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宵风雨闭柴门，落尽深红只柳存。
欲扫苍苔且停帚，阶前点点是花痕。
这首诗为惜花而作。昔唐时有一处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隐于洛东。所居庭院宽敞，遍植花卉竹木。构一室在万花之中，独处于内。童仆都居花外，无故不得辄入。如此三十余年，足迹不出园门。时值春日，院中花木盛开，玄微日夕倘佯其间。一夜，风清月朗，不忍舍花而睡，乘著月色，独步花丛中。忽见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来。玄微惊讶道：“这时节哪得有女子到此行动？”心下虽然怪异，又说道：“且看他到何处去？”那青衣不往东，不往西，迳至玄微面前，深深道个万福。玄微还了礼，问道：“女郎是谁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那青衣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道：“儿家与处相近。今与女伴过上东门，访表姨，欲借处士院中暂憩，不知可否？”玄微见来得奇异，欣然许之。青衣称谢，原从旧转去。不一时。引一队女子，分花约柳而来，与玄微一一相见。
玄微就月下仔细看时，一个个姿容媚丽，体态轻盈，或浓或淡，妆东不一，随从女郎，尽皆妖艳。正不知从里来的。相见毕，玄微邀进室中，分宾主坐人。开言道：“请问诸位女娘姓氏。今访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园？”一衣绿裳者答道：“妾乃杨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绛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后到一绯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虽则异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见其至。今夕月色甚佳，故与姊妹们同往候之。二来素蒙处士爱重，妾等顺便相谢。”玄微方待酬答，青衣报道：“封家姨至。”众怕惊喜出迎。
玄微闪过半边观看。众女子相见毕，说道：“正要来看十八姨，为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见同心。”各向前致礼。十八姨道：“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问道：“此地可坐否？”杨氏道：“主人甚贤，地极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玄微趋出相见。举目看十八姨，体态飘逸，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近其旁，不觉寒气侵肌，毛骨竦然。逊入堂中，侍女将桌椅已是安排停当。请十八姨居于上席，众女挨次而坐，玄微未位相陪。不一时，众青衣取到酒肴，摆设上来。佳肴异果，罗列满案。酒味醇，其甘如饴，俱非人世所有。此时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满座芳香，馥馥袭人。宾主酬酢，杯觥交杂。酒至半酣，一红裳女子满斟大觥，送与十八姨道：“儿有一歌，请为歌之。”歌云：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歌声清婉，闻者皆凄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儿亦有一歌。”歌云：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其音更觉惨切。那十八姨性颇轻佻，却又好酒，多了几杯，渐渐狂放。听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宾主正欢，何遽作伤心语！歌旨又深刺余，殊为慢客，须各罚以大觥，当另歌之。”遂手斟一杯递来，酒醉手软，持不甚牢，杯才举起，不想袖在箸上一兜，扑碌的连杯打翻。这酒若翻在别个身上，却也罢了，恰恰里尽泼在阿措年娇貌美，性爱整齐，穿的却是一件大红簇花绯衣。那红衣最忌的是酒，才沾滴点，其色便败，怎经得这一大杯酒！况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见污了衣服，作色道：“诸姊妹有所求，吾不畏尔！”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八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与吾为抗耶？”亦拂衣而起。众女子留之不住，齐劝道：“阿措年幼，醉后无状，望勿记怀。明日当率来请罪！”相送下阶。十八姨忿忿向东而去。众女子与玄微作别，向花丛中四散而走。玄微却观其踪迹，随后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挣起身来看时，众女子俱不见了。心中想道：“是梦却又未曾睡卧。若是鬼，又衣裳楚楚，言语历历；是人，如何又倏然无影？”胡猜乱想，惊疑不定。回入堂中，桌椅依然摆设，杯盘一毫已无；惟觉余馨满室。虽异其事，料非祸祟，却也无惧。
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见诸女子已在，正劝阿措往十八姨处请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恳此老妪？有事只求处士足矣。”众皆喜道：“言甚善。”齐向玄微道：“吾姊妹皆住处士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误触之，此后应难取力。处士倘肯庇护，当有微报耳。”玄微道：“某有何力，得庇诸女？”阿措道：“只求处士每岁元旦，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立于苑东，吾辈则安然无恙矣。今岁已过，请于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难。”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如命。”齐声谢道：“得蒙处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讫而别，其行甚疾。玄微随之不及。忽一阵香风过处，各失所在。
玄微欲验其事，次日即制办朱幡。候至廿一日，清早起来，果然东风微拂，急将幡竖立苑东。少顷，狂风振地，飞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树；苑中繁花不动。玄微方晓诸女者，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到次晚，众女各里桃李花数斗来谢道：“承处士脱某等大难，无以为报。铒此花英，可延年却老。愿长如此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玄微依其服之，果然容颜转少，如三十许人。后得道仙去。有诗为证：
洛中处士爱栽花，岁岁朱幡绘采茶。
学得餐英堪不老，何须更觅枣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说风神与花精往来，乃是荒唐之语。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见，耳所未闻，不载史册，不见经传，奇奇怪怪，跷跷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张华的《博物志》也不过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书厨，也包藏不得许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为异，然虽如此，又道是子不语怪，且搁过一边。只那惜花致福，损花折寿，乃见在功德，须不是乱道。列位若不信时，还有一段《灌园叟晚逢仙女》的故事，待小子说与位看官们听。若平日爱花的，听了自然将花分外珍重；内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将这话劝他，惜花起来。虽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闲遣闷。
你道这段话文出在哪个朝代？何处地方？就在大未仁宗年间，江南平江府东门外长乐村中。这村离城只去三里之远，村上有个老者，姓秋名先，原是庄家出身，有数亩田地，一所草房。妈妈水氏已故，别无儿女。那秋先从幼酷好栽花种果，把田业都撇弃了，专于其事。若偶觅得种异花，就是拾著珍宝，也没有这般欢喜。随你极紧要的事出外，路上逢著人家有树花儿，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著笑脸，捱进去求玩。若不常花木，或家里也在正开，还转身得快，倘然是一种名花，家中没有的，虽或有，已开过了，便将正事撇在半边，依依不舍，永日忘归。人都叫他是花痴。或遇见卖花的有株好花，不论身边有钱无钱，一定要买，无钱时便脱身上衣服去解当。也有卖花的知他僻性，故高其价，也只得忍贵买回。又有那破落户晓得他是爱花的，各处寻觅好花折来，把泥假捏个根儿哄他，少不得也买。有恁般奇事！将来种下，依然肯活。日积月累，遂成了一个大园。
那园周围编竹为篱，篱上交缠蔷薇、荼縻、木香、刺梅、木槿、棣棠、十样锦、金雀；篱边遍蜀葵、凤仙、鸡冠、秋葵、莺粟等种，更有那美人蓼、山踯躅、高良姜、白蛱蝶、夜落金钱、缠枝牡丹等类，不可枚举。遇开放之时，烂如锦屏。远篱数步，尽植名花异卉。一花未谢，一花又开。向阳设两扇柴门，门内一条竹径，两边都结柏屏遮护。转过柏屏，便是三间草堂。房虽草覆，却高爽宽，窗明亮。堂中挂一幅无名小画，设一张白木卧榻。桌凳之类，色色洁净。打扫得地下无纤毫尘垢。堂后精舍数间，卧室在内。那花卉无所不有，十分繁茂。真个四时不谢，八节长春。但见：
梅标清骨，兰挺幽芳。茶呈雅灡軦李谢浓妆。杏娇疏雨，菊傲严霜。
水仙冰冗玉骨，牡丹国色天香。玉树亭亭阶砌，金莲冉冉池塘。芍药芳姿
少比，石榴丽质无双。丹桂飘香月窟，芙蓉冷艳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
花灼灼朝阳。山茶花宝珠称贵，蜡梅花磬口方香。海棠花西府为上，瑞香
花金边最良。玫瑰杜鹃，烂如云锦，绣球郁李，点缀风光。说不尽千般花
卉，数不了万种芬芳。
篱门外正对著一个大湖，名为朝天湖，俗名荷花荡。这湖东连吴淞江，西通震泽，南接庞山湖。湖中景致，四时晴雨皆宜。秋先于岸傍堆土作堤，广植桃柳。每至春时，红绿间发，宛似西湖胜景。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种五色莲花。盛开之日，满湖锦云烂熳，香气袭人，小舟荡桨采菱，歌声泠泠。遇斜风微起，偎船竞渡，纵横如飞。柳下渔人，舣船晒网。也有戏鱼的，结网的，醉卧船头的，没水赌胜的，欢笑之音不绝。那赏莲游人，画船箫管鳞集，至黄昏回棹，灯火万点，间以星影萤光，错落难辨。深秋时，霜风初起，枫林渐染黄碧，野岸衰柳芙蓉，杂间白苹红蓼，掩映水际；芦苇中鸿雁群集，嘹呖干云，哀声动人。隆冬天气，彤云密布，六花飞舞，上下一色。那四时景致，言之不尽。有诗为证：
朝天湖畔水连天，天唱渔歌即采莲。
小小茅堂花万种，主人日日对花眠。
按下散言，且说秋先每日清晨起来，扫净花底落叶，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浇一番。若有一花将开，不胜欢跃。或暖酒儿，或烹瓯茶儿，向花深深作揖，先行浇奠，口称“花万岁”三声，然后坐于其下，浅斟细嚼。酒酣兴到，随意歌啸。身子倦时，就以石为枕，卧在根傍。自半含至盛开，未尝暂离。如见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著月夜，便连宵不寐。倘值了狂风暴雨，即披顶笠，周行花间检视。遇有欹枝，以竹扶之。虽夜间，还起来巡看几次。若花到谢时，则累日叹息，常至堕泪。又不舍得那些落花，以棕拂轻轻拂来，置于盘中，时赏观玩，直至乾枯，装入净瓮之日，再用茶酒浇奠，惨然若不忍释。然后亲捧其瓮，深埋长堤之下，谓之“葬花”。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四涤净，然后送入湖中，谓之“浴花”。
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他也有一段议论，道：“凡花一年只开得一度，四时中只占得一时，一时中又只占得数日。他熬过了三时的冷淡，才讨得这数日的风光。看他随风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当得意之境，忽被摧残，巴此数日甚难，一朝折损甚易。花若能言，岂不嗟叹！况就此数日间，先犹含蕊，后复零残。盛开之时，更无多了。又有蜂采鸟啄虫钻，日炙风吹，雾迷雨打，全仗人去护惜他。却反恣意拗折，于心何忍！且说此花自芽生根，自根生本，强者为干，弱者为枝，一干一枝，不知养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开，供人清玩，有奇不美，定要折他！花一离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干，再不能附干，如人死不可复生，刑不可复赎，花若能言，岂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过择其巧干，爱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宾客片时侑酒之欢，或助婢妾一日梳妆之饰，不思客觞可饱玩于花下，闺妆可借巧于人工。手中折了一枝，鲜花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干，明年便少了此干。何如延其性命，年年岁岁，玩之无穷乎？还有未开之蕊，随花而去，此蕊竟槁灭枝头，与人之童夭何异。又有原非爱玩，趁兴攀折，既折之后，拣择好歹，逢人取讨，即便与之。或随路弃掷，略不顾惜。如人横祸枉死，无处申冤。花若能言，岂不痛恨！”
他有了这段议论，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伤一蕊。就是别人家园上，他心爱著那一种花儿，宁可终日看玩；假饶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来赠他，他连称罪过，决然不要。若有傍人要来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见罢了；他若见时，就把言语再三劝止。人若不从其言，他情愿低头下拜，代花乞命。人虽叫他是花痴，多有可怜他一片诚心，因而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称谢。又有小厮们要折花卖钱的，他便将钱与之，不教折损。或他不在时，被人折损，他来见有损处，必凄然伤感，取泥封之，谓之“医花”。为这件上，所以自己园中不轻易放人游玩。偶有亲戚邻友要看，难好回时，先将此话讲过，才放进去。又恐秽气触花，只许远观，不容亲近。倘有不达时务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便要面红颈赤，大发喉急。下次就打骂他，也不容进去看了。后来人都晓得了他的性子，就一叶儿也不敢摘动。
大凡茂林深树，便是禽鸟的巢穴，有花果处，越发千百为群。如单食果实，到还是小事，偏偏只拣花蕊啄伤。惟有秋先却将米谷置于空处饲之，又向禽鸟祈祝。那禽鸟却也有知觉，每日食饱，在花间低飞轻舞，宛啭娇啼，并不损一朵花蕊，也不食一个果实。故此产的果品最多，却又大而甘美。每熟时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后敢尝，又遍送左近邻家试新，余下的方鬻，一年到有若干利息。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余年，略无倦意。筋骨愈觉强健。粗衣淡饭，悠悠自得。有得赢余，就把来周济村中贫乏。自此合村无不敬仰，又呼为秋公。他自称为灌园叟。有诗为证：
朝灌园兮暮灌园，灌成园上百花鲜。
花开每恨看不足，为爱看园不肯眠。
话分两头。却说城中有一人姓张名委，原是个宦家子弟，为人奸狡诡谲、残忍刻薄，恃了势力，专一欺邻吓舍，扎害良善。触著他的，风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荡产，方才罢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仆，又有几个助恶的无赖子弟，日夜合做一块，到处闯祸生灾，受其害者无数。不想却遇了一个又狠似他的，轻轻捉去，打得个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脚，反问输了。因妆了幌子，自觉无颜，带了四五个家人，同那一班恶少，暂在庄上遣闷。那庄正在长乐村中，离秋公家不远。一日早饭后，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闲走，不觉来到秋公门首，只见篱上花枝鲜媚，四围树木繁翳，齐道：“这所在到也幽雅，是哪家的？”家人道：“此是种花秋公园上，有名叫做花痴。”张委道：“我常闻得说庄边有甚么秋老儿，种得异样好花。原来就住在此。我们何不进去看看？”家人道：“这老儿有些古怪，不许人看的。”张委道：“别人或者不肯，难道我也是这般？快去敲门！”
