿，名叫小妹，她聪明绝顶，无人能及，真正是闻一知二，问十答十。因为她的父亲和兄长都是大才子，每天谈论的都是子史经书，她耳濡目染，接触了不少诗词歌赋。自古就有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的说法，况且小妹的天资比常人还要高出十倍，什么事情能难得住她呢。十岁的时候，小妹跟着父亲和兄长住在京师的寓所里。院子里有一棵绣球花树，正值春天，花开得十分灿烂。老泉观赏了一会儿，便拿起纸笔写诗，刚写了四句，就有人来报：“门前有客人来了！” 老泉放下笔起身去迎接客人。小妹闲来无事，走到父亲的书房，看到桌上的四句诗：
天巧玲珑玉一邱，迎眸烂熳总清幽。
白云疑向枝间出，明月应从此处留。
（译：这一座山丘如同精巧美妙、天然生成的美玉，映入眼帘的景色绚烂多姿，处处都透着静谧而悠远的气息。那洁白的云朵仿佛是从树枝间飘出来的，而皎洁的明月也应该会把清辉长久地留存在这个地方。）
小妹看完后，知道这是父亲写的咏绣球花的诗，认出是父亲的笔迹，于是不假思索，接着续写了后四句：
瓣瓣折开蝴蝶翅，团团围就水晶球。
假饶借得香风送，何羡梅花在陇头。
（译：绣球花的花瓣展开就像蝴蝶的翅膀，团团簇拥在一起就像水晶球。就算借着微风把花香送去，又何必羡慕陇头的梅花呢。）
小妹写完诗后，依旧把诗放在桌上，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老泉送走客人后，回到书房，正准备接着把诗写完，却发现已经有了八句，读起来词意都很美。他怀疑是女儿小妹写的，便把小妹叫来询问，果然是她所作。老泉感叹道：“可惜是个女子！要是个男儿，在科举中必定又是个有名的人物！” 从那以后，老泉更加疼爱这个女儿，任由她读书学习，不再拿女工之类的事情来要求她。小妹渐渐长到十六岁，老泉一心要为她挑选天下的才子作为夫婿，却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有一天，宰相王荆公（王安石，字介甫）派堂候官请老泉到府上叙话。当初王荆公刚考中科举的时候，很有贤能的名声。但他平时不洗脸、不换衣服，身上长满了虱子。老泉厌恶他这种不近人情的行为，认为他日后必定会成为奸臣，还写了一篇《辨奸论》来讥讽他，因此王荆公怀恨在心。后来看到大苏、小苏接连考中制科，王荆公便放下怨恨，与老苏修好。老苏也因为王荆公当了宰相，担心会妨碍两个儿子的进取之路，也不得不勉强与他交往。正所谓：
古人结交在意气，今人结交为势利。
从来势利不同心，何如意气交情深。
（译：古人交朋友看重的是意气相投，现在的人交朋友却是为了权势和利益。因为权势利益结交的人不会一条心，哪里比得上因为意气相交的情谊深厚呢。 ）
这天，老泉应王荆公的邀请前去，两人无非是谈论一些古今之事，议论一番时事，接着便拿出酒来对饮，不知不觉都喝得大醉。王荆公偶然夸赞自己的儿子王雱：“我儿子王雱读书，只要读一遍就能背诵。” 老泉带着酒意回答道：“谁家的儿子还需要读两遍！” 王荆公说：“是我失言了，不该在行家面前卖弄。” 老泉又说：“不光我儿子读一遍就行，我女儿读书也是读一遍就能记住。” 王荆公十分惊讶，说道：“只知道您的儿子才华出众，却不知道您还有个如此聪慧的女儿。眉山的灵秀之气，都被您家占尽了！” 老泉这才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告辞。王荆公让童子拿出一卷文章，递给老泉说：“这是我儿子王雱平时的习作，请您帮忙指点批改一下。” 老泉把文章收在袖子里，连连答应着离开了。
回到家后，老泉睡到半夜，酒醒了，想起之前的事情，心中想道：“我不该自夸女儿的才华。现在介甫把他儿子的文章交给我批改，肯定是有求亲的意思。这门亲事，并不是我想要的，可又没有办法推辞。” 他一直思考到天亮，洗漱完毕后，拿出王雱写的文章，一篇篇仔细看了起来。只见这些文章真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老泉又不禁动了爱才之心。他心想：“但不知道女儿和他有没有缘分？我现在把这文章给女儿看看，看她喜欢不喜欢。” 于是老泉隐去了文章作者的姓名，吩咐丫鬟说：“这卷文章是一个年轻的名士送来请我批改的，我现在没时间，你把它转交给小姐，让她批改完后，赶紧来回话。”丫鬟把文章呈给小姐，传达了老爷的话。小妹拿出笔墨，仔细地从头开始批改，不一会儿就批改完了。她感叹道：“这文章写得真好！一定是聪明才子写的。但文章中灵气太盛，显得有些华而不实，恐怕这个人不是能长久有作为的人。” 于是在卷面上批道：
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译：新奇华丽是这文章的长处，含蓄大方是它的短处。凭借这样的文章考中科举是绰绰有余，但想要长命百岁恐怕就难了。 ）
后来王雱十九岁的时候考中了头名状元，没过多久就去世了。由此可见小妹很有知人之明，这都是后话了。
小妹写完批语后，让丫鬟把文章送还给父亲。老泉一看批语，大惊失色：“这样的批语怎么回复介甫！他肯定会责怪我的。” 可此时已经把卷面弄脏了，也没有办法。恰好堂候官上门来：“奉相公的命令，来取昨天的文章，还要当面见您，有话要回禀。” 老泉此时慌了手脚，只得把有批语的卷面割掉，重新换了一张，写上好的批语，亲手交给堂候官。堂候官说：“相公还吩咐过，有句话要问您：您府上的小姐许配人家了吗？要是还没许人，相府希望能结成秦晋之好。” 老泉说：“相府来求亲，我怎么敢不答应。只是小女相貌丑陋，恐怕配不上相府。麻烦您替我美言几句，您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我并不是故意推脱。” 堂候官领命后，回去回复王荆公。王荆公看到文章卷面换了，心里已经有三分不高兴。又担心苏小姐的容貌真的不好看，儿子会不满意，就偷偷派人去打听。
原来苏东坡学士经常和小妹互相开玩笑。东坡留着一脸大胡子，小妹就嘲笑他说：好几次在嘴边都找不到说话的地方，忽然听到从胡子里传出声音来。妹妹的额头高高鼓起来，苏东坡用言辞回应并嘲笑这件事说：
还没走出庭院三五步，额头就先到了画堂前面。小妹又嘲笑东坡的下巴很长：去年流下的一滴相思泪，到现在还流不到腮边。 东坡因为小妹双眼微微凹陷，就回应道：
好几次擦脸都很难擦到眼睛，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就像泉水一样。
去打听的人把这些话告诉了王荆公，说：“苏小姐的才华确实高超绝伦，但要说容貌，也只是一般。” 王荆公就把这门亲事搁置下来，不再提起。不过，因为相府求亲这件事，小妹的才名传遍了京城。后来听说相府的亲事没成，慕名来求亲的人不计其数。老泉就让那些求亲的人都呈上自己的文章，拿给女儿自己看。小妹对这些文章，有的一笔全部否定，有的只批改了两三句。在这些文章中，只有一卷写得很好。小妹看到卷面上写着作者的姓名，叫秦观。她在上面批了四句：
今天是聪明的秀才，将来会是风流的学士。
只可惜和苏家兄弟生在同一时代，不然定能在世间独领风骚。
这句批语明显是说秦观的文才在大苏和小苏之间，除了二苏，没人能比得上他。
老泉看了批语，就知道女儿选中了秦观。他吩咐守门的人：“只要是秦观秀才来，马上请他进来相见。其他的人都替我打发走。” 可奇怪的是，那些呈送文章的人都来打听消息，只有秦观一直没来。这是为什么呢？原来秦观字少游，是扬州府高邮人。他学识渊博，腹中有万言，眼界很高，生平最敬佩的只有苏家兄弟，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他今天虽然仰慕小妹的才华，也想来求亲，但又怕这样做会有损自己的名誉，所以不愿意像其他人那样随波逐流，到处打听消息。老泉见秦观不来，反而派人到秦家的寓所去传达自己的心意，少游心里暗自高兴。他又想：“小妹的才名只是听别人说的，我还没有亲自见识过。又听说她容貌不好，额头突出，眼睛凹陷，也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要是能见到她一面，我才能放心。” 后来打听到三月初一日，小妹要去岳庙烧香，秦观就想趁这个机会，乔装打扮一番，去看个究竟。正是：眼见方为的，传闻未必真。
若信传闻语，枉尽世间人。
（译：亲眼看到的才是真实可靠的，传闻不一定是真的。要是只相信传闻，那世上的人都要被误导了。 ）
向来大户人家的女眷去庙里进香，不是选在清晨，就是选在晚上。为什么呢？清晨人还没来，晚上人都已经散去了。秦少游在三月初一日五更时分就起床梳洗，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游方道人的模样：头上裹着青布唐巾，耳朵后面露出两个石碾的假玉环，身上穿着黑色的道袍，腰里系着黄色的丝带，脚上穿着干净的袜子和草鞋，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大的念珠，手里托着一个金漆钵盂，一大早就到东岳庙前等候。天刚亮的时候，苏小姐的轿子就到了。少游走开一步，让轿子进庙，停在左边的走廊下。小妹下轿走进大殿，少游看到了她。虽然小妹称不上妖娆美丽，但也显得清雅悠闲，没有一点俗气。少游心里想：“但不知道她的才华到底怎么样？” 大概等小妹焚香完毕，少游沿着走廊走上去，在大殿左边和小妹相遇。
少游上前打了个问讯说：小姐有福有寿，愿发慈悲。
小妹马上回应道：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
少游又打问讯说：愿小姐身如药树，百病不生。
小妹一边走一边回答：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一文钱也不会施舍。
少游一直跟着小妹走到轿子前，又打问讯说：小娘子满心欢喜，为何离开这宝山？ 小妹随口又答道：疯道人这么贪心，哪来的随身装满金银的洞穴！
小妹一边说着，一边上了轿子。少游转身的时候，嘴里喃喃自语道：“‘风道人’能对上‘小娘子’，真是太幸运了！” 小妹上了轿，并没有在意。但跟随的老院子听到了，觉得这个道人太放肆，正要转身去找他麻烦，只见走廊下走出一个扎着垂髫的俊童，对着那道人喊道：“相公这里来更衣。” 那道人便跟着童儿往前走。老院子悄悄在童儿的肩膀上捏了一把，低声问道：“前面那个相公是谁？” 童儿说：“是高邮秦少游相公。” 老院子便不再言语。回去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婆。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内宅，小妹这才知道那个化缘的道人是秦少游假扮的，她只是付之一笑，叮嘱丫鬟们不要多嘴。
