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纷纷如弈棋，输赢变幻巧难窥。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话说唐玄宗天宝年间，长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伟干丰躯。年纪三十以外，家贫落魄，十分淹蹇，全亏着浑家贝氏纺织度日。时遇深秋天气，头上还裹着一顶破头巾，身上穿着一件旧葛衣。那葛衣又逐缕缕开了，却与蓑衣相似。思想：“天气渐寒，这模样怎生见人？”知道老婆余得两匹布儿，欲要讨来做件衣服。谁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狭，却又配着一副悍毒的狠心肠。那张嘴头子又巧于应变，赛过刀一般快。凭你什么事，高来高就，低来低对，死的也说得活起来，活的也说得死了去，是一个翻唇弄舌的婆娘。那婆娘看见房德没甚活路，靠他吃死饭，常把老公欺负。房德因不遇时，说嘴不响，每事只得让他，渐渐的有几分惧内。是日贝氏正在那里思想，老公恁般狼狈，如何得个好日？却又怨父母，嫁错了对头，赚了终身，心下正是十分烦恼。恰好触在气头上，乃道：“老大一个汉子，没外寻饭吃，靠着女人过日。如今连衣服都要在老娘身上出豁，说出来可不羞么？”房德被抢白了这两句，满面羞惭，事在无奈，只得老着脸，低声下气道：“娘子，一向深亏你的气力，感激不尽。但目下虽是落薄，少不得有好的日子，权借这布与我，后来发积时，大大报你的情罢。”贝氏摇手道：“你的甜话儿哄得我多年了，信不过。这两匹布，老娘自要做件衣服过寒的，休得指望。”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讨了许多没趣，欲待厮闹一场，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咙又响，恐被邻家听见，反妆幌子。敢怒而不敢言，憋口气撞出门去，指望寻个相识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无所遇。那天却又与他做对头，偏生的忽地发一陈风雨起来。这件旧葛衣被风吹得飕飕如落叶之声，就长了一身寒栗子。冒着风雨，奔向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为云华禅寺。房德跨进山门看时，已先有个长大汉子，坐在左廊槛上。殿中一个老僧诵经。房德就向右廊槛上坐下，呆呆的看着天上。那雨渐渐止了，暗道：“这时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来。”却待转身，忽掉过头来，看见墙上画一只禽鸟，翎毛儿，翅膀儿，足儿，尾儿，件件皆有，单单不画鸟头。天下有恁样空脑子的人，自己饥寒尚且难顾，有甚心肠，却评品这画的鸟来。想道：“常闻得人说：画鸟先画头。这画法怎与人不同？却又不画完，是甚意故？”一头想，一头看，转觉这鸟画得可爱，乃道：“我虽不晓此道，谅这鸟头也没甚难处，何不把来续完。”即往殿上与和尚借了一枝笔，蘸得墨饱，走来将鸟头画出，却也不十分丑，自觉欢喜道：“我若学丹青，到可成得。”刚画时，左廊那汉子就捱过来观看，把房德上下仔细一相，笑容可掬，向前道：“秀才，借一步说话。”房德道：“足下是谁？有甚见教？”那汉道：“秀才不消细问，同在下去，自有好处。”房德正在困穷之乡，听见说有好处，不胜之喜。将笔还了和尚，把破葛衣整一整，随那汉子前去。
此时风雨虽止，地上好生泥泞，却也不顾。离了云毕寺，直走出升平门，到乐游原傍边。这所在最是冷落。那汉子向一小角门上连叩三声，停了一回，有个人开门出来，也是个长大汉子，看见房德，亦甚欢喜，上前声喏。房德心中疑道：“这两个汉子，是何等样人？不知请我来有甚好处？”问道：“这里是谁家？”二汉答道：“秀才到里边便晓得。”房德跨入门里，二汉原把门撑上，引他进去。房德看时，荆蓁满目，衰草漫天，乃是个败落花园。湾湾曲曲，转到一个半塌不倒的亭子上，里边又走出十四五个汉子，一个个拳长臂大，面貌狰狞，见了房德，尽皆满面堆下笑来，道：“秀才请进。”房德暗自惊骇道：“这班人来得跷蹊，且看他有甚话说？”
众人迎进亭中，相见已毕，逊在板凳上坐下，问道：“秀才尊姓？”房德道：“小生姓房，不知列位有何说话？”起初同行那汉道：“实不相瞒，我众弟兄乃江湖上豪杰，专做这件没本钱的生意。只为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几乎弄出事来，故此对天祷告，要觅个足智多谋的好汉，让他做个大哥，听其指挥。适来云华寺墙上画不完的禽鸟，便是众弟兄对天祷告，设下的誓愿，取羽翼俱全，单少头儿的意思。若合该兴隆，天遣个英雄好汉，补足这鸟，便迎请来为头。等候数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随人愿，今日遇着秀才恁般魁伟相貌，一定智勇兼备，正是真命寨主了。众兄弟今后任凭调度，保个终身安稳快活，可不好么？”对众人道：“快去幸杀性口，祭拜天地。”内中有三四个，一溜烟跑向后边去了。
房德闻言道：“原来这班人，却是一伙强盗。我乃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恁样事？”答道：“列位壮士在上，若要我做别事则可，这一桩实不敢奉命。”众人道：“却是为何？”房德道：“我乃读书之人，还要巴个出身日子，怎肯干这等犯法的勾当？”众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杨国忠为相，卖官鬻爵，有钱的，便做大官。除了钱时，就是李太白恁样高才，也受了他的恶气，不能得中，若非辨识番书，恐此时还是个白衣秀士哩。不是冒犯秀才说，看你身上这般光景，也不像有钱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从了我们，大碗酒大块肉，整套穿衣，论秤分金，且又让你做个掌盘，何等快活散诞。倘若有些气象时，据着个山寨，称孤道寡，也繇得你。”房德沉吟未答。那汉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时，也不敢相强。但只是来得去不得，不从时，便要坏你性命，这却莫怪。”都向靴里飕的拔出刀来，吓得房德魂不附体，倒退下十数步来道：“列位莫动手，容再商量。”众人道：“从不从，一言而决，有甚商量？”房德想道：“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岂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个知得？且哄过一时，到明日脱身去出首罢。”算计已定，乃道：“多承列位壮士见爱，但小生平昔胆怯，恐做不得此事。”众人道：“不打紧，初时便胆怯，做过几次，就不觉了。”房德道：“既如此，只得顺从列位。”众人大喜，把刀依旧纳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弟兄相称了，快将衣服来与大哥换过，好拜天地。”便进去捧出一套锦衣，一顶新唐巾，一双新靴。
房德着扮起来，威仪比前更是不同。众人齐声喝采道：“大哥这个人品，莫说做掌盘，就是皇帝，也做得过。”古语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房德本来是个贫土，这般华服，从不曾着体，如今忽地焕然一新，不觉移动其念，把众人那班说话，细细一味，转觉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杨国忠为相，贿赂公行，不知埋没了多少高才绝学。像我恁样平常学问，真个如何能够官做？若不得官，终身贫贱，反不如这班人受用了。”又想起：“见今恁般深秋天气，还穿着破葛衣。与浑家要匹布儿做件衣服，尚不能够。及至仰告亲识，又并无一个肯慨然周济。看起来到是这班人义气，与他素无相识，就把如此华美衣服与我穿着，又推我为主。便依他们胡做一场，到也落过半世快活。”却又想道：“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这性命就休了。”正在胡思乱想，把肠子搅得七横八竖，疑惑不定。
只见众人忙摆香案，抬出一口猪，一腔羊，当天排列，连房德共是十八个好汉，一齐跪下，拈香设誓，歃血为盟。祭过了天地，又与房德八拜为交，各叙姓名。少顷摆上酒肴，请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醖，恣意饮啖。房德日常不过黄齑淡饭，尚且自不全，间或觅得些酒肉，也不能够趁心醉饱。今日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又众人轮流把盏，大哥前，大哥后，奉承得眉花眼笑。起初还在欲为未为之间，到此时便肯死心塌地，做这桩事了。想道：“或者我命里合该有些造化，遇着这班弟兄扶助，真个弄出大事业来也未可知。若是小就时，只做两三次，寻了些财物，即便罢手，料必无人晓得。然后去打杨国忠的关节，觅得个官儿，岂不美哉。万一败露，已是享用过头，便吃刀吃剐，亦所甘心，也强如担饥受冻，一生做个饿莩。”有诗为证：
风雨萧萧夜正寒，扁舟急桨上危滩。
也知此去波涛恶，只为饥寒二字难。
众人杯来盏去，直吃到黄昏时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发个利市？”众人齐声道：“言之有理。还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都富家，无过是延平门王元宝这老儿为最，况且又在城外，没有官兵巡逻，前后路径，我皆熟惯。上这一处，就抵得十数家了。不知列位以为何如？”众人喜道：“不瞒大哥说，这老儿我们也在心久了。只因未得其便，不想却与大哥暗合，足见同心。”即将酒席收过，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类，一齐扎缚起来。但见：
白布罗头，靴鞋兜脚。脸上抹黑搽红，手内提刀持斧。袴裩刚过膝，
牢拴裹肚；衲袄却齐腰，紧缠搭膊。一队么魔来世界，数群虎豹入山林。
众人结束停当，捱至更余天气，出了园门，将门反撑好了，如疾风骤雨而来。这延平门离乐游原约有六七里之远，不多时就到了。且说王元宝乃京兆尹王鉷的族兄，家有敌国之富，名闻天下，玄宗天子亦尝召见。三日前被小偷窃了若干财物，告知王鉷，责令不良人捕获，又拨三十名健儿防护。不想房德这班人晦气，正撞在网里。当下众强盗取出火种，引着火把，照耀浑如白昼，轮起刀斧，一路砍门进去。那些防护健儿并家人等，俱从睡梦中惊醒，鸣锣呐喊，各执棍棒上前擒拿。庄前庄后邻家闻得，都来救护。这班强盗见人已众了，心下慌张，便放起火来，夺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赶上去，团团围住众强盗拚命死战，戳伤了几个庄客。终是寡不敌众，被打翻数人，余者尽力奔脱，房德亦在打翻数内。一齐绳穿索缚，等至天明，解进京兆尹衙门。王鉷发下畿尉推问。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贞尚义，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志。只为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为相，妒贤嫉能，病国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这畿尉品级虽卑，却是个刑名官儿。凡捕到盗贼，俱属鞠讯；上司刑狱，悉委推勘。故历任的畿尉，定是酷吏，专用那周兴、来俊臣、索元礼遗下有名色的极刑。是那几般名色？有《西江月》为证：
犊子悬车可畏，驴儿拔橛堪哀。凤凰晒翅命难捱，童子参禅魂
捽。玉女登梯景惨，仙人献果伤哉。猕猴钻火不招来，换个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来仗刑立威，二来或是权要嘱托，希承其旨，每事不问情真情枉，一味严刑锻炼，罗织成招。任你铜筋铁骨的好汉，到此也胆丧魂惊，不知断送了多少忠臣义士。惟有李勉与他尉不同，专尚平恕，一切惨酷之刑，置而不用，临事务在得情，故此并无冤狱。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发下这件事来，十来个强盗，五六个戳伤庄客，跪做一庭，行凶刀斧，都堆在阶下。李勉举目看时，内中惟有房德人材雄伟，丰彩非凡，想道：“恁样一条汉子，如何为盗？”心下就怀个矜怜之念。当下先唤巡逻的并王家庄客，问了被劫情繇，然后又问众盗姓名，逐一细鞠。俱系当时就擒，不待用刑，尽皆款伏，又招出党羽窟穴。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缉。问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泪而言道：“小人自幼业儒，原非盗辈。止因家贫无措，昨到亲戚处告贷，为雨阻于云华寺中，被此辈以计诱，威逼入伙，出于无奈。”遂将画鸟及入伙前后事，一一细诉。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见他说得情词可悯，便有意释放他，却又想：“一伙同罪，独放一人，公论难泯。况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分付俱上了枷杻，禁于狱中，俟拿到余党再问。砍伤庄客，遣回调理。巡逻人记功有赏。
发落众人去后，即唤狱卒王太进衙。原来王太昔年因误触了本官，被诬构成死罪，也亏李勉审出，原在衙门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托，无不尽力。为此就参他做押狱之长。当下李勉分忖道：“适来强人内，有个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轩昂，言词挺拔，是个未遇时的豪杰。有心要出脱他，因碍着众人，不好当堂明放。托在你身上，觑个方便，纵他逃走。”取过三两一封银子，教他递与，赠为盘费，速往远处潜避，莫在近边，又为人所获。王太道：“相公分付，怎敢有违？但恐遗累众狱卒，却如何处？”李勉道：“你放他去后，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将申文俱做于你的名下，众人自然无事。你在我左右，做个亲随，岂不强如为这贱役？”王太道：“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万分好了。”将银袖过，急急出衙，来到狱中，对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经刑杖，莫教聚于一处，恐弄出些事来。”小牢子依言，遂将众人四散分开。王太独引房德置在一个僻静之处，把本官美意，细细说出，又将银两交与。房德不胜感激道：“烦禁长哥致谢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补报，死当作犬马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热肠救你，那指望报答？但愿你此去，改行从善，莫负相公起死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长哥指教，敢不佩领。”
捱到傍晚，王太眼同众牢子将众犯尽上囚床，第一个先从房德起，然后挨次而去。王太觑众人正手忙脚乱之时，捉空踅过来，将房德放起，开了枷锁，又把自己旧衣帽与他穿了，引至监门口。且喜内外更无一人来往，急忙开了狱门，推他出去。房德拽开脚步，不顾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门，连夜而走，心下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谁好？想起当今惟有安禄山，最为天子宠任，收罗豪杰，何不投之？”遂取路直至范阳，恰好遇着个故友严庄，为范阳长史，引见禄山。那时安禄山久蓄异志，专一招亡纳叛，见房德生得人材出众，谈吐投机，遂留于部下。房德住了几时，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话下。正是：挣破天罗地网，撇开闷海愁城。得意尽夸今日，回头却认前生。
且说王太当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分付众牢子好生照管，将匙钥交付明白，出了狱门，来至家中，收拾囊箧，悄悄领着妻子，连夜躲入李勉衙中，不题。
且说众牢子到次早放众囚水火，看房德时，枷锁撇在半边，不知几时逃去了。众人都惊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恁样紧紧上的刑具，不知这死囚怎地捽脱逃走了？却害我们吃屈官司。又不知从何处去的？”四面张望墙壁，并不见块砖瓦落地，连泥屑也没有一些，齐道：“这死囚昨日还哄畿尉相公，说是初犯，到是个积年高手。”内中一人道：“我去报知王狱长，教他快去禀官，作急缉获。”那人一口气跑到王太家，见门闭着，一片声乱敲，那里有人答应。间壁一个邻家走过来，道：“他家昨夜乱了两个更次，想是搬去了。”牢子道：“并不见王狱长说起迁居，那有这事。”邻家道：“无过止这间屋儿，如何敲不应？难道睡死不成？”牢子见说得有理，尽力把门推开，原来把根木子反撑的，里边止有几件粗重家伙，并无一人。牢子道：“却不作怪。他为甚么也走了？这死囚莫不到是他卖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罢了。”把门依旧带上，也不回狱，径望畿尉衙门前来。
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禀知。李勉佯惊道：“向来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胆，敢卖放重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们四散去缉访，获到者自有重赏。”牢子叩头而出。李勉备文报府。王鉷以李勉疏虞防闲，以不职奏闻天子，罢官为民。一面悬榜，捕获房德、王太。李勉即日纳还官诰，收拾起身，将王太藏于女人之中，带回家去。正是：不因济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贫，却又爱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罢任，依原是个寒士。归到乡中，亲率童仆，躬耕而食。家居二年有余，贫困转剧，乃别了夫人，带着王太并两个家奴，寻访故知。由东都一路，直至河北，闻得故人颜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谒之。
路经柏乡县过，这地方离常山尚有二百余里。李勉正行间，只见一行头踏，手持白棒，开道而来，呵喝道：“县令相公来，还不下马？”李勉引过半边回避。王太远远望见那县令，上张皂盖，下乘白马，威仪济济，相貌堂堂。仔细认时，不是别个，便是昔年释放的房德，乃道：“相公不消避得，这县令就是房德。”李勉闻言，心中甚喜，道：“我说那人是个未遇时的豪杰，今却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职？”欲要上前去问，又想道：“我若问时，此人只道晓得他在此做官，来与索报了，莫问罢。”分付王太禁声，把头回转，让他过去。那房德渐渐至近，一眼觑见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傍边，又惊又喜，连忙止住从人，跳下马来，向前作揖道：“恩相见了房德，如何不唤一声，反掉转头去？险些儿错过。”李勉还礼道：“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房德道：“说那里话。难得恩相至此，请到敝衙少叙。”李勉此时鞍马劳倦，又见其意殷勤，答道：“既承雅情，当暂话片时。”遂上马并辔而行，王太随在后面。不一时到了县中，直至厅前下马。
房德请李勉进后堂，转过左边一个书院中来，分付从人不必跟入，止留一个心腹干办陈颜，在门口伺候，一面着人整备上等筵席。将李勉四个生口，发于后槽喂养，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将入去。又教人传话衙中，唤两个家人来伏侍。那两个家人，一个教做路信，一个教做支成，都是房德为县尉时所买。且说房德为何不要从人入去？只因他平日冒称是宰相房玄龄之后，在人前夸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来历，信以为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来至，相见之间，恐题起昔日为盗这段情由，怕众人闻得，传说开去，被人耻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从人进去，这是他用心之处。当下李勉步入里边去看时，却是向阳一带三间书室，侧边又是两间厢房。这书室庭户虚敞，窗槅明亮，正中挂一幅名人山水，供一个古铜香炉，炉内香烟馥郁。左边设一张湘妃竹榻，右边架上堆满若干图书。沿窗一只几上，摆列文房四宝。庭中种植许多花木，铺设得十分清雅。这所在乃是县令休沐之处，故尔恁般齐整。