那时园中牡丹盛开，秋公刚刚浇灌完了，正将著一酒儿，两碟果品，在花下独酌，自取其乐。饮不上三杯，只听得的敲门响，放下酒杯，走出来开门，一看，见站著五六个人，酒气直冲。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拦住门口，问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张委道：“你这老儿不认得我么？我乃城里有名的张衙内，那边张家庄便是我家的。闻得你园中好花甚多，特来游玩。”秋公道：“告衙内，老汉也没种甚好花，不过是桃杏之类，都已谢了，如今并没别样花卉。”张委睁起双眼道：“这老儿恁般可恶！看看花儿打甚紧，却便回我没有。难道吃了你的？”秋公道：“不是老汉说谎，果然没有。”张委哪里肯听，向前叉开手。当胸一搡，秋公站立不牢，踉踉跄跄，直撞过半边。众人一齐拥进。秋公见势头凶恶，只得让他进去，把篱门掩上，随著进来，向花下取过酒果，站在旁边。众人看那四边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寻常玉楼春之类，乃五种有名异品。哪五种？
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红狮头。
这牡丹乃花中之王，惟洛阳为天下第一，有“姚黄”、“魏紫”名色，一本价值五千。你道因何独盛于洛阳？只为昔日唐朝有个武则天皇后，淫乱无道，宠幸两个官儿，名唤张易之、张昌宗，于冬月之间，要游后苑，写出四句诏来，道：
来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百花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不想武则天原是应运之主，百花不敢违旨，一夜发蕊开花。次日驾幸后苑，只见千红万紫，芳菲满目，单有牡丹花有些志气，不肯奉承女主幸臣，要一根叶儿也没有。则天大怒，遂贬于洛阳。故此洛阳牡丹冠于天下。有一支《上楼春》词，单赞牡丹花的好处。词云：
名花绰约东风里，占断韶华都在此。芳心一片可人怜，春色三分愁雨
洗。玉人尽日恹恹地，猛被笙歌惊破睡。起临妆镜似娇羞，近日伤春输与你。
那花正种在草堂对面，周围以湖石拦之，四边竖个木架子，上覆布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许，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盘，五色灿烂，光华夺目。众人齐赞：“好花！”张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气。秋先极怪的是这节，乃道：“衙内站远些看，莫要上去！”张委恼他不容进来，心下正要寻事，又听了这话，喝道：“你那老儿住在我庄边，难道不晓得张衙内名头么？有恁样好花，故意回说没有。不计较就勾了，还要多言，哪见得闻一闻就坏了花？你便这说，我偏要闻。”遂把花逐朵攀下来，一个鼻子凑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傍，气得敢怒而不敢言。也还道略看一回就去。谁知这厮故意卖弄道：“有恁样好花，如何空过？须把酒来赏玩。”吩咐家人快去取。秋公见要取酒来赏，更加烦恼，向前道：“所在蜗窄，没有坐处。衙内止看看花儿，酒还到贵庄上去吃。”张委指著地上道：“这地下尽好坐。”秋公道：“志上龌龊，衙内如何坐得？”张委道：“不打紧，少不得有毡条遮衬。”不一时，酒肴取到，铺下毡条，众人团团围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只有秋公骨笃了嘴，坐在一边。
那张委看见花木茂盛，就起个不良之念，思想要吞占他的，斜著醉眼，向秋公道：“看你这蠢丈儿不出，到会种花，却也可取，赏你一杯。”秋公哪里有好气答他，气忿忿的道：“老汉天性不会饮酒，不敢从命！”张委又道：“你这园可卖么？”秋公见口声来得不好，老大惊讶，答道：“这园是老汉的性命，如何舍得卖？”张委道：“甚么性命不性命！卖与我罢了。你若没去处，一发连身归在我家，又不要做别事，单单替我种些花木，可不好么？”众人齐道：“你这儿好造化，难得衙内恁般看顾，还不快些谢恩？”秋公看见逐步欺负上来，一发气得手足麻软，也不去睬他。张委道：“这老儿可恶！肯不肯，如何不答应我？”秋公道：“说过不卖了，怎的只管问？”张委道：“放屁！你若再说句不卖，就写帖儿，送到县里去。”秋公气不过，欲要抢白几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势力的人，却又醉了。怎与他一般样见识？且哄了去再处，忍著气答道：“衙内总要买，必须从容一日，岂是一时急骤的事。”众人道：“这话也说得是。就在明罢。”此时都已烂醉，齐立起身，家人收拾家伙先去。
秋公恐怕折花，预先在花边防护。那张委真个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采。秋先扯住道：“衙内，这花虽是微物，但一年间不知废多少工夫，才开得这几朵。不争折损了，深为可惜。况折去不过二三日就谢了，何苦作这样罪过！”张委喝道：“胡说！有甚罪过？你明日卖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尽，与你何干！”把手去推开。委公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内便杀了老汉，这花决不与你摘的。”众人道：“这老儿其实可恶！衙内采朵花儿，值甚么大事，妆出许多模样！难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齐走上前乱摘。把那老儿急得叫屈连天，舍了张委，拼命去拦阻。扯了东边，顾不得西首，顷刻间摘下许多。秋老心疼肉痛，骂道：“你这班贼男女，无事登门，将我欺负，要这性命何用！”赶向张委身边，撞个满怀。去得势猛，张委又多了几杯酒，把脚不住，翻勇斗跌倒。众人都道：“不好了，衙内打坏也！”齐将花撇下，便赶过来，要打秋公。内中有一个老成的，见秋公年纪已老，恐打出事来，劝住众人，扶起张委。张委因跌了这交，心中转恼，赶上前打得个只蕊不留，撒作遍地，意尤未足，又向花中践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叶娇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风雨恶，乱红零落没人收。
当下只气得个秋公怆地呼天，满地乱滚。邻家听得秋公园中喧嚷，齐跑进来，看见花枝满地狼籍，众人正在行凶，邻里尽吃一惊，上前劝住。问知其故，内中到有两三个是张委的租户，齐替秋公陪个不是，虚心冷气，送出篱门。张委道：“你们对那老贼说，好好把园送我，便饶了他；若说半个不字，须教他仔细著。”恨恨而去。
邻里们见张委醉了，只道酒话，不在心上，覆身转来，将秋公扶起，坐在阶沿上。那老儿放声号恸。众邻里劝慰了一番，作别出去，与他带上篱门，一路行走。内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便道：“这老官儿真个忒煞古怪，所以有这样事，也得他经一遭儿，警戒下次。”内中又有直道的道：“莫说这没天理的话！自古道：种花一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觉好看，赞声好花罢了，怎得知种花的烦难。只这几朵花，正不知费了许多辛苦，才培植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爱惜！”
不题众人，且说秋公不舍得这些残花，走向前将手去捡起来看，见践踏得凋残零落，尘垢沾污，心中凄惨，又哭道：“花啊！我一生爱护，从不曾损坏一瓣一叶，哪知今日遭此大难！”正哭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秋公为何恁般痛哭？”秋公回头看时，乃是一个女子，年约二八，姿容美丽，雅淡梳妆，却不认得是谁家之女，乃收泪问道：“小娘子是哪家？至此何干？”那女子道：“我家住在左近，因闻你园中牡丹花茂盛，特来游玩，不想都已谢了。”秋公题起牡丹二字，不觉又哭起来。女子道：“你且说有甚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将张委打花之事说出。那女子笑道：“原来为此缘故。你可要这花原上枝头么？”秋公道：“小娘休得取笑！哪有落花返枝的理？”女子道：“我祖上传得个落花返枝的法术，屡试屡验。”秋公听说，化悲为喜道：“小娘真个有这术法么？”女子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娘子施此妙术，老汉无以为报，但每一种花开，便来相请赏玩。”女子道：“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来。”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转道：“如何有这漾妙法？莫不是见我哭泣，故意取笑？”又想道：“这小娘子从不相认，岂有耍我之理？还是真的。”急舀了碗清水出来，抬头不见了女子，只见那花都已在枝头，地下并无一瓣遗存。起初每本一色，如今却变做红中间紫，淡内添浓，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觉鲜妍。有诗为证：
曾闻湘子将花染，又见仙姬会返枝。
信是至诚能动物，愚夫犹自笑花痴。
当下秋公又惊又喜道：“不想这小娘子果然有此妙法！”只道还在花丛中，放下水，前来作谢。园中团团寻遍，并不见影，乃道：“这小娘如何就去了？”又想道：“必定还在门口，须上去求他，传了这个法儿。”一迳赶至门边，那门却又掩著。拽开看时，门首坐著两个老者，就是左右邻家，一个唤做虞公，一个叫做单老，在那里看渔人晒网。见秋公出来，齐立起身拱手道：“闻得张衙内在此无理，我们恰往田头，没有来问得。”秋公道：“不要说起，受了这班泼男女的殴气，亏著一位小娘子走来，用个妙法，救起许多花朵，不曾谢得他一声，迳出来了。二位可看见往哪一边去的？”二老闻言，惊讶道：“花坏了，有甚法儿救得？这女子去几时了？”秋公道：“刚方出来。”二老道：“我们坐在此好一回，并没个人走动，哪见甚么女子？”秋公听说，心下恍悟道：“恁般说，莫不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降？”二老问道：“你且说怎的救起花儿？”秋公将女子之事叙了一遍。二老道：“有如此奇事！待我们去看看。”
秋公将门拴上，一齐走至花下，看了连声称异道：“这定然是个神仙。凡人哪有此法力！”秋公即焚起一炉好香，对天叩谢。二老道：“这也是你平日爱花心诚，所以感动神仙下降。明日索性到教张衙内这几个泼男女看看，羞杀了他。”秋公道：“莫要，莫要！此等人即如恶犬，远远见了就该避之，岂可还引他来？”二老道：“这话也有理。”秋公此时非常欢喜，将先前那瓶酒热将起来，留二老在花下玩赏，至晚而别。二老回去，即传合村人都晓得，明日俱要来看，还恐秋公不许。谁知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见神仙下降，遂有出世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存想；想至张委这事，忽地开悟道：“此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若神仙汪洋度量，无所不容，安得有此！”至次早，将园门大开，任人来看。先有几个进来打探，见秋公对花而坐，但吩咐道：“坐凭列位观看，切莫要采便了。”众人得了这话，互相传开。那村中男子妇女，无有不至。
按下此处，且说张委至次早，对众人说：“昨日反被那老贼撞了一交，难道轻恕了不成？如今再去要花园；不肯时，多教些人从，将花木尽打个稀烂，方出这气。”众人道：“这园在衙内庄边，不怕他不肯。只是昨日不该把花都打坏，还留几朵，后日看看，便是。”张委道：“这也罢了，少不得来年又发。我们快去，莫要使他停留长智。”众人一齐起身，出得庄门，就有人说：“秋公园上神仙下降，落下的花，原都上了枝头，却又变做五色。”张委不信道：“这老贼有何好处，能感神仙下降？况且不前不后，刚刚我们打坏，神仙就来？难道这神仙是养家的不成？一定是怕我们又去，故此诌这话来央人传说，见得他有神仙护卫，使我们不摆布他。”众人道：“衙内之言极是。”
顷刻，到了园门口，见两扇柴门大开，往来男女络绎不绝，都是一般说话。众人道：“原来真有这等事！”张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仙见坐著，这园少不得要的。”弯弯曲曲，转到草堂前，看时，果然话不虚传。这花却也奇怪，见人来看，姿态愈艳，光采倍生，如对人笑一般。张委心中虽十分惊讶，那吞占念头，全然不改，看了一回，忽地又起一个恶念，对众人道：“我们且去。”齐出了园门。众人问道：“衙内如何不与他要园？”张委道：“我想得个好策在此，不消与他说得，这园明日就归于我。”众人道：“衙内有何妙算？”张委道：“见今贝州王则谋反，专行妖术。枢密府行下文书来，天下军州严禁左道，捕缉妖人。本府见出三千贯赏钱，募人出首。我明日就将落花上枝为由，教张霸到府，首他以妖术惑人。这个老儿熬刑不过，自然招承下狱。这园必定官卖。那时谁个敢买他的？少不得让与我。还有三千贯赏钱哩。”众人道：“衙内好计！事不宜迟，就去打点起来。”当时即进城，写下首状。次早，教张霸到平江府出首。这张霸是张委手下第一出尖的人，衙门情熟，故此用他。
大尹正在缉访妖人，听说此事，合村男女都见的，不由不信，即差缉捕使臣带领做公的，押张霸作眼，前去捕获。张委将银布置停当，让张霸与缉捕使臣先行，自己与众子弟随后也来。缉捕使臣一迳到秋公园上，那老儿还道是看花的，不以为意。众人发一声喊，赶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这一吓不小，问道：“老汉有何罪犯？望列位说个明白。”众人口口声声，骂做妖人反贼，不由分诉，拥出门来。邻里看见，无不失惊，齐上前询问。缉捕使臣道：“你们还要问么？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连村上人都有分哩。”那些愚民，被这大话一寒。心中害怕，尽皆洋洋走开，惟恐累及。只有虞公、单老，同几个平日与秋公相厚的，远远跟来观看。
且说张委俟秋公去后，便与众子弟来锁园门，恐还有人在内，又检点一过，将门锁上，随后赶上府前。缉捕使臣已将秋公解进，跪在月台上，见傍边又跪著一人，却不认得是谁。那些狱卒都得了张委银子，已备下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你是何处妖人，敢在此地方上将妖术煽惑百姓？有几多党羽？从实招来！”秋闻言，恰如黑暗中闻个火炮，正不知从何处起的，禀道：“小人家世住于长乐村中，并非别处妖人，也不晓得甚么妖术。”大尹道：“前日你用妖术使落花上枝，还敢抵赖！”秋公见说到花上，情知是张委的缘故，即将张委要占园打花，并仙女下降之事，细诉一遍。
不想那大尹性是偏执的，哪里肯信，乃笑道；“多少慕仙的，修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岂有因你哭，花仙就肯来？既来了，必定也留个名儿，使人晓得，如何又不别而去？这样话哄哪个！不消说得，定然是个妖人。快夹起来！”狱卒们齐声答应，如狼虎一般，蜂拥上来，揪翻秋公，扯腿拽脚。刚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个头晕，险些儿跌下公座，自觉头目森森，坐身不住。吩咐上了枷扭，发下狱中监禁，明日再审。狱卒押著，秋公一路哭泣出来，看见张委，道：“张衙内，我与你前日无怨，往日无仇，如何下此毒手，害我性命！”张委也不答应，同了张霸和那一班恶少，转身就走。虞公、单老接著秋公，问知其细，乃道：“有这等冤枉的事！不打紧，明日同合村人，具张连名保结，管你无事。”秋公哭道：“但愿得如此便好。”狱卒喝道：“这死囚还不走！只管哭甚么！”
秋公含著眼泪进狱。邻里又寻些酒食，送至门上。那狱卒谁个拿与他吃，竟接来自去受用。到夜间，将他上了因床，就如活死人一般，手足不能少展。心中苦楚，想道：“不知哪位神位神仙救了这花，却又被那厮借此陷害。神仙呵！你若怜我秋先，亦来救拔性命，情愿弃家入道。”一头正想，只见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则个！”仙女笑道：“汝欲贶离苦厄么？”上前把手一指，那枷扭纷纷自落。秋先爬起来，向前叩头道：“请问大仙姓氏。”仙女道：“吾乃瑶王母座下司花女，怜汝惜花志诚，故令诸花返本，不意反资奸人谗口。然亦汝命中合有此灾，明日当脱。张委损花害人，花神奏闻上帝，已夺其算；助恶党羽，俱降大灾。汝宜笃志修行，数年之后，吾当度汝。”秋先又叩首道：“请问上仙修行之道。”仙女道：“修仙径路甚多，须认本源。汝原以惜花有功，今亦当以花成道。汝但饵百花，自能身轻飞举。”遂教其服食之法。秋先稽首叩谢起来，便不见了仙子，抬头观看，却在狱墙之上，以手招道：“汝亦上来，随我出去！”秋先便向前攀援了一大回，还只到得半墙，甚觉吃力；渐渐至顶，忽听得下边一棒锣声，喊道：“妖人走了，快拿下！”秋公心下惊慌，手酥脚软，倒撞下来，撒然惊觉，原在囚床之上。想起梦中言语，历历分明，料必无事，心中稍宽。正是：但存方寸无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张。
且说张委见大尹已认做妖人，不胜欢喜，乃道：“这丈儿许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请在囚床上受用一夜，让这园儿与我们乐罢。”众人都道：“前日还是那老儿之物，未曾尽兴；今日是大爷的了，须要尽情欢赏。”张委道：“言之有理！”遂一齐出城，教家人整备酒肴，迳至秋公园上，开门进去。那邻里看见是张委，心下虽然不平，却又惧怕，谁敢多口。
