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醒世恒言》·第二十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
万事由天莫强求,何须苦苦用机谋。
饱三餐饭常知足,得一帆风便可收。
生事事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几时休?
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自回头看后头。
(译:世间的万事万物都由上天来定,不必苦苦强求,又何必费尽心机去谋划呢。能够三餐吃饱就应该常常感到知足,就像行船时,遇到顺风,就应该懂得适可而止,及时收帆。不断地生出事端,制造麻烦,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呢?算计、伤害别人,这种害人的行为又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有仇怨的人最好还是化解矛盾,不要让仇恨越积越深,各自都应该回头看看过往,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
在明朝,从洪武皇帝开创基业,一直传到万历皇帝,这已经是第十三代天子。万历皇帝圣武神文,英明仁孝,在他的治理下,朝廷中没有不称职的官员,民间也没有被遗漏的贤才。在江西南昌府进贤县,有一个人叫张权。他的祖上原本是富裕人家,还担任过粮长。可谁能想到,就因为这个粮长的差事,家里逐渐败落,房产也陆续变卖光了。传到张权父亲这一代,已经是一无所有,但这个役子却依旧摆脱不掉。他家隔壁是一家徽州人开的小木匠店。张权小时候整天在店门口闲逛,看着匠人干活,还拿起斧凿学着做,这原本只是小孩子的玩耍。没想到,父母因为家境贫困,见儿子没有其他营生,就送他去学了这门木匠手艺。后来,他的父母去世,那位徽州木匠也年老回乡,张权便接手了这家店。由于他为人诚实,主顾很多,辛苦打拼了几年后,娶了妻子陈氏。
夫妻二人勉强维持生活。然而,里役却不时地来纠缠骚扰。张权和妻子商量后,决定离开故土,搬到苏州阊门外皇华亭侧边开了一家店。他还为自己取了个别号,在店的白粉墙上写了两行大字:“江西张仰亭精造坚固小木家火,不误主顾。” 张权到苏州后,生意还算顺利,生活也过得下去。后来,他们接连生下两个儿子。俗话说得好:“只愁不养,不愁不长。” 不知不觉,两个儿子长到七八岁,张权便把他们送到邻家的义学读书。大儿子取名廷秀,小儿子叫文秀。义学里共有十来个孩子,只有廷秀和文秀一教就会。没过几年,他们就把经书读得滚瓜烂熟。等到廷秀十三岁,文秀十二岁时,兄弟俩都长得眉目清秀,气宇轩昂。这时,先生开始教他们写文章,他们很快就学会了布局谋篇、锤炼语句和修饰辞藻。张权虽然只是个手艺人,但看到两个儿子如此勤奋读书,也有了让他们向上发展的想法。谁能想到,这一年秋天大旱无雨,发生了严重的旱灾,地里寸草不生。大户人家有米的,却关闭粮仓,不肯卖米。受苦的只有那些小老百姓,老老少少饿死了无数。官府看不下去,打开义仓赈济百姓,可真正能领到救济粮的人却不到三四成,大部分粮食都被吏胥私吞了。官府又把米发放到各处寺院,让他们煮粥救济贫民,可寺院却把米隐匿起来,一碗粥里没几颗米粒,甚至还把糠秕木屑搅和在里面。凡是吃了这种粥的人都呕吐不止,很多人反而因此死得更快。上头的人还以为百姓都得到了实惠,却不知道其中有这么多弊端,完全是有名无实。正是: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译:即使你做官清廉得就像水一样纯净,也难以躲过那些狡猾得像油一样的小吏(带来的麻烦)。
张权因为遭遇荒年,只能让儿子们辍学,也教他们学做木匠。两个儿子天性聪明,没几天就学会了,而且做得非常精细,比那些做了多年的老匠人还要厉害。张权心里十分欢喜。可木匠活虽然学会了,做出来的家具摆在门口,却根本没人买。没过多久,家里平日里积攒的一点小本钱就花光了,连衣服都拿去当了换吃的。张权心里着急,和妻子陈氏商量,想找个地方做工,熬过荒年,再做其他打算。他出去找了几天,却没有找到安身之处,只好依旧在门口打磨家具,眼巴巴地盼着有主顾来买。
一天午后,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穿着一身细绢衣服,后面跟着小厮,在街上慢慢走着。他忽然抬头看见张权门口摆着许多精致的家具,便停下脚步观看。张权看到有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上前招呼道:“员外,您要买什么家具?里面请看看。” 那人走上台阶,问道:“这些家具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张权回答说:“都是我亲手制作的。木料又干又厚,做工精细,和别家的不一样。要是您照顾我的生意,我愿意给您便宜一些。” 那人说:“我倒不是来买家具的,我想问你,肯不肯到我家做些家具?” 张权说:“这也行。不知道您府上住在哪里?要做些什么家具呢?” 那人说:“我家住在专诸巷内天库前,是开玉器铺的王家。我要做一副嫁妆,家里木料很多,只要做得坚固、精巧就行。做完嫁妆,还要做些桌椅、书橱之类的。你要是肯做,再挑两个得力的帮手一起来。” 张权正想找这样的活计,这不是天赐良机吗?于是他连忙回答:“多谢员外照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动手呢?” 那人说:“你要是有时间,明天就可以开始。” 张权说:“既然这样,明天我一早就到府上伺候。” 说完,那人便告辞离开了。
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他姓王名宪,家里世代豪富,有几十万家产。到他这一代,又开了一家玉器铺,家境更加富裕。人们看他有钱,都称他为王员外。王员外虽然是个富人,但为人谦虚忠厚,乐善好施。只是有一件事,他年过五旬,却没有儿子。他的妻子徐氏,只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瑞姐,两年前招了个女婿赵昂在家;小女儿玉姐,年仅十四岁,还没有许配人家。玉姐长得聪明伶俐,容貌端正,王员外夫妇对她格外疼爱,甚至超过了大女儿。赵昂原本是个旧家子弟,王员外和他父亲是往来密切的通家好友。因为赵昂父母双亡,王员外念在故人的情分上,就招他做了女婿,还为他捐了个监生,指望他读书能有出息。可谁知赵昂一当上监生,就开始膨胀起来,把书本扔到一边,穿着一身华丽的衣服,整天在街上闲逛。他为人奸诈狡猾,心地险恶。看到王员外没有儿子,就觉得自己作为赘婿,这份家业肯定是他的,别人休想染指。他的妻子也不是个贤惠的人,一心只向着他。她看到父母喜欢妹妹玉姐,担心也给玉姐招个女婿,分了家产,心里十分妒忌。有一首《赘婿诗》写得好:
入家赘婿一何痴!异种如何接本枝?