且说房德让李勉进了书房，忙忙的掇过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请李勉坐下，纳头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礼？”房德道：“某乃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赐赠盘缠，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岂可不受一拜。”李勉是个忠正之人，见他说得有理，遂受了两拜。房德拜罢起来，又向王太礼谢，引他三人到厢房中坐地，又叮咛道：“倘隶卒询问时，切莫与他说昔年之事。”王太道：“不消分付，小人理会得了。”房德复身到书房中，扯把椅儿，打横相陪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报，不意天赐至此相会。”李勉道：“足下一时被陷，吾不过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献茶已毕，房德又道：“请问恩相，升在何任，得过敝邑？”李勉道：“吾因释放足下，京尹论以不职，罢归乡里。家居无聊，故遍游山水，以畅襟怀。今欲往常山，访故人颜太守，路经于此；不想却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职，甚慰鄙意。”房德道：“元来恩相因某之故，累及罢官，某反苟颜窃禄于此，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为义气上，虽身家尚然不顾，区区卑职，何足为道。但不识足下别后，归于何处，得宰此邑？”房德道：“某自脱狱，逃至范阳，幸遇故人，引见安节使，收于幕下，甚蒙优礼，半年后，即署此县尉之职。近以县主身故，遂表某为令。自愧谫陋菲才，滥叨民社，还要求恩相指教。”李勉虽则不在其位，却素闻安禄山有反叛之志。今见房德乃是他表举的官职，恐其后来党逆，故就他请教上，把言语去规训道：“做官也没甚难处，但要上不负朝廷，下不害百姓，遇着死生利害之处，总有鼎镬在前，斧鑕在后，亦不能夺我之志；切勿为匪人所惑，小利所诱，顿尔改节。虽或侥幸一时，实是贻笑千古。足下立定这个主意，莫说为此县令，就是宰相，亦尽可做得过。”房德谢道：“恩相金玉之言，某当终身佩铭。”两下一递一答，甚说得来。
少顷，路信来禀：“筵宴已完，请爷入席。”房德起身，请李勉至后堂，看时乃是上下两席。房德教从人将下席移过左傍。李勉见他要傍坐，乃道：“足下如此相叙，反觉不安，还请坐转。”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岂敢抗礼？”李勉道：“吾与足下今已为声气之友，何必过谦。”遂令左右，依旧移在对席。从人献过杯箸，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应乐人，一行儿摆列奏乐。那筵席杯盘罗列，非常丰盛：虽无炮凤烹龙，也极山珍海错。当下宾主欢洽，开怀畅饮，更余方止。王太等另在一边款待，自不必说。
此时二人转觉亲热，携手而行，同归书院。房德分付路信，取过一副供奉上司的铺盖，亲自施设裀褥，提携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仆从之事，何劳足下自为。”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执鞭随镫，尚不能报万一；今不过少尽其心，何足为劳。”铺设停当，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傍相陪。李勉见其言词诚恳，以为信义之士，愈加敬重。两下挑灯对坐，彼此倾心吐胆，各道生平志愿，情投契合，遂为至交，只恨相见之晚。直至夜分，方才就寝。次日同僚官闻得，都来相访。相见之间，房德只说：“是昔年曾蒙识荐，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县主面上讨好，各备筵席款待。
话休烦絮。房德自从李勉到后，终日饮酒谈论，也不理事，也不进衙，其侍奉趋承，就是孝子事亲，也没这般尽礼。李勉见恁样殷勤，诸事俱废，反觉过意不去。住了十来日，作辞起身。房德那里肯放，说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须是多住几月，待某拨夫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谊，原不忍言别。但足下乃一县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误了许多政务，倘上司知得，不当稳便。况我去心已决，强留于此，反不适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坚执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从此一别，后会无期。明日容治一樽，以尽竟日之欢，后日早行何如？”李勉道：“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唤路信跟着回到私衙，要收拾礼物馈送。只因这番，有分教畿尉险些儿送了性命。正是：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所以恬淡人，无营心自足。
话分两头，却说房德老婆贝氏，昔年房德落薄时，让他做主惯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乔主张。此番见老公唤了两个家人出去，一连十数日不见进衙，只道瞒了他做甚事体，十分恼恨。这日见老公来到衙里，便待发作，因要探口气，满脸反堆下笑来，问道：“外边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要说起，大恩人在此，几乎当面错过。幸喜我眼快瞧着，留得到县里，故此盘桓了这几日。特来与你商量，收拾些礼物送他。”贝氏道：“那里什么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为我走了，带累他罢了官职，今往常山去访颜太守，路经于此，那狱卒王太也随在这里。”贝氏道：“元来是这人么？你打帐送他多少东西？”房德道：“这个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须得重重酬报。”贝氏道：“送十匹绢可少么？”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到会说要话，恁地一个恩人，这十匹绢送他家人也少。”贝氏道：“胡说。你做了个县官，家人尚没处一注赚十匹绢，一个打抽丰的，如何家人便要许多？老娘还要算计哩。如今做我不着，再加十匹，快些打发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说出恁样没气力的话来？他救了我性命，又赍赠盘缠，又坏了官职，这二十匹绢当得甚的？”贝氏从来鄙吝，连这二十匹绢，还不舍得的，只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的事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悦，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这一百匹只够送王太了。”贝氏见说一百匹还只够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极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还不够。”
贝氏怒道：“索性凑足一千何如？”房德道：“这便差不多了。”贝氏听了这话，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风了。做得几时官，交多少东西与我？却来得这等大落。恐怕连老娘身子卖来，还凑不上一半哩，那里来许多绢送人？”房德看见老婆发喉急，便道：“奶奶有话好好商量，怎就着恼。”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说。”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库上撮去。”贝氏道：“啧啧，你好天大的胆儿。库藏乃朝廷钱粮，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时上司查核，那时怎地回答？”房德闻言，心中烦恼道：“话虽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时没处设法，却怎生处？”坐在旁边踌躇。
谁想贝氏见老公执意要送恁般厚礼，就是割身上肉，也没这样疼痛，连肠子也急数千百段，顿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个男子汉，这些事没有决断，如何做得大官？我有个捷径法儿在此，到也一劳永逸。”房德认做好话，忙问道：“你有甚么法儿？”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报。‘不如今夜觑个方便，结果了他性命，岂不干净。”只这句话，恼得房德彻耳根通红，喝道：“你这不贤妇。当初只为与你讨匹布儿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识，被这班人诱去入伙，险些儿送了性命。若非这恩人，舍了自己官职，释放出来，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劝我行些好事，反教伤害恩人，于心何忍。”贝氏一见老公发怒，又陪着笑道：“我是好话，怎到发恶。若说得有理，你便听了；没理时，便不要听，何消大惊小怪。”房德道：“你且说有甚理？”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与你，至今恨我么？你且想，我自十七岁随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亏我支持？难道这两匹布，真个不舍得？因闻得当初有个苏秦，未遇时，合家佯为不礼，激励他做到六国丞相。我指望学这故事，也把你激发。不道你时运不济，却遇这强盗，又没苏秦那般志气，就随他们胡做，弄出事来。此乃你自作之孽，与我什么相干？那李勉当时岂真为义气上放你么？”房德道：“难道是假意？”
贝氏笑道：“你枉自有许多聪明，这些事便见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贪酷之人，就是至亲至戚，犯到手里，尚不肯顺情。何况与你素无相识，且又情真罪当，怎肯舍了自己官职，轻易纵放个重犯？无非闻说你是个强盗头儿，定有赃物窝顿，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顺，将些去买上嘱下。这官又不坏，又落些入己。不然，如何一伙之中，独独纵你一个？那里知道你是初犯的穷鬼，竟一溜烟走了，他这官又罢休。今番打听着在此做官，可可的来了。”房德摇首道：“没有这事。当初放我，乃一团好意，何尝有丝毫别念。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遇见，还怕误我公事，把头掉转，不肯相见，并非特地来相见，不要疑坏了人。”贝氏又叹道：“他说往常山乃是假话，如何就信以为真？且不要论别件，只他带着王太同行，便见其来意了。”房德道：“带王太同行便怎么？”贝氏道：“你也忒杀懵懂。那李勉与颜太守是相识，或者去相访是真了。这王太乃京兆府狱卒，难道也与颜太守有旧去相访，却跟着同走？若说把头掉转不来招揽，此乃冷眼觑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处，岂是好意？如果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这几多时。”房德道：“他那里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的。”贝氏道：“这也是他用心处，试你待他的念头诚也不诚。”房德原是没主意的人，被老婆这班话一耸，渐生疑惑，沉吟不悟。
贝氏又道：“总来这恩是报不得的。”房德道：“如何报不得？”贝氏道：“今若报得薄了，他一时翻过脸来，将旧事和盘托出，那时不但官儿了帐，只怕当做越狱强盗拿去，性命登时就送；若报得厚了，他做下额子，不常来取索。如照旧馈送，自不必说；稍不满欲，依然揭起旧案，原走不脱，可不是到底终须一结？自古道：’先下手为强。‘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彼，悔之晚矣。”房德闻说至此，暗暗点头，心肠已是变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报他恩德，他却从无一字题起，恐没这心肠。”贝氏笑道：“他还不曾见你出手，故不开口，到临期自然有说话的。还有一件，他此来这番，纵无别话，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却是为何？”贝氏道：“李勉至此，你把他万分亲热，衙门中人不知来历，必定问他家人。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门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强盗出身，定然当做新闻，互相传说。同僚们知得，虽不敢当面笑你，背后诽议也经不起，就是你也无颜再存坐得住。这个还算小可的事。那李勉与颜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难道不说？自然一一道知其详。闻得这老儿最是古怪，且又是他属下，倘被遍河北一传，连夜走路，还只算迟了。那时可不依旧落薄，终身怎处。如今急急下手，还可免得颜太守这头出丑。”
房德初时，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咛王太。如今老婆说出许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报恩念头，撇向东洋大海，连称：“还是奶奶见得到，不然，几乎反害自己。但他来时，合衙门人通晓得，明日不见了，岂不疑惑？况那尸首也难出脱。”贝氏道：“这个何难？少停出衙，止留几个心腹人答应，其余都打发去了。将他主仆灌醉，到夜静更深，差人刺死。然后把书院放上一把火烧了，明日寻出些残尸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殓。那时人只认是火烧死的，有何疑惑。”房德大喜道：“此计甚妙。”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晓得老公心是活的，恐两下久坐长谈，说得入港，又改过念来，乃道：“总则天色还早，且再过一回出去。”房德依着老婆，真个住下。有诗为证：
猛虎口中剑，长蛇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自古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房德夫妻在房说话时，那婆娘一味不舍得这绢匹，专意撺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窥听。况在私衙中，料无外人来往，恣意调唇弄舌。不想家人路信，起初闻得贝氏焦躁，便覆在间壁墙上听他们争多竞少，直至放火烧屋，一句句听得十分仔细，到吃了一惊，想道：“原来我主人曾做过强盗，亏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将仇报，天理何在。看起来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奴仆之辈。倘稍有过失，这性命一发死得快了。此等残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不救了这四人，也是一点阴德。”却又想道：“若放他们走了，料然不肯饶我，不如也走了罢。”遂取些银两，藏在身边，觑个空，悄悄闪出私衙，一径奔入书院。只见支成在厢房中烹茶，坐于槛上，执着扇子打盹，也不去惊醒他。竟踅入书室，看王太时，却都不在，止有李勉正襟据案而坐，展玩书箱。
路信走近案旁，低低道：“相公，你祸事到了。还不快走，更待几时？”李勉被这惊不小，急问：“祸从何来？”路信扯到半边，将适来所闻，一一细说，又道：“小人因念相公无辜受害，特来通报。如今不走，少顷就不能免祸了。”李勉听了这话，惊得身子犹如吊在冰桶里，把不住的寒颤，向着路信倒身下拜道：“若非足下仗义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当厚报。决不学此负心之人。”急得路信答拜不迭，道：“相公莫要高声，恐支成听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难保。”李勉道：“但我走了，遗累足下，于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无妻室，待相公去后，亦自远遁，不消虑得。”李勉道：“既如此，何不随我同往常山？”路信道：“相公肯收留，小人情愿执鞭随镫。”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说此话？”遂叫王太，一连十数声，再没一人答应，跌足叫苦道：“他们都往那里去了？”路信道：“待小人去寻来。”李勉又道：“马匹俱在后槽，却怎处？”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带来。”急出书室，回头看支成已不在槛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厢房中观看，却也不在。元来支成登东厮去了。
路信只道被他听得，进衙去报房德，心下慌张，复转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听见，去报主人了，快走罢。等不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一惊，半句话也应答不出，弃下行李，光身子，同着路信踉踉跄跄抢出书院。做公的见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来。李勉两步并作一步，奔出仪门外，见有三骑马系着，是俟侯县令、主簿、县尉出入的。路信心生一计，对马夫道：“李相公要往西门拜客，快带马来。”那马夫晓得李勉是县主贵客，且又县主管家分付，怎敢不依？连忙牵过两骑。李勉刚刚上马，王太撞至马前，手中提着一双麻鞋，问道：“相公往何处去？”路信接口道：“相公要往西门拜客，你们通到那里去了？”王太道：“因麻鞋坏了，上街去买，相公拜那个客？”路信道：“你跟来罢了，问怎的？”又叫马夫带那骑马与他乘坐，齐出县门，马夫在后跟随。路信分忖道：“顷刻就来，不消你随了。”那马夫真个住下。
离了县中，李勉加上一鞭，那马如飞而走。王太见家主恁般慌促，正不知要拜甚客。行不上一箭之地，两个家人，也各提着麻鞋而来，望见家主，便闪在半边，问道：“相公往那里去？”李勉道：“你且莫问，快跟来便了。”话还未了，那马已跑向前去，二人负命的赶，如何跟得上。看看行近西门，早有两人骑着生口，从一条巷中横冲出来。路信举目观看，不是别人，却是干办陈颜，同着一个令史。二人见了李勉，滚鞍下马声喏。路信见景生情，急叫道：“李相公管家们还少生口，何不借陈干办的暂用？”李勉暗地意会，遂收缰勒马道：“如此甚好。”路信向陈颜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暂借你的生口与管家一乘，少顷便来。”二人巴不能奉承得李勉欢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添些好言语，可有不肯的理么？连声答应道：“相公要用，只管乘去。”等了一回，两个家人带跌的赶来，走得汗淋气喘。陈颜二人将鞭缰送与两个家人上了马，随李勉趱出城门，纵开丝缰，二十个马蹄，如撒钹相似，循着大道，望常山一路飞奔去了。正是：折破玉笼飞彩凰，顿开金锁走蛟龙。
话分两头。且说支成上了东厮转来，烹了茶，捧进书室，却不见了李勉，只道在花木中行走，又遍寻一过，也没个影儿，想道：“是了，一定两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畅，往外闲游去了。”约莫有一个时辰，还不见进来，走出书院去观看，刚至门口，劈面正撞着家主。元来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一大回，方起身打点出衙，恰好遇见支成，问：“可见路信么？”支成道：“不见，想随李相公出外闲走去了。”房德心中疑虑，正待差支成去寻觅，只见陈颜来到。房德问道：“曾见李相公么？”陈颜道：“方才出西门遇见。路信说：’要往那里去拜客。‘连小人的生口，都借与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个马，飞路如云，正不知有甚紧事？”房德听罢，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问，复转身，原入私衙，报与老婆知得。
那婆娘听说走了，到吃一惊道：“罢了，罢了。这祸一发来得速矣。”房德见老婆也着了急，慌得手足无措，埋怨道：“未见得他怎地。都是你说长道短，如今到弄出事来了。”贝氏道：“不要慌，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间，说不得了。料他去也不远，快唤几个心腹人，连夜追赶前去，扮作强盗，一齐砍了，岂不干净。”房德随唤陈颜进衙，与他计较。陈颜道：“这事行不得，一则小人们只好趋承奔走，那杀人勾当，从不曾习惯；二则倘一时有人救应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到有一计在此，不消劳师动众，教他一个也逃不脱。”房德欢喜道：“你且说有甚妙策？”陈颜道：“小人间壁，一月前有一个异人，搬来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去吃得烂醉方归。小人见他来历跷蹊，行踪诡秘，有心去察他动静。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锦袍，跃马而来，从者数人，径到此人之家，留饮三日方去。小人私下问那从者宾主姓名，都不肯说。有一个人悄对小人说：’那人是个剑侠，能飞剑取人头，又能飞行，顷刻百里。且是极有义气，曾与长安市上代人报仇，白昼杀人，潜迹于此。‘相公何不备些礼物前去，只说被李勉陷害，求他报仇。若得应允，便可了事，可不好么。”房德道：“此计虽好，只恐他不肯。”陈颜道：“他见相公是一县之主，屈己相求，定不推托，还怕连礼物也未必肯受哩。”贝氏在屏后听得，便道：“此计甚妙。快去求之。”房德道：“将多少礼物送去？”陈颜道：“他是个义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贝氏再三撺掇，就备了三百金礼物。