且说张委同众子弟走至草堂前，只见牡丹枝头一朵不存，原如前日打下时一般，纵横满地，众人都称奇怪。张委道：“看起来，这老贼果系有妖法的，不然，如何半日上倏尔又变了？难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个子弟道：“他晓得衙内要赏花，故意弄这法儿来吓我们。”张委道：“他便弄这法儿，我们就赏落花。”当下依原铺设毡条，席地而坐，放开怀抱恣饮，也把两瓶酒赏张霸到一边去吃。看看饮至月色挫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阵大风。那风好利害！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
腥闻群虎啸，响合万松声。
那阵风却把地下这花朵吹得都直竖起来，眨眼间俱变做一尺来长的女子。众人大惊，齐叫道：“怪哉！”言还未毕，那些女子迎风一幌，尽已长大，一个个姿容美丽，衣服华艳，团团立做一大堆。众人因见恁般标致，通看呆了。内中一个红衣女子却又说起话来，道：“吾姊妹居此数十余年，深蒙秋公珍重护惜。何意蓦遭狂奴，俗气熏炽，毒手摧残，复又诬陷秋公，谋吞此地。今仇在目前，吾姊妹曷不戮力击之！上报知己之恩，下雪摧残之耻，不亦可乎？”众女郎齐道：“阿妹之言有理！须速下手，毋使潜遁！”说罢，一齐举袖扑来。那袖似有数尺之长，如风翻乱飘，冷气入骨。众人齐叫有鬼，撇了家伙，望外乱跑，彼此各不相顾。也有被石块打脚的，也有被树枝抓面的，也有跌而复起，起而复跌的，乱了多时，方才收脚。点检人数都在，单不见了张委、张霸二人。此时风已定了，天色已昏，这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检得性命一般，抱头鼠窜而去。家人喘息定了，方唤几个生力庄客，打起火把，复身去抓寻。直到园上，只听得大梅树下有呻今之声，举火看时，却是张霸被梅根绊倒，跌破了头，挣扎不起，庄客著两个先扶张霸归去。众人周围走了一遍，但见静悄悄的万籁无声。牡丹棚下，繁花如故，并无零落。草堂中杯盘狼籍，残羹淋漓。众人莫不吐舌称奇。一面收拾家伙，一面重复照看。这园子又不多大，三回五转，毫无踪影。难道是大风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哪里。延捱了一会，无可奈何，只索回去过夜，再作计较。
方欲出门，只见门外又有一夥人，提著行灯进来。不是别人，却是虞公、单老闻知众人见鬼之事，又闻说不见了张委，在园上抓寻，不知是真是假，合著三邻四舍，进园观看。问明了众庄客，方知此事果真。二老惊诧不已，教众庄客且莫回去，“老汉们同列还去抓寻一遍。”众人又细细照看了一下，正是兴尽而归，叹了口气，齐出园门。二老道：“列位今晚不来了么？老汉们告过，要把园门落锁，没人看守得，也是我们邻里的干系。”此时庄客们，蛇无头而不行，已不似先前声势了，答应道：“但凭，但凭。”两边人犹未散，只见一个庄客在东边墙角下叫道：“大爷有了！”众人蜂拥而前。庄客指道：“那槐枝上挂的，不是大爷的软翅纱巾么？”众人道：“既有了巾儿，人也只在左近。”沿墙照去，不多几步，只叫得声：“苦也！”原来东角转弯处，有个粪窖，窖中一人，两脚朝天，不歪不斜，刚刚倒插在内。庄客认得鞋袜衣服，正是张委，顾不得臭秽，只得上前打捞起来。虞单二老暗暗念佛，和邻舍们自回。众庄客抬了张委，在湖边洗净。先有人报去庄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置备棺衣入殓，不在话。其夜，张霸破头伤重，五更时亦死。此乃作恶的见报。正是：两个凶人离世界，一双恶鬼赴阴司。
次日，大尹病愈升堂，正欲吊审秋公之事，只见公差禀道：“原告张霸同家长张委，昨晚都死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大尹大惊，不信有此异事。臾间，又见里老乡民，共有百十人，连名具呈前事：诉说秋公平日惜花行善，并非妖人；张委设谋陷害，神道报应，前后事情，细细分剖。大尹因昨日头晕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还喜得不曾用刑。即于狱中吊出秋公，立时释放，又给印信告示，与他园门张挂，不许闲人损坏他花木。众人叩谢出府。秋公向邻里作谢，路同回。虞、单二老开了园门，同秋公进去。秋公见牡丹茂盛如初，伤感不已。众人治酒，与秋公压惊。秋公便同众人连吃了数日酒席。
闲话休题。自此之后，秋公日饵百花，渐渐习惯，遂谢绝了烟火之物，所鬻果实之资，悉皆布施。不数年间，发白更黑，颜色转如童子。一日正值八月十五，丽日当天，万里无瑕。秋公正在房中趺坐，忽然祥风微拂，彩云如蒸，空中音乐嘹。异香扑鼻，青鸶白鹤，盘旋翔舞，渐至庭前。云中正立著司花女，两边幢幡宝盖，仙女数人，各奏乐器。秋公一见，扑翻身便拜。司花女道：“秋先，汝功行圆满，吾已申奏上帝，有旨封汝为护花使者，专管人间百花，令汝拔宅上升。但有爱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残花毁花的，降之以灾。”秋公向空叩首谢恩讫，随著众仙登云。草堂花木，一齐冉冉升起，向南而去。虞公、单老和那邻里之人都看见的，一齐下拜。还见秋公在云中举手谢众人，良又方没。此地遂改名升仙里，又谓之惜花村。
园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临。
草木同升随拔宅，淮南不用炼黄金。
译文
连宵风雨闭柴门，落尽深红只柳存。
欲扫苍苔且停帚，阶前点点是花痕。
（译：接连几个夜晚风雨交加，柴门紧闭，深红的花朵都落尽了，只剩下柳树还在。想要清扫苍苔，却停下了扫帚，因为台阶前点点都是落花的痕迹。）
这首诗是为怜惜花朵而作。从前唐朝的时候，有一个人姓崔名玄微，平常喜好道家学说，没有娶妻，隐居在洛阳东边。他居住的庭院宽敞，里面遍植花卉竹木。在万花之中建造了一间屋子，他独自住在里面。童仆都住在花丛外面，没有缘由不能随便进入。就这样过了三十多年，他的足迹都没有踏出园门。当时正值春天，院子里的花木都盛开了，玄微从早到晚都在花丛中漫步游玩。一天夜里，风清月朗，他不忍心离开花儿去睡觉，趁着月色，独自在花丛中散步。忽然，他看见月影下，有一个青衣女子缓缓走来。玄微惊讶地说：“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女子在这里走动呢？” 心里虽然觉得怪异，但又说：“且看看她要到哪里去？” 那个青衣女子既不往东走，也不往西走，径直走到玄微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玄微回了礼，问道：“姑娘是哪家的家眷？为什么深夜来到这里？” 那青衣女子张开一点朱唇，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说道：“我家与您住得相近。今天我和女伴要去上东门拜访表姨，想借您的院子暂时休息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 玄微见她来得奇异，便欣然答应了。青衣女子称谢后，沿着原路返回。不一会儿，她领着一队女子，分开花丛、绕过柳枝走来，与玄微一一相见。
玄微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只见这些女子个个姿容妩媚艳丽，体态轻盈，妆容或浓或淡，各不相同，随从的女郎也都十分妖艳。他实在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来的。见过面后，玄微邀请她们进入室内，分宾主坐下。玄微开口说道：“请问各位姑娘的姓氏。你们今天去拜访哪位姻亲，竟然能光临我的园子？” 一位身穿绿裳的女子答道：“我姓杨。” 她指着一位穿白衣服的女子说：“这位是李氏。” 又指着一位穿绛红色衣服的女子说：“这位是陶氏。” 接着逐一介绍，最后指着一位穿绯红色衣服的小女孩说：“这位姓石，名阿措。我们虽然姓氏不同，但都是同行的姐妹。因为封家十八姨说这几天要来探望我们，却一直没见到她。今晚月色很美，所以我们就和姐妹们一起去等她。二来平时承蒙您爱护看重我们，我们顺便来向您表示感谢。” 玄微正要回应，青衣女子前来通报：“封家姨到了！” 众人又惊又喜，纷纷出去迎接。
玄微闪到一旁观看。众女子与封家十八姨见面后，说道：“我们正打算去看望十八姨，因为主人留我们坐下，没想到姨就来了，可见我们心意相通。” 她们各自向前行礼。十八姨说：“我多次想来探望你们，都被事务耽搁了。今天趁着有空就过来了。” 众女子说：“在这美好的夜晚，请姨宽坐，我们敬您一杯酒。” 于是吩咐青衣女子去取酒。十八姨问道：“这里可以坐吗？” 杨氏回答说：“主人很贤德，这里极为清雅。” 十八姨又问：“主人在哪里？” 玄微赶忙出来与她相见。玄微抬眼望去，只见十八姨体态飘逸，说话声音清脆，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靠近她身边时，玄微不自觉地感到寒气侵入肌肤，浑身毛发竖起，十分害怕。众人礼让着进入堂中，侍女已经把桌椅安排妥当。请十八姨坐在上席，众女子依次就座，玄微坐在末位相陪。不一会儿，众青衣女子取来酒菜，摆放在桌上。桌上摆满了佳肴异果，酒味醇厚，甘甜如饴，这些都不是人间能有的。此时月色更加明亮，室内如同白昼一般。满座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宾主相互敬酒，酒杯频繁交错。酒喝到半醉时，一位红裳女子斟满一大杯酒，递给十八姨说：“我有一首歌，请让我为您唱出来。” 歌词是：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译：深红色的衣裳轻轻飘动，上面沾满了晶莹的露珠，宛如一朵淡雅地染上胭脂色的花儿，轻盈柔美。只是心中暗自恼恨，这美好的容颜难以长久留存，所以也不要去埋怨春风，说它薄情无义。)
歌声清脆婉转，听到的人都感到十分凄凉。接着，一位白衣女子也来送酒，说道：“我也有一首歌。” 歌词是：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译：女子那皎洁如玉的容颜，比白雪还要纯净洁白，更何况是在这美好的月色之下。她沉默思量，不敢埋怨春风，只能暗自叹息自己的青春年华在不知不觉中消逝。）
她的歌声更加凄惨悲切。那十八姨生性轻佻，又喜欢喝酒，几杯酒下肚后，渐渐变得狂放起来。她听了这两首歌后，说道：“在这美好的时光和景色中，宾主正开心呢，为什么突然唱起这么伤心的歌！而且歌的主旨好像在深深指责我，实在是太不尊重客人了。你们每人都要罚一大杯酒，然后重新唱别的歌。” 说完，她亲自斟了一杯酒递过去，由于喝醉了，手发软拿不稳杯子，刚把杯子举起来，没想到衣袖挂在筷子上，“扑碌” 一声，杯子连同酒都打翻了。这酒要是洒在别人身上也就罢了，偏偏全都泼在了阿措身上。阿措年轻貌美，生性爱整洁，当时穿的是一件大红簇花的绯衣。红色的衣服最忌讳沾上酒，哪怕只是滴上一点，颜色就会受损，更何况是这一大杯酒！而且阿措此时也有七八分醉意，看到衣服被弄脏，她生气地说：“各位姐妹就算有所求，我也不怕你们！”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十八姨也怒道：“你这小丫头竟敢借酒和我对抗？” 说罢也拂袖而起。众女子怎么也留不住她们，纷纷劝道：“阿措年纪小，喝醉了不懂事，希望您别往心里去。明天我们一定带她来赔罪！”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送二人下台阶。十八姨气呼呼地向东走去。众女子与玄微告别后，便向花丛中四散而去。玄微想要看看她们的去向，就跟在后面相送。由于走得急，青苔又滑，他不小心摔了一跤。等他挣扎着站起来时，众女子都不见了。玄微心里想：“这要是梦吧，可我并没有睡觉。要是鬼吧，她们的衣裳又整整齐齐，说话也清清楚楚。要是人吧，怎么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他胡乱猜测，又惊又疑，心中十分不安。回到堂中，桌椅依旧摆放着，可杯盘却都不见了，只觉得满屋子还残留着香气。虽然觉得这件事很怪异，但他料想不会有什么灾祸，所以也并不害怕。
到了第二天晚上，玄微又来到花丛中散步游玩，看见那些女子已经在那里了，她们正在劝说阿措去十八姨那里赔罪。阿措生气地说：“何必再去求那个老太婆呢？有什么事求这位先生就行了！” 众人听了都高兴地说：“说得太对了！” 她们一起对玄微说：“我们姐妹都住在您的园子里，每年都常被狂风侵扰，住得很不安稳，以前常常求十八姨庇护。昨天阿措冒犯了她，以后恐怕很难再得到她的帮助了。如果您肯庇护我们，我们一定会有所报答。” 玄微说：“我有什么能力能庇护你们呢？” 阿措说：“只希望您每年元旦的时候，制作一面朱幡，上面画上日月五星的图案，立在园子东边，我们就能平安无事了。今年已经过了元旦，那就请在这个月二十一日清晨，稍微起东风的时候，把幡立起来，这样就能避免当天的灾难。” 玄微说：“这是件容易的事，我一定照办。” 众人齐声感谢道：“承蒙您慷慨答应，我们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恩德。” 说完便告辞离开，走得很快，玄微都跟不上。忽然一阵香风飘过，她们就都消失不见了。
玄微想要验证这件事，第二天就准备好了朱幡。等到二十一日，清早起来，果然东风微微吹拂，他赶忙把幡立在园子东边。不一会儿，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从洛南一路过来，树木都被吹断了；但园中的繁花却一动不动。玄微这才明白，那些女子原来是各种花的精灵。那个穿绯衣名叫阿措的，就是安石榴花的精灵。封十八姨，则是风神。到了第二天晚上，众女子各自带着几斗桃李花来感谢玄微，说：“承蒙您帮我们摆脱大难，我们无以为报。吃了这些花的花瓣，可以延年益寿、容颜不老。希望您能一直这样保护我们，您也能因此长生不老。” 玄微按照她们说的吃了花英，果然容颜变得年轻，看起来就像三十岁左右的人。后来他得道成仙了。有诗为证：
“洛中处士爱栽花，岁岁朱幡绘采茶。
学得餐英堪不老，何须更觅枣如瓜。”
（译：洛阳有一位隐居的处士喜爱栽种花卉，每年都会制作绘有日月五星图案的朱幡。他学会了食用花卉的花瓣，借此能够保持容颜不老，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去寻觅如瓜般巨大的仙枣来追求长生呢？）
各位不要说我讲的风神与花精往来的故事是荒唐的话。在这九州四海之中，有很多事是人们没见过、没听过的，它们既没有记载在史册上，也没有出现在经传里，奇奇怪怪、蹊跷的事情数不胜数。就算是张华的《博物志》，也不过记载了其中的一两件；虞世南学识渊博，也不可能知晓所有的事。这类事情其实很平常，没什么值得奇怪的。虽然如此，但古人说过 “子不语怪”，我们暂且把这些事放在一边。只有那爱惜花朵能带来福气，损坏花朵会折损寿命，这是明显的因果报应，可不是乱说的。各位如果不相信，还有一段《灌园叟晚逢仙女》的故事，让我讲给各位看官听听。如果是平常就爱花的人，听了之后自然会更加珍惜爱护花朵；要是有不爱惜花的人，我就用这个故事劝劝他，让他学会珍惜花朵。就算不能因此得道成仙，也能当作消遣解闷。
你们知道这段话出自哪个朝代？在什么地方吗？就在大宋仁宗年间，江南平江府东门外的长乐村。这个村子离城只有三里远，村上有个老者，姓秋名先，原本是农民出身，有几亩田地和一所草房。他的妻子水氏已经去世，也没有儿女。秋先从小就特别喜欢栽花种果，甚至把农事都荒废了，一门心思都放在这上面。要是偶然得到一种珍稀的花种，他就像捡到珍宝一样高兴。哪怕有再要紧的事外出，在路上看到别人家有花，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他都会陪着笑脸，进去请求观赏。要是普通的花木，或者自己家里也正在盛开的，他看一眼就走；但要是遇到一种自己家里没有的名花，就算家里有，可已经开过了，他就会把正事丢到一边，流连忘返，整天都不想回家。因此，人们都叫他 “花痴”。有时候遇到卖花的人有好看的花，不管他身上有没有钱，都会买下来。要是没钱，他就会脱下身上的衣服去当铺换钱。有些卖花的人知道他这个癖好，故意抬高价格，他也只能忍痛高价买回来。还有一些破落户，知道他爱花，就到处寻找好花折下来，用泥巴捏个假根哄骗他，他也会买下来。说来也奇怪！这些花种下去，竟然都能成活。就这样日积月累，他终于建成了一个大花园。
这个花园周围用竹子编成篱笆，篱笆上缠绕着蔷薇、荼縻、木香、刺梅、木槿、棣棠、十样锦、金雀；篱笆边种满了蜀葵、凤仙、鸡冠、秋葵、莺粟等花，还有美人蓼、山踯躅、高良姜、白蛱蝶、夜落金钱、缠枝牡丹等，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每当花开的时候，花园就像一幅绚丽的锦屏。离篱笆几步远的地方，种的全是名花异卉，一朵花还没谢，另一朵又开了。花园朝东开了两扇柴门，门内有一条竹径，两边都用柏屏遮挡着。绕过柏屏，就是三间草堂。草堂虽然是茅草盖的，但高大宽敞，窗户明亮。堂中挂着一幅无名小画，摆着一张白木卧榻。桌凳之类的家具，都十分洁净，地上打扫得一尘不染。堂后有几间精舍，是卧室。园中的花卉应有尽有，十分繁茂，真的是四季都有花开，全年都像春天一样。只见：
“梅标清骨，兰挺幽芳。茶呈雅韵，李谢浓妆。
杏娇疏雨，菊傲严霜。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国色天香。
玉树亭亭阶砌，金莲冉冉池塘。芍药芳姿少比，石榴丽质无双。
丹桂飘香月窟，芙蓉冷艳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阳。
山茶花宝珠称贵，蜡梅花磬口方香。海棠花西府为上，瑞香花金边最良。
玫瑰杜鹃，烂如云锦，绣球郁李，点缀风光。
说不尽千般花卉，数不了万种芬芳。”
（译：梅花展现出清峻的风骨，兰花挺立散发着清幽的芬芳。山茶花呈现出高雅的韵味，李花褪去浓艳的妆容。杏花在稀疏的春雨中显得娇美，菊花在严霜中傲然绽放。水仙有着如冰般晶莹、如玉般的身姿，牡丹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和天然的香气。台阶旁的玉树高高挺立，池塘里的金莲缓缓摇曳。芍药的姿态优美，很少有花能与之相比，石榴花艳丽的品质举世无双。丹桂在月宫中散发着香气，芙蓉在寒江上展现出冷艳的姿态。梨花在溶溶的月色下，桃花在朝阳的映照下鲜艳夺目。山茶花中的宝珠品种十分珍贵，蜡梅花的磬口品种香气扑鼻。海棠花以西府海棠最为上乘，瑞香花以金边瑞香最为优良。玫瑰和杜鹃盛开时，绚烂得如同锦绣，绣球花和郁李花点缀着美好的风光。真是说不完的千姿百态的花卉，数不尽的各种各样的芬芳。）