两口未曾沾孝顺,一心只想霸家私。
愁深只为防甥舅,念狠兼之妒小姨。
半子虚名空受气,不如安命没孩儿。
(译:做别人家上门女婿的人是多么糊涂啊!外姓之人怎么能承接别人家的宗族血脉呢?(做上门女婿的人)既没能对岳父母尽到什么孝顺,心里一心盘算的只是霸占人家的家产。满心忧虑深重,只是因为要提防着妻家的外甥和舅舅等亲属,心思狠辣,还妒忌小姨子。得了个 “半子” 的虚名,白白受了许多委屈和窝囊气,还不如安于天命,没有子嗣地过活。)
话分两头。再说张权正愁没饭吃,如今揽到了这一大桩生意,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第二天早上,他准备了一些柴米放在家里,嘱咐妻子照看好门户,然后带着两个儿子,拿着斧凿锯子,进了阊门,来到天库前。看到一个大玉器铺子,张权估计这就是王家了,他停下脚步,正想问人,只见王员外从里面走了出来。张权赶忙上前相见。王员外问道:“你带了几个帮手来?” 张权说:“只有两个。” 接着他叫儿子过来拜见王员外。兄弟俩把工具递给父亲,上前深深地作揖。王员外还了个半礼,看到是两个小孩子,便说:“我因为要做精细的活,所以才找你,怎么带这小孩子来做呢?” 张权正要开口,廷秀上前说道:“自古道:‘后生可畏。’我们年纪虽小,但手艺可不差。您不妨让我们试试,可别小瞧了人。” 王员外见两个孩子长得清秀,又能说会道,便问道:“这两个小孩子是你什么人?” 张权回答说:“是我的儿子。” 王员外说:“你倒生了两个好儿子!” 张权说:“不敢当,只是家里穷,没办法。” 王员外说:“有这样的儿子,还愁没饭吃!跟我到里面去吧。”
当下,父子三人一起跟着王员外走进大厅。王员外叫家人王进打开一间房子,搬出木料交给张权,又交代了样式。父子三人量好尺寸,画好线,就开始动手,又是锯又是砍,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做到晚上。吃完晚饭,他们又要了灯火,接着干夜活,直到半夜才睡。就这样一连做了五天,做好了几件家具,请王员外来看。王员外一件一件仔细查看,不停地称赞道:“果然做得精巧!” 他看了一会儿家具,又看了看张权的儿子。只见兄弟俩只顾埋头干活,头都不抬,王员外不禁想起自己没有儿子,心中一阵伤感。他走进屋里,坐在墙角,眉头紧皱,嘴巴也嘟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妻子徐氏看到他这副模样,连问了几声,他都没有回答。徐氏急忙走到外面,问:“员外刚才和谁生气了?” 大家都说:“才看完新做的家具进来,没和谁生气呀。” 徐氏问清楚后,又回到屋里,看到丈夫还在闷坐着,便上前说道:“员外,咱们家吃穿不愁,虽然没有万贯家财,但也算是个财主了。何况你今年都五十多岁了,就算天天开心,到八十岁也不过还有三十年。何必这么烦恼呢!” 王员外说:“妈妈,正因为往后的日子不多了,我才烦恼。你想啊,我辛苦半辈子,挣下这点家业,却没有儿子可以继承,延续香火。虽然有两个女儿,但就算养她们一百岁,她们终究是别人家的媳妇,和我没什么关系。就说瑞姐吧,自从她成亲后,一心只想着丈夫,把我们都抛到脑后了,何曾关心过我们!反倒是张木匠,一个手艺人,年纪比我小十来年,却生了两个好儿子,眉清目秀,聪明又勤快,父子之间恩恩爱爱,不用人教就很懂事。刚才看他们做的那几件家具,十分精巧,就算是手艺再好的老匠人也比不上。只可惜这么好的孩子,生在他家做了木匠。要是我能有这样一个儿子,就请个先生教他读书,将来肯定能科举高中,光宗耀祖。” 徐氏见丈夫烦恼,便安慰他说:“员外,这有什么难的!常言道:‘着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阴。’既然张木匠的儿子这么聪明俊秀,你何不和他商量,过继一个,这样不就等于有儿子了吗?” 王员外听了,心中一喜,说:“妈妈说得太对了!但不知道他肯不肯。” 当晚,两人便没再提这件事。
第二天饭后,王员外走到大厅上。张权上前说道:“员外,我今晚想回家看看,想跟您借点工钱,买些柴米,安顿好家里,明天一早就来。” 王员外说:“这好说!我有句话想问你。” 张权说:“不知员外有什么吩咐?” 王员外问:“你的两个儿子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张权回答:“大儿子叫廷秀,十四岁了;小儿子叫文秀,十二岁。” 王员外又问:“他们识字吗?” 张权说:“读过几年书,后来因为没钱读书就辍学了,但字还是认识的。” 王员外说:“我想过继你的大儿子为子,以后我们就像亲家一样往来,你看行不行?” 张权说:“员外可别开玩笑!我只是个手艺人,哪敢高攀您家!小儿也没那么大的福分。” 王员外说:“别这么说!贫富又不是天生的。你要是肯,就选个吉日让他过来。我请个先生教他读书,我这点家业以后也都是他的。” 张权见王员外是认真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说:“既然员外这么抬举小儿,我哪敢推辞。今晚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一下,等员外选好吉日,就让他过来。” 王员外说:“说得对。” 然后他进去告诉了徐氏,又拿出一两银子工钱给张权。晚上,张权带着两个儿子,告别回家。陈氏看到他们回来,张权便把王员外要过继儿子的事告诉了她。夫妻二人都非常高兴。廷秀听说要请先生教他读书,也很是期待。
闲话少叙。王员外选了个吉日,做了一身新衣服送过来。张权把廷秀打扮起来,正所谓 “人是衣妆,佛是金妆”,廷秀穿上华丽的衣服后,比之前更加神采奕奕,完全不像穷人家的孩子。当天,廷秀拜别母亲,和兄弟告别。陈氏又叮嘱他要孝顺、亲切,待人要谦逊有礼。廷秀连连答应。虽然不是长久分别,但母子俩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张权亲自把廷秀送到王家。只见王家大厅上摆着丰盛的筵席,亲朋好友坐满了一屋子。听说廷秀到了,大家都出来迎接。廷秀到大厅后,和众亲戚一一作揖,然后先去拜了家庙,接着请王员外夫妇到厅上坐下,廷秀上前行了四双八拜的大礼,又和赵昂夫妇对拜,之后到里面和玉姐见了面。其他内外男女亲戚,他也都一一拜见,这才入席饮酒。从那以后,廷秀就改名为王廷秀。他和玉姐同岁,因为比玉姐小两个月,所以排行三官。廷秀在席上举止谦逊,礼数周到,亲友们无不称赞。只有赵昂夫妇心里不高兴。当天,王家大吹大擂,鼓乐喧天,一直热闹到深夜才散。
第二天,张权带着次子来感谢王员外,然后依旧到大厅去干活。没过几天,王员外就请了一位先生到家,他又对张权说:“你家二公子如此年轻有为,怎能埋没了他,何不让他和廷秀一起读书,就在这里吃住?” 张权说:“这样又要麻烦您,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王员外说:“现在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别这么见外!” 从那以后,文秀也在王家读书。张权另外找了帮手帮忙干活,这里就不多说了。文秀和廷秀放下书本的时间并不长,很多知识都还记得。先生见他们聪明伶俐,便尽心教导。一年下来,他们对科举考试的三场内容都掌握得很好。这时,王员外家的家具已经做完,张权也挣了不少工钱。王员外还额外资助了他一些银两,张权依旧回家开店过日子。虽然比不上那些富贵人家,但也比一般人过得好。
王员外的小女儿玉姐,已经十五岁了,还没有定下亲事,来做媒的人络绎不绝。王员外因为疼爱女儿,想给她找个有才又有貌的女婿,看了很多人家,都没有满意的。他见廷秀勤奋读书,便有心把玉姐许配给他。但他又担心事情不成,就私下询问先生。先生对兄弟俩的文章赞不绝口,说他们将来肯定有大出息。王员外觉得先生夸得太夸张了,还以为是奉承他的话,心里反而不踏实。于是他要了几篇廷秀的文章,送给相识的老学究看,老学究的评价和先生一样。王员外这才放下心来,回家和妻子商量。徐氏也喜欢廷秀的人品和才华,极力支持这门亲事。王员外主意已定,就请族弟王三叔到张家去做媒。王三叔得到消息后,立刻来到张家,把王员外要招廷秀为婿的事情告诉了张权。张权以门户不当为由,推辞不肯答应。王三叔说:“这是我家兄长看中了你儿子的才貌,觉得他将来会有出息,所以才这么情愿。又不是你去求他,何必推辞呢。” 张权这才答应下来。王三叔回去回复了王员外,便开始挑选吉日行聘礼,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赵昂夫妻,一开始看到王员外过继张廷秀为子,还请先生教他读书,心里就已经不高兴了,只是不好阻拦。如今听说要把玉姐许配给廷秀,心里更是妒忌。夫妻二人商量了一番,想要阻拦这门亲事。这天,赵昂先去找王员外,说道:“有句话,本不该我多嘴。但既然我在这儿,有些事就像自己的一样,不得不说。可又怕说了您会怪罪,所以一直不敢开口。” 王员外说:“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能给我指出来,那是好事,我怎么会怪你呢!” 赵昂说:“就是小姨的亲事。之前有那么多名门望族来求亲,您都没答应。为什么却要把她许配给三官呢?我觉得他出身低微,您把他过继在家,不过是个养子,本来就不太正经,只是没人议论罢了。现在要是招他做女婿,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王员外笑着说:“贤婿,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常言道:‘会嫁嫁对头,不会嫁嫁门楼。’为了给女儿找个好女婿,我看了多少子弟,都没有一个让我满意的。廷秀虽然出身贫寒,但他相貌堂堂,才华出众,而且又肯读书,写的文章人人称赞,都说他将来肯定能科举高中。放着这么优秀的人不嫁,难道要在那些平庸之辈里找吗?要是能找到个好的,那自然是好。可要是一时看走眼,配了个不伦不类、糊里糊涂的人,那岂不是误了女儿的终身!现在就算有人笑话,也只是一时的。要是将来廷秀有出息了,就知道我是有先见之明的。” 赵昂听了,呵呵笑道:“要说他的相貌,确实还说得过去。但要说他会写文章,人人称赞,这就有点夸张了。别的不说,就说这苏州城里,有多少才华横溢、学问高深的人,从早到晚刻苦读书,吃尽了寒窗之苦,尚且不能飞黄腾达。他才读了一年左右的书,就想考中举人、进士!岳父您想想,每次科举全国才录取三百个进士,那真是百里挑一,像从筛眼里筛出来一样难,怎么能把这事看得这么容易呢?那些称赞他文章的人,都是看您不了解其中的门道,又不好扫您的兴,所以说些讨好您的话哄您,您怎么能当真呢!”