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陈颜、支成相随，也不乘马，悄悄的步行到陈颜家里。元来却住在一条冷巷中，不上四五家邻舍，好不寂静。陈颜留房德到里边坐下，点起灯火，向壁缝中张看，那人还未曾回。走出门口观望，等了一回，只见那人又是烂醉，东倒西歪的，撞入屋里去了。陈颜奔入报知，房德起身就走。陈颜道：“相公须打点了一班说话，更要屈膝与他，这事方谐。”房德点头道：“是。”一齐到了门首，向门上轻轻扣上两下。那人开门出问：“是谁？”陈颜低声哑气答道：“本县知县相公，在此拜访义士。”那人带醉说道：“咱这里没有什么义士。”便要关门。陈颜道：“且莫闭门，还有句说话。”那人道：“咱要紧去睡，谁个耐烦。有话明日来说。”房德道：“略话片时，即便相别。”那人道：“既如此，到里面来。”
三人跨进门内，掩上门儿。引过一层房子，乃是小小客坐，点将灯烛荧煌。房德即倒身下拜道：“不知义士驾临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幸得识荆，深慰平生。”那人将手扶住道：“足下一县之主，如何行此大礼。岂不失了体面。况咱并非什么义士，不要错认了。”房德道：“下官专来拜访义士，安有差错之理。”教陈颜、支成将礼物献上，说道：“些个薄礼，特献义士为斗酒之资，望乞哂留。”那人笑道：“咱乃闾阎无赖，四海无家，无一技一能，何敢当义士之称？这些礼物也没用处；快请收去。”房德又躬身道：“礼物虽微，出自房某一点血诚，幸勿峻拒。”那人道：“足下蓦地屈身匹夫，且又赐恁般厚礼，却是为何？”房德道：“请义士收了，方好相告。”那人道：“咱虽贫贱，誓不取无名之物。足下若不说明白，断然不受。”房德假意哭拜于地道：“房某负戴大冤久矣。今仇在目前，无能雪耻。特慕义士是个好男子，有聂政、荆卿之技，故敢斗胆，叩拜阶下。望义士怜念房某含冤负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贼，生死不忘大德。”那人摇手道：“我说足下认错了，咱资身尚且无策，安能为人谋大事？况杀人勾当，非通小可，设或被人听见这话，反累咱家，快些请回。”言罢转身，先向外而走。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闻得义士，素抱忠义，专一除残袪暴，济困扶危，有古烈士之风。今房某身抱大冤，义士反不见怜，料想此仇永不能报矣。”道罢，又假意啼哭。
那人冷眼瞧了这个光景，只道是真情，方道：“足下真个有冤么？”房德道：“若没大冤，怎敢来求义士？”那人道：“既恁样，且坐下，将冤抑之事并仇家姓名，今在何处，细细说来。可行则行，可止则止。”两下遂对面而坐，陈颜、支成站于旁边。房德捏出一段假情，反说：“李勉昔年诬指为盗，百般毒刑拷打，陷于狱中，几遍差狱卒王太谋害性命，皆被人知觉，不致于死。幸亏后官审明释放，得官此邑。今又与王太同来挟制，索诈千金，意犹未足，又串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适来连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颜太守来摆布。”把一片说话，妆点得十分利害。那人听毕，大怒道：“原来足下受此大冤，咱家岂忍坐视。足下且请回县，在咱身上，今夜往常山一路，找寻此贼，为足下报仇，夜半到衙中覆命。”房德道：“多感义士高义，某当秉烛以待。事成之日，另有厚报。”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个希图你的厚报？这礼物咱也不受。”说犹未绝，飘然出门，其去如风，须臾不见了。房德与众人惊得目睁口呆，连声道：“真异人也。”权将礼物收回，待他复令时再送。有诗为证：
报仇凭一剑，重义藐千金。
谁谓奸雄舌，能违烈士心？
话分两头。且说王太同两个家人，见家主出了城门，又不拜甚客，只管乱跑，正不知为甚缘故。一口气就行了三十余里，天色已晚，却又不寻店宿歇。那晚乃是十三，一轮明月，早已升空，趁着月色，不顾途路崎岖，负命而逃，常恐后面有人追赶。在路也无半句言语，只管趱向前去。约莫有二更天气，共行了六十多里，来到一个村镇，已是井陉县地方。那时走得口中又渴，腹内又饥，马也渐渐行走不动。路信道：“来路已远，料得无事了，且就此觅个宿处，明日早行。”李勉依言，径投旅店。谁想夜深了，家家闭户关门，无处可宿。直到市梢头，见一家门儿半开半掩，还在那里收拾家伙，遂一齐下马，走入店门。将生口卸了鞍辔，系在槽边喂料。路信道：“主人家，拣一处洁净所在，与我们安歇。”店家答道：“不瞒客官说，小店房头，没有个不洁净的。如今也止空得一间在此。”教小二掌灯引入房中。
李勉向一条板凳上坐下，觉得气喘吁吁。王太忍不住问道：“请问相公，那房县主惓惓苦留，后日拨夫马相送，从容而行，有何不美？却反把自己行李弃下，犹如逃难一般，连夜奔走，受这般劳碌。路管家又随着我们同来，是甚意故？”李勉叹口气道：“汝那知就里？若非路管家，我与汝等死无葬身之地矣。今幸得脱虎口，已谢天不尽了，还顾得什么行李、辛苦？”王太惊问其故，李勉方待要说，不想店主人见他们五人五骑，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无，疑是歹人，走进来盘问脚色，说道：“众客长做甚生意？打从何处来，这时候到此？”李勉一肚子气恨，正没处说，见店主相问，答道：“话头甚长，请坐下了，待我细诉。”乃将房德为盗犯罪，怜其才貌，暗令王太释放，以致罢官，及客游遇见，留回厚款，今日午后，回衙听信老婆谗言，设计杀害，亏路信报知逃脱，前后之事，细说一遍。王太听了这话，连声唾骂：“负心之贼。”店主人也不胜嗟叹。路信道：“主人家，相公鞍马辛苦，快些催酒饭来吃了，睡一觉好赶路。”店主人答应出去。只见床底下忽地钻出一个大汉，浑身结束，手持匕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吓得李勉主仆魂不附体，一齐跪倒，口称：“壮士饶命。”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张，自有话说。咱乃义士，平生专抱不平，要杀天下负心之人。适来房德假捏虚情，反说公诬陷，谋他性命，求咱来行刺。那知这贼子恁般狼心狗肺，负义忘恩。早是公说出前情，不然，险些误杀了长者。”李勉连忙叩下头去，道：“多感义士活命之恩。”那人扯住道：“莫谢莫谢，咱暂去便来。”即出庭中，耸身上屋，疾如飞鸟，顷刻不见。主仆都惊得吐了舌，缩不上去，不知再来还有何意。怀着鬼胎，不敢睡卧，连酒饭也吃不下。有诗为证：
奔走长途气上冲，忽然床下起青锋。
一番衷曲殷勤诉，唤醒奇人睡梦中。
再说房德的老婆，见丈夫回来，大事已就，礼物原封不动，喜得满脸都是笑靥。连忙整备酒席，摆在堂上，夫妻秉烛以待。陈颜也留在衙中俟候。到三更时分，忽听得庭前宿鸟惊鸣，落叶乱坠，一人跨入堂中。房德举目看时，恰便是那义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惊且喜，向前迎接。那义士全不谦让，气愤愤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称谢。方欲启问，只见那义士怒容可掬，飕地掣出匕首，指着骂道：“你这负心贼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报效，反听妇人之言，背恩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该悔过，却又架捏虚词，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连咱也陷于不义。剐你这负心贼一万刀，方出咱这点不平之气。”房德未及措辨，头已落地，惊得贝氏慌做一堆，平时且是会话会讲，到此心胆俱裂，一张嘴犹如胶漆粘牢，动弹不得。义士指着骂道：“你这泼贱狗妇。不劝丈夫为善，反教他伤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样生的。”托地跳起身来，将贝氏一脚踢翻，左脚踏住头发，右膝捺住两腿。这婆娘连叫：“义士饶命。今后再不敢了。”那义士骂道：“泼贱淫妇。咱也到肯饶你，只是你不肯饶人。”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脐下。将匕首衔在口中，双手拍开，把五脏六腑，抠将出来，血沥沥提在手中，向灯下照看道：“咱只道这狗妇肺肝与人不同，原来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过一边，也割下首级，两颗头结做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正是：说时义胆包天地，话起雄心动鬼神。
再说李勉主仆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时分，忽见一道金光，从庭中飞入。众人一齐惊起，看时正是那义士。放下革囊，说道：“负心贼已被咱刳腹屠肠，今携其首在此。”向革囊中取出两颗首级。李勉又惊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义，千古所无。请示姓名，当图后报。”义士笑道：“咱自来没有姓名，亦不要人酬报。顷咱从床下而来，日后设有相逢，竟以’床下义士‘相呼便了。”道罢，向怀中取一包药儿，用小指甲挑少许，弹于首级断处，举手一拱，早已腾上屋檐，挽之不及，须臾不知所往。李勉见弃下两个人头，心中慌张，正在摆布。可霎作怪！看那人头时，渐渐缩小，须臾化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心。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钱钞，还了店家，收拾马匹上路。
说话的，据你说，李勉共行了六十多里方到旅店，这义士又无牲口，如何一夜之间，往返如风？这便是前面说起，顷刻能飞行百里，乃剑侠常事耳。那义士受房德之托，不过黄昏时分，比及追赶，李勉还在途中驰骤，未曾栖息。他先一步埋伏等候。一往一来，有风无影，所以伏于床下，店中全然不知。此是剑术妙处。
且说李勉当夜无话，次日起身，又行了两日，方到常山，径入府中，拜谒颜太守。故人相见，喜随颜开，遂留于衙署中安歇。颜太守也见没有行李，心中奇怪，问其缘故。李勉将前事一一诉出，不胜骇异。过了两日，柏乡县将县宰夫妻被杀缘由，申文到府。原来是夜陈颜、支成同几个奴仆，见义士行凶，一个个惊号鼠窜，四散潜躲，直至天明，方敢出头。只见两个没头尸首，横在血泊里，五脏六腑，都抠在半边，首级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连天，报知主簿、县尉，俱吃一惊，齐来验过。细询其情，陈颜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说出。主簿县尉，即点起若干做公的，各执兵器，押陈颜作眼，前去捕获刺客。那时哄动合县人民，都跟来看。到了陈颜间壁，打将入去，惟有几间空房，那见一个人影。主簿与县尉商议申文，已晓得李勉是颜太守的好友，从实申报，在他面上，怕有干碍，二则又见得县主薄德。乃将真情隐过，只说夜半被盗越入私衙，杀死县令夫妇，窃去首级，无从捕获。两下周全其事。一面买棺盛殓，颜太守依拟，申文上司。那时河北一路，都是安禄山专制，知得杀了房德，岂不去了一个心腹，倒下回文，着令严加缉获。李勉闻了这个消息，恐怕缠到身上，遂作别颜太守，回归长安故里。恰好王鉷坐事下狱，凡被劾罢官，尽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监察御史。
一日，在长安街上行过，只见一人身衣黄衫，坐下白马，两个胡奴跟随，望着节导中乱撞，从人呵喝不住。李勉举目观看，却便是昔日床下义士，遂滚鞍下马，鞠射道：“义士别来无恙？”那义士笑道：“亏大人还认得咱家。”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识之理？请到敝衙少叙。”义士道：“咱另日竭诚来拜，今日不敢从命。倘大人不弃，同到敝寓一话何如？”李勉欣然相从，并马而行。来到庆元坊，一个小角门内入去。过了几重门户，忽然显出一座大宅院，厅堂屋舍，高耸云汉；奴仆趋承，不下数百。李勉暗暗点头道：“真是个异人。”请入堂中，重新见礼，分宾主而坐。顷刻摆下筵席，丰富胜于王侯。唤出家乐在庭前奏乐，一个个都是明眸皓齿，绝色佳人。义士道：“随常小饭，不足以供贵人，幸勿怪。”李勉满口称谢。当下二人席间谈论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备了些礼物，再来拜访时，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处去了。嗟叹而回。后来李勉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为汧国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个小小官职。诗云：从来恩怨要分明，将怨酬恩最不平。安得剑仙床下士，人间遍取不平人。
译文
世事纷纷如弈棋，输赢变幻巧难窥。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译：世间的事情纷繁复杂，就如同下棋一般，胜负输赢的变化巧妙难测，难以看透。只要心中存有公平正义的道理，那么对恩怨的分辨就不会有疑惑。）
话说唐玄宗天宝年间，长安有一个读书人，名叫房德。他生得面庞方正、耳朵宽大，身材魁梧壮硕。年纪三十多岁了，却家境贫困、落魄失意，生活十分艰难窘迫，全靠他的妻子贝氏纺织来维持生计。当时正值深秋时节，他头上还裹着一顶破旧的头巾，身上穿着一件旧葛布衣服。那葛衣已经一缕缕地绽开了，看起来和蓑衣差不多。他心里想：“天气渐渐寒冷了，我这副模样怎么去见人呢？” 他知道老婆还剩下两匹布，就想讨来做件衣服。谁知他老婆出身于小户人家，气量极其狭小，还长了一副凶悍狠毒的心肠。她那张嘴特别能说会道，反应极快，就像刀子一样锋利。不管什么事情，她都能随机应变，死的能说成活的，活的也能说得像死了一样，是个爱搬弄是非的女人。这个女人见房德没什么挣钱的门路，只能靠她养活，就经常欺负老公。房德因为时运不济，说话也没底气，每次遇事都只能忍让，渐渐地还对老婆有些畏惧。这一天，贝氏正在心里琢磨，老公如此狼狈，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呢？她又埋怨父母，觉得自己嫁错了人，耽误了一辈子，心里正十分烦恼。恰好房德这时来要布，她正窝着一肚子火，就说道：“你这么大一个男人，没本事出去挣钱吃饭，靠着女人过日子。现在连做衣服的布料都要从我这儿出，说出去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房德被她这一顿数落，满脸羞愧。但实在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低声下气地说：“娘子，一直以来多亏了你辛苦操持，我感激不尽。眼下虽然日子过得艰难，但以后肯定会有好日子的。暂且把这布借给我，等以后发达了，我一定会重重报答你。” 贝氏摆摆手说：“你那些甜言蜜语哄了我这么多年，我才不信呢。这两匹布我自己要做衣服过冬，你别想了。” 房德不仅没拿到布，还讨了不少没趣。他本想和老婆大吵一架，但又怕老婆嘴巴厉害、嗓门大，被邻居听见了丢人现眼，只好忍气吞声，憋着一肚子气冲出门去，指望能找个熟人借点东西。
他走了大半天，也没遇到能帮他的人。偏偏老天爷也和他作对，突然刮起一阵风雨。他身上这件旧葛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就像落叶的声音，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他冒着风雨，跑到前面一座古寺里躲避。这座寺庙名叫云华禅寺。房德走进山门一看，已经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坐在左边走廊的门槛上。大殿里有一个老和尚正在念经。房德就走到右边走廊的门槛上坐下，呆呆地望着天空。雨渐渐停了，他心想：“这时候不走，只怕一会儿雨又大起来了。” 刚要转身离开，他忽然转过头，看见墙上画着一只鸟，鸟的羽毛、翅膀、爪子、尾巴都画得很完整，唯独没有画鸟头。他心想：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糊涂的人，自己都还顾不上温饱，还有什么心思来品评这画的鸟呢？又想：“常听人说，画鸟要先画头。这画画的方法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呢？而且还不画完，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一边想，一边看，越看越觉得这只鸟画得可爱，就说：“我虽然不懂画画，但估计画个鸟头也没什么难的，不如我把它画完吧。” 于是他就到殿上向和尚借了一支笔，蘸饱了墨，走过来把鸟头画了上去。画完一看，倒也不是很难看，他心里挺高兴，自言自语道：“我要是学画画，说不定还能有一番成就呢。” 他刚画完，左边走廊那个男子就凑了过来观看，还把房德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笑容满面地走上前说：“秀才，请借一步说话。” 房德问道：“你是谁？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那男子说：“秀才你不用细问，跟我一起去，自然会有好处。” 房德正处于穷困潦倒的境地，听到说有好处，心里十分高兴。他把笔还给和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破葛衣，就跟着那男子走了。
此时风雨虽然停了，但地上满是泥泞，他们也顾不上这些。两人离开云华寺，一直走出升平门，来到乐游原旁边。这地方十分冷清。那男子在一个小角门上连敲了三声，过了一会儿，有个人开门出来，也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这人看见房德，也显得很高兴，上前向他行礼打招呼。房德心里疑惑，想：“这两个男人是什么人？不知道请我来有什么事？” 于是问道：“这里是谁家？” 那两个男子回答说：“秀才进去就知道了。” 房德走进门里，两个男子把门关上，带着他往里走。房德一看，眼前荆棘丛生，衰草遍野，原来是一个破败的花园。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半塌的亭子前，里面又走出十四五个人，个个身材高大、胳膊粗壮，面貌凶恶。这些人看到房德，都满脸堆笑地说：“秀才请进。” 房德心里暗自吃惊，想：“这伙人来得蹊跷，且看看他们要说什么。”
众人把房德迎进亭子，相互见过礼后，请他在板凳上坐下，问道：“秀才贵姓？” 房德回答说：“小生姓房，不知各位有什么话要说？” 起初和他一起的那个男子说：“不瞒你说，我们这些兄弟都是江湖上的好汉，专门做没本钱的买卖（指抢劫）。只是我们都是些有勇无谋的人，前几天差点出了事，所以我们对天祷告，想找一个足智多谋的好汉，让他做我们的大哥，指挥我们做事。之前云华寺墙上那幅没画完的鸟，就是我们对天祷告时设下的誓愿，寓意是鸟儿羽翼都全了，就差个头儿。要是我们合该兴旺，上天就会派一个英雄好汉来把鸟头补上，我们就把他请来当头领。我们等了好几天，都没遇到合适的人。今天真是天随人愿，遇到你这么相貌堂堂的秀才，想必一定智勇双全，你就是我们的真命寨主啊！以后兄弟们都听你指挥，保准能过上安稳快活的日子，多好啊！” 说完，他又对众人说：“快去杀牲口，祭拜天地！” 其中有三四个人，立刻一溜烟跑到后面去了。
房德听了，心想：原来这伙人是强盗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人，怎么能做这种事呢？于是回答说：“各位壮士，要是让我做别的事情还可以，这件事我实在不能答应。” 众人问道：“为什么呢？” 房德说：“我是个读书人，还想着有一天能求取功名，怎么能去干这种犯法的勾当呢？” 众人说：“秀才你这话就不对了。如今杨国忠做宰相，卖官鬻爵，只要有钱，就能做大官。就算像李太白那样有才华的人，要是没钱，也只能受他的气，不能考中科举。要不是李太白能辨识番书，恐怕现在还是个普通的书生呢。不是冒犯你，看你现在这副模样，也不像是有钱的人，还指望做什么官呢？不如跟着我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穿新衣，分金银，还让你当首领，多么快活自在啊！要是有机会，占据一个山寨，称王称霸都可以。” 房德听了，犹豫不决。那个男子又说：“秀才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们也不敢勉强。但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要是不答应，我们就只能取你性命，可别怪我们。” 说着，众人都从靴子里抽出刀来，吓得房德魂飞魄散，连退了十几步，说道：“各位别动手，容我再考虑考虑。” 众人说：“行还是不行，一句话的事儿，有什么好商量的？” 房德心想：这地方这么偏僻，要是不答应他们，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又有谁会知道呢？先哄过他们，等明天再找机会脱身去官府告发他们。主意已定，他就说：“承蒙各位壮士看得起我，只是我平时胆子小，恐怕做不了这种事。” 众人说：“没关系，刚开始胆小，做过几次就好了。” 房德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只好听从各位的安排了。” 众人听了非常高兴，把刀又放回靴子里，说：“现在大家就是一家人了，都以兄弟相称。快去拿衣服来给大哥换上，好祭拜天地。” 于是有人进去捧出一套华丽的衣服、一顶崭新的唐巾和一双新靴子。