篱笆门外正对着一个大湖，名叫朝天湖，俗名荷花荡。这个湖东边连着吴淞江，西边通向震泽，南边接着庞山湖。湖中的景色，无论晴天还是雨天都很美丽。秋先在湖边堆土筑堤，种了很多桃树和柳树。每到春天，桃花和柳树红绿相间，就像西湖的美景一样。他还沿着湖边种满了芙蓉，在湖中种了五色莲花。花开的时候，满湖都是绚丽的色彩，香气扑鼻，小船在湖面上划动采菱，歌声清脆悦耳。遇到微风轻起，船只相互竞渡，在湖面上纵横如飞。柳树下，渔夫们把船停靠岸边晾晒渔网。也有戏鱼的、结网的、醉卧船头的、潜水比赛的，欢声笑语不断。那些赏莲的游人，坐着画船，吹着箫管，聚集在湖面上，到了黄昏才划船回去，灯火点点，和天上的星星、萤火虫的光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深秋的时候，霜风初起，枫林渐渐染上黄碧之色，岸边衰败的柳树、芙蓉，夹杂着白苹、红蓼，倒映在水中；芦苇丛中聚集着一群群鸿雁，叫声响亮，直达云霄，声音十分哀伤，让人动容。隆冬时节，阴云密布，雪花飞舞，天地间一片洁白。这四季的景色，真是说也说不完。有诗为证：
“朝天湖畔水连天，天唱渔歌即采莲。
小小茅堂花万种，主人日日对花眠。”
（译：朝天湖的湖水浩渺，与天相接，在这天水之间，渔民一边唱着渔歌，一边采摘着湖中的莲子。湖边有一座小小的茅草屋，周围种满了千万种花卉，这里的主人每天都伴着这些花儿入眠。）
暂且不说这些。且说秋先每天清晨起来，都会扫净花下的落叶，然后提水逐一浇灌，到了晚上还要再浇一次。要是有一朵花即将开放，他就会欣喜若狂。有时他会温上一壶酒，或者泡上一杯茶，对着花深深作揖，先把酒或茶浇在地上祭奠，口中连称三声 “花万岁”，然后坐在花下，慢慢品尝。酒喝得畅快、兴致来了的时候，他就会随意唱歌长啸。要是累了，他就以石头为枕，躺在花根旁边休息。从花半开到盛开，他一刻也不离开。要是看到阳光强烈，他就会用棕拂蘸水洒在花上。遇到月夜，他就会通宵不睡。要是碰上狂风暴雨，他就会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在花丛中巡视查看。看到有倾斜的花枝，就用竹子把它扶正。就算是夜里，他也会起来巡查好几次。要是花凋谢了，他就会接连几天唉声叹气，常常伤心落泪。他舍不得那些落花，就用棕拂轻轻把它们扫到盘子里，时常观赏把玩，直到花干枯了，他就把花装入干净的瓮中，装满瓮的那天，他会再用茶酒祭奠，神情凄惨，好像不忍心放下。然后他会亲自捧着瓮，把它深埋在长堤之下，称之为 “葬花”。要是有花片被雨打落在泥里弄脏了，他一定会用清水反复洗净，然后放入湖中，称之为 “浴花”。
秋先平日里最痛恨的就是攀折花枝。他有自己的一番见解，说道：“所有的花一年只开一次，在四季中只占一个季节，而在这个季节里又只开几天。它们熬过了三个季节的冷清，才迎来这几天的风光。看着它们随风舞动、迎着人欢笑，就像人正处在得意的时候，却突然被摧残。盼这几天很难，可一朝被折损却很容易。花要是能说话，难道不会叹息吗？况且在这几天里，花先是含苞待放，之后就会凋零残败。盛开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多久。又有蜜蜂采蜜、鸟儿啄食、虫子钻咬，还有太阳晒、狂风吹、雾气迷、雨水打，全靠人去保护爱惜它们。可有些人却肆意折花，这怎么能忍心呢！再说这花从发芽生根，从根长成主干，强壮的成为枝干，弱小的成为枝条，一根枝干、一条枝条，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才能长成。等到花开了，供人欣赏，这么美的花，为什么一定要折下来呢！花一旦离开枝头，就再也回不去了；枝条离开了主干，也无法再附着上去，就像人死了不能复生，受了刑罚不能再挽回一样，花要是能说话，难道不会悲痛哭泣吗？又想到那些折花的人，不过是挑选好看的枝干，喜欢繁茂的枝条，把花折下来插在瓶中，放在桌上，要么是供宾客一时饮酒赏玩，要么是给婢妾用来梳妆打扮，却不想客人可以在花下尽情欣赏，女子梳妆也可以借助人工的巧思。手中折了一枝花，鲜花就少了一枝；今年砍了这根枝干，明年就少了这根枝干。为什么不延长它们的生命，让我们年年岁岁都能欣赏呢？还有那些没开的花蕊，也跟着花被折走，这些花蕊就只能在枝头枯萎，这和小孩子夭折又有什么区别呢。还有些人原本并不是为了欣赏花，只是一时兴起就去攀折，折下来之后，挑挑拣拣，遇到人就送，或者随手丢弃，一点都不珍惜。这就如同人遭遇横祸枉死，却无处申冤一样。花要是能说话，难道不会痛恨吗！”
因为有了这番想法，所以秋先这辈子都不折一枝花、不伤害一瓣花蕊。就算是别人家花园里，他很喜欢的那种花，他也宁可整天看着欣赏；就算花的主人要摘一枝一朵送给他，他也会连称罪过，坚决不要。要是有旁人要来折花，只要他没看见也就罢了；要是看见了，他就会反复劝说阻止。要是别人不听他的话，他甚至情愿低头下拜，替花求情。别人虽然叫他花痴，但很多人都被他的一片诚心所打动，就不再折花了，这时他又会深深作揖表示感谢。还有些小孩子们想折花卖钱，他就会给他们钱，不让他们折花。要是他不在的时候，花被人折损了，他看到受损的地方，一定会悲伤难过，还会取来泥土把受损的地方封好，他把这叫做 “医花”。因为这个原因，他自己的园子里不轻易让别人进来游玩。偶尔有亲戚邻居想要进来看看，实在不好拒绝的时候，他会先把自己爱护花的这些话说清楚，才会让人进去。他还担心别人身上的秽气会触碰到花，所以只许别人远远地观看，不许靠近。要是有不懂事的人，趁他不注意摘了一花一蕊，这老头就会面红耳赤，非常生气。下次就算打骂对方，也不会再让对方进园观看了。后来大家都知道了他的脾气，就算是一片叶子也不敢轻易摘动。
一般来说，茂密的树林就是禽鸟的巢穴，有花果的地方，禽鸟更是成群结队。要是它们只吃果实，那还算小事，可它们偏偏喜欢啄伤花蕊。只有秋先会把米谷放在空地上喂它们，还会对着禽鸟祈祷。那些禽鸟好像也有灵性，每天吃饱之后，就在花间低飞轻舞，婉转啼叫，一朵花蕊都不损坏，一个果实也不吃。所以秋先园子里产的果品又多，还又大又甜。每次果实成熟的时候，秋先都会先对着天空祭祀花神，然后才敢品尝，还会把果实分送给附近的邻居尝鲜，剩下的才拿去卖，一年下来也能有不少收入。这老头因为从养花中获得了乐趣，从年轻到年老，五十多年来，一点都不觉得厌倦。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强壮，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简单的饭菜，却悠然自得。要是有了多余的钱，他就会拿去接济村里的穷人。从此，整个村子的人都很敬重他，还称呼他为秋公。他自己则称自己为灌园叟。有诗为证：
“朝灌园兮暮灌园，灌成园上百花鲜。
花开每恨看不足，为爱看园不肯眠。”
（译：早上忙着浇灌花园啊，晚上也忙着浇灌花园，辛勤浇灌让园中的百花鲜艳盛开。每到花开的时候，总是遗憾看不够，因为太爱这园中的花，甚至舍不得睡觉，只想一直观赏。）
话分两头。再说城里有个人姓张名委，原本是个官宦子弟，为人奸诈狡猾、残忍刻薄，仗着自己有势力，专门欺负邻居，伤害善良的人。谁要是惹到他，马上就会有麻烦，他一定要把人家弄得倾家荡产才肯罢休。他手下养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奴仆，还有几个帮他作恶的无赖子弟，他们整天混在一起，到处惹是生非，受他们害的人数都数不清。没想到后来他遇到了一个比他还厉害的人，轻易地就把他抓住暴打了一顿。等他告到官府，那个人又在背后做了手脚，结果他反而输了官司。因为这件事，他觉得很没面子，就带着四五个家人，和那一班无赖子弟，暂时到庄上散心解闷。那个庄子就在长乐村，离秋公家不远。一天早饭后，他们喝得半醉，就到村子里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秋公家门口。只见篱笆上的花枝鲜艳妩媚，四周的树木郁郁葱葱，他们齐声说道：“这个地方倒也幽静雅致，是谁家的呢？” 家人回答说：“这是种花的秋公的园子，大家都知道他是个花痴。” 张委说：“我常听人说庄边有个秋老儿，种了很多特别好看的花。原来就住在这里。我们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呢？” 家人说：“这老头有点古怪，不让人进去看的。” 张委说：“别人他或许不让进，难道我也不行？快去敲门！”
当时园中的牡丹正值盛开，秋公刚刚浇灌完，正拿着一壶酒、两碟果品，在花下独自饮酒，自得其乐。他还没喝上三杯，就听到了敲门声。他放下酒杯，走出去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五六个人，酒气熏天。秋公猜到他们肯定是来看花的，就拦住门口问道：“各位有什么事到这里来？” 张委说：“你这老头不认识我吗？我是城里有名的张衙内，那边的张家庄就是我家的。听说你园子里有很多好看的花，我特地来游玩。” 秋公说：“禀告衙内，老汉我也没种什么特别好的花，不过是些桃杏之类的，都已经谢了，现在也没有别的花卉了。” 张委瞪大了眼睛说：“你这老头太可恶了！看看花又有什么要紧的，竟然骗我说没有。难道我看了你的花，还能把花吃了不成？” 秋公说：“不是老汉我撒谎，真的没有。” 张委哪里肯听，上前伸手一推，秋公没站稳，摇摇晃晃地撞到了一边。众人一拥而入。秋公见他们来势汹汹，只好让他们进去，把篱笆门关上后，也跟着走了进去，到花下拿起酒果，站在一旁。众人看园子四周花草繁多，其中牡丹开得最为繁盛。这些牡丹可不是寻常的玉楼春之类，而是五种有名的珍稀品种。哪五种呢？
分别是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红狮头。
这牡丹是花中之王，只有洛阳的牡丹才是天下第一，其中 “姚黄”“魏紫” 最为名贵，一株就价值五千钱。你知道为什么洛阳的牡丹特别繁盛吗？这是因为以前唐朝有个武则天皇后，她生活淫乱，没有道德，宠幸张易之、张昌宗两个官员。在冬天的时候，她想要去后苑游玩，就写了四句诏书：
“来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百花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译：明天早上我要游览上苑，你们要火速传报春神知晓。百花必须连夜开放，不要等到晨风吹起。）
没想到武则天是顺应天命的君主，百花都不敢违抗她的旨意，一夜之间全都发芽开花。第二天，武则天来到后苑，只见万紫千红，到处都是鲜花。只有牡丹花有点骨气，不肯讨好女主和她的宠臣，一根枝叶都没有长出来。武则天大怒，就把牡丹贬到了洛阳。所以洛阳的牡丹才冠绝天下。有一首《上楼春》词，专门称赞牡丹花的美妙：
“名花绰约东风里，占断韶华都在此。
芳心一片可人怜，春色三分愁雨洗。
玉人尽日恹恹地，猛被笙歌惊破睡。
起临妆镜似娇羞，近日伤春输与你。”
（译：在东风中，名贵的花儿姿态柔美、轻盈婉约，仿佛这美好的春光都被它占尽了。它那一片芳心惹人怜爱，可惜这三分春色，却被忧愁的春雨洗刷。美人整日慵懒倦怠，忽然被笙歌惊醒了美梦。起身来到妆镜前，她好像带着娇羞之态，近来为春天流逝而伤感的情绪，如今都比不上这花儿惹人怜惜啊。）
这些牡丹就种在草堂对面，周围用湖石围着，四边搭了个木架子，上面覆盖着布幔，用来遮挡阳光。牡丹植株高的有一丈多，矮的也有六七尺，花朵大得像丹盘，五彩斑斓，光彩夺目。众人齐声称赞：“好花！” 张委便踏上湖石去闻那花香。秋先最讨厌别人这样做，于是说道：“衙内站远些看，别上去！” 张委本来就因为秋公不让他们进园而恼怒，正想找事，又听到这话，就大声喝道：“你这老头住在我家庄边，难道不知道张衙内我的名头吗？有这么好看的花，还故意说没有。我不跟你计较就罢了，你还这么多话，谁说闻一下就会把花弄坏？你这么说，我偏要闻。” 说完就把花一朵朵地攀下来，把鼻子凑上去闻。秋公在旁边，气得敢怒不敢言。他还以为张委看一会儿就会走。谁知这家伙故意显摆说：“有这么好看的花，怎么能就这么看看呢？必须拿酒来边赏边喝。” 他吩咐家人赶紧回去取酒。秋公见他们还要拿酒来赏花，心里更加烦恼，上前说道：“这里地方狭窄，没有坐的地方。衙内您就看看花就行了，酒还是回您庄上去喝吧。” 张委指着地上说：“这地上就很适合坐。” 秋公说：“地上脏，衙内怎么能坐呢？” 张委说：“没关系，一会儿铺上毡条就行了。” 不一会儿，酒和菜肴都取来了，他们铺上毡条，众人围坐在一起，猜拳行令，大呼小叫，玩得十分开心。只有秋公噘着嘴，坐在一边。
那张委看到园子里花木茂盛，就起了坏心思，想要霸占这个园子。他眯着醉眼，对秋公说：“没想到你这老头还挺会种花，倒也有点本事，赏你一杯酒。” 秋公心里正窝着火，哪有好语气回应他，气呼呼地说：“老汉我天生不会喝酒，不敢从命！” 张委又说：“你这个园子卖不卖？” 秋公听他这么问，心里一惊，回答道：“这个园子就是我的命根子，我怎么舍得卖呢？” 张委说：“什么命根子不命根子的！卖给我算了。要是你没地方去，干脆连你也一起到我家，也不用做别的事，就专门给我种花木，不好吗？” 众人也跟着说：“你这老头真是有福气，难得衙内这么关照你，还不赶紧谢恩？” 秋公见他们一步步欺负过来，气得手脚发软，也不去理会他们。张委说：“你这老头太可恶了！到底卖不卖，怎么不回答我？” 秋公说：“我都说了不卖，你怎么还一直问？” 张委骂道：“放屁！你要是再说个不卖，我就写个帖子送到县里去。” 秋公气得不行，想要回怼几句，但又一想，张委是有势力的人，而且还喝醉了，自己怎么能和他一般见识呢？先把他哄走再说。于是秋公忍着气回答道：“衙内您要是真想买，也得容我缓一天，哪能这么着急呢。” 众人说：“这话倒也在理。那就明天再说吧。” 这时他们都已经喝得烂醉，一起站起身来，家人收拾好东西先回去了。
秋公担心他们折花，就提前守在花旁边。那张委真的走上前，就要踩上湖石去摘花。秋先赶紧拉住他说：“衙内，这花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一年里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工夫，才开了这么几朵。要是折损了，实在太可惜了。而且折下来不过两三天就会凋谢，您何必做这种损花的事呢！” 张委喝道：“胡说！这有什么罪过？你明天把园子卖给我，这花就是我家的了，就算全折了，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着就伸手去推开秋公。秋公死死地揪住他，说：“衙内就算杀了我，这花也不能让你摘！” 众人说：“这老头太可恶了！衙内摘朵花，能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摆出这么多样子！难道我们还怕你，就不摘了？” 说完就一起上前乱摘。把秋公急得大喊冤枉，他放开张委，拼命去阻拦。拉了东边，西边又顾不上，不一会儿，花就被摘了很多。秋公心疼得要命，骂道：“你们这群坏蛋，没事跑到我家来欺负我，我还要这条命干什么！” 他朝着张委冲过去，一头撞在张委怀里。因为冲得太猛，张委又喝了不少酒，脚下不稳，一下子就摔倒了。众人都喊道：“不好了，衙内受伤了！” 他们把花一扔，就冲过来要打秋公。其中有一个比较稳重的人，看到秋公年纪大了，怕真打出事来，就劝住了众人，把张委扶了起来。张委因为摔了这一跤，心里更加恼怒，他冲上前去，把花打得一朵都不剩，撒得满地都是，还觉得不解气，又在花丛中乱踩了一通。可怜那些美丽的花，真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叶娇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风雨恶，乱红零落没人收。”
（译：在凶恶的拳头和狠毒的手掌接连施暴之下，翠绿的叶子和娇艳的花朵一下子就全毁了。就好像经历了一场猛烈的风雨袭击，凋零的红花散落满地，却没有人去收拾。）
当时秋公气得悲痛欲绝，在地上滚来滚去。邻居们听到秋公花园里吵吵嚷嚷的，都跑了进来，看到花枝被扔得满地都是，这群人还在肆意破坏，大家都吃了一惊，赶紧上前劝阻。问清楚原因后，其中有两三个是张委的租户，他们一起替秋公赔不是，小心翼翼地把张委等人送出了篱笆门。张委说：“你们告诉那个老东西，乖乖把园子送给我，我就饶了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让他小心点！” 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
邻居们见张委喝醉了，只当他是说酒话，也没放在心上。他们转身回来，把秋公扶起来，让他坐在台阶上。秋公放声大哭。邻居们劝慰了他一番后，就告辞离开了，还帮他把篱笆门带上。大家一边走，一边议论。有人怪秋公平时不让人看花，说：“这老头也太古怪了，所以才会遇到这种事，也该让他吃点苦头，长点记性。” 也有正直的人说：“可别这么没天理！俗话说：‘种花一年，看花十日。’看花的人只觉得好看，夸赞几句就行了，哪知道种花的人有多辛苦。就这几朵花，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才培植得这么茂盛，怎么能怪他爱惜呢！”