王员外正要开口,旁边瑞姐走过来说道:“爹爹,就凭咱们这样的人家,妹子这样的容貌,还怕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来提亲?为什么要把她嫁给一个木匠的儿子?这不是辱没门风,让人笑话吗!依我看,那斧头锯子才是他的本行,他能有多会做文章!妹子要是做了匠人的妻子,能有什么好下场?以后我们又怎么和他往来?” 王员外听了这话,心中大怒,说道:“他既然做了我的女婿,以后我的这些家业自然会传给他。就算他读书没读出什么名堂,光是坐吃山空,也够他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谁说他就一定还是做木匠?又怎么会和你不好往来!我看啊,他现在虽然穷,但以后说不定你还比不上他呢。这事儿不用你管,别在这儿瞎操心!” 说完,气呼呼地往屋里走去。赵昂夫妻被说得满脸通红,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这是为您好,才好心劝您,您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只怕以后您后悔了,再想起我们今天说的话,可就晚了!” 王员外也不理会他们,径直走进房里,心中的怒气怎么也消不下去。徐氏看到他这样,便问道:“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 王员外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徐氏听了,心里也很不高兴。
王员外因为赵昂贬低廷秀,心里很不服气,一心要为廷秀争气,于是就把行聘的事暂时搁置了。他准备了五百两银子,放在拜匣里,让一个心腹家人拿着,自己悄悄去送给张权,让他买一所房子,放弃木匠生意,另外开一家店,然后再择日行聘。张权夫妻看到王员外如此慷慨,千恩万谢,感激不已。俗话说:“无巧不成话。” 张权正好想找一所大房子,没想到左边隔壁有一家大布店,店主愿意连店带房一起转让,这可真是一举两得。张权贪图现成,虽然价格贵了些,还是把店盘了下来,重新开张。他还雇了一户人家做仆人,又请了一个养娘,家里布置得十分齐整。之后,王员外选了个好日子行聘,大摆筵席,邀请了众多亲朋好友。虽然是廷秀行聘,但他却没有回家。只有赵昂自觉没趣,躲了出去。瑞姐也坐在房里,不肯出来。因为是招赘女婿,所以是王员外送聘礼,张权回礼。各种礼品都十分丰盛,邻里们看到了,无不称赞。从那以后,张权的布店生意越来越红火,顾客多得都挤不开了,他又雇了一个伙计帮忙。人都是很势利的,看到张权如此风光,就不再叫他张木匠,都改称他为张仰亭。正是: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铁也增光。(译:运气不好、时运不济的时候,就算是黄金也会失去原有的光泽;而当好运到来、时运亨通的时候,哪怕是铁也会增添光彩。)
话分两头。再说赵昂,自从那天被王员外数落了一顿,就把怒气都撒在了张家父子身上。看到张权买房开店,他料想是丈人暗中给的银子,心里更加愤怒,和张家结下了不解之仇。他想谋害张家父子的性命,独吞王员外的家产,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他和老婆商量这件事。他老婆说:“这有什么难的!我有个好办法,能让他有口难辩,死在监狱里。” 赵昂听了,满心欢喜,连忙问是什么办法。他老婆说:“谁不知道张权以前是个穷木匠。现在他突然买了房子,开起了大店,只有我们知道是那老东西给的银子,那些邻里怎么会知道呢?他们心里肯定会起疑。现在老东西要亲自押送白粮到京城去。等他走了以后,咱们花几十两银子买通捕快,让强盗诬陷张权是他们的同伙,说打劫来的赃物都藏在张权家里。到时候官府拘来邻里审问,他们肯定会说张权以前确实很穷,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富了,这就和强盗说的对上了。这样一来,张权的死罪可就逃不掉了!他的房产和家产,肯定会被官府没收变卖。那时候老东西不在家,张权又是外地人,又没有亲族,谁能去救他?他这条命,肯定是保不住了!等张木匠死了,我们再慢慢想办法,在老东西面前说张廷秀的坏话,把他赶出王家。然后再想个计策,给玉姐设个圈套,说她和别人有奸情。老东西是个直性子,听到这样的话,肯定会逼她走。除掉了这两个祸根,还有谁能来分我们家的财产!” 赵昂听了,连连叫好,就等着王员外起身押送粮食,好动手。
王员外因为田产众多,被点为白粮解户。他本来想把这事包给别人去做,又担心办不好,只好亲自前往。他顺便带了一些玉器,到京城去卖,这样可以一举两得。于是,他把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就出发了。临行前,他嘱咐廷秀要用心读书,又让妻子好好照顾家里。一般人结交富家,自然会有很多讲究和礼数。像王员外这样出远门,亲戚们少不了要为他饯行,一连摆了好几天酒席。张权一来是王员外的大恩人,二来又是新亲家,更是理所当然要去送行,这就不用说了。到了王员外出发那天,张权父子三人一直把他送到船上,才告别离开。
赵昂眼巴巴地等丈人走后,就想找捕快来陷害张权,可他又不认识捕快,不知道该找谁好。突然,他想起来:“我小时候有个同窗叫杨洪,听说现在当了捕快,何不去找他帮忙。但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他又想:“先到府前去打听一下,应该有人知道。” 于是,他向老婆要了五十两银子,包成一包,又拿了些散碎银子,急忙赶到府门口。只见那里的公差们东一堆西一簇,十分热闹。赵昂心里有事,也没心思看,他向一个年纪大的公差拱拱手,问道:“请问您知道巡捕杨洪住在哪里吗?” 那个公差回答说:“你说的是杨黑心吧?他住在乌鹊桥巷内,刚刚进总捕厅去了。” 赵昂连忙道谢:“多谢您告知。” 然后,他飞快地跑到总捕厅衙前。只见杨洪从里面走了出来。
赵昂赶紧上前拦住杨洪,拱手说道:“杨兄,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麻烦你移步到别处说。” 杨洪说:“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赵昂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于是,两人挽着胳膊走出府门,来到一家酒店,找了个安静的座位坐下。他们先聊了一些分别后的情况,互相寒暄了几句。酒保把酒菜摆上来,两人喝了一会儿酒,赵昂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这次来麻烦你,不是别的事。我有个仇家,想请你帮忙,让强盗诬陷他,把他置于死地,帮我出这口恶气。” 说着,他就摸出银子放在桌上,把包打开,说道:“这是五十两白银,先给你。事情办成之后,我再给你五十两,凑成一百两。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俗话说:“公人见钱,犹如苍蝇见血。” 杨洪看到这么一大包白花花的银子,怎么能不心动!他连忙说:“先把银子收起来,别让人看见了,不太妥当。” 赵昂又把银子包好,放在一边。杨洪问道:“你说的这个仇家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抓了他之后,他家会有人出来打官司告状吗?” 赵昂说:“他叫张权,是江西来的小木匠,住在阊门皇华亭旁边。以前是个穷光蛋,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笔钱,买了一所大房子,还开了一家布店。他家里只有两个儿子,都还是小孩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了,你不用担心。” 杨洪说:“这事儿好办!前几天我刚抓了五个强盗,他们打劫了庞县丞。因为总捕侯爷外出公干,还没来得及审问。我去交代一下,让他们当堂招出张权是同伙,保证稳稳地定他个死罪。到时候在监狱里结果他的性命,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 赵昂听了,连忙深深作揖,说道:“那就全靠老兄你了!除了说好的银子,我肯定还有重谢。” 杨洪说:“咱们从小就认识,你还说这么见外的话!” 说完,他把银子收进袖子里。两人又喝了很多酒,这才起身结账。临出店门的时候,赵昂又千叮万嘱。杨洪说:“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两人拱拱手,杨洪便回府里去了。赵昂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婆,夫妻二人暗自高兴。