话分两头。且说秦少游那天仔细观察后，发现小妹容貌并不丑陋，而且应答敏捷，她的才华自然也不必多说了。于是，秦少游选了个吉日，亲自前往苏家求亲，老泉答应了这门亲事，接下来少不得要下聘礼。这是二月初旬发生的事。秦少游急切地想要完婚，可小妹却不同意。她看秦观的文章就知道，他肯定能在科举中高中。当时考试的日期已经临近，小妹希望秦观能先考取功名，再洞房花烛，秦少游只好依了她。到了三月初三礼部大试的日子，秦观一举成名，考中了制科。他来到苏府拜见岳父，同时禀报要完成婚事。因为他的寓所里无人操办，便想在苏府举行婚礼。老泉笑着说：“今天刚刚张榜公布成绩，你脱了白衣换上官服，正是大吉的日子，何必再另外选日子呢。就在今晚，在我这小宅子里成亲，岂不是美事一桩！” 东坡学士在一旁也表示赞成。当晚，秦少游和小妹双双拜堂成亲，成就了这百年好合的姻缘。真是：聪明女得聪明婿，大登科后小登科。（译：聪明的女子嫁给了聪明的夫婿，在科举高中之后又完成了婚姻大事。 ）
那天夜里，明月高悬，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秦少游在前厅的筵席结束后，正准备进入洞房，却发现房门紧闭。庭院中摆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整齐地排列着纸墨笔砚，还有三个封着的纸包和三个杯子，一个是玉杯，一个是银杯，一个是瓦杯。有个青衣小丫鬟在旁边守着。秦少游说：“麻烦你帮我传句话给小姐，新郎已经到了，为什么不开门呢？” 丫鬟回答道：“奉小姐的命令，这里有三个题目，您要是三次考试都通过了，才准许进入洞房。这三个纸包里面就是题目。” 秦少游指着那三个杯子问道：“这些杯子又是什么意思呢？” 丫鬟说：“那个玉杯是用来盛酒的，银杯是盛茶的，瓦杯是装清水的。要是您三次考试都通过了，就用玉杯盛三杯美酒，请您进入洞房。要是通过了两次，有一次没通过，就用银杯盛清茶给您解渴，您要等到明天晚上再来考试。要是只通过了一次，两次没通过，那就只能用瓦杯喝一口清水，还要被罚到外厢去读书三个月。”秦少游微微冷笑道：“换做别的秀才来应考，恐怕就要抱怨题目太容易了。我可是参加过制科考试的，才华出众，不要说三个题目，就算是三百个，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丫鬟说：“我们小姐可不像那些普通的考官，随便出些之乎者也的题目敷衍了事。她出的题目可难了！第一题，是要您作一首绝句，必须要符合出题的意思，才算通过。第二题是四句诗，诗里面藏着四个古人，您要是一个都猜不错，才算通过。到了第三题，就相对容易一些，只要作一个七字对儿，对得好就能喝美酒进洞房了。” 秦少游说：“那就请出第一题吧。” 丫鬟拆开第一个纸包，递给新郎让他自己看。秦少游一看，里面是一幅花笺，上面写着四句诗：
铜铁投洪冶，蝼蚁上粉墙。
阴阳无二义，天地我中央。
（译：把铜和铁投入到烈火熊熊的冶炼炉中（任其变化），小小的蝼蚁竟然爬上了粉饰的墙壁。阴和阳的道理没有第二种解释（即阴阳是相对又相互依存的 ），在这天地之间，我就是处于中央的主宰（有着重要地位和自信）。）
秦少游心想：“这个题目，别人肯定猜不着。但我曾经假扮成云游道人，在岳庙化缘去相看苏小姐。这四句诗里分明藏着‘化缘道人’四个字，显然是在嘲笑我呢。” 于是他在月下拿起笔，在题目后面写了一首诗：
化工何意把春催？缘到名园花自开。
道是东风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译：大自然为何要催促春天到来呢？缘分到了，名园里的花自然就会开放。都说东风是有主人的，所以人人都不敢登上花台随意采摘。 ）
丫鬟看到诗写完了，就把第一幅花笺折成三叠，从窗户缝里塞了进去，高声喊道：“新郎交卷，第一场考试结束。” 小妹看了诗，发现每句诗的第一个字合起来正是 “化缘道人”，不禁微微露出笑容。秦少游又打开第二个纸包，里面同样是一幅花笺，上面也题了四句诗：
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偷光夜读书。
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译： 想要比爷爷厉害，胜过祖先，就应该有所作为、积极进取，像匡衡那样凿穿墙壁借邻居的烛光，在夜晚勤奋地读书学习。在穿针引线缝补衣物的时候，常常会思念起自己的母亲。年迈的老父亲整天都倚靠在家门口，盼望着子女归来。
秦少游看了之后，稍加思索，就一一注明了答案。第一句说的是孙权，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把答案从窗户缝递进房内。秦少游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两个题目都难不倒我，第三题只是对对子，我五六岁的时候就会对句了，这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他接着拆开第三幅花笺，里面是一个上联：
闭门推出窗前月。（译：关上房门，然后用力一推，让那原本被窗户框住的月亮景色展现得更加开阔（好像把月亮推到了更明显的视野中）。）
刚开始看的时候，秦少游觉得这对子很容易，但仔细琢磨后，发现这个上联出得十分巧妙。要是对得太平常，就显不出自己的本事了。他左思右想，却始终想不出合适的下联。此时，谯楼上传来的三更鼓声即将结束，他还没有想出下联，心里越发慌张。话说东坡此时还没有睡觉，前来打听妹夫的情况。他看到秦少游在庭院里不停地踱步，嘴里念叨着 “闭门推出窗前月” 这七个字，右手还做出推窗的动作。东坡心想：“这肯定是小妹出这个对子刁难他，少游被难住了！我要是不帮他解围，谁来促成这段姻缘呢？” 东坡急切地思考着，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下联。庭院中有一个花缸，里面装满了清水，秦少游踱步的时候，偶然靠在缸边看着水。东坡看到这一幕，突然灵机一动，心想：“有了！” 但他又担心直接教少游对出下联，小妹会察觉，这样会让妹夫没面子。于是东坡远远地站着，咳嗽了一声，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砖片，投向花缸。花缸里的水被砖片激起，溅起了几点水花，扑到了秦少游的脸上。水中的天光月影也随着水波晃动，变得纷纷乱乱。秦少游顿时领悟了，于是拿起笔写下下联：
投石冲开水底天。（译：将石头投掷到水中，激起的水波冲荡开原本如镜面般平静的水面，那水中倒映的天空景象也随之被搅乱、散开了。）
丫鬟交上了第三份试卷，只听到 “呀” 的一声，房门大开，里面又走出一个侍女，手里捧着银壶，把美酒斟在玉杯里，献给新郎，说道：“才子请满饮三杯，这权当是给您的花红赏劳。” 秦少游此时意气风发，一连喝了三杯酒，然后在丫鬟的簇拥下走进了洞房。这一夜，佳人才子，十分如意。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译：在欢乐的时候总是嫌夜晚时间太短，而在寂寞的时候却觉得夜晚无比漫长。 ）
从此以后，这对夫妻相处得和和美美，这就不多说了。后来秦少游到浙中一带游历为官，东坡学士当时在京城。苏小妹因为思念哥哥，就前往京城探望。东坡有个参禅的好友，叫佛印禅师，他曾经劝东坡在仕途顺利时及时隐退。有一天，佛印寄来一篇长歌，东坡打开一看，发现写得很奇特，每两个字连在一起，总共有一百三十对字。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字吗？
野野鸟鸟啼啼时时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发发满满
枝枝莺莺雀雀相相呼呼唤唤岩岩畔畔花花红红似似锦锦
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丽丽山山前前烟烟雾雾起起清清
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湲湲水水景景幽幽深深处处好好追追
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洁洁玲玲
珑珑似似坠坠银银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
草草青青双双蝴蝴蝶蝶飞飞来来到到落落花花林林里里
鸟鸟啼啼叫叫不不休休为为忆忆春春光光好好杨杨柳柳
枝枝头头春春色色秀秀时时常常共共饮饮春春浓浓酒酒
似似醉醉闲闲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竞竞忆忆游游
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归归去去来来休休役役
东坡看了两三遍，一时间都念不顺畅，只是反复琢磨。苏小妹拿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说道：“哥哥，这首长歌有什么难理解的！让妹妹念给你听。” 随即朗诵起来：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湲水。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珑。玲珑似坠银花折，似坠银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双双蝴蝶飞来到，蝴蝶飞来到落花。落花林里鸟啼叫，林里鸟啼叫不休。不休为忆春光好，为忆春光好杨柳。杨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时常共饮。时常共饮春浓酒，春浓酒似醉。似醉闲行春色里，闲行春色里相逢。相逢竞忆游山水，竞忆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
东坡听她念完，十分惊讶地说：“我妹妹如此聪慧，我比不上啊！要是你身为男子，官位肯定远远超过我！” 于是，东坡把佛印原来写的长歌，以及小妹所标注的句读，都抄写下来，装成一封信寄给秦少游。还在信里说了自己反复读都不理解，而小妹看一眼就明白的事情。秦少游刚开始看佛印写的内容时，也不明白其中意思。后来读了小妹标注句读的内容，就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恍然大悟，心中十分惭愧，不禁感叹。他回了一首短歌：