先不说众人，且说秋公舍不得那些被毁掉的残花，他走上前去，想把花捡起来看看。只见那些花被践踏得凋零破碎，沾满了灰尘污垢，他心里十分凄惨，又哭着说：“花啊！我一辈子爱护你们，从来都没损坏过一瓣一叶，没想到今天却遭了这样的大难！” 他正哭着，突然听到背后有人问道：“秋公，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秋公回头一看，是一个女子，年纪大约十六岁，容貌美丽，打扮淡雅，他却不认识这是谁家的女儿。秋公擦干眼泪问道：“姑娘你是哪家的？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女子说：“我家就住在附近，听说你园子里的牡丹花很茂盛，特地来游玩，没想到都已经凋谢了。” 秋公一听到牡丹二字，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女子说：“你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 秋公就把张委打花的事情说了一遍。女子听了，笑着说：“原来是这样。你想让这些花重新回到枝头吗？” 秋公说：“姑娘别开玩笑了！哪有落花还能回到枝头的道理？” 女子说：“我祖上流传下来一种落花返枝的法术，屡试不爽。” 秋公听了，转悲为喜，说：“姑娘真的有这种神奇的法术吗？” 女子说：“当然是真的！” 秋公连忙跪下来磕头说：“要是姑娘能施展这个奇妙的法术，老汉我无以为报，以后每一种花开的时候，我都请你来赏玩。” 女子说：“你先别拜，去取一碗水来。” 秋公急忙跳起来去取水，心里又想：“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法术？难道是看我哭得可怜，故意逗我玩的？” 但又一想：“这个姑娘我从来都不认识，她怎么会捉弄我呢？应该是真的。” 他赶忙舀了一碗清水出来，可一抬头，却发现女子不见了，再看那些花，竟然都已经回到了枝头，地上一片花瓣都没有了。而且原本每一株花只有一种颜色，现在却变得红中带紫，淡色中又添了浓色，每一株都五色俱全，比之前更加鲜艳美丽。有诗为证：
“曾闻湘子将花染，又见仙姬会返枝。
信是至诚能动物，愚夫犹自笑花痴。”
（译：曾经听说韩湘子有染花的神奇本领，如今又看到仙女能让落花返回枝头。由此可见，只要心意至诚，确实能够感动万物，可那些愚笨的人却还在嘲笑爱花成痴的人。）
当时秋公又惊又喜，说：“没想到这个姑娘真的有这么神奇的法术！” 他以为姑娘还在花丛中，就放下水，前去道谢。他在园子里找了个遍，却不见姑娘的踪影，就说：“这个姑娘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他又想：“她肯定还在门口，我得去求她，把这个法术教给我。” 于是他径直跑到门口，却发现门是关着的。他拉开门一看，门口坐着两个老者，是左右邻居，一个叫虞公，一个叫单老，他们正在那里看渔人晒网。看到秋公出来，两人连忙起身拱手说：“听说张衙内在你这里闹事，我们刚才去田头了，没来问你情况。” 秋公说：“别提了，我被那几个坏蛋气坏了。幸好有一个姑娘走来，用了一个奇妙的法术，救了好多花，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她，她就走了。二位有没有看到她往哪边去了？” 两位老者听了，惊讶地说：“花被弄坏了，还能有办法救回来？这个女子走了多久了？” 秋公说：“刚走一会儿。” 两位老者说：“我们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了，都没看到有人经过，哪有什么女子？” 秋公听他们这么说，心里恍然大悟，说道：“这么说，难道这位姑娘是神仙下凡？” 两位老者问道：“你快说说，她是怎么把花救回来的？” 秋公就把女子的事情详细地讲了一遍。两位老者说：“竟然有这么神奇的事！我们去看看。”
秋公把门锁好，和两位老者一起走到花下。他们看了之后，连连称奇，说道：“这肯定是个神仙，普通人哪有这样的法力！” 秋公立刻燃起一炉好香，对着天空叩谢。两位老者说：“这也是你平日里爱花心诚，所以才感动神仙下凡。明天干脆让张衙内那几个坏蛋来看看，好好羞羞他们。” 秋公说：“别，别！这种人就像恶狗一样，远远看见就该躲开，怎么还能引他们来呢？” 两位老者说：“你说得也有道理。” 秋公此时特别高兴，就把之前那瓶酒热了热，留两位老者在花下赏玩，一直到晚上两人才分别离开。两位老者回去后，把这件事传遍了整个村子，大家第二天都想去看看，还担心秋公不让进。谁知道秋公本就是个豁达的人，因为看到神仙下凡，便有了出世的念头。他一夜没睡，坐在花下思索；想到张委这件事时，突然领悟到：“这都是因为我平日里心胸狭隘，所以才会招来别人的欺负。要是像神仙那样度量宽广，无所不容，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第二天一大早，秋公就把园门大开，任凭别人进来观看。一开始有几个人进来探探情况，看到秋公对着花坐着，秋公只是吩咐道：“大家尽管随意观看，但是千万不要采摘。” 众人听了这话，互相转告。于是，村子里的男男女女都来了。
暂且按下这里不表。再说张委第二天早上，对众人说：“昨天反倒被那个老东西撞了一跤，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现在我们再去要他的花园；他要是不肯，就多带些人，把他的花木全都砸个稀巴烂，出出这口气。” 众人说：“那园子就在衙内您的庄边，不怕他不答应。只是昨天不该把花都打坏了，要是还留几朵，过几天还能看看。” 张委说：“这也没关系，反正来年又会再长出来。我们赶紧去，别让他想出什么对策。” 众人一起起身，出了庄门。就有人说：“秋公的园子里有神仙降临，那些被打落的花，全都回到了枝头，而且还变成了五色的。” 张委不信，说：“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好的，能让神仙下凡？而且不前不后，刚好在我们把花打坏之后神仙就来？难道这神仙是他家养的吗？肯定是他怕我们又去，故意编出这话让人到处传，好显得他有神仙护着，让我们不敢动他。” 众人说：“衙内说得太对了。”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园门口，只见两扇柴门大开，进进出出的男女络绎不绝，说的都是同样的话。众人说：“原来真有这样的事！” 张委说：“别管他，就算真有神仙坐在里面，这园子我也要定了。” 他们七拐八拐，来到草堂前，一看，果然如传言所说。这些花也很奇怪，看到有人来观赏，姿态越发娇艳，光彩更加夺目，就好像在对着人笑一样。张委心里虽然十分惊讶，但霸占园子的念头丝毫没有改变。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又生出一个坏主意，对众人说：“我们先回去。” 于是大家一起走出了园门。众人问道：“衙内为什么不向他要园子呢？” 张委说：“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不用跟他说什么，这园子明天就归我了。” 众人问：“衙内有什么绝妙的计谋？” 张委说：“如今贝州王则谋反，专门使用妖术。枢密府下达文书，要求天下军州严厉禁止旁门左道，抓捕妖人。我们府里现在悬赏三千贯钱，招募人去告发。我明天就以落花上枝这件事为由，让张霸到官府去告发，说秋公用妖术迷惑百姓。那个老头肯定受不了刑罚，自然会招认，然后就会被关进监狱。到时候这园子肯定会被官府卖掉。那个时候谁还敢买？最后肯定只能便宜我。而且我还能拿到三千贯赏钱呢。” 众人说：“衙内好计谋！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准备。” 于是，他们立刻进城，写好了告发的状子。第二天早上，张委让张霸到平江府去告发。这张霸是张委手下最能出坏主意的人，和衙门里的人很熟，所以张委才派他去。
平江府的大尹正在缉拿妖人，听到这件事，又听说整个村子的男女都亲眼看到了，不由得不信。他马上派缉捕使臣，带着公差，让张霸带路，前去抓捕秋公。张委把银子都打点好了，让张霸和缉捕使臣先出发，自己和那一班恶少随后也赶了过去。缉捕使臣一行人直接来到秋公的园子里，秋公还以为他们是来看花的，没怎么在意。突然，众人一声大喊，冲上前把秋公一下子捆了起来。秋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问道：“老汉我犯了什么罪？请各位说清楚啊。” 众人却一口咬定他是妖人反贼，根本不让他辩解，就把他推搡着带出了门。邻居们看到这一幕，都大吃一惊，纷纷上前询问。缉捕使臣说：“你们还问什么？他犯的事可不小，说不定连你们这些村里人都有牵连！” 那些愚昧的村民，被这话一吓，心里害怕，都纷纷走开了，生怕连累到自己。只有虞公、单老，还有几个平时和秋公交情深厚的人，远远地跟在后面观看。
再说张委等秋公被带走后，就和众子弟来到园子里锁门。他担心还有人在里面，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把门锁上，接着赶到府衙前面。此时，缉捕使臣已经把秋公押解进府，秋公跪在月台上，看到旁边还跪着一个人，却不认识是谁。那些狱卒都收了张委的银子，早就准备好了各种刑具等着用刑。大尹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妖人，竟敢在本地用妖术蛊惑百姓？你有多少同党？从实招来！” 秋公听了，就像在黑暗中突然听到一声炮响，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忙禀道：“小人世代都住在长乐村，不是什么妖人，也根本不懂什么妖术。” 大尹说：“前天你用妖术让落花回到枝头，还敢抵赖！” 秋公一听提到花的事，心里明白肯定是张委在捣鬼，于是就把张委想要霸占园子、打坏花，以及仙女下凡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没想到这个大尹生性偏执，根本就不相信，他冷笑道：“有多少人一心求仙，修行到老，都没能遇到神仙；难道就因为你哭了，花仙就会来帮你？就算真的来了，也肯定会留下个名字，好让人知道，怎么会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你这些话能骗得了谁！别多说了，你肯定是个妖人。快给我上夹棍！” 狱卒们齐声答应，像恶狼猛虎一样，一拥而上，把秋公按倒在地，又拉腿又拽脚。刚要上刑，大尹突然感到一阵头晕，差点从公座上摔下来，只觉得头目昏沉，坐都坐不稳。他只好吩咐给秋公上了枷锁，押到狱中监禁，第二天再审。狱卒押着秋公往外走，秋公一路哭泣，看到张委，说道：“张衙内，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下此毒手，害我性命！” 张委也不搭理他，和张霸以及那一班恶少转身就走。虞公、单老迎上秋公，问清楚事情的详细经过后，说道：“竟然有这么冤枉的事！别担心，明天我们发动全村人，写一份联名保状，你肯定不会有事的。” 秋公哭着说：“但愿如此就好了。” 狱卒喝道：“你这个死囚犯还不走！哭什么哭！”
秋公含着眼泪进了监狱。邻居们又找了些酒食，送到监狱门口。可是那些狱卒谁也没把食物拿给秋公吃，全都自己享用了。到了晚上，狱卒把秋公绑在床上，他就像个活死人一样，手脚都不能动弹。秋公心里十分痛苦，心想：“不知道是哪位神仙救了那些花，却又让那恶人借此陷害我。神仙啊！你要是可怜我秋先，就快来救救我的性命吧，我情愿抛弃家业，出家修行。” 他正这么想着，只见前天那个仙女慢慢地走了过来。秋公急忙喊道：“大仙快来救救弟子秋先啊！” 仙女笑着说：“你想摆脱这苦难吗？” 说着上前用手一指，秋公身上的枷锁就纷纷脱落了。秋先爬起来，上前磕头问道：“请问大仙尊姓大名？” 仙女说：“我是瑶王母座下的司花女，我看你爱花护花十分真诚，所以让那些花恢复如初，没想到却被坏人利用，让你遭到诬陷。不过这也是你命中注定该有这场灾祸，明天你就会脱离苦海。张委损坏花朵、害人，花神已经将此事奏明上帝，他的寿命已经被削减；那些助纣为虐的人，也都会遭受大灾。你应该坚定信念修行，几年之后，我会来度你成仙。” 秋先又磕头问道：“请问上仙，修行的方法是什么呢？” 仙女说：“修仙的途径有很多，但必须找到本源。你原本因为爱惜花朵积累了功德，现在也应当通过花来修成仙道。你只要食用百花，自然就能身轻体健，飞升成仙。” 接着就教给秋先服食百花的方法。秋先磕头谢恩后起身，仙女却不见了，他抬头一看，仙女站在狱墙之上，招手说道：“你也上来，跟我出去！” 秋先便上前攀爬，费了好大劲，才爬到一半，就觉得十分吃力；好不容易快要爬到顶的时候，忽然听到下面一阵锣响，有人喊道：“妖人跑了，快抓住他！” 秋公心里一惊，手脚发软，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突然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床上。他回想起梦中的话，清清楚楚，料想自己肯定不会有事，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真是：只要心中没有私心杂念，神明自然会主持公道。
再说张委见大尹已经认定秋公是妖人，非常高兴，说道：“这老头古怪得很，今晚就让他在囚床上好好享受一夜，这园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了，正好让我们乐一乐。” 众人都说：“前天这园子还是那老头的，我们没玩尽兴；今天可是大爷您的了，一定要玩个痛快。” 张委说：“说得有道理！” 于是他们一起出城，让家人准备好酒菜，直接来到秋公的园子里，打开门走了进去。邻居们看到是张委，心里虽然愤愤不平，但又害怕他，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张委和众子弟走到草堂前，只见牡丹枝头一朵花也没有了，就和前天被打落时一模一样，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众人都觉得很奇怪。张委说：“看来，这老东西肯定会妖法，不然，怎么半天时间花又变成这样了？难道是神仙把花又打掉了？” 有个子弟说：“他知道衙内您要来赏花，故意用这妖法来吓唬我们。” 张委说：“就算他用这妖法，我们今天就赏这落花。” 于是他们像之前一样，铺上毡条，席地而坐，开怀畅饮，还拿了两瓶酒让张霸到一边去喝。他们一直喝到月亮西斜，都有了几分醉意。突然，一阵大风刮了起来。这风可真厉害！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
腥闻群虎啸，响合万松声。”
（译：这风善于把庭院前的草聚集起来，还能吹散漂浮在水面的浮萍。风声中仿佛带着腥味，让人好似听到一群老虎在咆哮；风声呼啸，又如同千万棵松树发出的声响汇聚在一起。）
这阵风把地上的花朵都吹得直立起来，眨眼间，这些花朵都变成了一尺来高的女子。众人吓了一跳，齐声喊道：“奇怪啊！” 话还没说完，那些女子迎风一晃，都长大了，一个个容貌美丽，衣着华丽，围成了一大圈。众人看到她们如此美丽，都看呆了。其中一个红衣女子开口说道：“我们姐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一直承蒙秋公的爱护和珍惜。没想到突然来了一群狂徒，满身俗气，对我们肆意摧残，还诬陷秋公，想要霸占这个地方。现在仇人就在眼前，姐妹们，我们为何不一起出力，狠狠地教训他们！一来报答秋公的知遇之恩，二来洗刷我们被摧残的耻辱，难道不好吗？” 众女郎齐声说道：“妹妹说得对！我们得赶紧动手，别让他们跑了！” 说完，她们一起挥舞着衣袖扑了过来。她们的衣袖好像有好几尺长，像风一样乱飘，冷气直往骨头里钻。众人都大喊有鬼，扔掉手里的东西，拼命往外跑，谁也顾不上谁。有的人被石块砸到了脚，有的人被树枝划破了脸，还有的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乱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众人清点人数，发现都在，唯独不见了张委和张霸两个人。这时风已经停了，天色也暗了下来，这些子弟们就像捡回了一条命一样，各自跑回家去了。张委的家人喘了口气后，叫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庄客，打着灯笼，又回到园子里寻找。他们来到园子里，只听到大梅树下有呻吟的声音，举着灯笼一照，原来是张霸被梅树根绊倒，摔破了头，爬不起来。庄客们先派两个人把张霸扶回去。众人在园子里四处寻找，只觉得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牡丹棚下，繁花依旧，并没有凋零的迹象。草堂里杯盘狼藉，剩饭剩菜洒得到处都是。众人都惊讶得直伸舌头。他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继续寻找。这园子也不大，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却始终不见张委的踪影。难道是被大风吹走了？还是被女鬼吃掉了？大家都不知道他躲在哪里。找了一会儿，实在没办法，只好先回去，等明天再想办法。
他们正准备出门，只见门外又有一群人提着灯笼走进来。原来是虞公、单老听说众人在园子里遇到鬼，还听说张委不见了，他们不放心，就带着三邻四舍的人进园查看。他们向庄客们问清楚情况后，才知道这是真的。两位老者非常惊讶，他们让庄客们先别走，说：“我们和大家再去找一遍。” 众人又仔细地找了一遍，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只好叹了口气，一起走出园门。两位老者说：“各位今晚不来了吧？我们得把园门关上锁好，没人看守的话，这也是我们邻里的责任。” 这时庄客们没了领头的，也不像之前那么嚣张了，只好说：“随便你们吧。” 两边的人还没散去，就有一个庄客在东边墙角下喊道：“找到大爷了！” 众人一下子围了过去。庄客指着说：“那槐树枝上挂着的，不就是大爷的软翅纱巾吗？” 众人说：“既然找到了头巾，人肯定就在附近。” 他们沿着墙找过去，没走几步，就有人叫苦道：“完了！” 原来在东角转弯的地方，有一个粪窖，窖里有一个人，两脚朝天，直直地倒插在里面。庄客们认出了他的鞋袜和衣服，正是张委。他们顾不上粪窖里的臭味，赶紧上前把他打捞上来。虞公、单老暗暗念佛，和邻居们一起回去了。庄客们把张委抬到湖边清洗干净。有人先去庄上通报了消息。张委家里的人得知后，哭哭啼啼地准备棺木和寿衣，为他入殓，这些就不多说了。当天夜里，张霸因为头部受伤太重，五更的时候也死了。这就是作恶的人得到的报应。真是：两个恶人离开了人世，一对恶鬼去了阴司。