杨洪拿到银子后,也没告诉其他伙计。他到衙门前办完一些公事,就回到家,把银子交给老婆藏好,然后去买了些鱼肉回来,准备好好吃一顿。他又打了一大壶酒,烫得滚烫,还煮了一大锅饭。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把中门关上,走到后面,用钥匙打开牢房。那五个强盗看到他进来,还以为又要挨打,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哀求。杨洪笑着说:“我不是来打你们的!只是我们那些伙计,看我不动手,就怀疑我有什么私心,所以我不得不做做样子。这两天看你们吃了这么多苦,我心里也挺不忍心的。今天趁着伙计们都不在,我特意买了些酒肉来,让你们好好休息一天,准备去见官。” 那些强盗听说不用挨打,还有酒肉吃,都喜出望外,一个个不停地道谢。不一会儿,杨洪把饭菜搬进牢房,摆了一桌。每人一碗肉、一碗鱼、一大碗酒,还有两大碗饭。杨洪先给一个强盗打开铁链,让他吃喝。这个强盗已经好几天没吃到酒肉了,又受了不少苦,看到这些食物,就像饿虎见到羊一样,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杨洪又把他锁好,再放另一个强盗出来吃。那些还没吃到的强盗,馋得直流口水。不一会儿,五个强盗都轮流吃了一遍。
杨洪收拾好餐具,又走进牢房,问道:“你们有没有偷过阊门外开布店的张木匠张权的东西?” 强盗们都说:“没有。” 杨洪说:“既然没有,为什么有人知道你们的事情败露了,还连日来叮嘱我,要赶紧结果你们的性命?你们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和他有什么冤仇?” 强盗们听了,都开始胡思乱想。其中一个强盗说:“对了,对了!三个月前,我在阊门外一个布店买布,因为秤的事儿和老板吵了一架,我还把他痛骂了一顿。估计是他怀恨在心,所以才想害我们的性命。” 杨洪趁机说道:“这样看来,肯定是他了。不过就这么点小事,他居然想害这么多人的性命,这人心肠也太狠了!” 强盗们听了,一个个咬牙切齿。杨洪又说:“你们要是想报仇,这还不容易!明天审问的时候,你们当堂招出他是同伙,说以前打劫的赃物都藏在他家。再说他最近突然发家,只要你们咬定了,他肯定脱不了干系,让他也尝尝苦头。而且他家有钱,到时候还能从他身上捞点好处。” 他又叮嘱道:“可别一开始就招,等官府拷问得紧了,你们再异口同声地招出来,这样才显得真实。” 强盗们听了,都很高兴,说:“还是杨阿叔有见识。” 杨洪又把张权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还嘱咐他们不要告诉其他伙计:“他们要是收了钱,肯定会通风报信的。” 强盗们把这些话都牢牢记住了。杨洪见事情已经办妥,心里很高兴,他依旧把门锁好,又来到府前打听消息。得知侯同知晚上回府,他便和其他捕快商量好,第二天把强盗送去审问。有诗为证:
只因强盗设捕人,谁知捕人赛强盗!
买放真盗扳平民,官法纵免幽亦报。
(译:只因为有强盗装扮成捕快抓人(做坏事),谁能想到那些捕快实际上比强盗还厉害(更坏)!(这些捕快)收受贿赂放走真正的强盗,却诬陷普通百姓(有罪),就算国法可能放过他们(做坏事的人),在阴间(冥冥之中)也会遭到报应。)
第二天早上,捕快们都来到杨洪家里,写了一张解呈,带上赃物,押着这五个强盗来到总捕厅前等候。没过多久,侯爷升堂。杨洪和其他捕快把强盗押进大堂,跪在厅前,把解呈递了上去,禀报道:“前天在平望地方,我们抓获了一起强盗,共五名,他们就是打劫庞县丞的真凶,现在押到您这里。” 侯爷接过解呈看了看,上面写着五个强盗的名字:计文、吉适、袁良、段文、陶三虎。侯爷点过名,又把赃物逐一清点,发现没多少东西,便问捕快们:“听说庞县丞非常贪污,家里钱财很多,都被强盗劫走了,怎么只有这几件粗重的东西?其他的都在哪里?” 捕快们禀报道:“我们抓到他们的时候,就只有这些东西,别的就没有了。或许他们把赃物藏在别的地方,老爷您审问一下就知道了。” 侯爷把强盗们叫到跟前,问道:“你们这一伙一共有多少人?做这行多久了?打劫了多少户人家?赃物都藏在哪里?从实招来,免得受刑罚!” 强盗们一一招供,说只有五个人,没有其他人了。劫来的东西都已经花光了,就剩下这些,其他地方也没有藏赃物。侯爷听了大怒,让人拿过夹棍,要夹他们。夹棍刚套上,强盗们就喊道:“还有几个人,都已经逃走了,只有一个江西木匠张权,住在阊门外,我们以前打劫的银两都藏在他家。他现在开了一家布店。” 侯爷见他们异口同声,就信以为真,连忙下令,派原来的捕快杨洪等人,押着两名强盗去指认,一同去捉拿张权,起获赃物,然后一起解回衙门。另外三名强盗则锁在庭柱上,等张权解到后一起审问。侯爷接着审理别的案子。
杨洪带着众人押着强盗,直奔阊门而去。赵昂也在府前打听消息,看到杨洪,就知道事情办妥了。他自己躲到一边,却派手下人远远地跟着,观察动静。杨洪来到张权的店门口,停下脚步说:“就是这里了。” 只见张权正在店里忙着做生意,顾客很多,他忙得不可开交。杨洪分开众人,一下子跳进店里,把铁链往张权脖子上一套。张权惊呼道:“哎呀!这是为什么?” 杨洪伸出手,打了张权两个大巴掌,骂道:“你这个强盗!还问为什么?你打劫了那么多东西,在家逍遥快活,却害得我们不停地被上司催促办案!” 张权连声叫苦:“这是从何说起啊!” 他正要分辨,其他捕快已经押着强盗走进店里去了。杨洪担心众人趁机把好东西藏起来,赶紧把张权锁好,只给他戴上铁扭,也把他推进店里去搜赃物。这一下,张权家里的人都吓得不知所措,无处躲避。门口买布的人,和伙计结清银钱后,都到别处去买了。来看热闹的人挤满了屋子。捕快们把家里的细软都搜了出来,只挑了银两和衣物首饰,偷偷藏了起来,其他的东西则打成几个大包,连店里的布匹也全部拿走了。张权夫妻抱头痛哭,喊道:“不知道这场大祸是从哪里飞来的!” 两人难舍难分。捕快们上前把他们拉开,牵着张权就走。那些不了解情况的邻里,都以为张权真的是强盗,说:“我就说他以前家里不怎么样,怎么突然就买了房子,开了这么大的铺子?还给他儿子定亲。我还以为他挖到宝藏了,原来他是干了这行才有钱的。” 有几个认识张权的人,为他辩解道:“他是个好人!这些东西都是他亲家王员外帮忙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人陷害?” 可是众人根本不相信。一路上,大家说什么的都有,很多人都跟着去看。
杨洪一伙押着张权来到府中,侯爷正在堂上等着回话。他们把张权押进大堂,跪在地上,把搜来的东西放在一旁。杨洪禀报道:“张权抓到了。” 侯爷让人把锁在庭柱上的强盗放下来,和张权一起审问,又把那些东西逐一查验。张权上前哭诉道:“老爷,我是个良民,从来没见过这些人,怎么会和他们一起做强盗呢?这完全是被人凭空陷害,求老爷明察,救我一命!” 侯爷喝道:“你既然没和他们一起盗窃,那这些赃物是从哪里来的?” 张权说:“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辛苦挣来的,不是赃物。” 然后他又对着那些强盗说:“我跟你们素不相识,到底有什么仇,你们要这样害我?” 强盗们说:“我们本来不想招出你,但实在是受不住刑罚,才说了出来。你就承认了吧,也免得再受苦!” 张权大声喊冤:“你们这些千刀万剐的强盗,收了谁的钱,要来害我!” 强盗们说:“张权,做人要讲天理良心,打劫庞县丞的事,就是你起的头。虽然你没亲自去,但抢来的东西都放在你家经营,你怎么能赖掉呢?” 张权又向侯爷禀道:“老爷,我在这儿住了快二十年了,向来与人和睦,连口角都没跟人发生过,怎么敢做这种犯法的事!要是真有这种事,我肯定会搬到偏僻的地方去,哪还敢在闹市上开店?老爷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四邻,就知道我平时的为人了。” 侯爷见他极力辩解,不肯招认,就对那些强盗说:“你们这伙人,是不是把真正的强盗藏起来了,故意陷害这个无辜的人?” 于是下令把强盗们都夹起来。众衙役一拥而上,动手施刑,夹得五个强盗像杀猪一样嚎叫,但他们还是一口咬定张权是同伙,不肯改口,还说:“老爷,他就是个小木匠,谁都知道他以前是个穷光蛋,怎么会突然买房子、开这么大的布店?就凭这一点,就很可疑了。” 侯爷说:“没错。你一个穷木匠,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有钱?这你可没法解释!” 又喝令把张权也夹起来。张权上前再三解释,说是亲家王员外资助的银子。可侯爷根本不听。可怜张权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如今上了夹棍,又挨了一百杠子,疼得死去活来,实在熬不过,只好含冤招认。侯爷见他招了,就放下夹棍,每人再打四十大板,把供词做实,按照律法都判了斩罪。赃物被收进官府仓库,张权的房屋和家产也全部变卖充公。画押完毕后,张权被戴上脚镣手铐,押到司狱司监禁起来。侯爷连夜写好文书,向上司申报。这真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译:人安安静静地在家里待着,灾祸却平白无故地从外面降临。)