未及梵僧歌，词重而意复。
字字如联珠，行行如贯玉。
想汝惟一览，顾我劳三复。
裁诗思远寄，因以真类触。
汝其审思之，可表予心曲。
（译：我比不上佛印禅师写的这首长歌，它用词繁复且意蕴重复。诗中每一个字都如同串联起来的珠子般紧密相连，每一行诗就像连贯起来的美玉般优美。我想着你看一眼就能明白，反观我却要反复研读多次。我写这首诗想着寄给远方的你，因为真实的感触而创作。希望你仔细思考我这首诗，它能够表达出我的心意。）
在这首短歌之后，秦少游又创作了一首叠字诗，写得也很奇特：
思伊久阻归期
静忆
转漏闻时离别
秦少游的书信送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东坡和小妹在湖上观赏采莲。东坡先拆开信看了，然后递给小妹，问道：“你能理解吗？” 小妹说：“这首诗和佛印禅师的风格很相似。” 接着就念了起来：
静思伊久阻归期，久阻归期忆别离。
忆别离时闻漏转，时闻漏转静思伊。
（译：静静地思念着你，长久地被阻碍而无法如期归来。长久地被阻碍不能归来，让我不断回忆起离别的情景。回忆起离别的时候，只听到更漏声不断流转，每当听到更漏声流转，我便又静静地思念起你。）
东坡赞叹道：“我妹妹真是举世无双的聪明人！今天这场采莲盛会，我们就根据眼前的情景各作一首诗，寄给秦少游，让他知道我们今天游玩的趣事。” 东坡很快就写好了诗，小妹也紧接着完成了。小妹写的诗是：
莲人在绿杨津
采一
玉嗽声歌新阙
东坡写的诗是：
花归去马如飞
赏酒
暮已时醒微力
按照秦少游诗的念法，小妹的叠字诗是这样的：
采莲人在绿杨津，在绿杨津一阙新。
一阙新歌声嗽玉，歌声嗽玉采莲人。
（译：采莲的人在绿杨环绕的渡口，在这绿杨津畔吟唱起一首新词。这首新词的歌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石碰撞般动听，这动听的歌声又萦绕在采莲人身边。）
东坡的叠字诗则是：
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
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译：我一边欣赏着盛开的鲜花，一边骑马回家，马奔跑得飞快。在骑马飞驰的过程中，之前饮酒带来的酒劲逐渐消散变弱。等到酒力微微消散，人渐渐清醒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了。等彻底清醒过来时，夜幕已然降临，而我也正好回到了出发赏花的地方。）
这两首诗寄出去后，秦少游读完，不停地赞叹欣赏。他们夫妇之间互相酬和的诗有很多，没办法详细讲述。后来，秦少游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名气，被征召成为翰林学士，和苏轼、苏辙一起在朝中为官。当时，郎舅三人一同担任史官的职位，这在古代是很少见的。宣仁太后听说了苏小妹的才华，经常派宫中的太监赏赐给她丝绸布帛或者美食之类的东西，还让她写诗题咏。苏小妹每写出一篇作品，就在宫中流传诵读，名声传遍了京都。在这之后，苏小妹比秦少游先去世，秦少游对她思念不已，终身都没有再娶妻。有诗为证：
文章自古说三苏，小妹聪明胜丈夫。
三难新郎真异事，一门秀气世间无。
（译：从古至今，人们都在谈论苏家三父子在文章方面的才华，然而苏小妹的聪慧比男子还要厉害。苏小妹三难新郎是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苏家一门的出众才华在世间独一无二。）
（译：在世间，聪明的男子往往能够成为公卿，在仕途上有所成就，而女子即便是聪明过人，却难以有同样出头的机会。要是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说不定女儿家的才华并不逊色于那些公卿。）
自从混沌初开，按照天地乾坤的规律，阳气形成男子，阴气形成女子。虽然大自然的创造是公平无私的，但阴阳之间却有着不同的分工和地位。阳气主动、阴气主静，阳气施予、阴气接受，阳气在外、阴气在内。所以男子负责处理四方的事务，女子则掌管家中的事情。负责四方事务的男子，头戴冠冕、腰束衣带，被称为大丈夫；他们能够出将入相，无所不能，必须要博古通今，懂得随机应变。掌管家中事务的女子，梳着三绺头，穿着上下两截的衣服。一天的事务，不过是做饭、打水、舂米这些家务；一生的职责，也不过是生育子女。所以大户人家的闺女，即便读过书、识得字，也只是让她们认识一些姓名，能够记录账目就可以了。她们又不用参加科举考试，也不求什么名誉，诗词文章这些事情，和她们完全没有关系。然而，每个人的天资秉性并不相同。有些愚蠢的女子，教她们认识几个字，就如同登天一样困难。但也有些聪明的女子，同样能够过目成诵，甚至不用别人教就会。她们吟诗能和李白、杜甫一争高下，作赋能与班固、司马迁斗胜。这都是因为山川的灵秀之气，偶然没有聚集在男子身上，而是赋予了女子。就像汉代有曹大家（即班昭），她是班固的妹妹，代替哥哥续写完成了《汉书》。还有蔡琰，创作了《胡笳十八拍》，流传后世。晋代有谢道韫，和兄长们一起咏雪时，说出 “未若柳絮因风起” 这样的绝妙诗句，兄长们都比不上她。唐代的上官婕妤，中宗皇帝让她品评朝臣们的诗作，她的评价无一差错。到了大宋，出色的女子更多。这里单单说两个，一个叫李易安（即李清照），一个叫朱淑真。她们二人都是闺阁中文章的佼佼者，是女流中的翰苑之才。要说这女子匹配丈夫，也应该找个聪明有才的男子。可无奈月下老人错注了婚姻簿，她们都嫁给了没有才华学问的人，心中的怨恨之情，常常在笔墨中流露出来。有诗为证：
鸥鹭鸳鸯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译：把鸥鹭和鸳鸯放在一个池塘里，它们的羽翼习性本就不相适宜；就如同司春之神不为花儿做主，那还不如不要生出连理枝。）
那李易安写过一篇《伤秋》，词牌是《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正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总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
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译：苦苦地寻觅，却只见冷冷清清，心中满是凄惨悲戚。秋天忽暖忽寒的时候，最难调养休息。喝上两三杯淡酒，怎么能抵挡傍晚的寒风呢！大雁飞过，总是让人伤心，因为它们是旧时的相识。满地堆积着黄花，已经憔悴不堪，如今还有谁能去采摘呢？守着窗户，独自一人，怎么才能熬到天黑！梧桐树又加上细雨，到了黄昏时分，雨点滴落，这般情景，岂是一个 “愁” 字能说得尽的！ ）
朱淑真在秋天的时候，丈夫外出，她在灯下独坐，心中无聊，听到窗外雨滴落下的声音，吟成了一首绝句：
哭损双眸断尽肠，怕黄昏到又昏黄。
那堪细雨新秋夜，一点残灯伴夜长！
（译：哭得双眼都损伤了，肝肠寸断，害怕黄昏到来，可黄昏还是如期而至。怎能忍受在这初秋的雨夜，只有一盏残灯陪伴着漫长的黑夜！ ）
后来她把自己的诗作刻成了一卷诗集，取名为《断肠集》。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单单要说这两个嫁得不如意的女子呢？这是因为现在要讲一个聪明女子，嫁给了一个同样聪明的丈夫，二人一唱一和，发生了许多有趣的故事。正是：说来文士添佳兴，道出闺中作美谈。（译：说起来能让文人增添兴致，讲出来在闺阁中成为美谈。 ）
话说四川眉州，在古代叫做蜀郡，也叫嘉州或者眉山。这里有慕顺山、峨眉山，还有岷江、环湖，山川的灵秀之气，孕育出了不少杰出的人物。当地出了一位博学名儒，姓苏，名洵，字允明，别号老泉，当时人们都称他为老苏。老苏生下两个儿子，分别是大苏和小苏。大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小苏名辙，字子由，别号颖滨。这两个儿子都有文经武纬的才能，博古通今的学问，一同考中科举，在朝廷中名声很响，都被授予翰林学士的职位。天下人称呼他们兄弟俩为 “二苏”，称呼他们父子为 “三苏”。这些暂且不说。更有一件奇特的事情，这山川的灵秀之气，偏偏都集中在了苏家一门。有两个有才华的儿子并不稀奇，苏家还生了个女儿，名叫小妹，她聪明绝顶，无人能及，真正是闻一知二，问十答十。因为她的父亲和兄长都是大才子，每天谈论的都是子史经书，她耳濡目染，接触了不少诗词歌赋。自古就有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的说法，况且小妹的天资比常人还要高出十倍，什么事情能难得住她呢。十岁的时候，小妹跟着父亲和兄长住在京师的寓所里。院子里有一棵绣球花树，正值春天，花开得十分灿烂。老泉观赏了一会儿，便拿起纸笔写诗，刚写了四句，就有人来报：“门前有客人来了！” 老泉放下笔起身去迎接客人。小妹闲来无事，走到父亲的书房，看到桌上的四句诗：
天巧玲珑玉一邱，迎眸烂熳总清幽。
白云疑向枝间出，明月应从此处留。
（译：这一座山丘如同精巧美妙、天然生成的美玉，映入眼帘的景色绚烂多姿，处处都透着静谧而悠远的气息。那洁白的云朵仿佛是从树枝间飘出来的，而皎洁的明月也应该会把清辉长久地留存在这个地方。）
小妹看完后，知道这是父亲写的咏绣球花的诗，认出是父亲的笔迹，于是不假思索，接着续写了后四句：
瓣瓣折开蝴蝶翅，团团围就水晶球。
假饶借得香风送，何羡梅花在陇头。
（译：绣球花的花瓣展开就像蝴蝶的翅膀，团团簇拥在一起就像水晶球。就算借着微风把花香送去，又何必羡慕陇头的梅花呢。 ）
小妹写完诗后，依旧把诗放在桌上，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老泉送走客人后，回到书房，正准备接着把诗写完，却发现已经有了八句，读起来词意都很美。他怀疑是女儿小妹写的，便把小妹叫来询问，果然是她所作。老泉感叹道：“可惜是个女子！要是个男儿，在科举中必定又是个有名的人物！” 从那以后，老泉更加疼爱这个女儿，任由她读书学习，不再拿女工之类的事情来要求她。小妹渐渐长到十六岁，老泉一心要为她挑选天下的才子作为夫婿，却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有一天，宰相王荆公（王安石，字介甫）派堂候官请老泉到府上叙话。当初王荆公刚考中科举的时候，很有贤能的名声。但他平时不洗脸、不换衣服，身上长满了虱子。老泉厌恶他这种不近人情的行为，认为他日后必定会成为奸臣，还写了一篇《辨奸论》来讥讽他，因此王荆公怀恨在心。后来看到大苏、小苏接连考中制科，王荆公便放下怨恨，与老苏修好。老苏也因为王荆公当了宰相，担心会妨碍两个儿子的进取之路，也不得不勉强与他交往。正所谓：