房德换上衣服后，整个人的气派和之前大不一样。众人齐声喝彩道：“大哥这人品，别说做个首领，就是当皇帝都够格。” 古语说：“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意思是不看见能引起欲望的东西，就能使心境保持平静。房德原本是个贫穷的读书人，这样华丽的衣服他从来都没穿过，现在突然换上新衣，顿时心动了。他把众人说的话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很有道理，心想：现在杨国忠当宰相，贿赂之风盛行，也不知道埋没了多少有真才实学的人。像我这样学问平平的人，怎么可能有机会做官呢？要是做不了官，一辈子都要受穷，还不如跟着这些人享受呢。又想到：现在都深秋了，我还穿着这件破葛衣，向老婆要匹布做件衣服都要不到。去求亲戚朋友帮忙，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慷慨相助。相比之下，还是这些人讲义气，和我素不相识，就给我这么漂亮的衣服穿，还推举我做首领。就算跟着他们干一场，也能享受半辈子的快活日子。但又转念一想：不行，不行！要是被人抓住，那可就没命了。他心里胡思乱想，纠结得不行，拿不定主意。
这时，只见众人忙着摆香案，抬出一口猪、一只羊，在院子里摆好。加上房德，一共十八个好汉，一起跪下，烧香发誓，歃血为盟。祭拜完天地后，又和房德结拜为兄弟，各自通报了姓名。不一会儿，酒席就摆好了，请房德坐在首位。桌上摆满了肥美的食物和香醇的美酒，大家尽情吃喝。房德平日里吃的不过是粗茶淡饭，还常常吃不饱，偶尔能弄到点酒肉，也不能痛痛快快地吃个够。今天能有这样的享受，他真是喜出望外。而且众人还轮流给他敬酒，一口一个 “大哥”，把他奉承得眉开眼笑。刚开始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干这行，到现在已经下定决心，愿意死心塌地地做这件事了。他想：说不定我命中注定会有一番造化，遇到这伙兄弟帮助我，说不定真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呢。要是运气好，做上两三次，弄些财物就收手，想必也没人会知道。然后再去打通杨国忠的关系，谋个一官半职，那该多好啊。就算万一事情败露了，我也已经享受过了，就算被砍头、被剐，也心甘情愿，总比一辈子挨饿受冻强。有诗为证：
风雨萧萧夜正寒，扁舟急桨上危滩。
知此去波涛恶，只为饥寒二字难。
（译：是在风雨交加、寒冷的夜晚，小船急速划桨，行驶在危险的滩涂上。明明知道前面波涛汹涌很危险，但因为饥寒交迫，也只能冒险前行。）
众人你来我往地喝酒，一直喝到黄昏时分。有个人说：“今天大哥刚加入我们，何不来个开门红，出去干一票？” 众人齐声说：“说得有理。但去哪家好呢？” 房德说：“京都的富户，没有比延平门的王元宝更有钱的了。而且他家在城外，没有官兵巡逻，他家前后的路径我都很熟悉。去他家一趟，抵得上打劫十几家了。不知道各位觉得怎么样？” 众人高兴地说：“不瞒大哥说，我们早就盯上这个老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和大哥想到一块去了，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于是他们把酒席收拾了，拿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等东西，全都捆绑好。但见：
白布罗头，靴鞋兜脚。脸上抹黑搽红，手内提刀持斧。袴裩刚过膝，
牢拴裹肚；衲袄却齐腰，紧缠搭膊。一队么魔来世界，数群虎豹入山林。
（译：用白布包头，靴子裹脚。脸上涂着黑色和红色，手里拿着刀和斧头。裤子刚过膝盖，紧紧系着裹肚；棉袄齐腰，搭膊缠得紧紧的。就像一群妖魔来到人间，又像几群虎豹冲进山林。）
众人准备妥当，等到一更过后，出了花园门，把门反锁好，就像疾风骤雨一般向目的地奔去。这延平门离乐游原大约有六七里远，没多久他们就到了。再说这王元宝，他是京兆尹王鉷的族兄，家里富可敌国，闻名天下，连唐玄宗都曾召见过他。三天前，他家被小偷偷了不少财物，他告诉了王鉷，王鉷就责令捕快们去抓捕小偷，还调了三十名士兵来保护他家。没想到房德这伙人运气不好，正好撞在枪口上。当时，众强盗拿出火种，点燃火把，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然后挥舞着刀斧，一路砍门冲了进去。那些保护的士兵和王家的家人们都从睡梦中惊醒，他们敲锣呐喊，各自拿起棍棒上前捉拿强盗。庄前庄后的邻居们听到动静，也都赶来帮忙。这伙强盗见人越来越多，心里慌张起来，就放起火来，想趁机逃跑。王家人一部分去救火，一部分去追赶强盗，把他们团团围住。强盗们拼命抵抗，还刺伤了几个庄客。但终究寡不敌众，有好几个人被打倒在地，剩下的人拼命逃脱，房德也在被打倒的人当中。众人把他们用绳子捆绑起来，等到天亮，押解进京兆尹衙门。王鉷把案子交给畿尉审讯。
这个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是皇室宗亲。他生性忠诚正直、崇尚义气，有经天纬地的才能，心怀济世安民的志向。只因为李林甫、杨国忠相继做宰相，他们嫉妒贤能，危害国家和百姓，李勉只能屈居下僚，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这畿尉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是负责刑狱的官员。凡是抓到的盗贼，都由他审讯；上司交办的案件，也都交给他勘察审理。所以历任的畿尉，大多是酷吏，他们专门使用周兴、来俊臣、索元礼留下的那些有名的酷刑。是哪几种酷刑呢？有《西江月》为证：
犊子悬车可畏，驴儿拔橛堪哀。凤凰晒翅命难捱，童子参禅魂捽。
玉女登梯景惨，仙人献果伤哉。猕猴钻火不招来，换个夜叉望海。
（译：小牛被拴在悬车上（般的刑具上）令人畏惧，驴子被拴在木橛旁（受刑）显得可怜。凤凰晒翅般的刑罚让人难以承受，童子参禅般的折磨令人魂飞魄散。玉女登梯的景象凄惨无比，仙人献果的刑罚使人痛苦哀伤。猕猴钻火般的刑罚招不来（想要的结果），那就换个夜叉望海般的酷刑（继续折磨）。）
那些酷吏，一方面靠严刑来树立威严，另一方面可能是受权贵的嘱托，迎合他们的意思，所以每次办案都不管事情的真假对错，一味地严刑逼供，罗织罪名。就算是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好汉，到了他们手里，也会吓得胆战心惊，不知道有多少忠臣义士因此被冤枉送命。只有李勉和其他畿尉不一样，他崇尚公平宽恕，那些残酷的刑罚他一概不用，处理案件时力求了解真实情况，所以他经手的案件从来没有冤假错案。
那天正值早衙，京兆尹把这个案子交了下来。十来个强盗，还有五六个被刺伤的庄客，一起跪在公堂下，行凶用的刀斧都堆在台阶下。李勉抬头一看，发现这些人当中只有房德身材魁梧、气质不凡，心里想：这么一条好汉，怎么会当强盗呢？心里顿时对他产生了怜悯之情。当下，他先叫来巡逻的人和王家庄客，询问了被抢劫的经过，然后又问了众强盗的姓名，一个一个仔细审问。这些强盗都是当场被抓住的，还没等用刑，就全都招供了，并且还供出了同伙的藏身之处。李勉立刻派捕快去抓捕其他同伙。问到房德时，房德爬到案前，流着泪说：“小人从小读书，原本不是盗贼。只是因为家里贫困，没办法，昨天去亲戚家借钱，结果被雨困在云华寺里。被这伙人用计哄骗，还威逼我入伙，我实在是出于无奈啊。” 接着，他把在云华寺画鸟以及入伙前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李勉本来就怜惜他的才华和相貌，又听他说得情真意切，十分可怜，就想放了他。但又一想：这一伙人犯的是同样的罪，单独放了他一个人，难以服众。况且这是上司交办的案子，我该怎么向上司交代呢？除非这样做…… 于是他假装生气地把房德呵斥下去，吩咐把所有人都戴上枷锁，关进监狱，等抓到其他同伙再进行审问。被刺伤的庄客，遣送回家调养。负责巡逻的人记功给予奖赏。
打发众人离开后，李勉立刻唤狱卒王太进衙。原来王太从前因为误触了本官，被诬陷成死罪，也是亏得李勉审理查明，才得以在衙门当差。王太感激李勉的救命之恩，凡是李勉交代的事情，没有不尽心尽力去做的。因此李勉就提拔他做了押狱之长。当时李勉吩咐说：“刚才那群强盗里，有个叫房德的，我看这人相貌堂堂，说话条理清晰，是个还没遇到机遇的豪杰。我有心要救他出去，只是碍着众人的面，不好在公堂上直接放了他。现在把他托付给你，你找个机会，放他逃走。” 说着取出三两银子，让王太转交给他，当作路费，还叮嘱他赶紧往远处躲藏，不要在附近逗留，以免再次被人抓住。王太说：“相公吩咐的事，我怎敢违背？但只怕这样会连累其他狱卒，这可怎么办呢？” 李勉说：“你放他走后，就带着妻子儿女，躲到我衙里来，把所有的文书都算在你的名下，这样其他人自然就没事了。你到我身边来做个亲随，不比做这个低贱的差事强吗？” 王太说：“要是能得到相公的收留，在衙里侍奉您，那就太好了。” 他把银子揣进袖子里，急忙出了衙门，来到狱中，对小牢子说：“新抓来的囚犯，还没受过刑，别让他们聚在一起，恐怕会出什么事。” 小牢子听从了他的话，就把众人分散开来。王太单独把房德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把李勉的好意详细地告诉了他，又把银子交给了他。房德非常感激地说：“麻烦禁长哥替我感谢相公，小人今生如果不能报答相公的大恩，死了也要做牛做马来报答。” 王太说：“相公一片热心救你，哪里指望你报答呢？只希望你此去能改邪归正，不要辜负相公救你性命的恩德。” 房德说：“多谢禁长哥的教导，我怎敢不牢记在心呢？”
挨到傍晚，王太看着众牢子给众犯都上了囚床，第一个就从房德开始，然后依次进行。王太趁众人手忙脚乱的时候，找了个空当溜过来，把房德扶起来，打开枷锁，又把自己的旧衣帽给他穿上，领着他来到监门口。幸好里里外外没有一个人来往，王太急忙打开狱门，把他推了出去。房德迈开脚步，也不管道路高低，也不敢回家，挤出城门，连夜逃跑了。他心里想着：“多亏畿尉相公救了我的性命，现在我投奔谁好呢？我听说当今只有安禄山最受天子宠信，他四处招揽豪杰，我何不去投奔他呢？” 于是他就取道前往范阳，恰好遇到一个老朋友严庄，严庄是范阳长史，就把他引荐给安禄山。那时安禄山早就有了反叛的心思，专门招纳逃亡和反叛的人。他见房德长得一表人才，说话又投机，就把他留在了部下。房德住了一段时间后，暗中派人把妻子接到了范阳，这里就不多说了。这正是：挣破天罗地网，撇开闷海愁城。得意尽夸今日，回头却认前生。
再说王太当晚，只推说家里有事要回去，吩咐众牢子好好照管囚犯，把钥匙交代清楚后，出了狱门，回到家中，收拾好行李，悄悄带着妻子，连夜躲进李勉的衙中，这里也不多说了。
且说众牢子第二天早上放众囚犯出去解手，看到房德的枷锁扔在一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逃走了。众人都吓得脸色惨白，叫苦不迭，说：“这么紧紧锁着的刑具，不知道这个死囚怎么挣脱逃走的？这下可要连累我们吃官司了。又不知道他是从哪里逃出去的？” 他们四处张望墙壁，却不见一块砖瓦落地，连一点泥屑都没有，都说道：“这个死囚昨天还哄骗畿尉相公，说自己是初犯，原来是个惯犯高手啊。” 其中一个人说：“我去告诉王狱长，让他快去禀告官府，赶紧缉拿。” 这个人一口气跑到王太家，见门紧闭着，就大声敲门，哪里有人答应。隔壁一个邻居走过来，说：“他家昨晚闹了两个更次，估计是搬走了。” 牢子说：“没听王狱长说过要迁居啊，怎么会这样呢？” 邻居说：“这不过就是这间屋子，怎么敲门没人应呢？难道是睡死了不成？” 牢子觉得邻居说得有道理，就用力把门推开，原来门是用一根木头顶着的，里面只有几件笨重的家具，一个人也没有。牢子说：“这可真奇怪了。他为什么也走了呢？这个死囚莫不是他放走的？不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吧。” 他把门依旧带上，也不回监狱，直接就往畿尉衙门去了。
恰好李勉早上正在衙门处理事务，牢子上前把情况禀告了他。李勉假装惊讶地说：“我向来以为王太小心谨慎，没想到他这么大胆，竟敢放走重犯。估计他也只是躲在附近，你们四散去寻访，抓到人的有重赏。” 牢子叩头退了出去。李勉准备文书上报府里。王鉷以李勉疏于防范为由，向皇上参奏他不称职，李勉因此被罢官为民。同时，朝廷张贴告示，悬赏捉拿房德和王太。李勉当天就交回了官诰，收拾行李准备动身，他把王太藏在女眷之中，一起带回家乡。这正是：不因济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译：如果不是出于救济贫困、扶持危难的心意，怎么会愿意去做藏匿逃亡者和有罪之人的事情呢？）
李勉家里一向贫穷，他又爱做清官，一分钱也不敢随便拿，等到罢官的时候，依旧是个穷书生。回到家乡后，他亲自带领童仆，种地为生。在家住了两年多，生活更加贫困了，于是他告别夫人，带着王太和两个家奴，去寻访老朋友。他们从东都一路出发，直到河北，听说老朋友颜杲卿新任常山太守，就前往拜见。
他们路过柏乡县的时候，这里离常山还有二百多里。李勉正走着，只见前面有一队仪仗，手持白棒，开道而来，大声喝道：“县令相公来了，还不下马？” 李勉把马牵到一边回避。王太远远望见那县令，头上张着黑色的伞盖，身下骑着白马，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释放的房德，于是说：“相公不用回避，这个县令就是房德。” 李勉听了，心中十分高兴，说：“我就说那人是个没遇到机遇的豪杰，如今果然如此。但不知他怎么就当上了官呢？” 他想要上前去打招呼，又想：“我要是去问，这人恐怕会以为我知道他在这里做官，是来索要报答的，还是别问了吧。” 于是吩咐王太不要出声，把头转过去，让房德过去。那房德渐渐走近，一眼看见李勉背对着自己站着，王太也在旁边，又惊又喜，连忙叫住随从，跳下马，上前作揖说：“恩相见了房德，怎么不叫一声，反而转过头去？差点就错过了。” 李勉还礼说：“怕打扰足下处理政事，所以没敢和你打招呼。” 房德说：“看你说的什么话。难得恩相来到这里，请到我的衙门里稍作歇息。” 李勉此时鞍马劳顿，又见房德心意诚恳，就回答说：“既然你这么热情，那就暂时聊一会儿吧。” 于是两人上马并排而行，王太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就到了县里，一直到了厅前才下马。
房德请李勉进后堂，转到左边一个书院里来，吩咐随从不必跟进去，只留一个心腹干办陈颜在门口伺候，一面让人准备上等的筵席。把李勉的四匹牲口，交给后槽喂养，行李就让王太等人搬进去。又让人传话到衙中，叫两个家人来服侍。这两个家人，一个叫路信，一个叫支成，都是房德做县尉时买的。且说房德为什么不让随从进去呢？只因为他平时冒称是宰相房玄龄的后代，在人前炫耀家世，同僚们不知道他的来历，都信以为真，对他十分敬重。如今李勉来了，他担心见面之后，李勉提起从前当强盗的事情，怕被众人听见，传扬开去，被人耻笑，以后做官也抬不起头来，所以不让随从进去，这是他的小心思。当时李勉走进里面一看，是朝南的三间书室，旁边又是两间厢房。这书室门户开阔，窗户明亮，正中间挂着一幅名人山水图，供奉着一个古铜香炉，炉子里香烟浓郁。左边放着一张湘妃竹榻，右边的书架上堆满了许多图书。靠窗的一张桌子上，摆放着文房四宝。院子里种着许多花木，布置得十分清雅。这个地方是县令休息的地方，所以才这么整洁。
且说房德让李勉进了书房，急忙搬过一把椅子，放在正中间，请李勉坐下，自己就磕头下拜。李勉急忙扶住他说：“足下怎么行这么大的礼？” 房德说：“我原本是个等死的囚犯，多亏恩相救我出来，又赠给我路费，我才能逃到这里，才有了今天。恩相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怎么能不受我一拜呢？” 李勉是个忠正的人，见他说得有道理，就受了他两拜。房德拜完起来，又向王太行礼致谢，把他们三人带到厢房里坐下，又叮嘱说：“要是有衙役询问，千万不要跟他们说从前的事情。” 王太说：“不用吩咐，小人心里明白。” 房德又回到书房里，拉过一把椅子，在旁边陪着说：“深受相公活命之恩，我日夜感激，一直没能报答，没想到上天让我们在这里相遇。” 李勉说：“足下当时是被陷害的，我只不过是趁机帮了点忙，有什么恩德可言呢？你竟然这么惦记着。” 喝过茶后，房德又说：“请问恩相，现在担任什么官职，怎么会路过我的县城呢？” 李勉说：“我因为释放足下，京兆尹说我不称职，就罢官回乡了。在家闲着无聊，所以四处游历山水，来舒畅心怀。现在想去常山，拜访老朋友颜太守，路过这里，没想到遇到足下，而且你已经做了官，我心里很欣慰。” 房德说：“原来恩相因为我的缘故，被连累罢官，我却在这里厚着脸皮做官，心里深感愧疚。” 李勉说：“古人重义气，就算牺牲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我那小小的官职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不知道足下分别后，去了哪里，怎么能当上这个县令呢？” 房德说：“我从监狱逃出来后，逃到范阳，幸好遇到老朋友，把我引荐给安节度使，他把我收在幕府之下，对我十分优待。半年后，就让我代理县尉的职务。最近因为县令去世，就上表推荐我做县令。我自愧才疏学浅，却勉强担任县令的职务，还希望恩相能指点一二。” 李勉虽然不在官位上，但早就听说安禄山有反叛的心思。如今见房德是安禄山表举的官职，担心他以后会参与反叛，所以就在他请教的时候，用言语来规劝他说：“做官也没什么难的，只要对上不辜负朝廷，对下不伤害百姓，遇到生死利害的事情，就算前面有鼎镬（大锅，古代酷刑，把人煮死），后面有斧鑕（古代兵器，这里指酷刑），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志向。千万不要被坏人迷惑，被小利诱惑，轻易改变气节。虽然可能一时侥幸，但实际上会被千古耻笑。足下立定这个主意，别说做个县令，就是宰相也能做得很好。” 房德谢道：“恩相的金玉良言，我一定终身牢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很投机。
过了一会儿，路信来禀报：“筵席已经准备好了，请老爷入席。” 房德起身，请李勉到后堂，只见摆着上下两席。房德让随从把下席移到左边。李勉见他要在旁边坐着，就说：“足下这样相处，反而让我觉得不安，还是请坐回原来的位置吧。” 房德说：“恩相在上，我在旁边坐着已经是越礼了，怎么敢和您平起平坐呢？” 李勉说：“我和足下现在已经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了，何必过于谦虚呢？” 于是让随从依旧把下席移到对面。随从献上杯筷，房德安排好座位。庭院下的乐人，一列列排列着演奏音乐。那筵席上杯盘罗列，非常丰盛，虽然没有龙肝凤髓那样的珍馐，但也都是山珍海味。当时宾主都很开心，开怀畅饮，直到一更过后才结束。王太等人在另一边款待，自然也不用说。
这时两人越发觉得亲近，手拉手一起走回书院。房德吩咐路信，取来一副供奉上司的铺盖，亲自铺设被褥，还拿来溺器。李勉拉住他说：“这是仆人做的事，怎么劳烦足下亲自做呢？” 房德说：“我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为您赶车牵马，也不能报答万分之一，现在只不过稍微尽点心意，算不得劳累。” 铺设好后，又让家人在旁边另放一张床陪着。李勉见他言辞诚恳，以为他是个讲信义的人，就更加敬重他了。两人挑灯对坐，彼此倾诉心声，谈论生平志愿，情投意合，成为了至交好友，只恨相见太晚。直到半夜，才去睡觉。第二天，同僚官员听说了，都来拜访。见面的时候，房德只说：“李勉是从前曾承蒙他赏识推荐的人，所以有恩情。” 同僚官员又为了在房德面前讨好，各自备下筵席款待李勉。
话不多说。房德自从李勉来了以后，整天喝酒谈论，既不处理政事，也不进衙门，他侍奉李勉的殷勤程度，就是孝子侍奉父母，也没有这么周到。李勉见他这么殷勤，什么事都放下了，反而觉得过意不去。住了十多天，就告辞要走。房德哪里肯放，说道：“恩相来到这里，正好可以相聚，怎么能说走就走呢？一定要多住几个月，等我安排人马送您到常山才行。” 李勉说：“承蒙足下的深情厚谊，我原本也不忍心分别。但足下是一县的长官，现在因为我在这里，耽误了许多政务，要是被上司知道了，恐怕不太好。况且我去意已决，强行留我在这里，反而让我觉得不舒服。” 房德料想留不住他，就说：“恩相既然坚决要走，我也不好勉强。只是从此一别，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明天让我备下一桌酒席，来尽一天的欢乐，后天早上再走吧，怎么样？” 李勉说：“既然你这么热情，那就只好再留一天了。” 房德留住了李勉，叫路信跟着回到私衙，要收拾礼物送给他。只因为这件事，险些让畿尉送了性命。这正是：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所以恬淡人，无营心自足。
（译：灾祸啊，往往隐含着福分的依托；福分啊，常常潜伏着灾祸的隐患。因此，心境淡泊宁静的人，不刻意追求功名利禄，内心自然感到满足。）
话分两头，却说房德的老婆贝氏，从前房德落魄的时候，让她当家习惯了，现在房德做了官，每件事她也要插手做主。这次见老公叫了两个家人出去，一连十多天没进衙门，还以为他瞒着自己做了什么事，十分恼恨。这天见老公来到衙里，她本想发作，却为了探口气，脸上反而堆起笑容，问道：“外面有什么事，这么久不回衙门？” 房德说：“别提了，我的大恩人在这里，差点当面错过了。幸亏我眼尖看到了，把他留在县里，所以才盘桓了这几天。我特地来和你商量，收拾些礼物送给他。” 贝氏道：“哪里来的什么大恩人？” 房德道：“哎呀，你怎么忘了？就是当年救我性命的畿尉李相公。只因为我逃走了，连累他丢了官职，现在他去常山拜访颜太守，路过这里，那个狱卒王太也跟着来了。” 贝氏道：“原来是这个人啊？你打算送他多少东西？” 房德道：“这个大恩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必须重重酬报。” 贝氏道：“送十匹绢够不够？” 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你这话说得太轻了，这么一个大恩人，十匹绢连送给他的家人都嫌少。” 贝氏道：“胡说。你做了个县官，家里人还没地方一下子赚十匹绢呢，一个打秋风的（指以各种借口向人索取财物的人），怎么他的家人就需要那么多？老娘我还要算计呢。现在我就破个例，再加十匹，赶紧打发他走。” 房德道：“奶奶怎么说出这么没气量的话来？他救了我的性命，又送我路费，还丢了官职，这二十匹绢能顶什么用？” 贝氏向来吝啬，连这二十匹绢都不舍得给，只是因为是老公的救命恩人，所以才慷慨答应，她已经觉得这是天大的事了。房德却还嫌少。贝氏心里有些不高兴，故意说道：“一百匹怎么样？” 房德道：“这一百匹只够送给王太的。” 贝氏见说一百匹还只够送给王太，正不知道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地说：“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最少也得送五百匹吧。” 房德道：“五百匹还不够。”