话分两头。陈氏见丈夫被抓走,哭得昏死过去,幸亏养娘及时救醒了她。她赶紧叫家人和伙计去看看情况,顺便把消息告诉两个儿子。廷秀和文秀正在书院读书,听到父亲被强盗诬陷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扔下书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先生也跟着一起来了。家里的徐氏得知后,连忙派几个家人去打探消息。廷秀和文秀跟着家人赶到府中时,父亲已经被带进衙门了,他们只能在外面焦急地打听。听到父亲辩解了半天,最后还是上了夹棍,两人心急如焚,就要往衙门里冲,去为父亲申冤。先生一把拉住他们,说:“你们要是进去了,也会被牵连,到时候谁来为你们父亲伸冤呢?” 兄弟俩觉得先生说得有理,这才停住脚步。听到父亲被夹得惨叫连连,他们都大声喊冤,却被守门的人赶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只见两个人架着父亲走了出来,父亲两眼紧闭,半死不活的。他们又听说父亲被判处斩罪,上前抱住父亲,放声大哭,悲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权听到儿子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泪水夺眶而出。他想嘱咐儿子几句话,却被杨洪走上前,一把推开廷秀,挟持着张权快步离开,一直走到司狱司前,交给了狱卒。狱卒打开监门,把张权推进去。廷秀和文秀想要跟进去,狱卒怎么会允许,立刻把监门关上了。可怜兄弟俩哭倒在地上。先生和伙计、家人随后也赶到了,他们把廷秀扶起来,说:“事已至此,哭也没用,先回家吧,再想办法。” 兄弟俩无可奈何,只好擦干眼泪,对狱卒说:“各位大叔,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父亲,他是被冤枉的,以后我们一定会重重报答你们。” 狱卒说:“小官人,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当差的,一千钱的赊账,不如八百钱的现钱实在。我们也不管你父亲冤不冤,也不指望你什么重报。现在要是有钱,就拿出来,我们自然会多照顾他一些;要是没钱,那就算了,也没人会去催你。那些空话就别说了,等你也没用。” 廷秀说:“今天没带钱,明天一早就给您送来。” 狱卒说:“既然这样,你们放心回去吧,我们心里有数。”
廷秀和文秀跟着众人回到家,也没去丈人家里,直接出了阊门,去看望母亲。他们走到家门口,只见侯同知已经派人把房子锁上了,两条封皮交叉贴着。陈氏和养娘都在门口哭泣。她们一见到儿子回来,立刻相拥而泣。真是痛上加痛,悲中更悲。旁边围观的人,没有不落泪称冤的。伙计和家人看到这种情形,也顾不上他们,各自去寻找活路了。母子三人商量了一下,发现无处可去,只好先到丈人家里暂住,再做打算。到了王员外家门口,廷秀先进去通报,徐氏和女儿出来迎接。见面之后,众人请他们到房里坐下。这时赵昂去杨洪家探听消息了,瑞姐得知后,也来相见。廷秀和母亲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哭诉了一遍,徐氏也觉得很凄惨,玉姐则暗自流泪,只有瑞姐心里暗自高兴,还假意安慰他们。当晚,徐氏准备了酒饭招待他们。陈氏却茶饭不思,只是一味地哭泣。徐氏不停地劝解,也无济于事。第二天,廷秀和母亲商量,想去牢里看望父亲,说:“昨天已经答应给狱卒钱了。可现在我们一无所有,这可怎么办?” 正发愁的时候,徐氏走了过来,知道情况后,就拿出十两银子递给廷秀,说:“你先拿去用,如果不够,再跟我说。等你父亲出来了,就好办了。” 陈氏感激地说:“屡次承蒙亲家的厚恩,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今天又让亲家破费,今生要是无法报答,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大恩!” 徐氏说:“别这么说!亲翁现在正处于患难之中,员外又不在家,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这点银子不算什么,不用谢。”
于是,兄弟俩留下八两银子,把二两银子封好,央请先生一起到司狱司前,送给狱卒。狱卒嫌少,他们又加了一两,狱卒这才放他们进去。先生则在外面等候。狱卒带着兄弟俩来到后监,只见父亲躺在一个墙角的乱草堆上,两腿皮开肉绽,脚镣手铐紧紧锁着,气息微弱,奄奄一息。兄弟俩一见,心如刀绞,放声大哭,冲过去喊道:“爹爹,我们来看您了!” 他们把父亲扶起来。张权睁开眼睛,看到儿子,呜呜地哭着说:“儿啊,我是不是在做梦,怎么会见到你们?” 廷秀哭着说:“爹爹,您怎么遭了这样的横祸!现在该怎么办啊?” 张权抚摸着两个儿子,说:“我的儿啊,爹这辈子行善积德,没想到却遭到这样的恶报,要死在监狱里。我死了倒没什么,只是受了王员外的大恩,还没来得及报答,死不瞑目啊!你们以后要是有出息了,可千万别忘了他。” 廷秀说:“爹爹,您先放宽心,好好养伤,孩儿一定会拼命到上司衙门去为您申冤,一定要救您出去。” 张权摇着手说:“不行,不行!现在是强盗当堂指认,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陷害我,去告谁呢?况且侯同知现在掌权,就算告到他那里,他们官官相护,也不会自己推翻原判,反而会让我们再受一场苦。再说你年纪还小,能有什么能力去做这样的大事?我受的刑太重了,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我也没什么别的话要说,只是你母亲,以后你们要好好照顾她,就像对我一样。你们要用心读书,要是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也好为爹争口气。” 说完,父子三人又抱头痛哭。真是:冤情说到伤心处,铁石人闻也断肠。
旁边有个叫种义的人,以前因为路见不平,打死了人,被判处绞刑,关在监狱里。他看到张权父子如此伤心,心里很是不忍,便说:“你们父子俩别太伤心了。我种义向来热心仗义,就是因为这个才遭了人命官司。昨天你父亲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真的是强盗,没怎么在意。没想到他竟然是被冤枉的!我种义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呢!二位小官人放心回去读书吧。以后你父亲的一日三餐,我来负责,你们不用送了。他现在棒疮虽然严重,但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监狱里的其他花费,有我在,他们不敢找你们要银子。等新的按院来巡查的时候,你们再去伸冤,肯定会有希望的。” 廷秀兄弟听了,连忙跪地叩拜,说:“多谢义士的好意。要是我父亲能有出头之日,我们一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 种义把他们扶起来,说:“不用谢!先把你父亲扶到我房里去休息吧。” 兄弟俩便去搀扶张权。张权腿上疼痛难忍,兄弟俩年纪小,力气又弱,根本扶不动。种义见状,忍不住卷起袖子,上前帮忙,慢慢地把张权扶到自己的房中,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还拿出棒疮膏给张权贴上。廷秀见父亲有了依靠,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拿出二两银子,送给种义,作为他的生活费用。种义一开始不肯接受,廷秀兄弟再三哀求,他才收下。父子三人舍不得分开,无奈天色渐晚,狱卒开始催促,他们只好含泪告别。出了监门,找到先生,一起回家了。
廷秀兄弟一路上商量着:“母亲住在王家,始终不太方便。不如就在司狱司附近租间房子住下,这样早晚都能照顾父亲,也方便一些。” 商量好之后,他们回到家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第二天,他们用剩下的银子租了两间房子,又置办了一些日常用品。廷秀告诉徐氏,说母亲想自己出去住。徐氏和玉姐苦苦挽留,但他们还是坚持要走,徐氏只好派人相送,还送了一些银米和礼物。陈氏带着两个儿子和养娘,搬进了新房。之后,她经常到牢里去看望丈夫。每次见面,都是一番哀伤悲痛,这里就不多说了。兄弟俩住了三四天,依旧回到王家读书。但他们心里始终挂念着父亲,经常进进出出,学业也因此荒废了不少。
不说廷秀这边,再说赵昂。自从陷害了张权之后,他又和妻子商量,想把廷秀赶出王家。他妻子说:“要把他赶出去,也很容易,就是得多花点银子。” 赵昂问:“有什么好办法?你快说,就算多花点银子,我也愿意。” 他妻子说:“要让他走,除非把家里的男女老少都用银子买通。等父亲回来的时候,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廷秀在外面偷东西、嫖赌。他听大家都这么说,自然会半信半疑。到时候我和你再用些冷言冷语刺激他,他肯定会把廷秀赶出去。等廷秀走了,我们再想办法对付玉姐。” 赵昂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就按照妻子说的,用银子买通了家里的婢仆。这些人都是些贪图钱财、不懂礼义的小人,见了银子,谁会不答应呢。