古人结交在意气，今人结交为势利。
从来势利不同心，何如意气交情深。
（译：古人交朋友看重的是意气相投，现在的人交朋友却是为了权势和利益。因为权势利益结交的人不会一条心，哪里比得上因为意气相交的情谊深厚呢。 ）
这天，老泉应王荆公的邀请前去，两人无非是谈论一些古今之事，议论一番时事，接着便拿出酒来对饮，不知不觉都喝得大醉。王荆公偶然夸赞自己的儿子王雱：“我儿子王雱读书，只要读一遍就能背诵。” 老泉带着酒意回答道：“谁家的儿子还需要读两遍！” 王荆公说：“是我失言了，不该在行家面前卖弄。” 老泉又说：“不光我儿子读一遍就行，我女儿读书也是读一遍就能记住。” 王荆公十分惊讶，说道：“只知道您的儿子才华出众，却不知道您还有个如此聪慧的女儿。眉山的灵秀之气，都被您家占尽了！” 老泉这才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告辞。王荆公让童子拿出一卷文章，递给老泉说：“这是我儿子王雱平时的习作，请您帮忙指点批改一下。” 老泉把文章收在袖子里，连连答应着离开了。回到家后，老泉睡到半夜，酒醒了，想起之前的事情，心中想道：“我不该自夸女儿的才华。现在介甫把他儿子的文章交给我批改，肯定是有求亲的意思。这门亲事，并不是我想要的，可又没有办法推辞。” 他一直思考到天亮，洗漱完毕后，拿出王雱写的文章，一篇篇仔细看了起来。只见这些文章真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老泉又不禁动了爱才之心。他心想：“但不知道女儿和他有没有缘分？我现在把这文章给女儿看看，看她喜欢不喜欢。” 于是老泉隐去了文章作者的姓名，吩咐丫鬟说：“这卷文章是一个年轻的名士送来请我批改的，我现在没时间，你把它转交给小姐，让她批改完后，赶紧来回话。”丫鬟把文章呈给小姐，传达了老爷的话。小妹拿出笔墨，仔细地从头开始批改，不一会儿就批改完了。她感叹道：“这文章写得真好！一定是聪明才子写的。但文章中灵气太盛，显得有些华而不实，恐怕这个人不是能长久有作为的人。” 于是在卷面上批道：
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译：新奇华丽是这文章的长处，含蓄大方是它的短处。凭借这样的文章考中科举是绰绰有余，但想要长命百岁恐怕就难了。 ）
后来王雱十九岁的时候考中了头名状元，没过多久就去世了。由此可见小妹很有知人之明，这都是后话了。
小妹写完批语后，让丫鬟把文章送还给父亲。老泉一看批语，大惊失色：“这样的批语怎么回复介甫！他肯定会责怪我的。” 可此时已经把卷面弄脏了，也没有办法。恰好堂候官上门来：“奉相公的命令，来取昨天的文章，还要当面见您，有话要回禀。” 老泉此时慌了手脚，只得把有批语的卷面割掉，重新换了一张，写上好的批语，亲手交给堂候官。堂候官说：“相公还吩咐过，有句话要问您：您府上的小姐许配人家了吗？要是还没许人，相府希望能结成秦晋之好。” 老泉说：“相府来求亲，我怎么敢不答应。只是小女相貌丑陋，恐怕配不上相府。麻烦您替我美言几句，您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我并不是故意推脱。” 堂候官领命后，回去回复王荆公。王荆公看到文章卷面换了，心里已经有三分不高兴。又担心苏小姐的容貌真的不好看，儿子会不满意，就偷偷派人去打听。
原来苏东坡学士经常和小妹互相开玩笑。东坡留着一脸大胡子，小妹就嘲笑他说：好几次在嘴边都找不到说话的地方，忽然听到从胡子里传出声音来。妹妹的额头高高鼓起来，苏东坡用言辞回应并嘲笑这件事说：
还没走出庭院三五步，额头就先到了画堂前面。小妹又嘲笑东坡的下巴很长：
去年流下的一滴相思泪，到现在还流不到腮边。 东坡因为小妹双眼微微凹陷，就回应道：
好几次擦脸都很难擦到眼睛，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就像泉水一样。
去打听的人把这些话告诉了王荆公，说：“苏小姐的才华确实高超绝伦，但要说容貌，也只是一般。” 王荆公就把这门亲事搁置下来，不再提起。不过，因为相府求亲这件事，小妹的才名传遍了京城。后来听说相府的亲事没成，慕名来求亲的人不计其数。老泉就让那些求亲的人都呈上自己的文章，拿给女儿自己看。小妹对这些文章，有的一笔全部否定，有的只批改了两三句。在这些文章中，只有一卷写得很好。小妹看到卷面上写着作者的姓名，叫秦观。她在上面批了四句：
今天是聪明的秀才，将来会是风流的学士。
只可惜和苏家兄弟生在同一时代，不然定能在世间独领风骚。
这句批语明显是说秦观的文才在大苏和小苏之间，除了二苏，没人能比得上他。
老泉看了批语，就知道女儿选中了秦观。他吩咐守门的人：“只要是秦观秀才来，马上请他进来相见。其他的人都替我打发走。” 可奇怪的是，那些呈送文章的人都来打听消息，只有秦观一直没来。这是为什么呢？原来秦观字少游，是扬州府高邮人。他学识渊博，腹中有万言，眼界很高，生平最敬佩的只有苏家兄弟，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他今天虽然仰慕小妹的才华，也想来求亲，但又怕这样做会有损自己的名誉，所以不愿意像其他人那样随波逐流，到处打听消息。老泉见秦观不来，反而派人到秦家的寓所去传达自己的心意，少游心里暗自高兴。他又想：“小妹的才名只是听别人说的，我还没有亲自见识过。又听说她容貌不好，额头突出，眼睛凹陷，也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要是能见到她一面，我才能放心。” 后来打听到三月初一日，小妹要去岳庙烧香，秦观就想趁这个机会，乔装打扮一番，去看个究竟。正是：眼见方为的，传闻未必真。
若信传闻语，枉尽世间人。
（译：亲眼看到的才是真实可靠的，传闻不一定是真的。要是只相信传闻，那世上的人都要被误导了。 ）
向来大户人家的女眷去庙里进香，不是选在清晨，就是选在晚上。为什么呢？清晨人还没来，晚上人都已经散去了。秦少游在三月初一日五更时分就起床梳洗，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游方道人的模样：头上裹着青布唐巾，耳朵后面露出两个石碾的假玉环，身上穿着黑色的道袍，腰里系着黄色的丝带，脚上穿着干净的袜子和草鞋，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大的念珠，手里托着一个金漆钵盂，一大早就到东岳庙前等候。天刚亮的时候，苏小姐的轿子就到了。少游走开一步，让轿子进庙，停在左边的走廊下。小妹下轿走进大殿，少游看到了她。虽然小妹称不上妖娆美丽，但也显得清雅悠闲，没有一点俗气。少游心里想：“但不知道她的才华到底怎么样？” 大概等小妹焚香完毕，少游沿着走廊走上去，在大殿左边和小妹相遇。
少游上前打了个问讯说：小姐有福有寿，愿发慈悲。
小妹马上回应道：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
少游又打问讯说：愿小姐身如药树，百病不生。
小妹一边走一边回答：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一文钱也不会施舍。
少游一直跟着小妹走到轿子前，又打问讯说：小娘子满心欢喜，为何离开这宝山？ 小妹随口又答道：疯道人这么贪心，哪来的随身装满金银的洞穴！
小妹一边说着，一边上了轿子。少游转身的时候，嘴里喃喃自语道：“‘风道人’能对上‘小娘子’，真是太幸运了！” 小妹上了轿，并没有在意。但跟随的老院子听到了，觉得这个道人太放肆，正要转身去找他麻烦，只见走廊下走出一个扎着垂髫的俊童，对着那道人喊道：“相公这里来更衣。” 那道人便跟着童儿往前走。老院子悄悄在童儿的肩膀上捏了一把，低声问道：“前面那个相公是谁？” 童儿说：“是高邮秦少游相公。” 老院子便不再言语。回去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婆。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内宅，小妹这才知道那个化缘的道人是秦少游假扮的，她只是付之一笑，叮嘱丫鬟们不要多嘴。
话分两头。且说秦少游那天仔细观察后，发现小妹容貌并不丑陋，而且应答敏捷，她的才华自然也不必多说了。于是，秦少游选了个吉日，亲自前往苏家求亲，老泉答应了这门亲事，接下来少不得要下聘礼。这是二月初旬发生的事。秦少游急切地想要完婚，可小妹却不同意。她看秦观的文章就知道，他肯定能在科举中高中。当时考试的日期已经临近，小妹希望秦观能先考取功名，再洞房花烛，秦少游只好依了她。到了三月初三礼部大试的日子，秦观一举成名，考中了制科。他来到苏府拜见岳父，同时禀报要完成婚事。因为他的寓所里无人操办，便想在苏府举行婚礼。老泉笑着说：“今天刚刚张榜公布成绩，你脱了白衣换上官服，正是大吉的日子，何必再另外选日子呢。就在今晚，在我这小宅子里成亲，岂不是美事一桩！” 东坡学士在一旁也表示赞成。当晚，秦少游和小妹双双拜堂成亲，成就了这百年好合的姻缘。真是：聪明女得聪明婿，大登科后小登科。（译：聪明的女子嫁给了聪明的夫婿，在科举高中之后又完成了婚姻大事。 ）