贝氏怒道：“索性凑足一千匹如何？” 房德道：“这才算差不多。” 贝氏听了这话，对着房德劈面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呸！你是不是疯了？做了几天官，给家里交过多少东西？却这么大手大脚。恐怕把老娘我卖了，还凑不够一半呢，上哪儿弄那么多绢送人？” 房德见老婆发火，忙说：“奶奶有话好好说，别生气。” 贝氏嚷道：“有什么好商量的，你要有能耐，自己去送，别跟我说。” 房德道：“实在不够的话，只能从官库中拿些了。” 贝氏道：“啧啧，你好大的胆子！官库钱粮是朝廷的，你竟敢私自挪用？要是哪天上司查账，你怎么交代？” 房德听了，心里烦恼道：“话虽有理，但恩人急着要走，一时没地方筹措，能怎么办呢？” 坐在旁边愁眉不展。
没想到贝氏见老公执意要送这么厚的礼，就像割自己的肉一样心疼，肠子都快急断了，顿时起了坏心思，说道：“看你枉做了男子汉，这点事都没决断，还怎么做大官？我有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房德以为是好话，急忙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贝氏答道：“自古说‘大恩不报’，不如今晚找个机会，结果了他的性命，岂不干净？” 这话气得房德耳根通红，喝道：“你这个不贤的妇人！当初就因为跟你要匹布做衣服你不肯，我才出去求朋友，被那伙人诱骗入伙，险些送了命。要不是这位恩人，舍弃自己的官职放我出来，哪有今天我们夫妻团聚？你不劝我做善事，反而叫我伤害恩人，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贝氏见老公发怒，又赔着笑说：“我这是好话，怎么就生气了？要是说得有理，你就听；没理，就当我没说，何必大惊小怪。” 房德道：“你且说有什么理？” 贝氏道：“你以为当年我不肯给你布，是真的恨你吗？你想想，我从十七岁嫁给你，每天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我操持？难道真舍不得那两匹布？我是听说从前有个苏秦，没发迹时，全家都故意对他无礼，激励他后来做了六国丞相。我也想效仿这事，激励你上进。没想到你时运不好，遇到强盗，又没苏秦的志气，就跟着他们胡来，弄出了事。这是你自己作孽，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李勉当时难道真的是为了义气放你？” 房德道：“难道是假意？”
贝氏冷笑道：“你枉自有那么多聪明，这点事都看不明白。大凡做刑名官的，很多都是贪婪残酷的人，就算是至亲骨肉犯到手里，尚且不肯留情。何况你和他素不相识，又确实犯了罪，他怎么会舍弃自己的官职，轻易放走一个重犯？无非是听说你是强盗头儿，肯定藏有赃物，指望放了你，你暗中去孝敬他，他也好拿些钱去上下打点。这样官也不会丢，又能捞钱。不然，为什么一伙人里，只放了你一个？他哪里知道你是初犯的穷鬼，竟一溜烟跑了，他这官也丢了。如今打听到你在这里做官，正好找上门来。” 房德摇头道：“没有这事。当初他放我，是一片好意，哪有丝毫别的念头？现在他去常山，偶然遇见，还怕耽误我公事，把头转过去不肯相见，又不是特地来求报答的，别把人想坏了。” 贝氏又叹道：“他说去常山是假话，你怎么就信了？别的先不说，就说他带着王太同行，就可见他的来意了。” 房德道：“带王太同行怎么了？” 贝氏道：“你也太糊涂了。李勉和颜太守是朋友，或许真的是去拜访。可王太是京兆府的狱卒，难道也和颜太守有交情去拜访，还跟着一起走？如果说把头转过去不打招呼，那是冷眼试探你，看你会不会主动去迎他，这正是他奸猾的地方，哪有什么好意？如果真要去常山，怎么肯又住这么多天？” 房德道：“他本来不肯住，是我再三苦留的。” 贝氏道：“这也是他的用心，试探你对他的心意诚不诚。” 房德本来就没主见，被老婆这番话一挑拨，渐渐起了疑心，沉吟着不说话。
贝氏又道：“总之这恩是报不得的。” 房德道：“怎么报不得？” 贝氏道：“如今要是报答得少了，他一旦翻了脸，把以前的事和盘托出，那时不但官做不成，只怕还会被当作越狱强盗抓去，性命立刻就没了；要是报答得厚了，他就会把这当成惯例，经常来索取。要是照常送他，也就罢了；稍微不合他心意，还是会翻旧账，终究躲不掉，可不是早晚都得有个了结？自古说‘先下手为强’，如今要是不听我的，等事情到了那一步，后悔就晚了。” 房德听到这里，暗暗点头，心里已经变了主意。又想了想，说道：“现在本来是我要报他的恩，他却从来没提过一个字，恐怕他没这个心思。” 贝氏冷笑道：“他还没见你拿出东西，所以不开口，到时候自然会说。还有一件事，他这次来，就算没别的意思，你的前程也保不住了。” 房德道：“为什么？” 贝氏道：“李勉到这里，你对他万分亲热，衙门里的人不知来历，必定会问他的家人。他的家人肯替你遮掩吗？肯定会如实说出来。你想衙门里的人嘴多厉害，要是知道本官是强盗出身，肯定会当作新闻到处传。同僚们知道了，虽然不敢当面笑你，背后的议论也受不了，你也没脸再做官了。这还算小事。李勉和颜太守既是好友，到了那里能不说吗？肯定会把详情都说出来。听说那老儿性格最古怪，而且你还是他的下属，要是这事在河北一带传开，你连夜跑路都算晚的。那时不又回到穷日子，一辈子怎么办？现在赶紧下手，还能免得在颜太守那里出丑。”
房德一开始就怕李勉的家人泄露消息，所以暗中叮嘱过王太。如今老婆说出这么多利害关系，正好说到他的忌讳，于是把报恩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声说：“还是奶奶看得远，不然差点害了自己。但他来的时候，全衙门的人都知道，明天要是不见了，能不怀疑吗？再说那尸首也不好处理。” 贝氏道：“这有什么难的？等会儿你出衙，只留几个心腹人伺候，其余的都打发走。把他主仆灌醉，到了夜深人静，派人刺死他们。然后放一把火把书院烧了，明天找出些残尸剩骨，假装哭一场，用棺材装殓。那时人们只会认作是火烧死的，有什么可疑的？” 房德大喜道：“这计策太妙了。” 就要起身出衙。那婆娘知道老公心性不定，怕两人久坐长谈，说得投机了，他又改了主意，就说：“反正天色还早，再坐一会儿出去。” 房德听了老婆的话，真的又坐下了。有诗为证：
猛虎口中剑，长蛇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译：猛虎口中的剑、长蛇尾部的针都不算最毒，最毒的是妇人的心肠，形容贝氏心肠极其狠毒。）
自古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房德夫妻在房里说话时，那婆娘一心舍不得那些绢匹，专门唆使老公害人，全没提防有人偷听。况且是在私衙里，以为没有外人来往，就肆无忌惮地说话。没想到家人路信，一开始听见贝氏发脾气，就贴在隔壁墙上听他们争多嫌少，直到说到放火烧屋，一句句听得清清楚楚，吓了一跳，心想：“原来我家主人曾做过强盗，亏得这官人救了他的命。现在他反而恩将仇报，还有天理吗？看起来这么大的恩人都这样对待，何况我们做奴仆的？要是稍有差错，性命就更难保了。这种薄情寡义的人，跟着他有什么好处？” 又想：“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如救了这四个人，也算积点阴德。” 但又想：“要是放他们走了，主人肯定不会饶我，不如我也一起逃走吧。” 于是拿了些银两藏在身边，找了个机会，悄悄溜出私衙，一路奔入书院。只见支成在厢房里煮茶，坐在门槛上，拿着扇子打盹，路信也不去惊醒他，直接走进书室，看王太等人时，都不在，只有李勉正襟危坐在桌前，翻看书籍。
路信走到桌旁，低声说：“相公，你大祸临头了！再不快走，就来不及了！” 李勉大吃一惊，急忙问：“祸从哪里来？” 路信把他拉到一边，将刚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道：“小人念着相公无辜受害，特地来通报。现在不走，一会儿就没命了。” 李勉听了这话，吓得浑身像掉进冰桶里一样，不住地发抖，对着路信跪下拜谢道：“要不是足下仗义救我，我李勉今天肯定没命了。大恩大德，我一定厚报，决不学这负心之人。” 急得路信连忙回拜，说：“相公别大声说话，恐怕支成听见走漏了消息，咱俩都难保性命。” 李勉道：“但我走了，连累足下，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路信道：“小人又没有家室，等相公走后，我也远走高飞，不用担心。” 李勉道：“既然这样，何不同我一起去常山？” 路信道：“相公肯收留，小人情愿一辈子跟着你。” 李勉道：“你是我的大恩人，怎么能这么说？” 于是叫王太，一连叫了十几声，没人答应，急得直跺脚，叫苦道：“他们都去哪儿了？” 路信道：“我去把他们找来。” 李勉又道：“马匹都在后槽，怎么办？” 路信道：“我也去把它们哄来。” 急忙走出书室，回头看支成已经不在门槛上打盹了。路信走进厢房查看，也没见人。原来支成上厕所去了。
路信以为支成听见了他们的话，去衙门报告房德了，心里慌张，又转身对李勉说：“相公，不好了！恐怕支成听见了，去报主人了，快走！等不及管家们了。” 李勉又吃一惊，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扔下行李，光着身子，同路信跌跌撞撞地抢出书院。衙役们见了李勉，坐着的都站了起来。李勉两步并作一步，奔出仪门，看见有三匹马拴在那里，是等候县令、主簿、县尉出入时用的。路信心生一计，对马夫说：“李相公要去西门拜客，快把马牵来。” 那马夫知道李勉是县主的贵客，又有县主管家的吩咐，哪敢不听？连忙牵过两匹马。李勉刚上马，王太撞至马前，手中提着一双麻鞋，问道：“相公要去哪儿？” 路信接口道：“相公要去西门拜客，你们都去哪儿了？” 王太道：“因为麻鞋坏了，上街去买，相公拜哪个客人？” 路信道：“你跟着来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又叫马夫把那匹马给王太乘坐，一起出了县门，马夫跟在后面。路信嘱咐道：“一会儿就回来，你不用跟着了。” 那马夫果然停下了。
离开县城后，李勉给马加上一鞭，那马飞奔起来。王太见主人这么慌张，正不知道要拜什么客人。走了不到一箭之地，两个家人也各提着麻鞋追来，望见主人，就闪到一边，问道：“相公要去哪儿？” 李勉道：“你们先别问，赶紧跟着来。” 话还没说完，那马已经跑远了，两人拼命追赶，怎么能追上？眼看快到西门，忽然有两个人骑着牲口，从一条巷子里横冲出来。路信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干办陈颜和一个令史。两人见了李勉，滚鞍下马，行礼问候。路信见机行事，急忙叫道：“李相公的管家们还少牲口，何不借陈干办的马暂用一下？” 李勉心里明白，就勒住马缰绳，说：“这样太好了。” 路信对陈颜说：“李相公要去拜客，暂时借你的牲口给管家骑一下，一会儿就还回来。” 两人巴不得奉承李勉，让他高兴，指望在本官面前多说好话，哪有不肯的道理？连声答应：“相公要用，尽管骑去。” 等了一会儿，两个家人气喘吁吁地赶来了。陈颜二人把马鞭和缰绳交给两个家人，上马后跟着李勉赶出城门，放开缰绳，二十个马蹄声像撒钹一样急促，沿着大道，往常山方向飞奔而去。这正是：折破玉笼飞彩凰，顿开金锁走蛟龙。（译：就像凤凰冲破玉笼、蛟龙挣脱金锁一样，李勉等人摆脱了危险，得以逃脱。）
话分两头。且说支成上厕所回来，煮了茶，捧进书室，却不见了李勉，以为他在花木间散步，又到处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人影，心想：“肯定是这两天在这里坐久了，心里不畅快，出去闲游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他进来，走出书院查看，刚到门口，迎面正撞上房德。原来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打算出衙，正好遇见支成，问：“看见路信了吗？” 支成道：“没见，想是跟着李相公出去闲游了。” 房德心里疑惑，正想派支成去寻找，只见陈颜来了。房德问道：“见到李相公了吗？” 陈颜道：“刚才在西门遇见了。路信说‘要去拜客’，连小人的牲口都借给他们管家骑了。一行共五匹马，跑得飞快，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 房德听罢，料定是路信走漏了消息，暗暗叫苦，也不再多问，转身又回到私衙，把情况告诉老婆。
那婆娘听说人跑了，也吃了一惊，说：“完了，完了！这祸事来得更快了。” 房德见老婆也着急了，慌得手足无措，埋怨道：“还不知道他能怎么样呢，都是你说长道短，现在弄出事来了。” 贝氏道：“别慌，自古说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如今，也别说别的了。料他没跑多远，赶紧叫几个心腹，连夜追上去，扮成强盗，一起砍了，岂不干净？” 房德随即唤陈颜进衙，和他商量。陈颜道：“这事不能干，一来小人们只习惯跑腿伺候，杀人的勾当从来没干过；二来要是一时有人救应，被抓住了，反而送了性命。小人倒有个计策，不用大动干戈，叫他们一个也逃不掉。” 房德高兴地说：“你且说有什么妙计？” 陈颜道：“小人隔壁，一个月前搬来一个奇怪的人，没说姓名，也不做什么营生，每天出去喝得烂醉才回来。小人见他来历不明，行踪诡秘，就留心观察他的动静。有一天，有个豪士穿着青布锦袍，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径直来到他家，留着喝酒住了三天才走。小人私下问那随从宾主的姓名，他们都不肯说。有一个人悄悄对我说：‘那人是个剑侠，能飞剑取人头，还能日行百里。而且极有义气，曾在长安街上替人报仇，大白天杀人，后来躲到这里。’相公何不备些礼物去求他，就说被李勉陷害，求他报仇。要是他答应了，事情就好办了，好不好？” 房德道：“这计策虽好，只怕他不肯帮忙。” 陈颜道：“他见相公是一县之主，屈尊求他，肯定不会推辞，还怕他连礼物都不肯收呢。” 贝氏在屏风后面听见了，忙说：“这计策太妙了，快去求他。” 房德道：“送多少礼物合适呢？” 陈颜道：“他是个义士，重情不重物，三百金足够了。” 贝氏再三怂恿，于是备了三百金的礼物。
天色傍晚，房德换上便服，由陈颜、支成跟着，也不骑马，悄悄步行到陈颜家。原来陈颜家住在一条冷僻的小巷里，邻居不到四五家，十分寂静。陈颜请房德到里面坐下，点上灯火，从墙缝里张望，那人还没回来。陈颜走到门口观望，等了一会儿，只见那人又喝得烂醉，东倒西歪地撞进屋里去了。陈颜赶忙进去禀报，房德起身就走。陈颜道：“相公须想好一套说辞，还得对他行大礼，这事才能成。” 房德点头道：“知道了。” 三人来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那人开门问道：“是谁？” 陈颜低声说：“本县知县相公，特来拜访义士。” 那人带着醉意说：“我这儿没有什么义士。” 便要关门。陈颜道：“先别关门，还有话要说。” 那人道：“我急着睡觉，没工夫听。有话明天再说。” 房德道：“就聊一会儿，马上就走。” 那人道：“既然这样，那就进来吧。”
三人进门后，关上门。那人领着他们穿过一间屋子，来到一间小客堂，堂中点着明亮的灯烛。房德立即跪下拜道：“不知义士来到我县，有失远迎，今日有幸结识，深感荣幸。” 那人伸手扶住他道：“您身为一县之主，何必行此大礼，岂不有失身份？况且我并非什么义士，您恐怕认错人了。” 房德道：“下官正是来拜访义士的，怎会认错？” 他让陈颜、支成献上礼物，说道：“这点薄礼，只是给义士买酒喝的，希望您收下。” 那人笑道：“我不过是个市井无赖，四海为家，没什么本事，怎敢当义士的称呼？这些礼物我也用不上，快拿回去吧。” 房德又躬身道：“礼物虽轻，却是房某的一片诚心，希望您不要拒绝。” 那人道：“您突然对我这个平民屈身行礼，还送这么厚的礼物，到底是为什么？” 房德道：“请义士收下礼物，我才好告诉您。” 那人道：“我虽贫贱，但发誓不拿无名之财。您若不说清楚，我绝对不会收。” 房德假意哭着拜倒在地，道：“房某蒙受大冤已久，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却没有能力报仇。久闻义士是个好汉，有聂政、荆轲那样的本事，所以斗胆拜在您脚下。希望义士可怜房某含冤受屈，帮我除掉这个仇人，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那人摆手道：“我说您认错人了，我连自己的生计都没着落，怎么能帮人办大事？况且杀人可不是小事，要是被人听见这话，反而会连累我，您还是快回去吧。”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房德上前一把拉住他，道：“听说义士一向心怀忠义，专门除暴安良、济困扶危，有古代烈士的风范。如今房某身遭大冤，义士却不肯可怜我，看来这仇是永远报不了了。” 说完，又假意哭了起来。
那人冷眼瞧着这情形，以为房德说的是真话，才说道：“您真的有冤情吗？” 房德道：“要是没有大冤，怎敢来求义士？” 那人道：“既然这样，那就坐下，把冤情和仇家的姓名、现在何处，细细说来。能办的我就办，不能办的我也没办法。” 于是两人面对面坐下，陈颜、支成站在旁边。房德编造了一段假话，反而说：“李勉当年诬陷我是强盗，用各种酷刑拷打我，把我关在狱中，还几次派狱卒王太来谋害我，都被人发现，才没成功。幸亏后来换了官员审明，我才被释放，还做了这县官。如今他又和王太一起来要挟我，勒索千金，还不满足，又串通我家奴，暗中行刺，事情败露后，刚才带着我家奴一起逃往常山，想要唆使颜太守来对付我。” 他把这番话编得十分严重。那人听完，大怒道：“原来您受了这么大的冤屈，我怎么能袖手旁观？您先回县衙，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今夜我就往常山一带，找到这个仇人，为您报仇，半夜就来县衙回复您。” 房德道：“多谢义士高义，我一定点着蜡烛等您。事情办成之后，另有厚报。” 那人脸色一沉，道：“我一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道是图你的厚报？这礼物我也不收。” 话还没说完，他就飘然出门，速度快如疾风，转眼就不见了。房德和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连声说：“真是个奇人啊！” 他们暂时把礼物收了回去，打算等他回复时再送。有诗为证：
报仇凭一剑，重义藐千金。
谁谓奸雄舌，能违烈士心？
（译：义士凭借一把剑报仇，重视义气而看轻千金，谁说奸雄的花言巧语能违背烈士的心意呢？）
话分两头。且说王太同两个家人，见主人出了城门，又不像是去拜什么客人，只是拼命赶路，正不知道什么缘故。一口气赶了三十多里，天色已晚，却又不找客栈休息。那晚是十三，一轮明月早已升上天空，他们借着月光，不顾道路崎岖，拼命逃跑，常常担心后面有人追赶。一路上也不敢多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赶。大约到了二更时分，一共走了六十多里，来到一个村镇，已经是井陉县地界。这时他们口干舌燥，肚子也饿了，马也渐渐走不动了。路信道：“已经走了这么远，估计没事了，就在这儿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赶路吧。” 李勉答应了，就径直去投旅店。没想到夜深了，家家都关门闭户，没地方住宿。直到镇梢头，看见一家门半开半掩，店里还在收拾东西，他们就一起下马，走进店门。把牲口卸下鞍辔，拴在槽边喂料。路信道：“主人家，找一间干净的屋子给我们住。” 店家答道：“不瞒客官说，小店的房间没有不干净的。现在就剩一间空房了。” 叫小二掌灯，带他们进了房间。
李勉在一条板凳上坐下，累得气喘吁吁。王太忍不住问道：“请问相公，那房县主苦苦挽留，说后日派车马相送，慢慢走不好吗？您却把自己的行李都丢下，像逃难一样连夜赶路，吃这么大的苦。路管家又跟着我们一起走，这是为什么呢？” 李勉叹气道：“你们哪里知道内情？要不是路管家，我和你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如今侥幸逃脱虎口，感谢上天还来不及，还顾得上什么行李和辛苦？” 王太惊讶地问是怎么回事，李勉刚要开口说，没想到店主人见他们五个人五匹马，深夜投宿，却一点行李都没有，怀疑他们是坏人，走进来盘问他们的身份，说道：“各位客官是做什么生意的？从哪儿来，这么晚到这里？” 李勉满肚子气愤，正没处说，见店主询问，就答道：“说来话长，请坐下，我慢慢告诉你。” 于是把房德当年为盗犯罪，自己怜他才貌，暗中让王太释放他，以致被罢官，以及客游时遇见房德，被他留回厚待，今天午后，房德回衙听信老婆谗言，设计杀害自己，多亏路信报信才逃脱的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王太听了，连声唾骂：“真是个负心的贼！” 店主人也感慨不已。路信道：“主人家，相公鞍马劳顿，快点催酒饭来，吃了睡一觉，明天好赶路。” 店主人答应着出去了。只见床底下忽然钻出一个大汉，全身武装，手持匕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吓得李勉主仆魂飞魄散，一起跪倒在地，连声喊道：“壮士饶命！” 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张，我有话要说。我是义士，平生专爱打抱不平，要杀天下负心之人。刚才房德捏造谎言，反说您诬陷他，谋他性命，求我来行刺。哪知道这贼子竟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幸亏您说出实情，不然我险些误杀了好人。” 李勉连忙叩头，道：“多亏义士救命之恩。” 那人拉住他，道：“别谢别谢，我去去就来。” 随即走到庭院中，纵身跳上屋顶，快如飞鸟，转眼就不见了。主仆几人都惊得舌头伸出来收不回去，不知道他再来还有什么事，心里怀着鬼胎，不敢睡觉，连酒饭也吃不下。有诗为证：