第二天，大尹病好了，升堂审理案件。他正准备审问秋公的案子，这时公差进来禀报说：“原告张霸和他的家长张委，昨晚都死了。” 还把详细情况说了一遍。大尹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会有这么离奇的事。不一会儿，又见村里的乡民进献了一份百十人联名的状子，诉说秋公平日里爱护花草、行善积德，根本不是什么妖人；还把张委设计陷害秋公，最后遭到神道报应的前因后果，都详细地说明了。大尹想起昨天自己头晕的事，也怀疑秋公是被冤枉的，听了这些之后，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还好自己昨天没有对秋公用刑。他马上派人到监狱里把秋公放了出来，还写了一份盖有官印的告示，让秋公贴在园门上，不许闲人损坏他的花木。众人谢过大尹后，离开了官府。秋公向邻居们道谢，然后一起回家。虞公、单老打开园门，和秋公一起走了进去。秋公看到牡丹像以前一样茂盛，心中感慨万千。众人摆酒为秋公压惊。秋公和大家一连吃了好几天酒席。
闲话少叙。从那以后，秋公每天都食用百花，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渐渐地不再吃人间烟火。他把卖果实得到的钱，都用来布施给别人。没过几年，他的白头发又变黑了，面容也变得像孩童一样年轻。一天，正值八月十五，阳光明媚，天空万里无云。秋公正坐在房中盘腿打坐，忽然微风轻轻拂过，彩云如蒸汽般翻涌，空中传来悠扬的音乐声，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青鸾和白鹤在空中盘旋飞舞，渐渐地来到庭院前。彩云之中，正站着司花女，两边是绣着图案的旗帜和珍宝装饰的华盖，还有几位仙女，各自演奏着乐器。秋公一见到这景象，立刻扑倒在地叩拜。司花女说道：“秋先，你的修行功德圆满，我已经向天帝奏明，天帝有旨，封你为护花使者，专门掌管人间百花，让你带着全家飞升仙界。今后，凡是有爱花惜花的人，你就赐福给他们；那些残花毁花的人，你就降下灾祸惩罚他们。” 秋公对着天空叩首谢恩后，便跟着众仙登上云端。草堂里的花木也一同缓缓升起，朝着南方飘然而去。虞公、单老和那些邻里们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下拜。他们还看见秋公在云中举手向众人告别，过了很久才消失不见。从此，这个地方就改名叫升仙里，也叫惜花村。
园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临。
草木同升随拔宅，淮南不用炼黄金。
（译：园公秋先怀着一片爱惜花朵的赤诚之心，这份心意感动了仙姬下凡。他和草堂的草木一起随着全家飞升，就像淮南王刘安修炼成仙那样，连家中的鸡犬都能升天，根本不需要去炼制黄金以求长生。如今，人们也应当从秋先的故事中领悟到珍惜美好事物的道理，莫要随意破坏，或许福报就在不经意间降临。）
欲扫苍苔且停帚，阶前点点是花痕。
（译：接连几个夜晚风雨交加，柴门紧闭，深红的花朵都落尽了，只剩下柳树还在。想要清扫苍苔，却停下了扫帚，因为台阶前点点都是落花的痕迹。）
这首诗是为怜惜花朵而作。从前唐朝的时候，有一个人姓崔名玄微，平常喜好道家学说，没有娶妻，隐居在洛阳东边。他居住的庭院宽敞，里面遍植花卉竹木。在万花之中建造了一间屋子，他独自住在里面。童仆都住在花丛外面，没有缘由不能随便进入。就这样过了三十多年，他的足迹都没有踏出园门。当时正值春天，院子里的花木都盛开了，玄微从早到晚都在花丛中漫步游玩。一天夜里，风清月朗，他不忍心离开花儿去睡觉，趁着月色，独自在花丛中散步。忽然，他看见月影下，有一个青衣女子缓缓走来。玄微惊讶地说：“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女子在这里走动呢？” 心里虽然觉得怪异，但又说：“且看看她要到哪里去？” 那个青衣女子既不往东走，也不往西走，径直走到玄微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玄微回了礼，问道：“姑娘是哪家的家眷？为什么深夜来到这里？” 那青衣女子张开一点朱唇，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说道：“我家与您住得相近。今天我和女伴要去上东门拜访表姨，想借您的院子暂时休息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 玄微见她来得奇异，便欣然答应了。青衣女子称谢后，沿着原路返回。不一会儿，她领着一队女子，分开花丛、绕过柳枝走来，与玄微一一相见。
玄微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只见这些女子个个姿容妩媚艳丽，体态轻盈，妆容或浓或淡，各不相同，随从的女郎也都十分妖艳。他实在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来的。见过面后，玄微邀请她们进入室内，分宾主坐下。玄微开口说道：“请问各位姑娘的姓氏。你们今天去拜访哪位姻亲，竟然能光临我的园子？” 一位身穿绿裳的女子答道：“我姓杨。” 她指着一位穿白衣服的女子说：“这位是李氏。” 又指着一位穿绛红色衣服的女子说：“这位是陶氏。” 接着逐一介绍，最后指着一位穿绯红色衣服的小女孩说：“这位姓石，名阿措。我们虽然姓氏不同，但都是同行的姐妹。因为封家十八姨说这几天要来探望我们，却一直没见到她。今晚月色很美，所以我们就和姐妹们一起去等她。二来平时承蒙您爱护看重我们，我们顺便来向您表示感谢。” 玄微正要回应，青衣女子前来通报：“封家姨到了！” 众人又惊又喜，纷纷出去迎接。
玄微闪到一旁观看。众女子与封家十八姨见面后，说道：“我们正打算去看望十八姨，因为主人留我们坐下，没想到姨就来了，可见我们心意相通。” 她们各自向前行礼。十八姨说：“我多次想来探望你们，都被事务耽搁了。今天趁着有空就过来了。” 众女子说：“在这美好的夜晚，请姨宽坐，我们敬您一杯酒。” 于是吩咐青衣女子去取酒。十八姨问道：“这里可以坐吗？” 杨氏回答说：“主人很贤德，这里极为清雅。” 十八姨又问：“主人在哪里？” 玄微赶忙出来与她相见。玄微抬眼望去，只见十八姨体态飘逸，说话声音清脆，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靠近她身边时，玄微不自觉地感到寒气侵入肌肤，浑身毛发竖起，十分害怕。众人礼让着进入堂中，侍女已经把桌椅安排妥当。请十八姨坐在上席，众女子依次就座，玄微坐在末位相陪。不一会儿，众青衣女子取来酒菜，摆放在桌上。桌上摆满了佳肴异果，酒味醇厚，甘甜如饴，这些都不是人间能有的。此时月色更加明亮，室内如同白昼一般。满座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宾主相互敬酒，酒杯频繁交错。酒喝到半醉时，一位红裳女子斟满一大杯酒，递给十八姨说：“我有一首歌，请让我为您唱出来。” 歌词是：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译：深红色的衣裳轻轻飘动，上面沾满了晶莹的露珠，宛如一朵淡雅地染上胭脂色的花儿，轻盈柔美。只是心中暗自恼恨，这美好的容颜难以长久留存，所以也不要去埋怨春风，说它薄情无义。)
歌声清脆婉转，听到的人都感到十分凄凉。接着，一位白衣女子也来送酒，说道：“我也有一首歌。” 歌词是：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译：女子那皎洁如玉的容颜，比白雪还要纯净洁白，更何况是在这美好的月色之下。她沉默思量，不敢埋怨春风，只能暗自叹息自己的青春年华在不知不觉中消逝。）
她的歌声更加凄惨悲切。那十八姨生性轻佻，又喜欢喝酒，几杯酒下肚后，渐渐变得狂放起来。她听了这两首歌后，说道：“在这美好的时光和景色中，宾主正开心呢，为什么突然唱起这么伤心的歌！而且歌的主旨好像在深深指责我，实在是太不尊重客人了。你们每人都要罚一大杯酒，然后重新唱别的歌。” 说完，她亲自斟了一杯酒递过去，由于喝醉了，手发软拿不稳杯子，刚把杯子举起来，没想到衣袖挂在筷子上，“扑碌” 一声，杯子连同酒都打翻了。这酒要是洒在别人身上也就罢了，偏偏全都泼在了阿措身上。阿措年轻貌美，生性爱整洁，当时穿的是一件大红簇花的绯衣。红色的衣服最忌讳沾上酒，哪怕只是滴上一点，颜色就会受损，更何况是这一大杯酒！而且阿措此时也有七八分醉意，看到衣服被弄脏，她生气地说：“各位姐妹就算有所求，我也不怕你们！”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十八姨也怒道：“你这小丫头竟敢借酒和我对抗？” 说罢也拂袖而起。众女子怎么也留不住她们，纷纷劝道：“阿措年纪小，喝醉了不懂事，希望您别往心里去。明天我们一定带她来赔罪！”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送二人下台阶。十八姨气呼呼地向东走去。众女子与玄微告别后，便向花丛中四散而去。玄微想要看看她们的去向，就跟在后面相送。由于走得急，青苔又滑，他不小心摔了一跤。等他挣扎着站起来时，众女子都不见了。玄微心里想：“这要是梦吧，可我并没有睡觉。要是鬼吧，她们的衣裳又整整齐齐，说话也清清楚楚。要是人吧，怎么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他胡乱猜测，又惊又疑，心中十分不安。回到堂中，桌椅依旧摆放着，可杯盘却都不见了，只觉得满屋子还残留着香气。虽然觉得这件事很怪异，但他料想不会有什么灾祸，所以也并不害怕。
到了第二天晚上，玄微又来到花丛中散步游玩，看见那些女子已经在那里了，她们正在劝说阿措去十八姨那里赔罪。阿措生气地说：“何必再去求那个老太婆呢？有什么事求这位先生就行了！” 众人听了都高兴地说：“说得太对了！” 她们一起对玄微说：“我们姐妹都住在您的园子里，每年都常被狂风侵扰，住得很不安稳，以前常常求十八姨庇护。昨天阿措冒犯了她，以后恐怕很难再得到她的帮助了。如果您肯庇护我们，我们一定会有所报答。” 玄微说：“我有什么能力能庇护你们呢？” 阿措说：“只希望您每年元旦的时候，制作一面朱幡，上面画上日月五星的图案，立在园子东边，我们就能平安无事了。今年已经过了元旦，那就请在这个月二十一日清晨，稍微起东风的时候，把幡立起来，这样就能避免当天的灾难。” 玄微说：“这是件容易的事，我一定照办。” 众人齐声感谢道：“承蒙您慷慨答应，我们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恩德。” 说完便告辞离开，走得很快，玄微都跟不上。忽然一阵香风飘过，她们就都消失不见了。
玄微想要验证这件事，第二天就准备好了朱幡。等到二十一日，清早起来，果然东风微微吹拂，他赶忙把幡立在园子东边。不一会儿，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从洛南一路过来，树木都被吹断了；但园中的繁花却一动不动。玄微这才明白，那些女子原来是各种花的精灵。那个穿绯衣名叫阿措的，就是安石榴花的精灵。封十八姨，则是风神。到了第二天晚上，众女子各自带着几斗桃李花来感谢玄微，说：“承蒙您帮我们摆脱大难，我们无以为报。吃了这些花的花瓣，可以延年益寿、容颜不老。希望您能一直这样保护我们，您也能因此长生不老。” 玄微按照她们说的吃了花英，果然容颜变得年轻，看起来就像三十岁左右的人。后来他得道成仙了。有诗为证：
“洛中处士爱栽花，岁岁朱幡绘采茶。
学得餐英堪不老，何须更觅枣如瓜。”
（译：洛阳有一位隐居的处士喜爱栽种花卉，每年都会制作绘有日月五星图案的朱幡。他学会了食用花卉的花瓣，借此能够保持容颜不老，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去寻觅如瓜般巨大的仙枣来追求长生呢？）
各位不要说我讲的风神与花精往来的故事是荒唐的话。在这九州四海之中，有很多事是人们没见过、没听过的，它们既没有记载在史册上，也没有出现在经传里，奇奇怪怪、蹊跷的事情数不胜数。就算是张华的《博物志》，也不过记载了其中的一两件；虞世南学识渊博，也不可能知晓所有的事。这类事情其实很平常，没什么值得奇怪的。虽然如此，但古人说过 “子不语怪”，我们暂且把这些事放在一边。只有那爱惜花朵能带来福气，损坏花朵会折损寿命，这是明显的因果报应，可不是乱说的。各位如果不相信，还有一段《灌园叟晚逢仙女》的故事，让我讲给各位看官听听。如果是平常就爱花的人，听了之后自然会更加珍惜爱护花朵；要是有不爱惜花的人，我就用这个故事劝劝他，让他学会珍惜花朵。就算不能因此得道成仙，也能当作消遣解闷。
你们知道这段话出自哪个朝代？在什么地方吗？就在大宋仁宗年间，江南平江府东门外的长乐村。这个村子离城只有三里远，村上有个老者，姓秋名先，原本是农民出身，有几亩田地和一所草房。他的妻子水氏已经去世，也没有儿女。秋先从小就特别喜欢栽花种果，甚至把农事都荒废了，一门心思都放在这上面。要是偶然得到一种珍稀的花种，他就像捡到珍宝一样高兴。哪怕有再要紧的事外出，在路上看到别人家有花，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他都会陪着笑脸，进去请求观赏。要是普通的花木，或者自己家里也正在盛开的，他看一眼就走；但要是遇到一种自己家里没有的名花，就算家里有，可已经开过了，他就会把正事丢到一边，流连忘返，整天都不想回家。因此，人们都叫他 “花痴”。有时候遇到卖花的人有好看的花，不管他身上有没有钱，都会买下来。要是没钱，他就会脱下身上的衣服去当铺换钱。有些卖花的人知道他这个癖好，故意抬高价格，他也只能忍痛高价买回来。还有一些破落户，知道他爱花，就到处寻找好花折下来，用泥巴捏个假根哄骗他，他也会买下来。说来也奇怪！这些花种下去，竟然都能成活。就这样日积月累，他终于建成了一个大花园。
这个花园周围用竹子编成篱笆，篱笆上缠绕着蔷薇、荼縻、木香、刺梅、木槿、棣棠、十样锦、金雀；篱笆边种满了蜀葵、凤仙、鸡冠、秋葵、莺粟等花，还有美人蓼、山踯躅、高良姜、白蛱蝶、夜落金钱、缠枝牡丹等，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每当花开的时候，花园就像一幅绚丽的锦屏。离篱笆几步远的地方，种的全是名花异卉，一朵花还没谢，另一朵又开了。花园朝东开了两扇柴门，门内有一条竹径，两边都用柏屏遮挡着。绕过柏屏，就是三间草堂。草堂虽然是茅草盖的，但高大宽敞，窗户明亮。堂中挂着一幅无名小画，摆着一张白木卧榻。桌凳之类的家具，都十分洁净，地上打扫得一尘不染。堂后有几间精舍，是卧室。园中的花卉应有尽有，十分繁茂，真的是四季都有花开，全年都像春天一样。只见：
“梅标清骨，兰挺幽芳。茶呈雅韵，李谢浓妆。
杏娇疏雨，菊傲严霜。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国色天香。
玉树亭亭阶砌，金莲冉冉池塘。芍药芳姿少比，石榴丽质无双。
丹桂飘香月窟，芙蓉冷艳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阳。
山茶花宝珠称贵，蜡梅花磬口方香。海棠花西府为上，瑞香花金边最良。
玫瑰杜鹃，烂如云锦，绣球郁李，点缀风光。
说不尽千般花卉，数不了万种芬芳。”
（译：梅花展现出清峻的风骨，兰花挺立散发着清幽的芬芳。山茶花呈现出高雅的韵味，李花褪去浓艳的妆容。杏花在稀疏的春雨中显得娇美，菊花在严霜中傲然绽放。水仙有着如冰般晶莹、如玉般的身姿，牡丹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和天然的香气。台阶旁的玉树高高挺立，池塘里的金莲缓缓摇曳。芍药的姿态优美，很少有花能与之相比，石榴花艳丽的品质举世无双。丹桂在月宫中散发着香气，芙蓉在寒江上展现出冷艳的姿态。梨花在溶溶的月色下，桃花在朝阳的映照下鲜艳夺目。山茶花中的宝珠品种十分珍贵，蜡梅花的磬口品种香气扑鼻。海棠花以西府海棠最为上乘，瑞香花以金边瑞香最为优良。玫瑰和杜鹃盛开时，绚烂得如同锦绣，绣球花和郁李花点缀着美好的风光。真是说不完的千姿百态的花卉，数不尽的各种各样的芬芳。）
篱笆门外正对着一个大湖，名叫朝天湖，俗名荷花荡。这个湖东边连着吴淞江，西边通向震泽，南边接着庞山湖。湖中的景色，无论晴天还是雨天都很美丽。秋先在湖边堆土筑堤，种了很多桃树和柳树。每到春天，桃花和柳树红绿相间，就像西湖的美景一样。他还沿着湖边种满了芙蓉，在湖中种了五色莲花。花开的时候，满湖都是绚丽的色彩，香气扑鼻，小船在湖面上划动采菱，歌声清脆悦耳。遇到微风轻起，船只相互竞渡，在湖面上纵横如飞。柳树下，渔夫们把船停靠岸边晾晒渔网。也有戏鱼的、结网的、醉卧船头的、潜水比赛的，欢声笑语不断。那些赏莲的游人，坐着画船，吹着箫管，聚集在湖面上，到了黄昏才划船回去，灯火点点，和天上的星星、萤火虫的光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深秋的时候，霜风初起，枫林渐渐染上黄碧之色，岸边衰败的柳树、芙蓉，夹杂着白苹、红蓼，倒映在水中；芦苇丛中聚集着一群群鸿雁，叫声响亮，直达云霄，声音十分哀伤，让人动容。隆冬时节，阴云密布，雪花飞舞，天地间一片洁白。这四季的景色，真是说也说不完。有诗为证：
“朝天湖畔水连天，天唱渔歌即采莲。
小小茅堂花万种，主人日日对花眠。”
（译：朝天湖的湖水浩渺，与天相接，在这天水之间，渔民一边唱着渔歌，一边采摘着湖中的莲子。湖边有一座小小的茅草屋，周围种满了千万种花卉，这里的主人每天都伴着这些花儿入眠。）
暂且不说这些。且说秋先每天清晨起来，都会扫净花下的落叶，然后提水逐一浇灌，到了晚上还要再浇一次。要是有一朵花即将开放，他就会欣喜若狂。有时他会温上一壶酒，或者泡上一杯茶，对着花深深作揖，先把酒或茶浇在地上祭奠，口中连称三声 “花万岁”，然后坐在花下，慢慢品尝。酒喝得畅快、兴致来了的时候，他就会随意唱歌长啸。要是累了，他就以石头为枕，躺在花根旁边休息。从花半开到盛开，他一刻也不离开。要是看到阳光强烈，他就会用棕拂蘸水洒在花上。遇到月夜，他就会通宵不睡。要是碰上狂风暴雨，他就会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在花丛中巡视查看。看到有倾斜的花枝，就用竹子把它扶正。就算是夜里，他也会起来巡查好几次。要是花凋谢了，他就会接连几天唉声叹气，常常伤心落泪。他舍不得那些落花，就用棕拂轻轻把它们扫到盘子里，时常观赏把玩，直到花干枯了，他就把花装入干净的瓮中，装满瓮的那天，他会再用茶酒祭奠，神情凄惨，好像不忍心放下。然后他会亲自捧着瓮，把它深埋在长堤之下，称之为 “葬花”。要是有花片被雨打落在泥里弄脏了，他一定会用清水反复洗净，然后放入湖中，称之为 “浴花”。