那天夜里，明月高悬，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秦少游在前厅的筵席结束后，正准备进入洞房，却发现房门紧闭。庭院中摆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整齐地排列着纸墨笔砚，还有三个封着的纸包和三个杯子，一个是玉杯，一个是银杯，一个是瓦杯。有个青衣小丫鬟在旁边守着。秦少游说：“麻烦你帮我传句话给小姐，新郎已经到了，为什么不开门呢？” 丫鬟回答道：“奉小姐的命令，这里有三个题目，您要是三次考试都通过了，才准许进入洞房。这三个纸包里面就是题目。” 秦少游指着那三个杯子问道：“这些杯子又是什么意思呢？” 丫鬟说：“那个玉杯是用来盛酒的，银杯是盛茶的，瓦杯是装清水的。要是您三次考试都通过了，就用玉杯盛三杯美酒，请您进入洞房。要是通过了两次，有一次没通过，就用银杯盛清茶给您解渴，您要等到明天晚上再来考试。要是只通过了一次，两次没通过，那就只能用瓦杯喝一口清水，还要被罚到外厢去读书三个月。”秦少游微微冷笑道：“换做别的秀才来应考，恐怕就要抱怨题目太容易了。我可是参加过制科考试的，才华出众，不要说三个题目，就算是三百个，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丫鬟说：“我们小姐可不像那些普通的考官，随便出些之乎者也的题目敷衍了事。她出的题目可难了！第一题，是要您作一首绝句，必须要符合出题的意思，才算通过。第二题是四句诗，诗里面藏着四个古人，您要是一个都猜不错，才算通过。到了第三题，就相对容易一些，只要作一个七字对儿，对得好就能喝美酒进洞房了。” 秦少游说：“那就请出第一题吧。” 丫鬟拆开第一个纸包，递给新郎让他自己看。秦少游一看，里面是一幅花笺，上面写着四句诗：
铜铁投洪冶，蝼蚁上粉墙。
阴阳无二义，天地我中央。
（译：把铜和铁投入到烈火熊熊的冶炼炉中（任其变化），小小的蝼蚁竟然爬上了粉饰的墙壁。阴和阳的道理没有第二种解释（即阴阳是相对又相互依存的 ），在这天地之间，我就是处于中央的主宰（有着重要地位和自信）。）
秦少游心想：“这个题目，别人肯定猜不着。但我曾经假扮成云游道人，在岳庙化缘去相看苏小姐。这四句诗里分明藏着‘化缘道人’四个字，显然是在嘲笑我呢。” 于是他在月下拿起笔，在题目后面写了一首诗：
化工何意把春催？缘到名园花自开。
道是东风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译：大自然为何要催促春天到来呢？缘分到了，名园里的花自然就会开放。都说东风是有主人的，所以人人都不敢登上花台随意采摘。 ）
丫鬟看到诗写完了，就把第一幅花笺折成三叠，从窗户缝里塞了进去，高声喊道：“新郎交卷，第一场考试结束。” 小妹看了诗，发现每句诗的第一个字合起来正是 “化缘道人”，不禁微微露出笑容。秦少游又打开第二个纸包，里面同样是一幅花笺，上面也题了四句诗：
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偷光夜读书。
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译： 想要比爷爷厉害，胜过祖先，就应该有所作为、积极进取，像匡衡那样凿穿墙壁借邻居的烛光，在夜晚勤奋地读书学习。在穿针引线缝补衣物的时候，常常会思念起自己的母亲。年迈的老父亲整天都倚靠在家门口，盼望着子女归来。
秦少游看了之后，稍加思索，就一一注明了答案。第一句说的是孙权，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把答案从窗户缝递进房内。秦少游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两个题目都难不倒我，第三题只是对对子，我五六岁的时候就会对句了，这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他接着拆开第三幅花笺，里面是一个上联：
闭门推出窗前月。（译：关上房门，然后用力一推，让那原本被窗户框住的月亮景色展现得更加开阔（好像把月亮推到了更明显的视野中）。）
刚开始看的时候，秦少游觉得这对子很容易，但仔细琢磨后，发现这个上联出得十分巧妙。要是对得太平常，就显不出自己的本事了。他左思右想，却始终想不出合适的下联。此时，谯楼上传来的三更鼓声即将结束，他还没有想出下联，心里越发慌张。话说东坡此时还没有睡觉，前来打听妹夫的情况。他看到秦少游在庭院里不停地踱步，嘴里念叨着 “闭门推出窗前月” 这七个字，右手还做出推窗的动作。东坡心想：“这肯定是小妹出这个对子刁难他，少游被难住了！我要是不帮他解围，谁来促成这段姻缘呢？” 东坡急切地思考着，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下联。庭院中有一个花缸，里面装满了清水，秦少游踱步的时候，偶然靠在缸边看着水。东坡看到这一幕，突然灵机一动，心想：“有了！” 但他又担心直接教少游对出下联，小妹会察觉，这样会让妹夫没面子。于是东坡远远地站着，咳嗽了一声，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砖片，投向花缸。花缸里的水被砖片激起，溅起了几点水花，扑到了秦少游的脸上。水中的天光月影也随着水波晃动，变得纷纷乱乱。秦少游顿时领悟了，于是拿起笔写下下联：
投石冲开水底天。（译：将石头投掷到水中，激起的水波冲荡开原本如镜面般平静的水面，那水中倒映的天空景象也随之被搅乱、散开了。）
丫鬟交上了第三份试卷，只听到 “呀” 的一声，房门大开，里面又走出一个侍女，手里捧着银壶，把美酒斟在玉杯里，献给新郎，说道：“才子请满饮三杯，这权当是给您的花红赏劳。” 秦少游此时意气风发，一连喝了三杯酒，然后在丫鬟的簇拥下走进了洞房。这一夜，佳人才子，十分如意。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译：在欢乐的时候总是嫌夜晚时间太短，而在寂寞的时候却觉得夜晚无比漫长。 ）
从此以后，这对夫妻相处得和和美美，这就不多说了。后来秦少游到浙中一带游历为官，东坡学士当时在京城。苏小妹因为思念哥哥，就前往京城探望。东坡有个参禅的好友，叫佛印禅师，他曾经劝东坡在仕途顺利时及时隐退。有一天，佛印寄来一篇长歌，东坡打开一看，发现写得很奇特，每两个字连在一起，总共有一百三十对字。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字吗？
野野鸟鸟啼啼时时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发发满满
枝枝莺莺雀雀相相呼呼唤唤岩岩畔畔花花红红似似锦锦
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丽丽山山前前烟烟雾雾起起清清
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湲湲水水景景幽幽深深处处好好追追
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洁洁玲玲
珑珑似似坠坠银银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
草草青青双双蝴蝴蝶蝶飞飞来来到到落落花花林林里里
鸟鸟啼啼叫叫不不休休为为忆忆春春光光好好杨杨柳柳
枝枝头头春春色色秀秀时时常常共共饮饮春春浓浓酒酒
似似醉醉闲闲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竞竞忆忆游游
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归归去去来来休休役役
东坡看了两三遍，一时间都念不顺畅，只是反复琢磨。苏小妹拿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说道：“哥哥，这首长歌有什么难理解的！让妹妹念给你听。” 随即朗诵起来：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湲水。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珑。玲珑似坠银花折，似坠银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双双蝴蝶飞来到，蝴蝶飞来到落花。落花林里鸟啼叫，林里鸟啼叫不休。不休为忆春光好，为忆春光好杨柳。杨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时常共饮。时常共饮春浓酒，春浓酒似醉。似醉闲行春色里，闲行春色里相逢。相逢竞忆游山水，竞忆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
东坡听她念完，十分惊讶地说：“我妹妹如此聪慧，我比不上啊！要是你身为男子，官位肯定远远超过我！” 于是，东坡把佛印原来写的长歌，以及小妹所标注的句读，都抄写下来，装成一封信寄给秦少游。还在信里说了自己反复读都不理解，而小妹看一眼就明白的事情。秦少游刚开始看佛印写的内容时，也不明白其中意思。后来读了小妹标注句读的内容，就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恍然大悟，心中十分惭愧，不禁感叹。他回了一首短歌：
未及梵僧歌，词重而意复。
字字如联珠，行行如贯玉。
想汝惟一览，顾我劳三复。
裁诗思远寄，因以真类触。
汝其审思之，可表予心曲。
（译：我比不上佛印禅师写的这首长歌，它用词繁复且意蕴重复。诗中每一个字都如同串联起来的珠子般紧密相连，每一行诗就像连贯起来的美玉般优美。我想着你看一眼就能明白，反观我却要反复研读多次。我写这首诗想着寄给远方的你，因为真实的感触而创作。希望你仔细思考我这首诗，它能够表达出我的心意。）
在这首短歌之后，秦少游又创作了一首叠字诗，写得也很奇特：
思伊久阻归期
静忆
转漏闻时离别
秦少游的书信送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东坡和小妹在湖上观赏采莲。东坡先拆开信看了，然后递给小妹，问道：“你能理解吗？” 小妹说：“这首诗和佛印禅师的风格很相似。” 接着就念了起来：
静思伊久阻归期，久阻归期忆别离。
忆别离时闻漏转，时闻漏转静思伊。
（译：静静地思念着你，长久地被阻碍而无法如期归来。长久地被阻碍不能归来，让我不断回忆起离别的情景。回忆起离别的时候，只听到更漏声不断流转，每当听到更漏声流转，我便又静静地思念起你。）
东坡赞叹道：“我妹妹真是举世无双的聪明人！今天这场采莲盛会，我们就根据眼前的情景各作一首诗，寄给秦少游，让他知道我们今天游玩的趣事。” 东坡很快就写好了诗，小妹也紧接着完成了。小妹写的诗是：
莲人在绿杨津
采一
玉嗽声歌新阙
东坡写的诗是：
花归去马如飞
赏酒
暮已时醒微力
按照秦少游诗的念法，小妹的叠字诗是这样的：
采莲人在绿杨津，在绿杨津一阙新。
一阙新歌声嗽玉，歌声嗽玉采莲人。