奔走长途气上冲，忽然床下起青锋。
一番衷曲殷勤诉，唤醒奇人睡梦中。
（译：李勉等人长途奔波，气喘吁吁，忽然有个持剑的义士从床底出现，李勉把苦衷详细诉说，唤醒了睡梦中的奇人（指义士），让他明白了真相。）
再说房德的老婆，见丈夫回来，以为大事已成，礼物也原封未动，喜得满脸笑容。连忙准备酒席，摆在堂上，夫妻二人点着蜡烛等待。陈颜也留在衙中伺候。到了三更时分，忽然听到庭前宿鸟惊飞鸣叫，落叶纷纷坠落，一个人跨入堂中。房德抬头一看，正是那义士，打扮得如同天神一般，比之前更有气势，房德又惊又喜，上前迎接。那义士毫不谦让，气冲冲地大步走进去，在正中间坐下。房德夫妻连忙叩拜称谢。刚要开口问，只见那义士满脸怒气，“飕” 地拔出匕首，指着房德骂道：“你这个负心贼子！李畿尉是你的救命大恩人，你不报恩，反而听信妇人之言，忘恩负义要杀他。既然事情败露他逃走了，你就该悔过，却又编造谎言，哄我来行刺。要不是他说出真相，连我也会陷于不义。我把你这负心贼千刀万剐，才能出我这口恶气！” 房德还没来得及分辨，头颅已经落地。贝氏吓得魂都快没了，平时那么能说会道，这时却心胆俱裂，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一样，动弹不得。义士指着她骂道：“你这个泼妇！不劝丈夫行善，反而教唆他伤害恩人。我倒要看看你的肺肝是怎么长的！” 他猛地跳起身，一脚把贝氏踢翻在地，左脚踩住她的头发，右膝压住她的双腿。这婆娘连声大叫：“义士饶命！以后再也不敢了！” 义士骂道：“泼妇！我倒想饶你，可你却不肯饶人！” 提起匕首，从她胸膛一刀直剖到肚脐下，然后把匕首叼在嘴里，双手掰开她的胸膛，把五脏六腑掏出来，血淋淋地提在手中，拿到灯下看了看，道：“我还以为这泼妇的肺肝和别人不一样，原来也不过如此，怎么就这么狠毒！” 于是把内脏扔到一边，也割下她的首级，两颗头颅堆在一起，装在皮袋里。义士擦了擦手上的血，藏好匕首，提起皮袋，走到庭院中，翻墙离去。正是：说时义胆包天地，话起雄心动鬼神。（译：起义士的胆量能包容天地，说起他的雄心能震动鬼神，形容义士胆气和雄心极大。）
再说李勉主仆在旅店里，守到五更时分，忽然看见一道金光从庭院中飞进来。众人一起惊起，一看正是那义士。义士放下皮袋，说道：“负心贼已经被我剖腹摘心，现在把他们的首级带来了。” 从皮袋里取出两颗头颅。李勉又惊又喜，跪下拜道：“足下高义，千古少有。请告诉我姓名，以后一定报答。” 义士笑道：“我从来没有姓名，也不要人报答。刚才我从床底来，以后如果再相逢，就叫我‘床下义士’吧。” 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包药，用小指甲挑了一点，弹在首级的断口处，举手一拱，早已腾上屋檐，李勉等人想挽留也来不及，转眼就不见了。李勉见他丢下两个人头，心里慌张，正在想怎么处理，可奇怪的是，看那人头时，渐渐缩小，一会儿就化成一滩清水，李勉这才放下心来。坐到天亮，路信拿了些钱，还给店家，收拾好马匹上路。
有人可能会问，按你说李勉一共走了六十多里才到旅店，这义士又没有牲口，怎么能一夜之间往返如飞呢？这就是前面说的，他瞬间能飞行百里，这是剑侠的常事。那义士受房德委托，不过是黄昏时分出发，等他追赶时，李勉还在途中赶路，没来得及休息。义士先一步埋伏等待，一来一回，快如风云，所以能潜伏在床下，店里的人却完全不知道，这就是剑术的奇妙之处。
且说李勉当夜无话，第二天起身，又走了两天，才到常山，直接进入府中，拜见颜太守。老朋友相见，喜笑颜开，颜太守就留他在衙署中休息。颜太守见李勉没有行李，心里奇怪，问他原因。李勉把之前的事一一说了，颜太守十分惊讶。过了两天，柏乡县把县宰夫妻被杀的缘由，申报到府里。原来那天夜里，陈颜、支成和几个奴仆，看见义士杀人，一个个吓得大喊大叫，四处逃窜躲藏，直到天亮，才敢出来。只见两具没头的尸首横在血泊中，五脏六腑都被掏出来放在一边，首级不知去向，桌上的器皿却一件没少。全家人叫苦连天，报告给主簿、县尉，他们都大吃一惊，一起前来验尸。仔细询问情况，陈颜只好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的前后经过说了出来。主簿、县尉立即点起许多差役，各拿兵器，押着陈颜带路，前去抓捕刺客。当时全县百姓都被惊动，跟着来看热闹。到了陈颜隔壁，破门而入，只见几间空房，哪里有半个人影。主簿和县尉商量写申报文书，他们已经知道李勉是颜太守的好友，如实申报怕对颜太守有影响，二来也想显得县主公正有德行，于是把真相隐瞒，只说半夜被盗贼潜入私衙，杀死县令夫妇，盗走首级，无法捕获。这样上下都能周全。一面买棺材装殓，颜太守依照这个意思，申报上司。当时河北一带都由安禄山专制，他得知杀了房德，等于除去一个心腹，就批下回文，命令严加缉拿。李勉听说这个消息，担心牵连到自己，就辞别颜太守，回长安故里。正好王鉷因事入狱，凡是被弹劾罢官的人都重新起用。李勉原本起任畿尉，不到半年，就升为监察御史。
一天，李勉在长安街上路过，看见一个人身穿黄衫，骑着白马，两个胡奴跟随，在仪仗队中乱撞，随从怎么喝止都没用。李勉抬头一看，正是昔日的床下义士，于是滚鞍下马，鞠躬行礼道：“义士别来无恙？” 那义士笑道：“幸亏大人还认得我。” 李勉道：“李某日夜记挂，怎么会不认得？请到我衙中稍坐。” 义士道：“我改日一定专程拜访，今天就不遵命了。如果大人不嫌弃，一起到我家聊聊如何？” 李勉欣然同意，两人并马而行，来到庆元坊，从一个小角门进去。经过几重门户，忽然出现一座大宅院，厅堂屋舍高耸入云，奴仆侍奉的有几百人。李勉暗暗点头，心想：“真是个奇人。” 请入堂中，重新见礼，分宾主坐下。不一会儿摆下筵席，丰盛程度超过王侯。义士叫出家乐在庭前演奏，一个个都是明眸皓齿的绝色佳人。义士道：“家常便饭，不足以招待贵人，希望不要见怪。” 李勉满口称谢。当时两人在席间谈论古今英雄事迹，直到晚上才散。第二天李勉备了些礼物，再来拜访时，只剩下一所空宅，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李勉叹息着回去。后来李勉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为汧国公。王太、路信也被提拔做了小官。诗云：从来恩怨要分明，将怨酬恩最不平。安得剑仙床下士，人间遍取不平人。 （译：自古以来，恩怨分明是应该的，用怨恨来报答恩情是最不应该的。怎么才能有像床下义士这样的剑仙，在人间遍寻不平之事，惩罚负心之人呢？）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译：世间的事情纷繁复杂，就如同下棋一般，胜负输赢的变化巧妙难测，难以看透。只要心中存有公平正义的道理，那么对恩怨的分辨就不会有疑惑。）
话说唐玄宗天宝年间，长安有一个读书人，名叫房德。他生得面庞方正、耳朵宽大，身材魁梧壮硕。年纪三十多岁了，却家境贫困、落魄失意，生活十分艰难窘迫，全靠他的妻子贝氏纺织来维持生计。当时正值深秋时节，他头上还裹着一顶破旧的头巾，身上穿着一件旧葛布衣服。那葛衣已经一缕缕地绽开了，看起来和蓑衣差不多。他心里想：“天气渐渐寒冷了，我这副模样怎么去见人呢？” 他知道老婆还剩下两匹布，就想讨来做件衣服。谁知他老婆出身于小户人家，气量极其狭小，还长了一副凶悍狠毒的心肠。她那张嘴特别能说会道，反应极快，就像刀子一样锋利。不管什么事情，她都能随机应变，死的能说成活的，活的也能说得像死了一样，是个爱搬弄是非的女人。这个女人见房德没什么挣钱的门路，只能靠她养活，就经常欺负老公。房德因为时运不济，说话也没底气，每次遇事都只能忍让，渐渐地还对老婆有些畏惧。这一天，贝氏正在心里琢磨，老公如此狼狈，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呢？她又埋怨父母，觉得自己嫁错了人，耽误了一辈子，心里正十分烦恼。恰好房德这时来要布，她正窝着一肚子火，就说道：“你这么大一个男人，没本事出去挣钱吃饭，靠着女人过日子。现在连做衣服的布料都要从我这儿出，说出去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房德被她这一顿数落，满脸羞愧。但实在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低声下气地说：“娘子，一直以来多亏了你辛苦操持，我感激不尽。眼下虽然日子过得艰难，但以后肯定会有好日子的。暂且把这布借给我，等以后发达了，我一定会重重报答你。” 贝氏摆摆手说：“你那些甜言蜜语哄了我这么多年，我才不信呢。这两匹布我自己要做衣服过冬，你别想了。” 房德不仅没拿到布，还讨了不少没趣。他本想和老婆大吵一架，但又怕老婆嘴巴厉害、嗓门大，被邻居听见了丢人现眼，只好忍气吞声，憋着一肚子气冲出门去，指望能找个熟人借点东西。
他走了大半天，也没遇到能帮他的人。偏偏老天爷也和他作对，突然刮起一阵风雨。他身上这件旧葛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就像落叶的声音，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他冒着风雨，跑到前面一座古寺里躲避。这座寺庙名叫云华禅寺。房德走进山门一看，已经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坐在左边走廊的门槛上。大殿里有一个老和尚正在念经。房德就走到右边走廊的门槛上坐下，呆呆地望着天空。雨渐渐停了，他心想：“这时候不走，只怕一会儿雨又大起来了。” 刚要转身离开，他忽然转过头，看见墙上画着一只鸟，鸟的羽毛、翅膀、爪子、尾巴都画得很完整，唯独没有画鸟头。他心想：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糊涂的人，自己都还顾不上温饱，还有什么心思来品评这画的鸟呢？又想：“常听人说，画鸟要先画头。这画画的方法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呢？而且还不画完，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一边想，一边看，越看越觉得这只鸟画得可爱，就说：“我虽然不懂画画，但估计画个鸟头也没什么难的，不如我把它画完吧。” 于是他就到殿上向和尚借了一支笔，蘸饱了墨，走过来把鸟头画了上去。画完一看，倒也不是很难看，他心里挺高兴，自言自语道：“我要是学画画，说不定还能有一番成就呢。” 他刚画完，左边走廊那个男子就凑了过来观看，还把房德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笑容满面地走上前说：“秀才，请借一步说话。” 房德问道：“你是谁？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那男子说：“秀才你不用细问，跟我一起去，自然会有好处。” 房德正处于穷困潦倒的境地，听到说有好处，心里十分高兴。他把笔还给和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破葛衣，就跟着那男子走了。
此时风雨虽然停了，但地上满是泥泞，他们也顾不上这些。两人离开云华寺，一直走出升平门，来到乐游原旁边。这地方十分冷清。那男子在一个小角门上连敲了三声，过了一会儿，有个人开门出来，也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这人看见房德，也显得很高兴，上前向他行礼打招呼。房德心里疑惑，想：“这两个男人是什么人？不知道请我来有什么事？” 于是问道：“这里是谁家？” 那两个男子回答说：“秀才进去就知道了。” 房德走进门里，两个男子把门关上，带着他往里走。房德一看，眼前荆棘丛生，衰草遍野，原来是一个破败的花园。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半塌的亭子前，里面又走出十四五个人，个个身材高大、胳膊粗壮，面貌凶恶。这些人看到房德，都满脸堆笑地说：“秀才请进。” 房德心里暗自吃惊，想：“这伙人来得蹊跷，且看看他们要说什么。”
众人把房德迎进亭子，相互见过礼后，请他在板凳上坐下，问道：“秀才贵姓？” 房德回答说：“小生姓房，不知各位有什么话要说？” 起初和他一起的那个男子说：“不瞒你说，我们这些兄弟都是江湖上的好汉，专门做没本钱的买卖（指抢劫）。只是我们都是些有勇无谋的人，前几天差点出了事，所以我们对天祷告，想找一个足智多谋的好汉，让他做我们的大哥，指挥我们做事。之前云华寺墙上那幅没画完的鸟，就是我们对天祷告时设下的誓愿，寓意是鸟儿羽翼都全了，就差个头儿。要是我们合该兴旺，上天就会派一个英雄好汉来把鸟头补上，我们就把他请来当头领。我们等了好几天，都没遇到合适的人。今天真是天随人愿，遇到你这么相貌堂堂的秀才，想必一定智勇双全，你就是我们的真命寨主啊！以后兄弟们都听你指挥，保准能过上安稳快活的日子，多好啊！” 说完，他又对众人说：“快去杀牲口，祭拜天地！” 其中有三四个人，立刻一溜烟跑到后面去了。
房德听了，心想：原来这伙人是强盗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人，怎么能做这种事呢？于是回答说：“各位壮士，要是让我做别的事情还可以，这件事我实在不能答应。” 众人问道：“为什么呢？” 房德说：“我是个读书人，还想着有一天能求取功名，怎么能去干这种犯法的勾当呢？” 众人说：“秀才你这话就不对了。如今杨国忠做宰相，卖官鬻爵，只要有钱，就能做大官。就算像李太白那样有才华的人，要是没钱，也只能受他的气，不能考中科举。要不是李太白能辨识番书，恐怕现在还是个普通的书生呢。不是冒犯你，看你现在这副模样，也不像是有钱的人，还指望做什么官呢？不如跟着我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穿新衣，分金银，还让你当首领，多么快活自在啊！要是有机会，占据一个山寨，称王称霸都可以。” 房德听了，犹豫不决。那个男子又说：“秀才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们也不敢勉强。但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要是不答应，我们就只能取你性命，可别怪我们。” 说着，众人都从靴子里抽出刀来，吓得房德魂飞魄散，连退了十几步，说道：“各位别动手，容我再考虑考虑。” 众人说：“行还是不行，一句话的事儿，有什么好商量的？” 房德心想：这地方这么偏僻，要是不答应他们，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又有谁会知道呢？先哄过他们，等明天再找机会脱身去官府告发他们。主意已定，他就说：“承蒙各位壮士看得起我，只是我平时胆子小，恐怕做不了这种事。” 众人说：“没关系，刚开始胆小，做过几次就好了。” 房德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只好听从各位的安排了。” 众人听了非常高兴，把刀又放回靴子里，说：“现在大家就是一家人了，都以兄弟相称。快去拿衣服来给大哥换上，好祭拜天地。” 于是有人进去捧出一套华丽的衣服、一顶崭新的唐巾和一双新靴子。
房德换上衣服后，整个人的气派和之前大不一样。众人齐声喝彩道：“大哥这人品，别说做个首领，就是当皇帝都够格。” 古语说：“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意思是不看见能引起欲望的东西，就能使心境保持平静。房德原本是个贫穷的读书人，这样华丽的衣服他从来都没穿过，现在突然换上新衣，顿时心动了。他把众人说的话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很有道理，心想：现在杨国忠当宰相，贿赂之风盛行，也不知道埋没了多少有真才实学的人。像我这样学问平平的人，怎么可能有机会做官呢？要是做不了官，一辈子都要受穷，还不如跟着这些人享受呢。又想到：现在都深秋了，我还穿着这件破葛衣，向老婆要匹布做件衣服都要不到。去求亲戚朋友帮忙，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慷慨相助。相比之下，还是这些人讲义气，和我素不相识，就给我这么漂亮的衣服穿，还推举我做首领。就算跟着他们干一场，也能享受半辈子的快活日子。但又转念一想：不行，不行！要是被人抓住，那可就没命了。他心里胡思乱想，纠结得不行，拿不定主意。
这时，只见众人忙着摆香案，抬出一口猪、一只羊，在院子里摆好。加上房德，一共十八个好汉，一起跪下，烧香发誓，歃血为盟。祭拜完天地后，又和房德结拜为兄弟，各自通报了姓名。不一会儿，酒席就摆好了，请房德坐在首位。桌上摆满了肥美的食物和香醇的美酒，大家尽情吃喝。房德平日里吃的不过是粗茶淡饭，还常常吃不饱，偶尔能弄到点酒肉，也不能痛痛快快地吃个够。今天能有这样的享受，他真是喜出望外。而且众人还轮流给他敬酒，一口一个 “大哥”，把他奉承得眉开眼笑。刚开始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干这行，到现在已经下定决心，愿意死心塌地地做这件事了。他想：说不定我命中注定会有一番造化，遇到这伙兄弟帮助我，说不定真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呢。要是运气好，做上两三次，弄些财物就收手，想必也没人会知道。然后再去打通杨国忠的关系，谋个一官半职，那该多好啊。就算万一事情败露了，我也已经享受过了，就算被砍头、被剐，也心甘情愿，总比一辈子挨饿受冻强。有诗为证：
风雨萧萧夜正寒，扁舟急桨上危滩。
知此去波涛恶，只为饥寒二字难。
（译：是在风雨交加、寒冷的夜晚，小船急速划桨，行驶在危险的滩涂上。明明知道前面波涛汹涌很危险，但因为饥寒交迫，也只能冒险前行。）
众人你来我往地喝酒，一直喝到黄昏时分。有个人说：“今天大哥刚加入我们，何不来个开门红，出去干一票？” 众人齐声说：“说得有理。但去哪家好呢？” 房德说：“京都的富户，没有比延平门的王元宝更有钱的了。而且他家在城外，没有官兵巡逻，他家前后的路径我都很熟悉。去他家一趟，抵得上打劫十几家了。不知道各位觉得怎么样？” 众人高兴地说：“不瞒大哥说，我们早就盯上这个老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和大哥想到一块去了，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于是他们把酒席收拾了，拿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等东西，全都捆绑好。但见：
白布罗头，靴鞋兜脚。脸上抹黑搽红，手内提刀持斧。袴裩刚过膝，
牢拴裹肚；衲袄却齐腰，紧缠搭膊。一队么魔来世界，数群虎豹入山林。
（译：用白布包头，靴子裹脚。脸上涂着黑色和红色，手里拿着刀和斧头。裤子刚过膝盖，紧紧系着裹肚；棉袄齐腰，搭膊缠得紧紧的。就像一群妖魔来到人间，又像几群虎豹冲进山林。）
众人准备妥当，等到一更过后，出了花园门，把门反锁好，就像疾风骤雨一般向目的地奔去。这延平门离乐游原大约有六七里远，没多久他们就到了。再说这王元宝，他是京兆尹王鉷的族兄，家里富可敌国，闻名天下，连唐玄宗都曾召见过他。三天前，他家被小偷偷了不少财物，他告诉了王鉷，王鉷就责令捕快们去抓捕小偷，还调了三十名士兵来保护他家。没想到房德这伙人运气不好，正好撞在枪口上。当时，众强盗拿出火种，点燃火把，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然后挥舞着刀斧，一路砍门冲了进去。那些保护的士兵和王家的家人们都从睡梦中惊醒，他们敲锣呐喊，各自拿起棍棒上前捉拿强盗。庄前庄后的邻居们听到动静，也都赶来帮忙。这伙强盗见人越来越多，心里慌张起来，就放起火来，想趁机逃跑。王家人一部分去救火，一部分去追赶强盗，把他们团团围住。强盗们拼命抵抗，还刺伤了几个庄客。但终究寡不敌众，有好几个人被打倒在地，剩下的人拼命逃脱，房德也在被打倒的人当中。众人把他们用绳子捆绑起来，等到天亮，押解进京兆尹衙门。王鉷把案子交给畿尉审讯。
这个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是皇室宗亲。他生性忠诚正直、崇尚义气，有经天纬地的才能，心怀济世安民的志向。只因为李林甫、杨国忠相继做宰相，他们嫉妒贤能，危害国家和百姓，李勉只能屈居下僚，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这畿尉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是负责刑狱的官员。凡是抓到的盗贼，都由他审讯；上司交办的案件，也都交给他勘察审理。所以历任的畿尉，大多是酷吏，他们专门使用周兴、来俊臣、索元礼留下的那些有名的酷刑。是哪几种酷刑呢？有《西江月》为证：
犊子悬车可畏，驴儿拔橛堪哀。凤凰晒翅命难捱，童子参禅魂捽。
玉女登梯景惨，仙人献果伤哉。猕猴钻火不招来，换个夜叉望海。
（译：小牛被拴在悬车上（般的刑具上）令人畏惧，驴子被拴在木橛旁（受刑）显得可怜。凤凰晒翅般的刑罚让人难以承受，童子参禅般的折磨令人魂飞魄散。玉女登梯的景象凄惨无比，仙人献果的刑罚使人痛苦哀伤。猕猴钻火般的刑罚招不来（想要的结果），那就换个夜叉望海般的酷刑（继续折磨）。）
那些酷吏，一方面靠严刑来树立威严，另一方面可能是受权贵的嘱托，迎合他们的意思，所以每次办案都不管事情的真假对错，一味地严刑逼供，罗织罪名。就算是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好汉，到了他们手里，也会吓得胆战心惊，不知道有多少忠臣义士因此被冤枉送命。只有李勉和其他畿尉不一样，他崇尚公平宽恕，那些残酷的刑罚他一概不用，处理案件时力求了解真实情况，所以他经手的案件从来没有冤假错案。