秋先平日里最痛恨的就是攀折花枝。他有自己的一番见解，说道：“所有的花一年只开一次，在四季中只占一个季节，而在这个季节里又只开几天。它们熬过了三个季节的冷清，才迎来这几天的风光。看着它们随风舞动、迎着人欢笑，就像人正处在得意的时候，却突然被摧残。盼这几天很难，可一朝被折损却很容易。花要是能说话，难道不会叹息吗？况且在这几天里，花先是含苞待放，之后就会凋零残败。盛开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多久。又有蜜蜂采蜜、鸟儿啄食、虫子钻咬，还有太阳晒、狂风吹、雾气迷、雨水打，全靠人去保护爱惜它们。可有些人却肆意折花，这怎么能忍心呢！再说这花从发芽生根，从根长成主干，强壮的成为枝干，弱小的成为枝条，一根枝干、一条枝条，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才能长成。等到花开了，供人欣赏，这么美的花，为什么一定要折下来呢！花一旦离开枝头，就再也回不去了；枝条离开了主干，也无法再附着上去，就像人死了不能复生，受了刑罚不能再挽回一样，花要是能说话，难道不会悲痛哭泣吗？又想到那些折花的人，不过是挑选好看的枝干，喜欢繁茂的枝条，把花折下来插在瓶中，放在桌上，要么是供宾客一时饮酒赏玩，要么是给婢妾用来梳妆打扮，却不想客人可以在花下尽情欣赏，女子梳妆也可以借助人工的巧思。手中折了一枝花，鲜花就少了一枝；今年砍了这根枝干，明年就少了这根枝干。为什么不延长它们的生命，让我们年年岁岁都能欣赏呢？还有那些没开的花蕊，也跟着花被折走，这些花蕊就只能在枝头枯萎，这和小孩子夭折又有什么区别呢。还有些人原本并不是为了欣赏花，只是一时兴起就去攀折，折下来之后，挑挑拣拣，遇到人就送，或者随手丢弃，一点都不珍惜。这就如同人遭遇横祸枉死，却无处申冤一样。花要是能说话，难道不会痛恨吗！”
因为有了这番想法，所以秋先这辈子都不折一枝花、不伤害一瓣花蕊。就算是别人家花园里，他很喜欢的那种花，他也宁可整天看着欣赏；就算花的主人要摘一枝一朵送给他，他也会连称罪过，坚决不要。要是有旁人要来折花，只要他没看见也就罢了；要是看见了，他就会反复劝说阻止。要是别人不听他的话，他甚至情愿低头下拜，替花求情。别人虽然叫他花痴，但很多人都被他的一片诚心所打动，就不再折花了，这时他又会深深作揖表示感谢。还有些小孩子们想折花卖钱，他就会给他们钱，不让他们折花。要是他不在的时候，花被人折损了，他看到受损的地方，一定会悲伤难过，还会取来泥土把受损的地方封好，他把这叫做 “医花”。因为这个原因，他自己的园子里不轻易让别人进来游玩。偶尔有亲戚邻居想要进来看看，实在不好拒绝的时候，他会先把自己爱护花的这些话说清楚，才会让人进去。他还担心别人身上的秽气会触碰到花，所以只许别人远远地观看，不许靠近。要是有不懂事的人，趁他不注意摘了一花一蕊，这老头就会面红耳赤，非常生气。下次就算打骂对方，也不会再让对方进园观看了。后来大家都知道了他的脾气，就算是一片叶子也不敢轻易摘动。
一般来说，茂密的树林就是禽鸟的巢穴，有花果的地方，禽鸟更是成群结队。要是它们只吃果实，那还算小事，可它们偏偏喜欢啄伤花蕊。只有秋先会把米谷放在空地上喂它们，还会对着禽鸟祈祷。那些禽鸟好像也有灵性，每天吃饱之后，就在花间低飞轻舞，婉转啼叫，一朵花蕊都不损坏，一个果实也不吃。所以秋先园子里产的果品又多，还又大又甜。每次果实成熟的时候，秋先都会先对着天空祭祀花神，然后才敢品尝，还会把果实分送给附近的邻居尝鲜，剩下的才拿去卖，一年下来也能有不少收入。这老头因为从养花中获得了乐趣，从年轻到年老，五十多年来，一点都不觉得厌倦。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强壮，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简单的饭菜，却悠然自得。要是有了多余的钱，他就会拿去接济村里的穷人。从此，整个村子的人都很敬重他，还称呼他为秋公。他自己则称自己为灌园叟。有诗为证：
“朝灌园兮暮灌园，灌成园上百花鲜。
花开每恨看不足，为爱看园不肯眠。”
（译：早上忙着浇灌花园啊，晚上也忙着浇灌花园，辛勤浇灌让园中的百花鲜艳盛开。每到花开的时候，总是遗憾看不够，因为太爱这园中的花，甚至舍不得睡觉，只想一直观赏。）
话分两头。再说城里有个人姓张名委，原本是个官宦子弟，为人奸诈狡猾、残忍刻薄，仗着自己有势力，专门欺负邻居，伤害善良的人。谁要是惹到他，马上就会有麻烦，他一定要把人家弄得倾家荡产才肯罢休。他手下养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奴仆，还有几个帮他作恶的无赖子弟，他们整天混在一起，到处惹是生非，受他们害的人数都数不清。没想到后来他遇到了一个比他还厉害的人，轻易地就把他抓住暴打了一顿。等他告到官府，那个人又在背后做了手脚，结果他反而输了官司。因为这件事，他觉得很没面子，就带着四五个家人，和那一班无赖子弟，暂时到庄上散心解闷。那个庄子就在长乐村，离秋公家不远。一天早饭后，他们喝得半醉，就到村子里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秋公家门口。只见篱笆上的花枝鲜艳妩媚，四周的树木郁郁葱葱，他们齐声说道：“这个地方倒也幽静雅致，是谁家的呢？” 家人回答说：“这是种花的秋公的园子，大家都知道他是个花痴。” 张委说：“我常听人说庄边有个秋老儿，种了很多特别好看的花。原来就住在这里。我们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呢？” 家人说：“这老头有点古怪，不让人进去看的。” 张委说：“别人他或许不让进，难道我也不行？快去敲门！”
当时园中的牡丹正值盛开，秋公刚刚浇灌完，正拿着一壶酒、两碟果品，在花下独自饮酒，自得其乐。他还没喝上三杯，就听到了敲门声。他放下酒杯，走出去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五六个人，酒气熏天。秋公猜到他们肯定是来看花的，就拦住门口问道：“各位有什么事到这里来？” 张委说：“你这老头不认识我吗？我是城里有名的张衙内，那边的张家庄就是我家的。听说你园子里有很多好看的花，我特地来游玩。” 秋公说：“禀告衙内，老汉我也没种什么特别好的花，不过是些桃杏之类的，都已经谢了，现在也没有别的花卉了。” 张委瞪大了眼睛说：“你这老头太可恶了！看看花又有什么要紧的，竟然骗我说没有。难道我看了你的花，还能把花吃了不成？” 秋公说：“不是老汉我撒谎，真的没有。” 张委哪里肯听，上前伸手一推，秋公没站稳，摇摇晃晃地撞到了一边。众人一拥而入。秋公见他们来势汹汹，只好让他们进去，把篱笆门关上后，也跟着走了进去，到花下拿起酒果，站在一旁。众人看园子四周花草繁多，其中牡丹开得最为繁盛。这些牡丹可不是寻常的玉楼春之类，而是五种有名的珍稀品种。哪五种呢？
分别是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红狮头。
这牡丹是花中之王，只有洛阳的牡丹才是天下第一，其中 “姚黄”“魏紫” 最为名贵，一株就价值五千钱。你知道为什么洛阳的牡丹特别繁盛吗？这是因为以前唐朝有个武则天皇后，她生活淫乱，没有道德，宠幸张易之、张昌宗两个官员。在冬天的时候，她想要去后苑游玩，就写了四句诏书：
“来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百花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译：明天早上我要游览上苑，你们要火速传报春神知晓。百花必须连夜开放，不要等到晨风吹起。）
没想到武则天是顺应天命的君主，百花都不敢违抗她的旨意，一夜之间全都发芽开花。第二天，武则天来到后苑，只见万紫千红，到处都是鲜花。只有牡丹花有点骨气，不肯讨好女主和她的宠臣，一根枝叶都没有长出来。武则天大怒，就把牡丹贬到了洛阳。所以洛阳的牡丹才冠绝天下。有一首《上楼春》词，专门称赞牡丹花的美妙：
“名花绰约东风里，占断韶华都在此。
芳心一片可人怜，春色三分愁雨洗。
玉人尽日恹恹地，猛被笙歌惊破睡。
起临妆镜似娇羞，近日伤春输与你。”
（译：在东风中，名贵的花儿姿态柔美、轻盈婉约，仿佛这美好的春光都被它占尽了。它那一片芳心惹人怜爱，可惜这三分春色，却被忧愁的春雨洗刷。美人整日慵懒倦怠，忽然被笙歌惊醒了美梦。起身来到妆镜前，她好像带着娇羞之态，近来为春天流逝而伤感的情绪，如今都比不上这花儿惹人怜惜啊。）
这些牡丹就种在草堂对面，周围用湖石围着，四边搭了个木架子，上面覆盖着布幔，用来遮挡阳光。牡丹植株高的有一丈多，矮的也有六七尺，花朵大得像丹盘，五彩斑斓，光彩夺目。众人齐声称赞：“好花！” 张委便踏上湖石去闻那花香。秋先最讨厌别人这样做，于是说道：“衙内站远些看，别上去！” 张委本来就因为秋公不让他们进园而恼怒，正想找事，又听到这话，就大声喝道：“你这老头住在我家庄边，难道不知道张衙内我的名头吗？有这么好看的花，还故意说没有。我不跟你计较就罢了，你还这么多话，谁说闻一下就会把花弄坏？你这么说，我偏要闻。” 说完就把花一朵朵地攀下来，把鼻子凑上去闻。秋公在旁边，气得敢怒不敢言。他还以为张委看一会儿就会走。谁知这家伙故意显摆说：“有这么好看的花，怎么能就这么看看呢？必须拿酒来边赏边喝。” 他吩咐家人赶紧回去取酒。秋公见他们还要拿酒来赏花，心里更加烦恼，上前说道：“这里地方狭窄，没有坐的地方。衙内您就看看花就行了，酒还是回您庄上去喝吧。” 张委指着地上说：“这地上就很适合坐。” 秋公说：“地上脏，衙内怎么能坐呢？” 张委说：“没关系，一会儿铺上毡条就行了。” 不一会儿，酒和菜肴都取来了，他们铺上毡条，众人围坐在一起，猜拳行令，大呼小叫，玩得十分开心。只有秋公噘着嘴，坐在一边。
那张委看到园子里花木茂盛，就起了坏心思，想要霸占这个园子。他眯着醉眼，对秋公说：“没想到你这老头还挺会种花，倒也有点本事，赏你一杯酒。” 秋公心里正窝着火，哪有好语气回应他，气呼呼地说：“老汉我天生不会喝酒，不敢从命！” 张委又说：“你这个园子卖不卖？” 秋公听他这么问，心里一惊，回答道：“这个园子就是我的命根子，我怎么舍得卖呢？” 张委说：“什么命根子不命根子的！卖给我算了。要是你没地方去，干脆连你也一起到我家，也不用做别的事，就专门给我种花木，不好吗？” 众人也跟着说：“你这老头真是有福气，难得衙内这么关照你，还不赶紧谢恩？” 秋公见他们一步步欺负过来，气得手脚发软，也不去理会他们。张委说：“你这老头太可恶了！到底卖不卖，怎么不回答我？” 秋公说：“我都说了不卖，你怎么还一直问？” 张委骂道：“放屁！你要是再说个不卖，我就写个帖子送到县里去。” 秋公气得不行，想要回怼几句，但又一想，张委是有势力的人，而且还喝醉了，自己怎么能和他一般见识呢？先把他哄走再说。于是秋公忍着气回答道：“衙内您要是真想买，也得容我缓一天，哪能这么着急呢。” 众人说：“这话倒也在理。那就明天再说吧。” 这时他们都已经喝得烂醉，一起站起身来，家人收拾好东西先回去了。
秋公担心他们折花，就提前守在花旁边。那张委真的走上前，就要踩上湖石去摘花。秋先赶紧拉住他说：“衙内，这花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一年里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工夫，才开了这么几朵。要是折损了，实在太可惜了。而且折下来不过两三天就会凋谢，您何必做这种损花的事呢！” 张委喝道：“胡说！这有什么罪过？你明天把园子卖给我，这花就是我家的了，就算全折了，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着就伸手去推开秋公。秋公死死地揪住他，说：“衙内就算杀了我，这花也不能让你摘！” 众人说：“这老头太可恶了！衙内摘朵花，能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摆出这么多样子！难道我们还怕你，就不摘了？” 说完就一起上前乱摘。把秋公急得大喊冤枉，他放开张委，拼命去阻拦。拉了东边，西边又顾不上，不一会儿，花就被摘了很多。秋公心疼得要命，骂道：“你们这群坏蛋，没事跑到我家来欺负我，我还要这条命干什么！” 他朝着张委冲过去，一头撞在张委怀里。因为冲得太猛，张委又喝了不少酒，脚下不稳，一下子就摔倒了。众人都喊道：“不好了，衙内受伤了！” 他们把花一扔，就冲过来要打秋公。其中有一个比较稳重的人，看到秋公年纪大了，怕真打出事来，就劝住了众人，把张委扶了起来。张委因为摔了这一跤，心里更加恼怒，他冲上前去，把花打得一朵都不剩，撒得满地都是，还觉得不解气，又在花丛中乱踩了一通。可怜那些美丽的花，真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叶娇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风雨恶，乱红零落没人收。”
（译：在凶恶的拳头和狠毒的手掌接连施暴之下，翠绿的叶子和娇艳的花朵一下子就全毁了。就好像经历了一场猛烈的风雨袭击，凋零的红花散落满地，却没有人去收拾。）
当时秋公气得悲痛欲绝，在地上滚来滚去。邻居们听到秋公花园里吵吵嚷嚷的，都跑了进来，看到花枝被扔得满地都是，这群人还在肆意破坏，大家都吃了一惊，赶紧上前劝阻。问清楚原因后，其中有两三个是张委的租户，他们一起替秋公赔不是，小心翼翼地把张委等人送出了篱笆门。张委说：“你们告诉那个老东西，乖乖把园子送给我，我就饶了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让他小心点！” 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
邻居们见张委喝醉了，只当他是说酒话，也没放在心上。他们转身回来，把秋公扶起来，让他坐在台阶上。秋公放声大哭。邻居们劝慰了他一番后，就告辞离开了，还帮他把篱笆门带上。大家一边走，一边议论。有人怪秋公平时不让人看花，说：“这老头也太古怪了，所以才会遇到这种事，也该让他吃点苦头，长点记性。” 也有正直的人说：“可别这么没天理！俗话说：‘种花一年，看花十日。’看花的人只觉得好看，夸赞几句就行了，哪知道种花的人有多辛苦。就这几朵花，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才培植得这么茂盛，怎么能怪他爱惜呢！”
先不说众人，且说秋公舍不得那些被毁掉的残花，他走上前去，想把花捡起来看看。只见那些花被践踏得凋零破碎，沾满了灰尘污垢，他心里十分凄惨，又哭着说：“花啊！我一辈子爱护你们，从来都没损坏过一瓣一叶，没想到今天却遭了这样的大难！” 他正哭着，突然听到背后有人问道：“秋公，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秋公回头一看，是一个女子，年纪大约十六岁，容貌美丽，打扮淡雅，他却不认识这是谁家的女儿。秋公擦干眼泪问道：“姑娘你是哪家的？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女子说：“我家就住在附近，听说你园子里的牡丹花很茂盛，特地来游玩，没想到都已经凋谢了。” 秋公一听到牡丹二字，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女子说：“你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 秋公就把张委打花的事情说了一遍。女子听了，笑着说：“原来是这样。你想让这些花重新回到枝头吗？” 秋公说：“姑娘别开玩笑了！哪有落花还能回到枝头的道理？” 女子说：“我祖上流传下来一种落花返枝的法术，屡试不爽。” 秋公听了，转悲为喜，说：“姑娘真的有这种神奇的法术吗？” 女子说：“当然是真的！” 秋公连忙跪下来磕头说：“要是姑娘能施展这个奇妙的法术，老汉我无以为报，以后每一种花开的时候，我都请你来赏玩。” 女子说：“你先别拜，去取一碗水来。” 秋公急忙跳起来去取水，心里又想：“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法术？难道是看我哭得可怜，故意逗我玩的？” 但又一想：“这个姑娘我从来都不认识，她怎么会捉弄我呢？应该是真的。” 他赶忙舀了一碗清水出来，可一抬头，却发现女子不见了，再看那些花，竟然都已经回到了枝头，地上一片花瓣都没有了。而且原本每一株花只有一种颜色，现在却变得红中带紫，淡色中又添了浓色，每一株都五色俱全，比之前更加鲜艳美丽。有诗为证：
“曾闻湘子将花染，又见仙姬会返枝。
信是至诚能动物，愚夫犹自笑花痴。”
（译：曾经听说韩湘子有染花的神奇本领，如今又看到仙女能让落花返回枝头。由此可见，只要心意至诚，确实能够感动万物，可那些愚笨的人却还在嘲笑爱花成痴的人。）
当时秋公又惊又喜，说：“没想到这个姑娘真的有这么神奇的法术！” 他以为姑娘还在花丛中，就放下水，前去道谢。他在园子里找了个遍，却不见姑娘的踪影，就说：“这个姑娘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他又想：“她肯定还在门口，我得去求她，把这个法术教给我。” 于是他径直跑到门口，却发现门是关着的。他拉开门一看，门口坐着两个老者，是左右邻居，一个叫虞公，一个叫单老，他们正在那里看渔人晒网。看到秋公出来，两人连忙起身拱手说：“听说张衙内在你这里闹事，我们刚才去田头了，没来问你情况。” 秋公说：“别提了，我被那几个坏蛋气坏了。幸好有一个姑娘走来，用了一个奇妙的法术，救了好多花，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她，她就走了。二位有没有看到她往哪边去了？” 两位老者听了，惊讶地说：“花被弄坏了，还能有办法救回来？这个女子走了多久了？” 秋公说：“刚走一会儿。” 两位老者说：“我们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了，都没看到有人经过，哪有什么女子？” 秋公听他们这么说，心里恍然大悟，说道：“这么说，难道这位姑娘是神仙下凡？” 两位老者问道：“你快说说，她是怎么把花救回来的？” 秋公就把女子的事情详细地讲了一遍。两位老者说：“竟然有这么神奇的事！我们去看看。”