（译：采莲的人在绿杨环绕的渡口，在这绿杨津畔吟唱起一首新词。这首新词的歌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石碰撞般动听，这动听的歌声又萦绕在采莲人身边。）
东坡的叠字诗则是：
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
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译：我一边欣赏着盛开的鲜花，一边骑马回家，马奔跑得飞快。在骑马飞驰的过程中，之前饮酒带来的酒劲逐渐消散变弱。等到酒力微微消散，人渐渐清醒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了。等彻底清醒过来时，夜幕已然降临，而我也正好回到了出发赏花的地方。）
这两首诗寄出去后，秦少游读完，不停地赞叹欣赏。他们夫妇之间互相酬和的诗有很多，没办法详细讲述。后来，秦少游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名气，被征召成为翰林学士，和苏轼、苏辙一起在朝中为官。当时，郎舅三人一同担任史官的职位，这在古代是很少见的。宣仁太后听说了苏小妹的才华，经常派宫中的太监赏赐给她丝绸布帛或者美食之类的东西，还让她写诗题咏。苏小妹每写出一篇作品，就在宫中流传诵读，名声传遍了京都。在这之后，苏小妹比秦少游先去世，秦少游对她思念不已，终身都没有再娶妻。有诗为证：
文章自古说三苏，小妹聪明胜丈夫。
三难新郎真异事，一门秀气世间无。
（译：从古至今，人们都在谈论苏家三父子在文章方面的才华，然而苏小妹的聪慧比男子还要厉害。苏小妹三难新郎是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苏家一门的出众才华在世间独一无二。）
（译：在世间，聪明的男子往往能够成为公卿，在仕途上有所成就，而女子即便是聪明过人，却难以有同样出头的机会。要是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说不定女儿家的才华并不逊色于那些公卿。）
自从混沌初开，按照天地乾坤的规律，阳气形成男子，阴气形成女子。虽然大自然的创造是公平无私的，但阴阳之间却有着不同的分工和地位。阳气主动、阴气主静，阳气施予、阴气接受，阳气在外、阴气在内。所以男子负责处理四方的事务，女子则掌管家中的事情。负责四方事务的男子，头戴冠冕、腰束衣带，被称为大丈夫；他们能够出将入相，无所不能，必须要博古通今，懂得随机应变。掌管家中事务的女子，梳着三绺头，穿着上下两截的衣服。一天的事务，不过是做饭、打水、舂米这些家务；一生的职责，也不过是生育子女。所以大户人家的闺女，即便读过书、识得字，也只是让她们认识一些姓名，能够记录账目就可以了。她们又不用参加科举考试，也不求什么名誉，诗词文章这些事情，和她们完全没有关系。然而，每个人的天资秉性并不相同。有些愚蠢的女子，教她们认识几个字，就如同登天一样困难。但也有些聪明的女子，同样能够过目成诵，甚至不用别人教就会。她们吟诗能和李白、杜甫一争高下，作赋能与班固、司马迁斗胜。这都是因为山川的灵秀之气，偶然没有聚集在男子身上，而是赋予了女子。就像汉代有曹大家（即班昭），她是班固的妹妹，代替哥哥续写完成了《汉书》。还有蔡琰，创作了《胡笳十八拍》，流传后世。晋代有谢道韫，和兄长们一起咏雪时，说出 “未若柳絮因风起” 这样的绝妙诗句，兄长们都比不上她。唐代的上官婕妤，中宗皇帝让她品评朝臣们的诗作，她的评价无一差错。到了大宋，出色的女子更多。这里单单说两个，一个叫李易安（即李清照），一个叫朱淑真。她们二人都是闺阁中文章的佼佼者，是女流中的翰苑之才。要说这女子匹配丈夫，也应该找个聪明有才的男子。可无奈月下老人错注了婚姻簿，她们都嫁给了没有才华学问的人，心中的怨恨之情，常常在笔墨中流露出来。有诗为证：
鸥鹭鸳鸯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译：把鸥鹭和鸳鸯放在一个池塘里，它们的羽翼习性本就不相适宜；就如同司春之神不为花儿做主，那还不如不要生出连理枝。）
那李易安写过一篇《伤秋》，词牌是《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正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总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
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译：苦苦地寻觅，却只见冷冷清清，心中满是凄惨悲戚。秋天忽暖忽寒的时候，最难调养休息。喝上两三杯淡酒，怎么能抵挡傍晚的寒风呢！大雁飞过，总是让人伤心，因为它们是旧时的相识。满地堆积着黄花，已经憔悴不堪，如今还有谁能去采摘呢？守着窗户，独自一人，怎么才能熬到天黑！梧桐树又加上细雨，到了黄昏时分，雨点滴落，这般情景，岂是一个 “愁” 字能说得尽的！ ）
朱淑真在秋天的时候，丈夫外出，她在灯下独坐，心中无聊，听到窗外雨滴落下的声音，吟成了一首绝句：
哭损双眸断尽肠，怕黄昏到又昏黄。
那堪细雨新秋夜，一点残灯伴夜长！
（译：哭得双眼都损伤了，肝肠寸断，害怕黄昏到来，可黄昏还是如期而至。怎能忍受在这初秋的雨夜，只有一盏残灯陪伴着漫长的黑夜！ ）
后来她把自己的诗作刻成了一卷诗集，取名为《断肠集》。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单单要说这两个嫁得不如意的女子呢？这是因为现在要讲一个聪明女子，嫁给了一个同样聪明的丈夫，二人一唱一和，发生了许多有趣的故事。正是：说来文士添佳兴，道出闺中作美谈。（译：说起来能让文人增添兴致，讲出来在闺阁中成为美谈。 ）
话说四川眉州，在古代叫做蜀郡，也叫嘉州或者眉山。这里有慕顺山、峨眉山，还有岷江、环湖，山川的灵秀之气，孕育出了不少杰出的人物。当地出了一位博学名儒，姓苏，名洵，字允明，别号老泉，当时人们都称他为老苏。老苏生下两个儿子，分别是大苏和小苏。大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小苏名辙，字子由，别号颖滨。这两个儿子都有文经武纬的才能，博古通今的学问，一同考中科举，在朝廷中名声很响，都被授予翰林学士的职位。天下人称呼他们兄弟俩为 “二苏”，称呼他们父子为 “三苏”。这些暂且不说。更有一件奇特的事情，这山川的灵秀之气，偏偏都集中在了苏家一门。有两个有才华的儿子并不稀奇，苏家还生了个女儿，名叫小妹，她聪明绝顶，无人能及，真正是闻一知二，问十答十。因为她的父亲和兄长都是大才子，每天谈论的都是子史经书，她耳濡目染，接触了不少诗词歌赋。自古就有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的说法，况且小妹的天资比常人还要高出十倍，什么事情能难得住她呢。十岁的时候，小妹跟着父亲和兄长住在京师的寓所里。院子里有一棵绣球花树，正值春天，花开得十分灿烂。老泉观赏了一会儿，便拿起纸笔写诗，刚写了四句，就有人来报：“门前有客人来了！” 老泉放下笔起身去迎接客人。小妹闲来无事，走到父亲的书房，看到桌上的四句诗：
天巧玲珑玉一邱，迎眸烂熳总清幽。
白云疑向枝间出，明月应从此处留。
（译：这一座山丘如同精巧美妙、天然生成的美玉，映入眼帘的景色绚烂多姿，处处都透着静谧而悠远的气息。那洁白的云朵仿佛是从树枝间飘出来的，而皎洁的明月也应该会把清辉长久地留存在这个地方。）
小妹看完后，知道这是父亲写的咏绣球花的诗，认出是父亲的笔迹，于是不假思索，接着续写了后四句：
瓣瓣折开蝴蝶翅，团团围就水晶球。
假饶借得香风送，何羡梅花在陇头。
（译：绣球花的花瓣展开就像蝴蝶的翅膀，团团簇拥在一起就像水晶球。就算借着微风把花香送去，又何必羡慕陇头的梅花呢。 ）
小妹写完诗后，依旧把诗放在桌上，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老泉送走客人后，回到书房，正准备接着把诗写完，却发现已经有了八句，读起来词意都很美。他怀疑是女儿小妹写的，便把小妹叫来询问，果然是她所作。老泉感叹道：“可惜是个女子！要是个男儿，在科举中必定又是个有名的人物！” 从那以后，老泉更加疼爱这个女儿，任由她读书学习，不再拿女工之类的事情来要求她。小妹渐渐长到十六岁，老泉一心要为她挑选天下的才子作为夫婿，却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有一天，宰相王荆公（王安石，字介甫）派堂候官请老泉到府上叙话。当初王荆公刚考中科举的时候，很有贤能的名声。但他平时不洗脸、不换衣服，身上长满了虱子。老泉厌恶他这种不近人情的行为，认为他日后必定会成为奸臣，还写了一篇《辨奸论》来讥讽他，因此王荆公怀恨在心。后来看到大苏、小苏接连考中制科，王荆公便放下怨恨，与老苏修好。老苏也因为王荆公当了宰相，担心会妨碍两个儿子的进取之路，也不得不勉强与他交往。正所谓：
古人结交在意气，今人结交为势利。
从来势利不同心，何如意气交情深。
（译：古人交朋友看重的是意气相投，现在的人交朋友却是为了权势和利益。因为权势利益结交的人不会一条心，哪里比得上因为意气相交的情谊深厚呢。 ）
这天，老泉应王荆公的邀请前去，两人无非是谈论一些古今之事，议论一番时事，接着便拿出酒来对饮，不知不觉都喝得大醉。王荆公偶然夸赞自己的儿子王雱：“我儿子王雱读书，只要读一遍就能背诵。” 老泉带着酒意回答道：“谁家的儿子还需要读两遍！” 王荆公说：“是我失言了，不该在行家面前卖弄。” 老泉又说：“不光我儿子读一遍就行，我女儿读书也是读一遍就能记住。” 王荆公十分惊讶，说道：“只知道您的儿子才华出众，却不知道您还有个如此聪慧的女儿。眉山的灵秀之气，都被您家占尽了！” 老泉这才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告辞。王荆公让童子拿出一卷文章，递给老泉说：“这是我儿子王雱平时的习作，请您帮忙指点批改一下。” 老泉把文章收在袖子里，连连答应着离开了。回到家后，老泉睡到半夜，酒醒了，想起之前的事情，心中想道：“我不该自夸女儿的才华。现在介甫把他儿子的文章交给我批改，肯定是有求亲的意思。这门亲事，并不是我想要的，可又没有办法推辞。” 他一直思考到天亮，洗漱完毕后，拿出王雱写的文章，一篇篇仔细看了起来。只见这些文章真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老泉又不禁动了爱才之心。他心想：“但不知道女儿和他有没有缘分？我现在把这文章给女儿看看，看她喜欢不喜欢。” 于是老泉隐去了文章作者的姓名，吩咐丫鬟说：“这卷文章是一个年轻的名士送来请我批改的，我现在没时间，你把它转交给小姐，让她批改完后，赶紧来回话。”丫鬟把文章呈给小姐，传达了老爷的话。小妹拿出笔墨，仔细地从头开始批改，不一会儿就批改完了。她感叹道：“这文章写得真好！一定是聪明才子写的。但文章中灵气太盛，显得有些华而不实，恐怕这个人不是能长久有作为的人。” 于是在卷面上批道：