那天正值早衙，京兆尹把这个案子交了下来。十来个强盗，还有五六个被刺伤的庄客，一起跪在公堂下，行凶用的刀斧都堆在台阶下。李勉抬头一看，发现这些人当中只有房德身材魁梧、气质不凡，心里想：这么一条好汉，怎么会当强盗呢？心里顿时对他产生了怜悯之情。当下，他先叫来巡逻的人和王家庄客，询问了被抢劫的经过，然后又问了众强盗的姓名，一个一个仔细审问。这些强盗都是当场被抓住的，还没等用刑，就全都招供了，并且还供出了同伙的藏身之处。李勉立刻派捕快去抓捕其他同伙。问到房德时，房德爬到案前，流着泪说：“小人从小读书，原本不是盗贼。只是因为家里贫困，没办法，昨天去亲戚家借钱，结果被雨困在云华寺里。被这伙人用计哄骗，还威逼我入伙，我实在是出于无奈啊。” 接着，他把在云华寺画鸟以及入伙前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李勉本来就怜惜他的才华和相貌，又听他说得情真意切，十分可怜，就想放了他。但又一想：这一伙人犯的是同样的罪，单独放了他一个人，难以服众。况且这是上司交办的案子，我该怎么向上司交代呢？除非这样做…… 于是他假装生气地把房德呵斥下去，吩咐把所有人都戴上枷锁，关进监狱，等抓到其他同伙再进行审问。被刺伤的庄客，遣送回家调养。负责巡逻的人记功给予奖赏。
打发众人离开后，李勉立刻唤狱卒王太进衙。原来王太从前因为误触了本官，被诬陷成死罪，也是亏得李勉审理查明，才得以在衙门当差。王太感激李勉的救命之恩，凡是李勉交代的事情，没有不尽心尽力去做的。因此李勉就提拔他做了押狱之长。当时李勉吩咐说：“刚才那群强盗里，有个叫房德的，我看这人相貌堂堂，说话条理清晰，是个还没遇到机遇的豪杰。我有心要救他出去，只是碍着众人的面，不好在公堂上直接放了他。现在把他托付给你，你找个机会，放他逃走。” 说着取出三两银子，让王太转交给他，当作路费，还叮嘱他赶紧往远处躲藏，不要在附近逗留，以免再次被人抓住。王太说：“相公吩咐的事，我怎敢违背？但只怕这样会连累其他狱卒，这可怎么办呢？” 李勉说：“你放他走后，就带着妻子儿女，躲到我衙里来，把所有的文书都算在你的名下，这样其他人自然就没事了。你到我身边来做个亲随，不比做这个低贱的差事强吗？” 王太说：“要是能得到相公的收留，在衙里侍奉您，那就太好了。” 他把银子揣进袖子里，急忙出了衙门，来到狱中，对小牢子说：“新抓来的囚犯，还没受过刑，别让他们聚在一起，恐怕会出什么事。” 小牢子听从了他的话，就把众人分散开来。王太单独把房德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把李勉的好意详细地告诉了他，又把银子交给了他。房德非常感激地说：“麻烦禁长哥替我感谢相公，小人今生如果不能报答相公的大恩，死了也要做牛做马来报答。” 王太说：“相公一片热心救你，哪里指望你报答呢？只希望你此去能改邪归正，不要辜负相公救你性命的恩德。” 房德说：“多谢禁长哥的教导，我怎敢不牢记在心呢？”
挨到傍晚，王太看着众牢子给众犯都上了囚床，第一个就从房德开始，然后依次进行。王太趁众人手忙脚乱的时候，找了个空当溜过来，把房德扶起来，打开枷锁，又把自己的旧衣帽给他穿上，领着他来到监门口。幸好里里外外没有一个人来往，王太急忙打开狱门，把他推了出去。房德迈开脚步，也不管道路高低，也不敢回家，挤出城门，连夜逃跑了。他心里想着：“多亏畿尉相公救了我的性命，现在我投奔谁好呢？我听说当今只有安禄山最受天子宠信，他四处招揽豪杰，我何不去投奔他呢？” 于是他就取道前往范阳，恰好遇到一个老朋友严庄，严庄是范阳长史，就把他引荐给安禄山。那时安禄山早就有了反叛的心思，专门招纳逃亡和反叛的人。他见房德长得一表人才，说话又投机，就把他留在了部下。房德住了一段时间后，暗中派人把妻子接到了范阳，这里就不多说了。这正是：挣破天罗地网，撇开闷海愁城。得意尽夸今日，回头却认前生。
再说王太当晚，只推说家里有事要回去，吩咐众牢子好好照管囚犯，把钥匙交代清楚后，出了狱门，回到家中，收拾好行李，悄悄带着妻子，连夜躲进李勉的衙中，这里也不多说了。
且说众牢子第二天早上放众囚犯出去解手，看到房德的枷锁扔在一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逃走了。众人都吓得脸色惨白，叫苦不迭，说：“这么紧紧锁着的刑具，不知道这个死囚怎么挣脱逃走的？这下可要连累我们吃官司了。又不知道他是从哪里逃出去的？” 他们四处张望墙壁，却不见一块砖瓦落地，连一点泥屑都没有，都说道：“这个死囚昨天还哄骗畿尉相公，说自己是初犯，原来是个惯犯高手啊。” 其中一个人说：“我去告诉王狱长，让他快去禀告官府，赶紧缉拿。” 这个人一口气跑到王太家，见门紧闭着，就大声敲门，哪里有人答应。隔壁一个邻居走过来，说：“他家昨晚闹了两个更次，估计是搬走了。” 牢子说：“没听王狱长说过要迁居啊，怎么会这样呢？” 邻居说：“这不过就是这间屋子，怎么敲门没人应呢？难道是睡死了不成？” 牢子觉得邻居说得有道理，就用力把门推开，原来门是用一根木头顶着的，里面只有几件笨重的家具，一个人也没有。牢子说：“这可真奇怪了。他为什么也走了呢？这个死囚莫不是他放走的？不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吧。” 他把门依旧带上，也不回监狱，直接就往畿尉衙门去了。
恰好李勉早上正在衙门处理事务，牢子上前把情况禀告了他。李勉假装惊讶地说：“我向来以为王太小心谨慎，没想到他这么大胆，竟敢放走重犯。估计他也只是躲在附近，你们四散去寻访，抓到人的有重赏。” 牢子叩头退了出去。李勉准备文书上报府里。王鉷以李勉疏于防范为由，向皇上参奏他不称职，李勉因此被罢官为民。同时，朝廷张贴告示，悬赏捉拿房德和王太。李勉当天就交回了官诰，收拾行李准备动身，他把王太藏在女眷之中，一起带回家乡。这正是：不因济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译：如果不是出于救济贫困、扶持危难的心意，怎么会愿意去做藏匿逃亡者和有罪之人的事情呢？）
李勉家里一向贫穷，他又爱做清官，一分钱也不敢随便拿，等到罢官的时候，依旧是个穷书生。回到家乡后，他亲自带领童仆，种地为生。在家住了两年多，生活更加贫困了，于是他告别夫人，带着王太和两个家奴，去寻访老朋友。他们从东都一路出发，直到河北，听说老朋友颜杲卿新任常山太守，就前往拜见。
他们路过柏乡县的时候，这里离常山还有二百多里。李勉正走着，只见前面有一队仪仗，手持白棒，开道而来，大声喝道：“县令相公来了，还不下马？” 李勉把马牵到一边回避。王太远远望见那县令，头上张着黑色的伞盖，身下骑着白马，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释放的房德，于是说：“相公不用回避，这个县令就是房德。” 李勉听了，心中十分高兴，说：“我就说那人是个没遇到机遇的豪杰，如今果然如此。但不知他怎么就当上了官呢？” 他想要上前去打招呼，又想：“我要是去问，这人恐怕会以为我知道他在这里做官，是来索要报答的，还是别问了吧。” 于是吩咐王太不要出声，把头转过去，让房德过去。那房德渐渐走近，一眼看见李勉背对着自己站着，王太也在旁边，又惊又喜，连忙叫住随从，跳下马，上前作揖说：“恩相见了房德，怎么不叫一声，反而转过头去？差点就错过了。” 李勉还礼说：“怕打扰足下处理政事，所以没敢和你打招呼。” 房德说：“看你说的什么话。难得恩相来到这里，请到我的衙门里稍作歇息。” 李勉此时鞍马劳顿，又见房德心意诚恳，就回答说：“既然你这么热情，那就暂时聊一会儿吧。” 于是两人上马并排而行，王太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就到了县里，一直到了厅前才下马。
房德请李勉进后堂，转到左边一个书院里来，吩咐随从不必跟进去，只留一个心腹干办陈颜在门口伺候，一面让人准备上等的筵席。把李勉的四匹牲口，交给后槽喂养，行李就让王太等人搬进去。又让人传话到衙中，叫两个家人来服侍。这两个家人，一个叫路信，一个叫支成，都是房德做县尉时买的。且说房德为什么不让随从进去呢？只因为他平时冒称是宰相房玄龄的后代，在人前炫耀家世，同僚们不知道他的来历，都信以为真，对他十分敬重。如今李勉来了，他担心见面之后，李勉提起从前当强盗的事情，怕被众人听见，传扬开去，被人耻笑，以后做官也抬不起头来，所以不让随从进去，这是他的小心思。当时李勉走进里面一看，是朝南的三间书室，旁边又是两间厢房。这书室门户开阔，窗户明亮，正中间挂着一幅名人山水图，供奉着一个古铜香炉，炉子里香烟浓郁。左边放着一张湘妃竹榻，右边的书架上堆满了许多图书。靠窗的一张桌子上，摆放着文房四宝。院子里种着许多花木，布置得十分清雅。这个地方是县令休息的地方，所以才这么整洁。
且说房德让李勉进了书房，急忙搬过一把椅子，放在正中间，请李勉坐下，自己就磕头下拜。李勉急忙扶住他说：“足下怎么行这么大的礼？” 房德说：“我原本是个等死的囚犯，多亏恩相救我出来，又赠给我路费，我才能逃到这里，才有了今天。恩相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怎么能不受我一拜呢？” 李勉是个忠正的人，见他说得有道理，就受了他两拜。房德拜完起来，又向王太行礼致谢，把他们三人带到厢房里坐下，又叮嘱说：“要是有衙役询问，千万不要跟他们说从前的事情。” 王太说：“不用吩咐，小人心里明白。” 房德又回到书房里，拉过一把椅子，在旁边陪着说：“深受相公活命之恩，我日夜感激，一直没能报答，没想到上天让我们在这里相遇。” 李勉说：“足下当时是被陷害的，我只不过是趁机帮了点忙，有什么恩德可言呢？你竟然这么惦记着。” 喝过茶后，房德又说：“请问恩相，现在担任什么官职，怎么会路过我的县城呢？” 李勉说：“我因为释放足下，京兆尹说我不称职，就罢官回乡了。在家闲着无聊，所以四处游历山水，来舒畅心怀。现在想去常山，拜访老朋友颜太守，路过这里，没想到遇到足下，而且你已经做了官，我心里很欣慰。” 房德说：“原来恩相因为我的缘故，被连累罢官，我却在这里厚着脸皮做官，心里深感愧疚。” 李勉说：“古人重义气，就算牺牲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我那小小的官职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不知道足下分别后，去了哪里，怎么能当上这个县令呢？” 房德说：“我从监狱逃出来后，逃到范阳，幸好遇到老朋友，把我引荐给安节度使，他把我收在幕府之下，对我十分优待。半年后，就让我代理县尉的职务。最近因为县令去世，就上表推荐我做县令。我自愧才疏学浅，却勉强担任县令的职务，还希望恩相能指点一二。” 李勉虽然不在官位上，但早就听说安禄山有反叛的心思。如今见房德是安禄山表举的官职，担心他以后会参与反叛，所以就在他请教的时候，用言语来规劝他说：“做官也没什么难的，只要对上不辜负朝廷，对下不伤害百姓，遇到生死利害的事情，就算前面有鼎镬（大锅，古代酷刑，把人煮死），后面有斧鑕（古代兵器，这里指酷刑），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志向。千万不要被坏人迷惑，被小利诱惑，轻易改变气节。虽然可能一时侥幸，但实际上会被千古耻笑。足下立定这个主意，别说做个县令，就是宰相也能做得很好。” 房德谢道：“恩相的金玉良言，我一定终身牢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很投机。
过了一会儿，路信来禀报：“筵席已经准备好了，请老爷入席。” 房德起身，请李勉到后堂，只见摆着上下两席。房德让随从把下席移到左边。李勉见他要在旁边坐着，就说：“足下这样相处，反而让我觉得不安，还是请坐回原来的位置吧。” 房德说：“恩相在上，我在旁边坐着已经是越礼了，怎么敢和您平起平坐呢？” 李勉说：“我和足下现在已经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了，何必过于谦虚呢？” 于是让随从依旧把下席移到对面。随从献上杯筷，房德安排好座位。庭院下的乐人，一列列排列着演奏音乐。那筵席上杯盘罗列，非常丰盛，虽然没有龙肝凤髓那样的珍馐，但也都是山珍海味。当时宾主都很开心，开怀畅饮，直到一更过后才结束。王太等人在另一边款待，自然也不用说。
这时两人越发觉得亲近，手拉手一起走回书院。房德吩咐路信，取来一副供奉上司的铺盖，亲自铺设被褥，还拿来溺器。李勉拉住他说：“这是仆人做的事，怎么劳烦足下亲自做呢？” 房德说：“我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为您赶车牵马，也不能报答万分之一，现在只不过稍微尽点心意，算不得劳累。” 铺设好后，又让家人在旁边另放一张床陪着。李勉见他言辞诚恳，以为他是个讲信义的人，就更加敬重他了。两人挑灯对坐，彼此倾诉心声，谈论生平志愿，情投意合，成为了至交好友，只恨相见太晚。直到半夜，才去睡觉。第二天，同僚官员听说了，都来拜访。见面的时候，房德只说：“李勉是从前曾承蒙他赏识推荐的人，所以有恩情。” 同僚官员又为了在房德面前讨好，各自备下筵席款待李勉。
话不多说。房德自从李勉来了以后，整天喝酒谈论，既不处理政事，也不进衙门，他侍奉李勉的殷勤程度，就是孝子侍奉父母，也没有这么周到。李勉见他这么殷勤，什么事都放下了，反而觉得过意不去。住了十多天，就告辞要走。房德哪里肯放，说道：“恩相来到这里，正好可以相聚，怎么能说走就走呢？一定要多住几个月，等我安排人马送您到常山才行。” 李勉说：“承蒙足下的深情厚谊，我原本也不忍心分别。但足下是一县的长官，现在因为我在这里，耽误了许多政务，要是被上司知道了，恐怕不太好。况且我去意已决，强行留我在这里，反而让我觉得不舒服。” 房德料想留不住他，就说：“恩相既然坚决要走，我也不好勉强。只是从此一别，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明天让我备下一桌酒席，来尽一天的欢乐，后天早上再走吧，怎么样？” 李勉说：“既然你这么热情，那就只好再留一天了。” 房德留住了李勉，叫路信跟着回到私衙，要收拾礼物送给他。只因为这件事，险些让畿尉送了性命。这正是：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所以恬淡人，无营心自足。
（译：灾祸啊，往往隐含着福分的依托；福分啊，常常潜伏着灾祸的隐患。因此，心境淡泊宁静的人，不刻意追求功名利禄，内心自然感到满足。）
话分两头，却说房德的老婆贝氏，从前房德落魄的时候，让她当家习惯了，现在房德做了官，每件事她也要插手做主。这次见老公叫了两个家人出去，一连十多天没进衙门，还以为他瞒着自己做了什么事，十分恼恨。这天见老公来到衙里，她本想发作，却为了探口气，脸上反而堆起笑容，问道：“外面有什么事，这么久不回衙门？” 房德说：“别提了，我的大恩人在这里，差点当面错过了。幸亏我眼尖看到了，把他留在县里，所以才盘桓了这几天。我特地来和你商量，收拾些礼物送给他。” 贝氏道：“哪里来的什么大恩人？” 房德道：“哎呀，你怎么忘了？就是当年救我性命的畿尉李相公。只因为我逃走了，连累他丢了官职，现在他去常山拜访颜太守，路过这里，那个狱卒王太也跟着来了。” 贝氏道：“原来是这个人啊？你打算送他多少东西？” 房德道：“这个大恩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必须重重酬报。” 贝氏道：“送十匹绢够不够？” 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你这话说得太轻了，这么一个大恩人，十匹绢连送给他的家人都嫌少。” 贝氏道：“胡说。你做了个县官，家里人还没地方一下子赚十匹绢呢，一个打秋风的（指以各种借口向人索取财物的人），怎么他的家人就需要那么多？老娘我还要算计呢。现在我就破个例，再加十匹，赶紧打发他走。” 房德道：“奶奶怎么说出这么没气量的话来？他救了我的性命，又送我路费，还丢了官职，这二十匹绢能顶什么用？” 贝氏向来吝啬，连这二十匹绢都不舍得给，只是因为是老公的救命恩人，所以才慷慨答应，她已经觉得这是天大的事了。房德却还嫌少。贝氏心里有些不高兴，故意说道：“一百匹怎么样？” 房德道：“这一百匹只够送给王太的。” 贝氏见说一百匹还只够送给王太，正不知道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地说：“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最少也得送五百匹吧。” 房德道：“五百匹还不够。”
贝氏怒道：“索性凑足一千匹如何？” 房德道：“这才算差不多。” 贝氏听了这话，对着房德劈面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呸！你是不是疯了？做了几天官，给家里交过多少东西？却这么大手大脚。恐怕把老娘我卖了，还凑不够一半呢，上哪儿弄那么多绢送人？” 房德见老婆发火，忙说：“奶奶有话好好说，别生气。” 贝氏嚷道：“有什么好商量的，你要有能耐，自己去送，别跟我说。” 房德道：“实在不够的话，只能从官库中拿些了。” 贝氏道：“啧啧，你好大的胆子！官库钱粮是朝廷的，你竟敢私自挪用？要是哪天上司查账，你怎么交代？” 房德听了，心里烦恼道：“话虽有理，但恩人急着要走，一时没地方筹措，能怎么办呢？” 坐在旁边愁眉不展。
没想到贝氏见老公执意要送这么厚的礼，就像割自己的肉一样心疼，肠子都快急断了，顿时起了坏心思，说道：“看你枉做了男子汉，这点事都没决断，还怎么做大官？我有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房德以为是好话，急忙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贝氏答道：“自古说‘大恩不报’，不如今晚找个机会，结果了他的性命，岂不干净？” 这话气得房德耳根通红，喝道：“你这个不贤的妇人！当初就因为跟你要匹布做衣服你不肯，我才出去求朋友，被那伙人诱骗入伙，险些送了命。要不是这位恩人，舍弃自己的官职放我出来，哪有今天我们夫妻团聚？你不劝我做善事，反而叫我伤害恩人，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贝氏见老公发怒，又赔着笑说：“我这是好话，怎么就生气了？要是说得有理，你就听；没理，就当我没说，何必大惊小怪。” 房德道：“你且说有什么理？” 贝氏道：“你以为当年我不肯给你布，是真的恨你吗？你想想，我从十七岁嫁给你，每天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我操持？难道真舍不得那两匹布？我是听说从前有个苏秦，没发迹时，全家都故意对他无礼，激励他后来做了六国丞相。我也想效仿这事，激励你上进。没想到你时运不好，遇到强盗，又没苏秦的志气，就跟着他们胡来，弄出了事。这是你自己作孽，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李勉当时难道真的是为了义气放你？” 房德道：“难道是假意？”
贝氏冷笑道：“你枉自有那么多聪明，这点事都看不明白。大凡做刑名官的，很多都是贪婪残酷的人，就算是至亲骨肉犯到手里，尚且不肯留情。何况你和他素不相识，又确实犯了罪，他怎么会舍弃自己的官职，轻易放走一个重犯？无非是听说你是强盗头儿，肯定藏有赃物，指望放了你，你暗中去孝敬他，他也好拿些钱去上下打点。这样官也不会丢，又能捞钱。不然，为什么一伙人里，只放了你一个？他哪里知道你是初犯的穷鬼，竟一溜烟跑了，他这官也丢了。如今打听到你在这里做官，正好找上门来。” 房德摇头道：“没有这事。当初他放我，是一片好意，哪有丝毫别的念头？现在他去常山，偶然遇见，还怕耽误我公事，把头转过去不肯相见，又不是特地来求报答的，别把人想坏了。” 贝氏又叹道：“他说去常山是假话，你怎么就信了？别的先不说，就说他带着王太同行，就可见他的来意了。” 房德道：“带王太同行怎么了？” 贝氏道：“你也太糊涂了。李勉和颜太守是朋友，或许真的是去拜访。可王太是京兆府的狱卒，难道也和颜太守有交情去拜访，还跟着一起走？如果说把头转过去不打招呼，那是冷眼试探你，看你会不会主动去迎他，这正是他奸猾的地方，哪有什么好意？如果真要去常山，怎么肯又住这么多天？” 房德道：“他本来不肯住，是我再三苦留的。” 贝氏道：“这也是他的用心，试探你对他的心意诚不诚。” 房德本来就没主见，被老婆这番话一挑拨，渐渐起了疑心，沉吟着不说话。
贝氏又道：“总之这恩是报不得的。” 房德道：“怎么报不得？” 贝氏道：“如今要是报答得少了，他一旦翻了脸，把以前的事和盘托出，那时不但官做不成，只怕还会被当作越狱强盗抓去，性命立刻就没了；要是报答得厚了，他就会把这当成惯例，经常来索取。要是照常送他，也就罢了；稍微不合他心意，还是会翻旧账，终究躲不掉，可不是早晚都得有个了结？自古说‘先下手为强’，如今要是不听我的，等事情到了那一步，后悔就晚了。” 房德听到这里，暗暗点头，心里已经变了主意。又想了想，说道：“现在本来是我要报他的恩，他却从来没提过一个字，恐怕他没这个心思。” 贝氏冷笑道：“他还没见你拿出东西，所以不开口，到时候自然会说。还有一件事，他这次来，就算没别的意思，你的前程也保不住了。” 房德道：“为什么？” 贝氏道：“李勉到这里，你对他万分亲热，衙门里的人不知来历，必定会问他的家人。他的家人肯替你遮掩吗？肯定会如实说出来。你想衙门里的人嘴多厉害，要是知道本官是强盗出身，肯定会当作新闻到处传。同僚们知道了，虽然不敢当面笑你，背后的议论也受不了，你也没脸再做官了。这还算小事。李勉和颜太守既是好友，到了那里能不说吗？肯定会把详情都说出来。听说那老儿性格最古怪，而且你还是他的下属，要是这事在河北一带传开，你连夜跑路都算晚的。那时不又回到穷日子，一辈子怎么办？现在赶紧下手，还能免得在颜太守那里出丑。”
房德一开始就怕李勉的家人泄露消息，所以暗中叮嘱过王太。如今老婆说出这么多利害关系，正好说到他的忌讳，于是把报恩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声说：“还是奶奶看得远，不然差点害了自己。但他来的时候，全衙门的人都知道，明天要是不见了，能不怀疑吗？再说那尸首也不好处理。” 贝氏道：“这有什么难的？等会儿你出衙，只留几个心腹人伺候，其余的都打发走。把他主仆灌醉，到了夜深人静，派人刺死他们。然后放一把火把书院烧了，明天找出些残尸剩骨，假装哭一场，用棺材装殓。那时人们只会认作是火烧死的，有什么可疑的？” 房德大喜道：“这计策太妙了。” 就要起身出衙。那婆娘知道老公心性不定，怕两人久坐长谈，说得投机了，他又改了主意，就说：“反正天色还早，再坐一会儿出去。” 房德听了老婆的话，真的又坐下了。有诗为证：