秋公把门锁好，和两位老者一起走到花下。他们看了之后，连连称奇，说道：“这肯定是个神仙，普通人哪有这样的法力！” 秋公立刻燃起一炉好香，对着天空叩谢。两位老者说：“这也是你平日里爱花心诚，所以才感动神仙下凡。明天干脆让张衙内那几个坏蛋来看看，好好羞羞他们。” 秋公说：“别，别！这种人就像恶狗一样，远远看见就该躲开，怎么还能引他们来呢？” 两位老者说：“你说得也有道理。” 秋公此时特别高兴，就把之前那瓶酒热了热，留两位老者在花下赏玩，一直到晚上两人才分别离开。两位老者回去后，把这件事传遍了整个村子，大家第二天都想去看看，还担心秋公不让进。谁知道秋公本就是个豁达的人，因为看到神仙下凡，便有了出世的念头。他一夜没睡，坐在花下思索；想到张委这件事时，突然领悟到：“这都是因为我平日里心胸狭隘，所以才会招来别人的欺负。要是像神仙那样度量宽广，无所不容，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第二天一大早，秋公就把园门大开，任凭别人进来观看。一开始有几个人进来探探情况，看到秋公对着花坐着，秋公只是吩咐道：“大家尽管随意观看，但是千万不要采摘。” 众人听了这话，互相转告。于是，村子里的男男女女都来了。
暂且按下这里不表。再说张委第二天早上，对众人说：“昨天反倒被那个老东西撞了一跤，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现在我们再去要他的花园；他要是不肯，就多带些人，把他的花木全都砸个稀巴烂，出出这口气。” 众人说：“那园子就在衙内您的庄边，不怕他不答应。只是昨天不该把花都打坏了，要是还留几朵，过几天还能看看。” 张委说：“这也没关系，反正来年又会再长出来。我们赶紧去，别让他想出什么对策。” 众人一起起身，出了庄门。就有人说：“秋公的园子里有神仙降临，那些被打落的花，全都回到了枝头，而且还变成了五色的。” 张委不信，说：“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好的，能让神仙下凡？而且不前不后，刚好在我们把花打坏之后神仙就来？难道这神仙是他家养的吗？肯定是他怕我们又去，故意编出这话让人到处传，好显得他有神仙护着，让我们不敢动他。” 众人说：“衙内说得太对了。”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园门口，只见两扇柴门大开，进进出出的男女络绎不绝，说的都是同样的话。众人说：“原来真有这样的事！” 张委说：“别管他，就算真有神仙坐在里面，这园子我也要定了。” 他们七拐八拐，来到草堂前，一看，果然如传言所说。这些花也很奇怪，看到有人来观赏，姿态越发娇艳，光彩更加夺目，就好像在对着人笑一样。张委心里虽然十分惊讶，但霸占园子的念头丝毫没有改变。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又生出一个坏主意，对众人说：“我们先回去。” 于是大家一起走出了园门。众人问道：“衙内为什么不向他要园子呢？” 张委说：“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不用跟他说什么，这园子明天就归我了。” 众人问：“衙内有什么绝妙的计谋？” 张委说：“如今贝州王则谋反，专门使用妖术。枢密府下达文书，要求天下军州严厉禁止旁门左道，抓捕妖人。我们府里现在悬赏三千贯钱，招募人去告发。我明天就以落花上枝这件事为由，让张霸到官府去告发，说秋公用妖术迷惑百姓。那个老头肯定受不了刑罚，自然会招认，然后就会被关进监狱。到时候这园子肯定会被官府卖掉。那个时候谁还敢买？最后肯定只能便宜我。而且我还能拿到三千贯赏钱呢。” 众人说：“衙内好计谋！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准备。” 于是，他们立刻进城，写好了告发的状子。第二天早上，张委让张霸到平江府去告发。这张霸是张委手下最能出坏主意的人，和衙门里的人很熟，所以张委才派他去。
平江府的大尹正在缉拿妖人，听到这件事，又听说整个村子的男女都亲眼看到了，不由得不信。他马上派缉捕使臣，带着公差，让张霸带路，前去抓捕秋公。张委把银子都打点好了，让张霸和缉捕使臣先出发，自己和那一班恶少随后也赶了过去。缉捕使臣一行人直接来到秋公的园子里，秋公还以为他们是来看花的，没怎么在意。突然，众人一声大喊，冲上前把秋公一下子捆了起来。秋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问道：“老汉我犯了什么罪？请各位说清楚啊。” 众人却一口咬定他是妖人反贼，根本不让他辩解，就把他推搡着带出了门。邻居们看到这一幕，都大吃一惊，纷纷上前询问。缉捕使臣说：“你们还问什么？他犯的事可不小，说不定连你们这些村里人都有牵连！” 那些愚昧的村民，被这话一吓，心里害怕，都纷纷走开了，生怕连累到自己。只有虞公、单老，还有几个平时和秋公交情深厚的人，远远地跟在后面观看。
再说张委等秋公被带走后，就和众子弟来到园子里锁门。他担心还有人在里面，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把门锁上，接着赶到府衙前面。此时，缉捕使臣已经把秋公押解进府，秋公跪在月台上，看到旁边还跪着一个人，却不认识是谁。那些狱卒都收了张委的银子，早就准备好了各种刑具等着用刑。大尹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妖人，竟敢在本地用妖术蛊惑百姓？你有多少同党？从实招来！” 秋公听了，就像在黑暗中突然听到一声炮响，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忙禀道：“小人世代都住在长乐村，不是什么妖人，也根本不懂什么妖术。” 大尹说：“前天你用妖术让落花回到枝头，还敢抵赖！” 秋公一听提到花的事，心里明白肯定是张委在捣鬼，于是就把张委想要霸占园子、打坏花，以及仙女下凡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没想到这个大尹生性偏执，根本就不相信，他冷笑道：“有多少人一心求仙，修行到老，都没能遇到神仙；难道就因为你哭了，花仙就会来帮你？就算真的来了，也肯定会留下个名字，好让人知道，怎么会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你这些话能骗得了谁！别多说了，你肯定是个妖人。快给我上夹棍！” 狱卒们齐声答应，像恶狼猛虎一样，一拥而上，把秋公按倒在地，又拉腿又拽脚。刚要上刑，大尹突然感到一阵头晕，差点从公座上摔下来，只觉得头目昏沉，坐都坐不稳。他只好吩咐给秋公上了枷锁，押到狱中监禁，第二天再审。狱卒押着秋公往外走，秋公一路哭泣，看到张委，说道：“张衙内，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下此毒手，害我性命！” 张委也不搭理他，和张霸以及那一班恶少转身就走。虞公、单老迎上秋公，问清楚事情的详细经过后，说道：“竟然有这么冤枉的事！别担心，明天我们发动全村人，写一份联名保状，你肯定不会有事的。” 秋公哭着说：“但愿如此就好了。” 狱卒喝道：“你这个死囚犯还不走！哭什么哭！”
秋公含着眼泪进了监狱。邻居们又找了些酒食，送到监狱门口。可是那些狱卒谁也没把食物拿给秋公吃，全都自己享用了。到了晚上，狱卒把秋公绑在床上，他就像个活死人一样，手脚都不能动弹。秋公心里十分痛苦，心想：“不知道是哪位神仙救了那些花，却又让那恶人借此陷害我。神仙啊！你要是可怜我秋先，就快来救救我的性命吧，我情愿抛弃家业，出家修行。” 他正这么想着，只见前天那个仙女慢慢地走了过来。秋公急忙喊道：“大仙快来救救弟子秋先啊！” 仙女笑着说：“你想摆脱这苦难吗？” 说着上前用手一指，秋公身上的枷锁就纷纷脱落了。秋先爬起来，上前磕头问道：“请问大仙尊姓大名？” 仙女说：“我是瑶王母座下的司花女，我看你爱花护花十分真诚，所以让那些花恢复如初，没想到却被坏人利用，让你遭到诬陷。不过这也是你命中注定该有这场灾祸，明天你就会脱离苦海。张委损坏花朵、害人，花神已经将此事奏明上帝，他的寿命已经被削减；那些助纣为虐的人，也都会遭受大灾。你应该坚定信念修行，几年之后，我会来度你成仙。” 秋先又磕头问道：“请问上仙，修行的方法是什么呢？” 仙女说：“修仙的途径有很多，但必须找到本源。你原本因为爱惜花朵积累了功德，现在也应当通过花来修成仙道。你只要食用百花，自然就能身轻体健，飞升成仙。” 接着就教给秋先服食百花的方法。秋先磕头谢恩后起身，仙女却不见了，他抬头一看，仙女站在狱墙之上，招手说道：“你也上来，跟我出去！” 秋先便上前攀爬，费了好大劲，才爬到一半，就觉得十分吃力；好不容易快要爬到顶的时候，忽然听到下面一阵锣响，有人喊道：“妖人跑了，快抓住他！” 秋公心里一惊，手脚发软，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突然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床上。他回想起梦中的话，清清楚楚，料想自己肯定不会有事，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真是：只要心中没有私心杂念，神明自然会主持公道。
再说张委见大尹已经认定秋公是妖人，非常高兴，说道：“这老头古怪得很，今晚就让他在囚床上好好享受一夜，这园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了，正好让我们乐一乐。” 众人都说：“前天这园子还是那老头的，我们没玩尽兴；今天可是大爷您的了，一定要玩个痛快。” 张委说：“说得有道理！” 于是他们一起出城，让家人准备好酒菜，直接来到秋公的园子里，打开门走了进去。邻居们看到是张委，心里虽然愤愤不平，但又害怕他，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张委和众子弟走到草堂前，只见牡丹枝头一朵花也没有了，就和前天被打落时一模一样，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众人都觉得很奇怪。张委说：“看来，这老东西肯定会妖法，不然，怎么半天时间花又变成这样了？难道是神仙把花又打掉了？” 有个子弟说：“他知道衙内您要来赏花，故意用这妖法来吓唬我们。” 张委说：“就算他用这妖法，我们今天就赏这落花。” 于是他们像之前一样，铺上毡条，席地而坐，开怀畅饮，还拿了两瓶酒让张霸到一边去喝。他们一直喝到月亮西斜，都有了几分醉意。突然，一阵大风刮了起来。这风可真厉害！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
腥闻群虎啸，响合万松声。”
（译：这风善于把庭院前的草聚集起来，还能吹散漂浮在水面的浮萍。风声中仿佛带着腥味，让人好似听到一群老虎在咆哮；风声呼啸，又如同千万棵松树发出的声响汇聚在一起。）
这阵风把地上的花朵都吹得直立起来，眨眼间，这些花朵都变成了一尺来高的女子。众人吓了一跳，齐声喊道：“奇怪啊！” 话还没说完，那些女子迎风一晃，都长大了，一个个容貌美丽，衣着华丽，围成了一大圈。众人看到她们如此美丽，都看呆了。其中一个红衣女子开口说道：“我们姐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一直承蒙秋公的爱护和珍惜。没想到突然来了一群狂徒，满身俗气，对我们肆意摧残，还诬陷秋公，想要霸占这个地方。现在仇人就在眼前，姐妹们，我们为何不一起出力，狠狠地教训他们！一来报答秋公的知遇之恩，二来洗刷我们被摧残的耻辱，难道不好吗？” 众女郎齐声说道：“妹妹说得对！我们得赶紧动手，别让他们跑了！” 说完，她们一起挥舞着衣袖扑了过来。她们的衣袖好像有好几尺长，像风一样乱飘，冷气直往骨头里钻。众人都大喊有鬼，扔掉手里的东西，拼命往外跑，谁也顾不上谁。有的人被石块砸到了脚，有的人被树枝划破了脸，还有的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乱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众人清点人数，发现都在，唯独不见了张委和张霸两个人。这时风已经停了，天色也暗了下来，这些子弟们就像捡回了一条命一样，各自跑回家去了。张委的家人喘了口气后，叫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庄客，打着灯笼，又回到园子里寻找。他们来到园子里，只听到大梅树下有呻吟的声音，举着灯笼一照，原来是张霸被梅树根绊倒，摔破了头，爬不起来。庄客们先派两个人把张霸扶回去。众人在园子里四处寻找，只觉得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牡丹棚下，繁花依旧，并没有凋零的迹象。草堂里杯盘狼藉，剩饭剩菜洒得到处都是。众人都惊讶得直伸舌头。他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继续寻找。这园子也不大，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却始终不见张委的踪影。难道是被大风吹走了？还是被女鬼吃掉了？大家都不知道他躲在哪里。找了一会儿，实在没办法，只好先回去，等明天再想办法。
他们正准备出门，只见门外又有一群人提着灯笼走进来。原来是虞公、单老听说众人在园子里遇到鬼，还听说张委不见了，他们不放心，就带着三邻四舍的人进园查看。他们向庄客们问清楚情况后，才知道这是真的。两位老者非常惊讶，他们让庄客们先别走，说：“我们和大家再去找一遍。” 众人又仔细地找了一遍，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只好叹了口气，一起走出园门。两位老者说：“各位今晚不来了吧？我们得把园门关上锁好，没人看守的话，这也是我们邻里的责任。” 这时庄客们没了领头的，也不像之前那么嚣张了，只好说：“随便你们吧。” 两边的人还没散去，就有一个庄客在东边墙角下喊道：“找到大爷了！” 众人一下子围了过去。庄客指着说：“那槐树枝上挂着的，不就是大爷的软翅纱巾吗？” 众人说：“既然找到了头巾，人肯定就在附近。” 他们沿着墙找过去，没走几步，就有人叫苦道：“完了！” 原来在东角转弯的地方，有一个粪窖，窖里有一个人，两脚朝天，直直地倒插在里面。庄客们认出了他的鞋袜和衣服，正是张委。他们顾不上粪窖里的臭味，赶紧上前把他打捞上来。虞公、单老暗暗念佛，和邻居们一起回去了。庄客们把张委抬到湖边清洗干净。有人先去庄上通报了消息。张委家里的人得知后，哭哭啼啼地准备棺木和寿衣，为他入殓，这些就不多说了。当天夜里，张霸因为头部受伤太重，五更的时候也死了。这就是作恶的人得到的报应。真是：两个恶人离开了人世，一对恶鬼去了阴司。
第二天，大尹病好了，升堂审理案件。他正准备审问秋公的案子，这时公差进来禀报说：“原告张霸和他的家长张委，昨晚都死了。” 还把详细情况说了一遍。大尹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会有这么离奇的事。不一会儿，又见村里的乡民进献了一份百十人联名的状子，诉说秋公平日里爱护花草、行善积德，根本不是什么妖人；还把张委设计陷害秋公，最后遭到神道报应的前因后果，都详细地说明了。大尹想起昨天自己头晕的事，也怀疑秋公是被冤枉的，听了这些之后，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还好自己昨天没有对秋公用刑。他马上派人到监狱里把秋公放了出来，还写了一份盖有官印的告示，让秋公贴在园门上，不许闲人损坏他的花木。众人谢过大尹后，离开了官府。秋公向邻居们道谢，然后一起回家。虞公、单老打开园门，和秋公一起走了进去。秋公看到牡丹像以前一样茂盛，心中感慨万千。众人摆酒为秋公压惊。秋公和大家一连吃了好几天酒席。
闲话少叙。从那以后，秋公每天都食用百花，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渐渐地不再吃人间烟火。他把卖果实得到的钱，都用来布施给别人。没过几年，他的白头发又变黑了，面容也变得像孩童一样年轻。一天，正值八月十五，阳光明媚，天空万里无云。秋公正坐在房中盘腿打坐，忽然微风轻轻拂过，彩云如蒸汽般翻涌，空中传来悠扬的音乐声，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青鸾和白鹤在空中盘旋飞舞，渐渐地来到庭院前。彩云之中，正站着司花女，两边是绣着图案的旗帜和珍宝装饰的华盖，还有几位仙女，各自演奏着乐器。秋公一见到这景象，立刻扑倒在地叩拜。司花女说道：“秋先，你的修行功德圆满，我已经向天帝奏明，天帝有旨，封你为护花使者，专门掌管人间百花，让你带着全家飞升仙界。今后，凡是有爱花惜花的人，你就赐福给他们；那些残花毁花的人，你就降下灾祸惩罚他们。” 秋公对着天空叩首谢恩后，便跟着众仙登上云端。草堂里的花木也一同缓缓升起，朝着南方飘然而去。虞公、单老和那些邻里们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下拜。他们还看见秋公在云中举手向众人告别，过了很久才消失不见。从此，这个地方就改名叫升仙里，也叫惜花村。
园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临。
草木同升随拔宅，淮南不用炼黄金。
（译：园公秋先怀着一片爱惜花朵的赤诚之心，这份心意感动了仙姬下凡。他和草堂的草木一起随着全家飞升，就像淮南王刘安修炼成仙那样，连家中的鸡犬都能升天，根本不需要去炼制黄金以求长生。如今，人们也应当从秋先的故事中领悟到珍惜美好事物的道理，莫要随意破坏，或许福报就在不经意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