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译：新奇华丽是这文章的长处，含蓄大方是它的短处。凭借这样的文章考中科举是绰绰有余，但想要长命百岁恐怕就难了。 ）
后来王雱十九岁的时候考中了头名状元，没过多久就去世了。由此可见小妹很有知人之明，这都是后话了。
小妹写完批语后，让丫鬟把文章送还给父亲。老泉一看批语，大惊失色：“这样的批语怎么回复介甫！他肯定会责怪我的。” 可此时已经把卷面弄脏了，也没有办法。恰好堂候官上门来：“奉相公的命令，来取昨天的文章，还要当面见您，有话要回禀。” 老泉此时慌了手脚，只得把有批语的卷面割掉，重新换了一张，写上好的批语，亲手交给堂候官。堂候官说：“相公还吩咐过，有句话要问您：您府上的小姐许配人家了吗？要是还没许人，相府希望能结成秦晋之好。” 老泉说：“相府来求亲，我怎么敢不答应。只是小女相貌丑陋，恐怕配不上相府。麻烦您替我美言几句，您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我并不是故意推脱。” 堂候官领命后，回去回复王荆公。王荆公看到文章卷面换了，心里已经有三分不高兴。又担心苏小姐的容貌真的不好看，儿子会不满意，就偷偷派人去打听。
原来苏东坡学士经常和小妹互相开玩笑。东坡留着一脸大胡子，小妹就嘲笑他说：好几次在嘴边都找不到说话的地方，忽然听到从胡子里传出声音来。妹妹的额头高高鼓起来，苏东坡用言辞回应并嘲笑这件事说：
还没走出庭院三五步，额头就先到了画堂前面。小妹又嘲笑东坡的下巴很长：去年流下的一滴相思泪，到现在还流不到腮边。 东坡因为小妹双眼微微凹陷，就回应道：
好几次擦脸都很难擦到眼睛，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就像泉水一样。
去打听的人把这些话告诉了王荆公，说：“苏小姐的才华确实高超绝伦，但要说容貌，也只是一般。” 王荆公就把这门亲事搁置下来，不再提起。不过，因为相府求亲这件事，小妹的才名传遍了京城。后来听说相府的亲事没成，慕名来求亲的人不计其数。老泉就让那些求亲的人都呈上自己的文章，拿给女儿自己看。小妹对这些文章，有的一笔全部否定，有的只批改了两三句。在这些文章中，只有一卷写得很好。小妹看到卷面上写着作者的姓名，叫秦观。她在上面批了四句：
今天是聪明的秀才，将来会是风流的学士。
只可惜和苏家兄弟生在同一时代，不然定能在世间独领风骚。
这句批语明显是说秦观的文才在大苏和小苏之间，除了二苏，没人能比得上他。老泉看了批语，就知道女儿选中了秦观。他吩咐守门的人：“只要是秦观秀才来，马上请他进来相见。其他的人都替我打发走。” 可奇怪的是，那些呈送文章的人都来打听消息，只有秦观一直没来。这是为什么呢？原来秦观字少游，是扬州府高邮人。他学识渊博，腹中有万言，眼界很高，生平最敬佩的只有苏家兄弟，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他今天虽然仰慕小妹的才华，也想来求亲，但又怕这样做会有损自己的名誉，所以不愿意像其他人那样随波逐流，到处打听消息。老泉见秦观不来，反而派人到秦家的寓所去传达自己的心意，少游心里暗自高兴。他又想：“小妹的才名只是听别人说的，我还没有亲自见识过。又听说她容貌不好，额头突出，眼睛凹陷，也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要是能见到她一面，我才能放心。” 后来打听到三月初一日，小妹要去岳庙烧香，秦观就想趁这个机会，乔装打扮一番，去看个究竟。正是：
眼见方为的，传闻未必真。
若信传闻语，枉尽世间人。
（译：亲眼看到的才是真实可靠的，传闻不一定是真的。要是只相信传闻，那世上的人都要被误导了。 ）
向来大户人家的女眷去庙里进香，不是选在清晨，就是选在晚上。为什么呢？清晨人还没来，晚上人都已经散去了。秦少游在三月初一日五更时分就起床梳洗，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游方道人的模样：头上裹着青布唐巾，耳朵后面露出两个石碾的假玉环，身上穿着黑色的道袍，腰里系着黄色的丝带，脚上穿着干净的袜子和草鞋，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大的念珠，手里托着一个金漆钵盂，一大早就到东岳庙前等候。天刚亮的时候，苏小姐的轿子就到了。少游走开一步，让轿子进庙，停在左边的走廊下。小妹下轿走进大殿，少游看到了她。虽然小妹称不上妖娆美丽，但也显得清雅悠闲，没有一点俗气。少游心里想：“但不知道她的才华到底怎么样？” 大概等小妹焚香完毕，少游沿着走廊走上去，在大殿左边和小妹相遇。
少游上前打了个问讯说：小姐有福有寿，愿发慈悲。
小妹马上回应道：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
少游又打问讯说：愿小姐身如药树，百病不生。
小妹一边走一边回答：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一文钱也不会施舍。
少游一直跟着小妹走到轿子前，又打问讯说：小娘子满心欢喜，为何离开这宝山？ 小妹随口又答道：疯道人这么贪心，哪来的随身装满金银的洞穴！
小妹一边说着，一边上了轿子。少游转身的时候，嘴里喃喃自语道：“‘风道人’能对上‘小娘子’，真是太幸运了！” 小妹上了轿，并没有在意。但跟随的老院子听到了，觉得这个道人太放肆，正要转身去找他麻烦，只见走廊下走出一个扎着垂髫的俊童，对着那道人喊道：“相公这里来更衣。” 那道人便跟着童儿往前走。老院子悄悄在童儿的肩膀上捏了一把，低声问道：“前面那个相公是谁？” 童儿说：“是高邮秦少游相公。” 老院子便不再言语。回去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婆。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内宅，小妹这才知道那个化缘的道人是秦少游假扮的，她只是付之一笑，叮嘱丫鬟们不要多嘴。
话分两头。且说秦少游那天仔细观察后，发现小妹容貌并不丑陋，而且应答敏捷，她的才华自然也不必多说了。于是，秦少游选了个吉日，亲自前往苏家求亲，老泉答应了这门亲事，接下来少不得要下聘礼。这是二月初旬发生的事。秦少游急切地想要完婚，可小妹却不同意。她看秦观的文章就知道，他肯定能在科举中高中。当时考试的日期已经临近，小妹希望秦观能先考取功名，再洞房花烛，秦少游只好依了她。到了三月初三礼部大试的日子，秦观一举成名，考中了制科。他来到苏府拜见岳父，同时禀报要完成婚事。因为他的寓所里无人操办，便想在苏府举行婚礼。老泉笑着说：“今天刚刚张榜公布成绩，你脱了白衣换上官服，正是大吉的日子，何必再另外选日子呢。就在今晚，在我这小宅子里成亲，岂不是美事一桩！” 东坡学士在一旁也表示赞成。当晚，秦少游和小妹双双拜堂成亲，成就了这百年好合的姻缘。真是：聪明女得聪明婿，大登科后小登科。（译：聪明的女子嫁给了聪明的夫婿，在科举高中之后又完成了婚姻大事。 ）
那天夜里，明月高悬，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秦少游在前厅的筵席结束后，正准备进入洞房，却发现房门紧闭。庭院中摆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整齐地排列着纸墨笔砚，还有三个封着的纸包和三个杯子，一个是玉杯，一个是银杯，一个是瓦杯。有个青衣小丫鬟在旁边守着。秦少游说：“麻烦你帮我传句话给小姐，新郎已经到了，为什么不开门呢？” 丫鬟回答道：“奉小姐的命令，这里有三个题目，您要是三次考试都通过了，才准许进入洞房。这三个纸包里面就是题目。” 秦少游指着那三个杯子问道：“这些杯子又是什么意思呢？” 丫鬟说：“那个玉杯是用来盛酒的，银杯是盛茶的，瓦杯是装清水的。要是您三次考试都通过了，就用玉杯盛三杯美酒，请您进入洞房。要是通过了两次，有一次没通过，就用银杯盛清茶给您解渴，您要等到明天晚上再来考试。要是只通过了一次，两次没通过，那就只能用瓦杯喝一口清水，还要被罚到外厢去读书三个月。”秦少游微微冷笑道：“换做别的秀才来应考，恐怕就要抱怨题目太容易了。我可是参加过制科考试的，才华出众，不要说三个题目，就算是三百个，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丫鬟说：“我们小姐可不像那些普通的考官，随便出些之乎者也的题目敷衍了事。她出的题目可难了！第一题，是要您作一首绝句，必须要符合出题的意思，才算通过。第二题是四句诗，诗里面藏着四个古人，您要是一个都猜不错，才算通过。到了第三题，就相对容易一些，只要作一个七字对儿，对得好就能喝美酒进洞房了。” 秦少游说：“那就请出第一题吧。” 丫鬟拆开第一个纸包，递给新郎让他自己看。秦少游一看，里面是一幅花笺，上面写着四句诗：
铜铁投洪冶，蝼蚁上粉墙。
阴阳无二义，天地我中央。
（译：把铜和铁投入到烈火熊熊的冶炼炉中（任其变化），小小的蝼蚁竟然爬上了粉饰的墙壁。阴和阳的道理没有第二种解释（即阴阳是相对又相互依存的 ），在这天地之间，我就是处于中央的主宰（有着重要地位和自信）。）
秦少游心想：“这个题目，别人肯定猜不着。但我曾经假扮成云游道人，在岳庙化缘去相看苏小姐。这四句诗里分明藏着‘化缘道人’四个字，显然是在嘲笑我呢。” 于是他在月下拿起笔，在题目后面写了一首诗：
化工何意把春催？缘到名园花自开。
道是东风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译：大自然为何要催促春天到来呢？缘分到了，名园里的花自然就会开放。都说东风是有主人的，所以人人都不敢登上花台随意采摘。 ）