没过多久,王宪从京城押送粮食回来了,全家人都来迎接他,只有廷秀因为母亲生病,回家探望,不在家中。文秀则一直在家照顾母亲,这里就不多说了。王员外没看到廷秀,便问:“三官怎么没在?” 众人都推脱说不知道。徐氏这才接过话,把张权被人陷害的前前后后详细说了一遍,又说:“估计他去看望父亲了。” 王员外听了,心中很是惊讶。过了一会儿,廷秀回来了,和王员外相见。王员外又详细询问了他父亲的事情。廷秀哭诉了一番,哀求王员外帮忙搭救。王员外说:“你先回去读书,等我心里平静一些,再和你商量这件事。” 廷秀拜谢之后,回到书房。第二天早上,廷秀因为记挂母亲,也没跟先生说一声,就又回家去了。没想到王员外一起床,就来拜访先生,却发现廷秀不在。他问先生,先生说廷秀清早出去了。王员外心里便有些不高兴。他和先生聊了一些分别后的事情,又查看廷秀的功课,发现他做的功课很少。先生怕主人怪罪,便说:“自从您亲家被陷害之后,令郎经常去看望,学业也因此荒废了不少。” 王员外听说廷秀荒废了功课,更加不高兴了。他告别先生,走到外面。看到书童进来,便问:“你知道三官去哪儿了吗?” 这个书童收了赵昂的银子,见主人问起,便回答说:“三官这段时间经常在外面嫖赌,好几个晚上都没回来。” 王员外听了,半信半疑,喝退书童,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又去询问家里的其他童仆,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俗话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王员外平时非常疼爱廷秀,但被众人这么一说,也就信以为真了,他暗暗懊悔道:“当初还指望他读书成才,没想到张权被问罪入狱,这其中的真假还不知道。他又不学好,嫖赌样样都沾,以后岂不是要误了女儿的终身?以前赵昂和瑞姐来劝我,我还因为一时糊涂,责怪了他们。现在看来,还真被他们说中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犹豫不决,在大厅里不停地踱步。
这时,那些奴仆把在家里打听的情况都告诉了赵昂。赵昂听了,非常高兴,知道自己的计策已经成功了八九分。他到外面去打探消息,恰好碰到丈人。不等王员外开口,他便说:“岳父,我今天又有句话想说,只是怕您又不高兴,所以一直不敢说。” 王员外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你说吧,现在有什么事?” 赵昂说:“自从您走了之后,张木匠做了强盗,被判了死罪,关在牢里。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被人诬陷的,可听他的邻里说,好像真有这回事。而且三官趁着您不在家,整天以看望父亲为借口,在外面嫖赌。亲戚邻居们知道了,都在议论您,说您找了个强盗亲家,还招了个不成器的女婿。我都觉得没脸见人了。当初要是听了我的话,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一开始,王员外心里就已经有几分不高兴了,又被赵昂这么一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沉思了半晌,才说道:“当初是我考虑不周,错怪你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赵昂说:“依我看,现在还有补救的办法。” 王员外连忙问:“你快说,怎么补救?” 赵昂说:“要是他们已经成亲了,那也就没办法了。幸好现在还没成亲,岳父您不如等廷秀回来,狠狠地责骂他一顿,把他赶出去。然后赶紧请媒人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把玉姐嫁过去。他年纪小,又没有亲族,谁会为他出头呢!就算他告到官府,看到玉姐已经嫁人了,官府也不会把他们判在一起。况且他是强盗的儿子,官府肯定会另眼相看。这样做,也不会被人笑话。要是不听我的,以后玉姐没有依靠,做出什么丢人的事,玷辱了门风,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王员外要是个有主见的人,就应该去别的地方打听清楚,也不至于做个有始无终的薄情之人。可他是个直性子,没想那么多,就听信了赵昂的话,点头表示同意。他知道妻子平时喜欢廷秀,怕她阻拦,也没到后面去跟她商量,就和赵昂坐在大厅里,专等廷秀回来。
廷秀回到家,见过母亲后,担心丈人会找他,便急忙赶回王家。他来到厅前,看到丈人和赵昂正坐在那里说话,便上前作揖。王宪却没有回礼,脸色阴沉地问道:“你不在学堂读书,跑到哪里闲逛去了?” 廷秀见他语气不善,心中一惊,回答说:“因为母亲生病了,我回去看望她。” 王员外说:“这倒也罢了。我问你,我走了之后,你做了多少功课?拿出来给我看看。” 廷秀说:“因为父亲被陷害,我整天四处奔波,没怎么读书,功课做得很少。” 王员外大怒道:“当初指望你读书能有出息,所以不计较你家境贫寒,收养你为子,还打算招你做女婿。哪知道你家是这样的不良之人,做出这等勾当,辱没我家名声。你这畜生,还不学好,趁我不在家,整天在外面游荡嫖赌,让人笑话!我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要是嫁给你这样没出息的人,哪有什么出头之日!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赶紧滚出去,不然打断你的腿!” 那些童仆看到家主盘问这件事,怕被叫来对质,都纷纷溜走了。
廷秀没想到丈人突然变了脸,心中十分痛苦,哭倒在地上说:“孩儿父子承蒙爹爹大恩,一直想着报答,没想到遭人诬陷,满心盼着爹爹回来救我们。不知道是谁在背后说孩儿的坏话,挑拨我们父子关系。孩儿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任凭爹爹责罚,我死也无怨。但要让孩儿出门,这绝对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哭,十分凄惨。赵昂生怕丈人回心转意,便在一旁帮腔道:“三官,你本来就不该做这些没正经的事,现在哭也没用了。” 廷秀道:“我根本没做过这些事,都是你们凭空编造的!” 赵昂道:“你这话就不对了。谁会无缘无故地冤枉你?况且岳父也不是那种听信谗言的人。肯定是你做了一两次,被人看到了,现在岳父查清楚了,才会这么生气,你怎么还能怪别人呢?” 廷秀道:“有谁看见了,叫他来和我对质!” 王员外骂道:“畜生!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在外面胡作非为,谁会不知道,还敢抵赖!” 说着便抢过一根棒子,劈头就打,喊道:“畜生,还不快滚!” 廷秀反而向前抱住王员外,痛哭道:“爹爹,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走。” 赵昂急忙上前拉扯廷秀,说道:“三官,岳父就是这样的脾气,你先依着他暂时离开,等他气消了,肯定还会想你的,到时候不还是父子翁婿吗?现在他正在气头上,你就算哭死,他也不会听的。” 廷秀见丈人态度凶狠,赵昂又在旁边说风凉话,心里明白是他们在捣鬼,料想自己也无法再在这里安身,便说:“既然这样,让我去拜别母亲再走吧。” 王员外哪里肯答应,连先生也不让他见。赵昂推着廷秀的后背,把他往外面赶,说道:“三官,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还见岳母干什么?” 就这样,把廷秀推出了大门。这真是:人情若比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
(译:人与人之间的交情如果能一直像初次相识那般客气、友善,到最后就不会产生怨恨之心。)
再说徐氏在里面听到堂中吵闹哭泣的声音,还以为王员外是在打骂小厮,根本没往廷秀身上想,所以也没太在意。童仆们也没有一个人透露半点消息。到了午后,她听说先生也被打发走了,心里有些疑惑,问那些家人,他们都推脱说不知道。晚上,王员外进房后,她询问原因,这才知道廷秀被人说坏话,被赶出去了。徐氏再三为廷秀辩解,劝王员外把他叫回来。可王员外被那些谗言迷惑了,坚决不肯,还说徐氏是在护短。玉姐得知此事后,心如刀割,却又不敢在父母面前明说,只能背地里偷偷哭泣。徐氏放心不下,好几次偷偷派人去请廷秀来见面。可那些童仆和赵昂是一伙的,都说找不到人。