猛虎口中剑，长蛇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译：猛虎口中的剑、长蛇尾部的针都不算最毒，最毒的是妇人的心肠，形容贝氏心肠极其狠毒。）
自古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房德夫妻在房里说话时，那婆娘一心舍不得那些绢匹，专门唆使老公害人，全没提防有人偷听。况且是在私衙里，以为没有外人来往，就肆无忌惮地说话。没想到家人路信，一开始听见贝氏发脾气，就贴在隔壁墙上听他们争多嫌少，直到说到放火烧屋，一句句听得清清楚楚，吓了一跳，心想：“原来我家主人曾做过强盗，亏得这官人救了他的命。现在他反而恩将仇报，还有天理吗？看起来这么大的恩人都这样对待，何况我们做奴仆的？要是稍有差错，性命就更难保了。这种薄情寡义的人，跟着他有什么好处？” 又想：“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如救了这四个人，也算积点阴德。” 但又想：“要是放他们走了，主人肯定不会饶我，不如我也一起逃走吧。” 于是拿了些银两藏在身边，找了个机会，悄悄溜出私衙，一路奔入书院。只见支成在厢房里煮茶，坐在门槛上，拿着扇子打盹，路信也不去惊醒他，直接走进书室，看王太等人时，都不在，只有李勉正襟危坐在桌前，翻看书籍。
路信走到桌旁，低声说：“相公，你大祸临头了！再不快走，就来不及了！” 李勉大吃一惊，急忙问：“祸从哪里来？” 路信把他拉到一边，将刚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道：“小人念着相公无辜受害，特地来通报。现在不走，一会儿就没命了。” 李勉听了这话，吓得浑身像掉进冰桶里一样，不住地发抖，对着路信跪下拜谢道：“要不是足下仗义救我，我李勉今天肯定没命了。大恩大德，我一定厚报，决不学这负心之人。” 急得路信连忙回拜，说：“相公别大声说话，恐怕支成听见走漏了消息，咱俩都难保性命。” 李勉道：“但我走了，连累足下，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路信道：“小人又没有家室，等相公走后，我也远走高飞，不用担心。” 李勉道：“既然这样，何不同我一起去常山？” 路信道：“相公肯收留，小人情愿一辈子跟着你。” 李勉道：“你是我的大恩人，怎么能这么说？” 于是叫王太，一连叫了十几声，没人答应，急得直跺脚，叫苦道：“他们都去哪儿了？” 路信道：“我去把他们找来。” 李勉又道：“马匹都在后槽，怎么办？” 路信道：“我也去把它们哄来。” 急忙走出书室，回头看支成已经不在门槛上打盹了。路信走进厢房查看，也没见人。原来支成上厕所去了。
路信以为支成听见了他们的话，去衙门报告房德了，心里慌张，又转身对李勉说：“相公，不好了！恐怕支成听见了，去报主人了，快走！等不及管家们了。” 李勉又吃一惊，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扔下行李，光着身子，同路信跌跌撞撞地抢出书院。衙役们见了李勉，坐着的都站了起来。李勉两步并作一步，奔出仪门，看见有三匹马拴在那里，是等候县令、主簿、县尉出入时用的。路信心生一计，对马夫说：“李相公要去西门拜客，快把马牵来。” 那马夫知道李勉是县主的贵客，又有县主管家的吩咐，哪敢不听？连忙牵过两匹马。李勉刚上马，王太撞至马前，手中提着一双麻鞋，问道：“相公要去哪儿？” 路信接口道：“相公要去西门拜客，你们都去哪儿了？” 王太道：“因为麻鞋坏了，上街去买，相公拜哪个客人？” 路信道：“你跟着来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又叫马夫把那匹马给王太乘坐，一起出了县门，马夫跟在后面。路信嘱咐道：“一会儿就回来，你不用跟着了。” 那马夫果然停下了。
离开县城后，李勉给马加上一鞭，那马飞奔起来。王太见主人这么慌张，正不知道要拜什么客人。走了不到一箭之地，两个家人也各提着麻鞋追来，望见主人，就闪到一边，问道：“相公要去哪儿？” 李勉道：“你们先别问，赶紧跟着来。” 话还没说完，那马已经跑远了，两人拼命追赶，怎么能追上？眼看快到西门，忽然有两个人骑着牲口，从一条巷子里横冲出来。路信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干办陈颜和一个令史。两人见了李勉，滚鞍下马，行礼问候。路信见机行事，急忙叫道：“李相公的管家们还少牲口，何不借陈干办的马暂用一下？” 李勉心里明白，就勒住马缰绳，说：“这样太好了。” 路信对陈颜说：“李相公要去拜客，暂时借你的牲口给管家骑一下，一会儿就还回来。” 两人巴不得奉承李勉，让他高兴，指望在本官面前多说好话，哪有不肯的道理？连声答应：“相公要用，尽管骑去。” 等了一会儿，两个家人气喘吁吁地赶来了。陈颜二人把马鞭和缰绳交给两个家人，上马后跟着李勉赶出城门，放开缰绳，二十个马蹄声像撒钹一样急促，沿着大道，往常山方向飞奔而去。这正是：折破玉笼飞彩凰，顿开金锁走蛟龙。（译：就像凤凰冲破玉笼、蛟龙挣脱金锁一样，李勉等人摆脱了危险，得以逃脱。）
话分两头。且说支成上厕所回来，煮了茶，捧进书室，却不见了李勉，以为他在花木间散步，又到处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人影，心想：“肯定是这两天在这里坐久了，心里不畅快，出去闲游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他进来，走出书院查看，刚到门口，迎面正撞上房德。原来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打算出衙，正好遇见支成，问：“看见路信了吗？” 支成道：“没见，想是跟着李相公出去闲游了。” 房德心里疑惑，正想派支成去寻找，只见陈颜来了。房德问道：“见到李相公了吗？” 陈颜道：“刚才在西门遇见了。路信说‘要去拜客’，连小人的牲口都借给他们管家骑了。一行共五匹马，跑得飞快，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 房德听罢，料定是路信走漏了消息，暗暗叫苦，也不再多问，转身又回到私衙，把情况告诉老婆。
那婆娘听说人跑了，也吃了一惊，说：“完了，完了！这祸事来得更快了。” 房德见老婆也着急了，慌得手足无措，埋怨道：“还不知道他能怎么样呢，都是你说长道短，现在弄出事来了。” 贝氏道：“别慌，自古说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如今，也别说别的了。料他没跑多远，赶紧叫几个心腹，连夜追上去，扮成强盗，一起砍了，岂不干净？” 房德随即唤陈颜进衙，和他商量。陈颜道：“这事不能干，一来小人们只习惯跑腿伺候，杀人的勾当从来没干过；二来要是一时有人救应，被抓住了，反而送了性命。小人倒有个计策，不用大动干戈，叫他们一个也逃不掉。” 房德高兴地说：“你且说有什么妙计？” 陈颜道：“小人隔壁，一个月前搬来一个奇怪的人，没说姓名，也不做什么营生，每天出去喝得烂醉才回来。小人见他来历不明，行踪诡秘，就留心观察他的动静。有一天，有个豪士穿着青布锦袍，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径直来到他家，留着喝酒住了三天才走。小人私下问那随从宾主的姓名，他们都不肯说。有一个人悄悄对我说：‘那人是个剑侠，能飞剑取人头，还能日行百里。而且极有义气，曾在长安街上替人报仇，大白天杀人，后来躲到这里。’相公何不备些礼物去求他，就说被李勉陷害，求他报仇。要是他答应了，事情就好办了，好不好？” 房德道：“这计策虽好，只怕他不肯帮忙。” 陈颜道：“他见相公是一县之主，屈尊求他，肯定不会推辞，还怕他连礼物都不肯收呢。” 贝氏在屏风后面听见了，忙说：“这计策太妙了，快去求他。” 房德道：“送多少礼物合适呢？” 陈颜道：“他是个义士，重情不重物，三百金足够了。” 贝氏再三怂恿，于是备了三百金的礼物。
天色傍晚，房德换上便服，由陈颜、支成跟着，也不骑马，悄悄步行到陈颜家。原来陈颜家住在一条冷僻的小巷里，邻居不到四五家，十分寂静。陈颜请房德到里面坐下，点上灯火，从墙缝里张望，那人还没回来。陈颜走到门口观望，等了一会儿，只见那人又喝得烂醉，东倒西歪地撞进屋里去了。陈颜赶忙进去禀报，房德起身就走。陈颜道：“相公须想好一套说辞，还得对他行大礼，这事才能成。” 房德点头道：“知道了。” 三人来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那人开门问道：“是谁？” 陈颜低声说：“本县知县相公，特来拜访义士。” 那人带着醉意说：“我这儿没有什么义士。” 便要关门。陈颜道：“先别关门，还有话要说。” 那人道：“我急着睡觉，没工夫听。有话明天再说。” 房德道：“就聊一会儿，马上就走。” 那人道：“既然这样，那就进来吧。”
三人进门后，关上门。那人领着他们穿过一间屋子，来到一间小客堂，堂中点着明亮的灯烛。房德立即跪下拜道：“不知义士来到我县，有失远迎，今日有幸结识，深感荣幸。” 那人伸手扶住他道：“您身为一县之主，何必行此大礼，岂不有失身份？况且我并非什么义士，您恐怕认错人了。” 房德道：“下官正是来拜访义士的，怎会认错？” 他让陈颜、支成献上礼物，说道：“这点薄礼，只是给义士买酒喝的，希望您收下。” 那人笑道：“我不过是个市井无赖，四海为家，没什么本事，怎敢当义士的称呼？这些礼物我也用不上，快拿回去吧。” 房德又躬身道：“礼物虽轻，却是房某的一片诚心，希望您不要拒绝。” 那人道：“您突然对我这个平民屈身行礼，还送这么厚的礼物，到底是为什么？” 房德道：“请义士收下礼物，我才好告诉您。” 那人道：“我虽贫贱，但发誓不拿无名之财。您若不说清楚，我绝对不会收。” 房德假意哭着拜倒在地，道：“房某蒙受大冤已久，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却没有能力报仇。久闻义士是个好汉，有聂政、荆轲那样的本事，所以斗胆拜在您脚下。希望义士可怜房某含冤受屈，帮我除掉这个仇人，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那人摆手道：“我说您认错人了，我连自己的生计都没着落，怎么能帮人办大事？况且杀人可不是小事，要是被人听见这话，反而会连累我，您还是快回去吧。”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房德上前一把拉住他，道：“听说义士一向心怀忠义，专门除暴安良、济困扶危，有古代烈士的风范。如今房某身遭大冤，义士却不肯可怜我，看来这仇是永远报不了了。” 说完，又假意哭了起来。
那人冷眼瞧着这情形，以为房德说的是真话，才说道：“您真的有冤情吗？” 房德道：“要是没有大冤，怎敢来求义士？” 那人道：“既然这样，那就坐下，把冤情和仇家的姓名、现在何处，细细说来。能办的我就办，不能办的我也没办法。” 于是两人面对面坐下，陈颜、支成站在旁边。房德编造了一段假话，反而说：“李勉当年诬陷我是强盗，用各种酷刑拷打我，把我关在狱中，还几次派狱卒王太来谋害我，都被人发现，才没成功。幸亏后来换了官员审明，我才被释放，还做了这县官。如今他又和王太一起来要挟我，勒索千金，还不满足，又串通我家奴，暗中行刺，事情败露后，刚才带着我家奴一起逃往常山，想要唆使颜太守来对付我。” 他把这番话编得十分严重。那人听完，大怒道：“原来您受了这么大的冤屈，我怎么能袖手旁观？您先回县衙，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今夜我就往常山一带，找到这个仇人，为您报仇，半夜就来县衙回复您。” 房德道：“多谢义士高义，我一定点着蜡烛等您。事情办成之后，另有厚报。” 那人脸色一沉，道：“我一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道是图你的厚报？这礼物我也不收。” 话还没说完，他就飘然出门，速度快如疾风，转眼就不见了。房德和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连声说：“真是个奇人啊！” 他们暂时把礼物收了回去，打算等他回复时再送。有诗为证：
报仇凭一剑，重义藐千金。
谁谓奸雄舌，能违烈士心？
（译：义士凭借一把剑报仇，重视义气而看轻千金，谁说奸雄的花言巧语能违背烈士的心意呢？）
话分两头。且说王太同两个家人，见主人出了城门，又不像是去拜什么客人，只是拼命赶路，正不知道什么缘故。一口气赶了三十多里，天色已晚，却又不找客栈休息。那晚是十三，一轮明月早已升上天空，他们借着月光，不顾道路崎岖，拼命逃跑，常常担心后面有人追赶。一路上也不敢多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赶。大约到了二更时分，一共走了六十多里，来到一个村镇，已经是井陉县地界。这时他们口干舌燥，肚子也饿了，马也渐渐走不动了。路信道：“已经走了这么远，估计没事了，就在这儿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赶路吧。” 李勉答应了，就径直去投旅店。没想到夜深了，家家都关门闭户，没地方住宿。直到镇梢头，看见一家门半开半掩，店里还在收拾东西，他们就一起下马，走进店门。把牲口卸下鞍辔，拴在槽边喂料。路信道：“主人家，找一间干净的屋子给我们住。” 店家答道：“不瞒客官说，小店的房间没有不干净的。现在就剩一间空房了。” 叫小二掌灯，带他们进了房间。
李勉在一条板凳上坐下，累得气喘吁吁。王太忍不住问道：“请问相公，那房县主苦苦挽留，说后日派车马相送，慢慢走不好吗？您却把自己的行李都丢下，像逃难一样连夜赶路，吃这么大的苦。路管家又跟着我们一起走，这是为什么呢？” 李勉叹气道：“你们哪里知道内情？要不是路管家，我和你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如今侥幸逃脱虎口，感谢上天还来不及，还顾得上什么行李和辛苦？” 王太惊讶地问是怎么回事，李勉刚要开口说，没想到店主人见他们五个人五匹马，深夜投宿，却一点行李都没有，怀疑他们是坏人，走进来盘问他们的身份，说道：“各位客官是做什么生意的？从哪儿来，这么晚到这里？” 李勉满肚子气愤，正没处说，见店主询问，就答道：“说来话长，请坐下，我慢慢告诉你。” 于是把房德当年为盗犯罪，自己怜他才貌，暗中让王太释放他，以致被罢官，以及客游时遇见房德，被他留回厚待，今天午后，房德回衙听信老婆谗言，设计杀害自己，多亏路信报信才逃脱的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王太听了，连声唾骂：“真是个负心的贼！” 店主人也感慨不已。路信道：“主人家，相公鞍马劳顿，快点催酒饭来，吃了睡一觉，明天好赶路。” 店主人答应着出去了。只见床底下忽然钻出一个大汉，全身武装，手持匕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吓得李勉主仆魂飞魄散，一起跪倒在地，连声喊道：“壮士饶命！” 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张，我有话要说。我是义士，平生专爱打抱不平，要杀天下负心之人。刚才房德捏造谎言，反说您诬陷他，谋他性命，求我来行刺。哪知道这贼子竟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幸亏您说出实情，不然我险些误杀了好人。” 李勉连忙叩头，道：“多亏义士救命之恩。” 那人拉住他，道：“别谢别谢，我去去就来。” 随即走到庭院中，纵身跳上屋顶，快如飞鸟，转眼就不见了。主仆几人都惊得舌头伸出来收不回去，不知道他再来还有什么事，心里怀着鬼胎，不敢睡觉，连酒饭也吃不下。有诗为证：
奔走长途气上冲，忽然床下起青锋。
一番衷曲殷勤诉，唤醒奇人睡梦中。
（译：李勉等人长途奔波，气喘吁吁，忽然有个持剑的义士从床底出现，李勉把苦衷详细诉说，唤醒了睡梦中的奇人（指义士），让他明白了真相。）
再说房德的老婆，见丈夫回来，以为大事已成，礼物也原封未动，喜得满脸笑容。连忙准备酒席，摆在堂上，夫妻二人点着蜡烛等待。陈颜也留在衙中伺候。到了三更时分，忽然听到庭前宿鸟惊飞鸣叫，落叶纷纷坠落，一个人跨入堂中。房德抬头一看，正是那义士，打扮得如同天神一般，比之前更有气势，房德又惊又喜，上前迎接。那义士毫不谦让，气冲冲地大步走进去，在正中间坐下。房德夫妻连忙叩拜称谢。刚要开口问，只见那义士满脸怒气，“飕” 地拔出匕首，指着房德骂道：“你这个负心贼子！李畿尉是你的救命大恩人，你不报恩，反而听信妇人之言，忘恩负义要杀他。既然事情败露他逃走了，你就该悔过，却又编造谎言，哄我来行刺。要不是他说出真相，连我也会陷于不义。我把你这负心贼千刀万剐，才能出我这口恶气！” 房德还没来得及分辨，头颅已经落地。贝氏吓得魂都快没了，平时那么能说会道，这时却心胆俱裂，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一样，动弹不得。义士指着她骂道：“你这个泼妇！不劝丈夫行善，反而教唆他伤害恩人。我倒要看看你的肺肝是怎么长的！” 他猛地跳起身，一脚把贝氏踢翻在地，左脚踩住她的头发，右膝压住她的双腿。这婆娘连声大叫：“义士饶命！以后再也不敢了！” 义士骂道：“泼妇！我倒想饶你，可你却不肯饶人！” 提起匕首，从她胸膛一刀直剖到肚脐下，然后把匕首叼在嘴里，双手掰开她的胸膛，把五脏六腑掏出来，血淋淋地提在手中，拿到灯下看了看，道：“我还以为这泼妇的肺肝和别人不一样，原来也不过如此，怎么就这么狠毒！” 于是把内脏扔到一边，也割下她的首级，两颗头颅堆在一起，装在皮袋里。义士擦了擦手上的血，藏好匕首，提起皮袋，走到庭院中，翻墙离去。正是：说时义胆包天地，话起雄心动鬼神。（译：起义士的胆量能包容天地，说起他的雄心能震动鬼神，形容义士胆气和雄心极大。）
再说李勉主仆在旅店里，守到五更时分，忽然看见一道金光从庭院中飞进来。众人一起惊起，一看正是那义士。义士放下皮袋，说道：“负心贼已经被我剖腹摘心，现在把他们的首级带来了。” 从皮袋里取出两颗头颅。李勉又惊又喜，跪下拜道：“足下高义，千古少有。请告诉我姓名，以后一定报答。” 义士笑道：“我从来没有姓名，也不要人报答。刚才我从床底来，以后如果再相逢，就叫我‘床下义士’吧。” 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包药，用小指甲挑了一点，弹在首级的断口处，举手一拱，早已腾上屋檐，李勉等人想挽留也来不及，转眼就不见了。李勉见他丢下两个人头，心里慌张，正在想怎么处理，可奇怪的是，看那人头时，渐渐缩小，一会儿就化成一滩清水，李勉这才放下心来。坐到天亮，路信拿了些钱，还给店家，收拾好马匹上路。
有人可能会问，按你说李勉一共走了六十多里才到旅店，这义士又没有牲口，怎么能一夜之间往返如飞呢？这就是前面说的，他瞬间能飞行百里，这是剑侠的常事。那义士受房德委托，不过是黄昏时分出发，等他追赶时，李勉还在途中赶路，没来得及休息。义士先一步埋伏等待，一来一回，快如风云，所以能潜伏在床下，店里的人却完全不知道，这就是剑术的奇妙之处。
且说李勉当夜无话，第二天起身，又走了两天，才到常山，直接进入府中，拜见颜太守。老朋友相见，喜笑颜开，颜太守就留他在衙署中休息。颜太守见李勉没有行李，心里奇怪，问他原因。李勉把之前的事一一说了，颜太守十分惊讶。过了两天，柏乡县把县宰夫妻被杀的缘由，申报到府里。原来那天夜里，陈颜、支成和几个奴仆，看见义士杀人，一个个吓得大喊大叫，四处逃窜躲藏，直到天亮，才敢出来。只见两具没头的尸首横在血泊中，五脏六腑都被掏出来放在一边，首级不知去向，桌上的器皿却一件没少。全家人叫苦连天，报告给主簿、县尉，他们都大吃一惊，一起前来验尸。仔细询问情况，陈颜只好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的前后经过说了出来。主簿、县尉立即点起许多差役，各拿兵器，押着陈颜带路，前去抓捕刺客。当时全县百姓都被惊动，跟着来看热闹。到了陈颜隔壁，破门而入，只见几间空房，哪里有半个人影。主簿和县尉商量写申报文书，他们已经知道李勉是颜太守的好友，如实申报怕对颜太守有影响，二来也想显得县主公正有德行，于是把真相隐瞒，只说半夜被盗贼潜入私衙，杀死县令夫妇，盗走首级，无法捕获。这样上下都能周全。一面买棺材装殓，颜太守依照这个意思，申报上司。当时河北一带都由安禄山专制，他得知杀了房德，等于除去一个心腹，就批下回文，命令严加缉拿。李勉听说这个消息，担心牵连到自己，就辞别颜太守，回长安故里。正好王鉷因事入狱，凡是被弹劾罢官的人都重新起用。李勉原本起任畿尉，不到半年，就升为监察御史。
一天，李勉在长安街上路过，看见一个人身穿黄衫，骑着白马，两个胡奴跟随，在仪仗队中乱撞，随从怎么喝止都没用。李勉抬头一看，正是昔日的床下义士，于是滚鞍下马，鞠躬行礼道：“义士别来无恙？” 那义士笑道：“幸亏大人还认得我。” 李勉道：“李某日夜记挂，怎么会不认得？请到我衙中稍坐。” 义士道：“我改日一定专程拜访，今天就不遵命了。如果大人不嫌弃，一起到我家聊聊如何？” 李勉欣然同意，两人并马而行，来到庆元坊，从一个小角门进去。经过几重门户，忽然出现一座大宅院，厅堂屋舍高耸入云，奴仆侍奉的有几百人。李勉暗暗点头，心想：“真是个奇人。” 请入堂中，重新见礼，分宾主坐下。不一会儿摆下筵席，丰盛程度超过王侯。义士叫出家乐在庭前演奏，一个个都是明眸皓齿的绝色佳人。义士道：“家常便饭，不足以招待贵人，希望不要见怪。” 李勉满口称谢。当时两人在席间谈论古今英雄事迹，直到晚上才散。第二天李勉备了些礼物，再来拜访时，只剩下一所空宅，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李勉叹息着回去。后来李勉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为汧国公。王太、路信也被提拔做了小官。诗云：从来恩怨要分明，将怨酬恩最不平。安得剑仙床下士，人间遍取不平人。 （译：自古以来，恩怨分明是应该的，用怨恨来报答恩情是最不应该的。怎么才能有像床下义士这样的剑仙，在人间遍寻不平之事，惩罚负心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