丫鬟看到诗写完了，就把第一幅花笺折成三叠，从窗户缝里塞了进去，高声喊道：“新郎交卷，第一场考试结束。” 小妹看了诗，发现每句诗的第一个字合起来正是 “化缘道人”，不禁微微露出笑容。秦少游又打开第二个纸包，里面同样是一幅花笺，上面也题了四句诗：
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偷光夜读书。
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译： 想要比爷爷厉害，胜过祖先，就应该有所作为、积极进取，像匡衡那样凿穿墙壁借邻居的烛光，在夜晚勤奋地读书学习。在穿针引线缝补衣物的时候，常常会思念起自己的母亲。年迈的老父亲整天都倚靠在家门口，盼望着子女归来。
秦少游看了之后，稍加思索，就一一注明了答案。第一句说的是孙权，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把答案从窗户缝递进房内。秦少游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两个题目都难不倒我，第三题只是对对子，我五六岁的时候就会对句了，这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他接着拆开第三幅花笺，里面是一个上联：
闭门推出窗前月。（译：关上房门，然后用力一推，让那原本被窗户框住的月亮景色展现得更加开阔（好像把月亮推到了更明显的视野中）。）
刚开始看的时候，秦少游觉得这对子很容易，但仔细琢磨后，发现这个上联出得十分巧妙。要是对得太平常，就显不出自己的本事了。他左思右想，却始终想不出合适的下联。此时，谯楼上传来的三更鼓声即将结束，他还没有想出下联，心里越发慌张。话说东坡此时还没有睡觉，前来打听妹夫的情况。他看到秦少游在庭院里不停地踱步，嘴里念叨着 “闭门推出窗前月” 这七个字，右手还做出推窗的动作。东坡心想：“这肯定是小妹出这个对子刁难他，少游被难住了！我要是不帮他解围，谁来促成这段姻缘呢？” 东坡急切地思考着，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下联。庭院中有一个花缸，里面装满了清水，秦少游踱步的时候，偶然靠在缸边看着水。东坡看到这一幕，突然灵机一动，心想：“有了！” 但他又担心直接教少游对出下联，小妹会察觉，这样会让妹夫没面子。于是东坡远远地站着，咳嗽了一声，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砖片，投向花缸。花缸里的水被砖片激起，溅起了几点水花，扑到了秦少游的脸上。水中的天光月影也随着水波晃动，变得纷纷乱乱。秦少游顿时领悟了，于是拿起笔写下下联：
投石冲开水底天。（译：将石头投掷到水中，激起的水波冲荡开原本如镜面般平静的水面，那水中倒映的天空景象也随之被搅乱、散开了。）
丫鬟交上了第三份试卷，只听到 “呀” 的一声，房门大开，里面又走出一个侍女，手里捧着银壶，把美酒斟在玉杯里，献给新郎，说道：“才子请满饮三杯，这权当是给您的花红赏劳。” 秦少游此时意气风发，一连喝了三杯酒，然后在丫鬟的簇拥下走进了洞房。这一夜，佳人才子，十分如意。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译：在欢乐的时候总是嫌夜晚时间太短，而在寂寞的时候却觉得夜晚无比漫长。 ）
从此以后，这对夫妻相处得和和美美，这就不多说了。后来秦少游到浙中一带游历为官，东坡学士当时在京城。苏小妹因为思念哥哥，就前往京城探望。东坡有个参禅的好友，叫佛印禅师，他曾经劝东坡在仕途顺利时及时隐退。有一天，佛印寄来一篇长歌，东坡打开一看，发现写得很奇特，每两个字连在一起，总共有一百三十对字。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字吗？
野野鸟鸟啼啼时时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发发满满
枝枝莺莺雀雀相相呼呼唤唤岩岩畔畔花花红红似似锦锦
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丽丽山山前前烟烟雾雾起起清清
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湲湲水水景景幽幽深深处处好好追追
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洁洁玲玲
珑珑似似坠坠银银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
草草青青双双蝴蝴蝶蝶飞飞来来到到落落花花林林里里
鸟鸟啼啼叫叫不不休休为为忆忆春春光光好好杨杨柳柳
枝枝头头春春色色秀秀时时常常共共饮饮春春浓浓酒酒
似似醉醉闲闲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竞竞忆忆游游
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归归去去来来休休役役
东坡看了两三遍，一时间都念不顺畅，只是反复琢磨。苏小妹拿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说道：“哥哥，这首长歌有什么难理解的！让妹妹念给你听。” 随即朗诵起来：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湲水。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珑。玲珑似坠银花折，似坠银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双双蝴蝶飞来到，蝴蝶飞来到落花。落花林里鸟啼叫，林里鸟啼叫不休。不休为忆春光好，为忆春光好杨柳。杨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时常共饮。时常共饮春浓酒，春浓酒似醉。似醉闲行春色里，闲行春色里相逢。相逢竞忆游山水，竞忆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
东坡听她念完，十分惊讶地说：“我妹妹如此聪慧，我比不上啊！要是你身为男子，官位肯定远远超过我！” 于是，东坡把佛印原来写的长歌，以及小妹所标注的句读，都抄写下来，装成一封信寄给秦少游。还在信里说了自己反复读都不理解，而小妹看一眼就明白的事情。秦少游刚开始看佛印写的内容时，也不明白其中意思。后来读了小妹标注句读的内容，就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恍然大悟，心中十分惭愧，不禁感叹。他回了一首短歌：
未及梵僧歌，词重而意复。
字字如联珠，行行如贯玉。
想汝惟一览，顾我劳三复。
裁诗思远寄，因以真类触。
汝其审思之，可表予心曲。
（译：我比不上佛印禅师写的这首长歌，它用词繁复且意蕴重复。诗中每一个字都如同串联起来的珠子般紧密相连，每一行诗就像连贯起来的美玉般优美。我想着你看一眼就能明白，反观我却要反复研读多次。我写这首诗想着寄给远方的你，因为真实的感触而创作。希望你仔细思考我这首诗，它能够表达出我的心意。）
在这首短歌之后，秦少游又创作了一首叠字诗，写得也很奇特：
思伊久阻归期
静忆
转漏闻时离别
秦少游的书信送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东坡和小妹在湖上观赏采莲。东坡先拆开信看了，然后递给小妹，问道：“你能理解吗？” 小妹说：“这首诗和佛印禅师的风格很相似。” 接着就念了起来：
静思伊久阻归期，久阻归期忆别离。
忆别离时闻漏转，时闻漏转静思伊。
（译：静静地思念着你，长久地被阻碍而无法如期归来。长久地被阻碍不能归来，让我不断回忆起离别的情景。回忆起离别的时候，只听到更漏声不断流转，每当听到更漏声流转，我便又静静地思念起你。）
东坡赞叹道：“我妹妹真是举世无双的聪明人！今天这场采莲盛会，我们就根据眼前的情景各作一首诗，寄给秦少游，让他知道我们今天游玩的趣事。” 东坡很快就写好了诗，小妹也紧接着完成了。小妹写的诗是：
莲人在绿杨津
采一
玉嗽声歌新阙
东坡写的诗是：
花归去马如飞
赏酒
暮已时醒微力
按照秦少游诗的念法，小妹的叠字诗是这样的：
采莲人在绿杨津，在绿杨津一阙新。
一阙新歌声嗽玉，歌声嗽玉采莲人。
（译：采莲的人在绿杨环绕的渡口，在这绿杨津畔吟唱起一首新词。这首新词的歌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石碰撞般动听，这动听的歌声又萦绕在采莲人身边。）
东坡的叠字诗则是：
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
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译：我一边欣赏着盛开的鲜花，一边骑马回家，马奔跑得飞快。在骑马飞驰的过程中，之前饮酒带来的酒劲逐渐消散变弱。等到酒力微微消散，人渐渐清醒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了。等彻底清醒过来时，夜幕已然降临，而我也正好回到了出发赏花的地方。）
这两首诗寄出去后，秦少游读完，不停地赞叹欣赏。他们夫妇之间互相酬和的诗有很多，没办法详细讲述。后来，秦少游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名气，被征召成为翰林学士，和苏轼、苏辙一起在朝中为官。当时，郎舅三人一同担任史官的职位，这在古代是很少见的。宣仁太后听说了苏小妹的才华，经常派宫中的太监赏赐给她丝绸布帛或者美食之类的东西，还让她写诗题咏。苏小妹每写出一篇作品，就在宫中流传诵读，名声传遍了京都。在这之后，苏小妹比秦少游先去世，秦少游对她思念不已，终身都没有再娶妻。有诗为证：
文章自古说三苏，小妹聪明胜丈夫。
三难新郎真异事，一门秀气世间无。
（译：从古至今，人们都在谈论苏家三父子在文章方面的才华，然而苏小妹的聪慧比男子还要厉害。苏小妹三难新郎是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苏家一门的出众才华在世间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