暂且不说徐氏这边,单说廷秀离开王家后,心里又苦又恼,也不管方向,只是胡乱地走着。回到家时,文秀正在门口,看到他便问道:“哥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廷秀心中难受,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文秀又问:“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气成这样?” 廷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弟弟。文秀道:“世态炎凉,本来就是这样,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王员外以前对我们父子那么好,怎么刚回来就突然变了脸。赵昂又在旁边帮腔,肯定都是他在搞鬼。现在先别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免得她知道了更加伤心。” 廷秀道:“贤弟说得对。” 第二天,廷秀来到牢中看望父亲。这时张权多亏了种义的照顾,棒疮已经好了,身体也恢复了正常。廷秀把自己被赶出王家的事情哭诉了一番。张权听了,不禁感叹王员外有始无终。种义便道:“这么说起来,你遇到的这些事,会不会也是赵昂干的?” 张权道:“我和他向来没有仇怨,应该不会吧!” 廷秀道:“只有定亲的时候,听说他夫妻嫌弃我家是木匠,阻拦岳父不要招我为婿。岳父没听他们的,还把他们数落了一顿。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件事,他们才怀恨在心。” 种义道:“这么说,肯定是他了。现在先别管是不是他,眼下新按院马上就要到镇江了,小官人你可以找人写张状子去告状。就说赵昂用银子买通捕快和强盗,故意陷害你们。让他们自己去辩解。要是真的是他陷害你们,一旦动了刑,肯定会有人招认出来。就算不是他,也没什么大的损失。” 张权父子听了,都觉得很有道理。廷秀告别父亲,出了监狱。兄弟俩商量好后,便请人写了状词,打算前往镇江告状。
俗话说:“机不密,祸先行。” 这种事情,只适合悄悄商量。可张权是个老实人,没经历过什么世面;种义又是个直性子,说话也不考虑后果,他们的话早被一个狱卒听见了。这个狱卒和杨洪是姑舅兄弟,他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跑去告诉了杨洪。杨洪听了,吓了一跳,连忙去找赵昂商量对策。他来到王员外家门口,却不敢直接进去。看到一个小厮进去,便请他帮忙传话说:“府前有个姓杨的,想找赵相公说话。” 赵昂猜到是杨洪,便立刻出来相见,问道:“杨兄,找我有什么事?” 杨洪把他拉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说道:“张廷秀已经知道是我们害了他,现在打算到按院去告状。要是他的状子被受理了,审问的时候,一旦用刑,我们要是熬不住,招出了实情,反而会被治罪,那可就麻烦了!幸亏我表弟听到消息来告诉我,所以我才赶紧来和你商量。” 赵昂听了,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杨洪道:“一不做,二不休,你就再花些银子,我也费些功夫,把这两个小子也除掉,这样才能斩草除根。” 赵昂道:“银子不是问题,可就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杨洪道:“这不难,他们家里穷,肯定雇不起船,多半是搭别人的船走。我就假扮成捕盗船,让我兄弟和两个副手,把船停在阊门。再让我表弟去打听他们出发的日子,等他们出城的时候,把他们招揽上船。我先到镇江等着,小孩子哪里认识路。等把他们载到江中,就把他们推进水里,不就一了百了了?” 赵昂听了,非常高兴。他让杨洪稍等,然后进去取出三十两银子,交给杨洪,说道:“麻烦杨兄多费心,一定要除掉他们!事情办成之后,我肯定还有重谢。” 杨洪收下银子,便告辞离开了。
再说廷秀打听到按院已经到了,便请人写好状词,准备前往镇江告状。这时陈氏的病已经好了,她知道廷秀被王员外赶了回来,也只能无奈叹息。听说儿子要去告状,她对廷秀说:“你从来没出过远门,一个人去,我怎么能放心呢。还是让你弟弟和你一起去吧,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廷秀道:“要是弟弟能去自然好,可母亲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啊。” 陈氏道:“你们来回也就几天时间,况且还有养娘在家陪着我,你不用担心。” 廷秀听从母亲的安排,收拾好盘缠,来到牢中告别父亲,然后背上行李,出了阊门准备搭船。刚走到渡僧桥,就听到背后有人喊道:“二位小官人,你们要去哪里?” 廷秀道:“去镇江。” 那人道:“到镇江有便船,又快又稳。” 廷秀听说有便船,便停下脚步,对文秀说:“要是有便船,可比在航船上挤着强多了。” 文秀道:“听哥哥的。” 廷秀对船家说道:“你的船在哪里?现在能开吗?” 船家道:“我们是本府理刑厅捉来差往公干的,顺便搭一两个人,路上买酒喝。要是没人就算了,也不耽误事儿。” 廷秀道:“既然这样,就带我们一起去吧。” 船家便引着他们下了船,让他们住在船尾。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人背着行李走来,船家接过行李,让他上了船。那人便问:“这两个孩子是谁?” 船家道:“这两位小官人也要去镇江,我们就顺便带他们一程,挣点酒钱。还望您行个方便。” 那人道:“就这两个还行,再多可不行。” 船家道:“就这两个,也是碰巧遇到的,哪敢多搭。” 说完,便连忙开船。
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他就是杨洪的兄弟杨江,船家则是他的副手。当下杨江问道:“二位小官人贵姓?住在哪里?去镇江有什么事?” 廷秀说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又把父亲被人陷害的缘由说了一遍,还说现在要去按院告状。杨江道:“原来是好人家的孩子,真是可怜!你们住在船尾不方便,到舱里来坐吧。” 廷秀道:“那就多谢了!” 兄弟俩便搬到舱中住下。杨江一路上十分殷勤,还买酒肉请他们吃,又说会在衙门上照顾他们。兄弟俩感激不已。这船是捕盗的快船,趁着顺风,连夜赶路。第二天傍晚就到了镇江。船家向廷秀讨了船钱,假意催促他们上岸。廷秀拿了行李,正准备起身。杨江道:“你这船家,也太不通人情了!这两位小官人从来没出过远门,现在天色已晚,你让他们到哪里去找住处?” 又对廷秀说:“别理他!今晚就在船上住下,明天早上一起上岸,找个寓所安顿好,再去察院打听按院什么时候到,这样不就省了今晚的房钱吗?” 廷秀兄弟以为遇到了好人,连声道谢,便又把包裹放下。杨江拿出钱钞,让船家去买些酒肉,还吩咐把船移到安全的地方停泊。船家答应一声,把船一直撑出西门闸外,在沿江宽阔的地方停了下来。船家把鱼肉做好,送进舱里。杨江不停地劝酒,把廷秀兄弟灌得大醉,人事不省,倒在舱中。这时,杨洪已经按照约定在这里等候。船家口中吹了一声口哨,杨洪便跳下船。他们急忙解开缆绳,开船悄悄驶出江口,顺流而下。过了焦山,到了一处宽阔的水面,杨洪取出绳索,把廷秀兄弟捆绑起来,就像两只馄饨一样。兄弟俩身上疼痛,从醉梦中惊醒,却挣扎不动,想要喊叫,却被杨洪、杨江扛起,“扑通” 一声,被扔进了江中。眼看这两个孩子的性命就要没了,真是可怜:可怜世上聪明子,化作江中浪宕魂。(译:真令人同情啊,世上那些聪明伶俐的人,(没想到)却成了江水中漂泊游荡的亡魂。)
长江的水势汹涌,那水从四川、湖广、江西一路奔腾而下,如同滚汤一般湍急,到了镇江后,更是直流入海。就算是一块砂石落入水中,也会随着水流漂走。可奇怪的是,廷秀兄弟被扔进水里后,竟然逆流而上。杨洪、杨江看到这种情况,也觉得十分奇怪,便掉转船头追了上去,各自拿起篙子,照着他们的头上刺去。说时迟那时快,篙子离他们的身体还不到一尺远,突然涌起三四个大浪,把廷秀兄弟直冲向远处,连船都险些被掀翻,篙子自然也就刺不到他们了。杨江心想他们肯定活不成了,便把船移到岸边停泊。第二天早上,开船回到苏州,向赵昂复命。赵昂听了,心中大喜,又给了杨洪三十两银子。杨洪还嫌少,两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这才分别,暂且不提。
且说河南府有个叫褚卫的人,年纪六十多岁了,他平日里乐善好施,夫妻二人吃斋念佛,却一直没有儿女。他常年在江南做贩布生意。有一天,他装满一船布匹,从镇江出发,准备运往河南。船行了不到三十里,天色渐晚,又遇上逆风,浪头很大,只好跟着其他船只一起停泊在江中。半夜时分,褚卫听到船边好像有东西碰撞的声音,他也没太在意。刚想合眼,却又感觉好像有人在推他,船边碰撞的声音也越来越响,隐隐还能听到有人说话。他觉得很奇怪,便爬起来,打开篷窗查看。只见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人,嘴里还发出微弱的声音。褚卫连忙叫醒水手,把人捞上了船。点起火一看,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长得眉清目秀,浑身被绑着,气息微弱。他们解开绳索,烧了些热汤给他喝,那孩子渐渐苏醒过来,吐出了许多清水。褚卫拿了干衣服给他换上,询问他的情况。小厮哭诉道:“我叫张文秀,因为父亲被人陷害关在牢里,我和哥哥廷秀一起到镇江按院告状。我们搭了一艘便船,船家说是苏州理刑厅的差人,一路上假意对我们殷勤照顾。昨晚到了镇江,又留我们住在船上,还拿酒把我们灌醉,然后把我和哥哥双双绑起来,扔进了水里。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我们的性命!幸亏遇到恩人搭救,只是不知道恩人贵姓大名?这里是哪里?离镇江还有多远?您能不能送我回家,我一定会报答您的大恩!” 褚卫本就是个善良的人,听他说得如此凄惨,心中十分怜悯。一开始,他确实有送文秀回家的想法,可突然又想到:“从镇江到这里是逆水,他怎么会逆流漂上来呢?难道这孩子将来会有什么大的造化,暗中有鬼神护佑?我至今没有子嗣,不如把他留下来,做我的养子,岂不是很好?” 于是他哄文秀说:“我是河南的褚卫,这次是贩布回家。这里离镇江已经很远了,有一千多里路,我怎么送你回去呢?而且昨晚害你的肯定是你对头派来的心腹,你要是现在回去,他们肯定还会想出别的办法来害你。我也没有儿子,如果你不嫌弃,就认我做父亲,跟我回家吧。明年我再带你下来,查出昨晚害你的人,然后去官府告他们,救你父亲,你看怎么样?” 文秀虽然心中挂念父母,但此时也别无他法,只好答应了。他拜褚卫为父,改名为褚嗣茂,跟着褚卫前往河南,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张廷秀被杨洪捆起来扔进水里后,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他在水中半沉半浮,竟然被大浪冲到了一个沙洲边的芦苇丛旁。天亮后,他看到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可自己喊救命却没人听见。到了午后,有一艘船向沙洲这边驶来,廷秀连忙大声呼救。那船靠到沙洲边,把他捞上了船,割断绳索,把他放了下来。幸运的是,他身上并没有受伤。廷秀抬头看船里的人,只见是两个中年汉子,还有十来个小厮,看上去都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你知道这些人是谁吗?原来他们是浙江绍兴府孙尚书府中的戏子。那两个中年人,一个是戏班的师父潘忠,一个是管戏箱的家人,他们带着戏班的行头前往南京演出,正好路过这里,救了廷秀。他们拿了几件干衣服给廷秀换上,询问他的情况。廷秀把父亲被害,自己要到按院伸冤,却在船上被人谋害的事情,详细地哭诉了一遍,又说:“多谢各位救了我的性命。如果能送我回家,我一定会重重报答。” 潘忠因为戏班里演生角的人嗓子哑了,正想找个人顶替。他见廷秀长得标致,声音又响亮,年纪也相仿,心中暗自高兴,想道:“要是让这个人来演生角,肯定很不错。” 他心里存了这个念头,就算是顺路去苏州,他也不想放廷秀回去,更何况现在是逆路。当下潘忠道:“我们是绍兴孙尚书府的子弟,要到南京去演出,哪有时间送你回家?现在离南京已经很近了,你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南京,先住下来,以后再找机会送你回家。你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管这闲事,把你送回沙洲,等别的便船来带你回去吧。” 廷秀听他这么说,连忙道:“既然不顺路,我情愿跟随列位到南京。” 潘忠道:“这便使得。” 廷秀自己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又想到兄弟必定是死了,忍不住不停地流泪。那天正好是顺风,晚上便到了南京。第二天早上进城,找了个寓所住下。
孙府的戏子向来很有名,一到南京,就有人请他们去演出。廷秀也跟着一起去。过了几天,潘忠对廷秀说:“大家出来做生意,都是要挣钱回家养家的,谁能白白养着你!就算有便人能送你回家,那盘缠又从哪里来呢?不如先学些本事,也好有口饭吃,到时候再回家也容易些。” 廷秀心想:“多亏他们救了我的命,我现在白吃白住,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又听了潘忠这番话,更是觉得羞愧,心里想道:“我原本指望能有个出人头地的日子,光宗耀祖,没想到却遭了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祸,弄得家破人亡,父子分离,自己还流落至此!要是学了这等下贱的营生,哪还有什么前途?可要是不答应,在这里肯定也待不下去。” 他又想到:“昔日箕子为奴,伍员求乞,他们都是大豪杰,在患难之际,也只能暂且屈从。我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也顾不上什么羞耻了。暂且先这样过些日子,再做打算吧。” 于是就答应了潘忠,开始学演生脚。他本就天资聪慧,教给他的曲子,没几遍就学会了。没过几天,就能登台表演了。他扮相俊美,演技出众,演出的戏深受大家喜爱,不论贤愚都对他赞不绝口,每天都有演出的邀请。在南京待了半年多,廷秀积攒了一些银两,心想:“现在盘缠也有了,该回家了。” 可潘忠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偷偷把他的银子拿走了。廷秀又变得身无分文,无法回家。潘忠还担心他偷偷溜走,时刻盯着他,廷秀根本脱不了身,只能继续留下。这真是: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译:心里明白对方不是能长久相伴的人,但事情紧急之时,也只能暂且与之同行。)
话分两头。陈氏自从打发儿子去告状后,心里一直担心他们年纪小,不了解上司衙门的厉害,怕他们在言语上出差错,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谋害他们。过了十天左右,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她就以为是儿子回来了,急忙出门查看。渐渐地过了半个月、二十天,她更是整天坐在门口盼望着。一开始,她还以为按院还没到任,儿子们在那里等着。后来听说按院在镇江的事务已经处理完,又到别的地方去了。陈氏得到这个消息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急忙到监狱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丈夫,还请人到处张贴招帖,四处寻找儿子的下落,可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完全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夫妻二人痛哭流涕,懊悔不已,说道:“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他们去!如今冤屈还没申,两个孩子却先没了,以后我们可依靠谁呢?” 他们越想越伤心。刚开始,他们还心存侥幸,盼着儿子们能回家。可过了一年多,还是没有他们的消息,料想儿子们肯定是死了。于是,他们便为儿子招魂设祭,日夜啼哭。没想到,家里的养娘又生病去世了,只剩下陈氏孤身一人,日子过得更加凄惨。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再说王员外,自从听信了赵昂的话,把廷秀赶出去后,就想立刻给玉姐另找个人家。但一来怕廷秀日后说些什么,二来也担心别人议论,所以一直没敢行动。后来听说廷秀兄弟去镇江按院告状,还以为他们是去告悔婚的事,心里很是着急。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却暗自派人去打听消息。慢慢地得知两个儿子走后,生死未卜。得到这个消息后,他心里很高兴,立刻请媒人帮忙找新的亲事。媒人得了这个消息,相互传开,那些人家只贪图王员外是个没有儿子的富翁,也不管他家曾经招过养婿,几天之内就有几十家前来求亲。玉姐刚开始见父亲把廷秀赶走,心里已经非常烦恼,还指望父亲能回心转意,把廷秀再收留回来。就算不能回家,至少也能嫁过去成亲。后来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她还半信半疑。如今看到父亲急着挑选人家要把她改嫁,料想廷秀肯定是死了。她也顾不上什么羞耻,放声大哭着跑上楼去。
原来王员外家有一间楼子,楼下是老夫妻睡觉的地方,楼上是玉姐的卧室。玉姐在楼上不停地哭泣,送来的茶饭也不吃。她心想:“我虽然还没和廷秀成亲,但也算是从小就定下的夫妻。他要是真的没福短命死了,我怎么能偷生改节呢!别说生前会被人唾弃,就是死后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与其忍辱偷生,还不如从容赴死。一来为丈夫争口气,二来也能表明我的真心。只是母亲那里我实在放心不下,可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越想越伤心,哭一阵,想一阵,渐渐地哭得气息都接不上了。徐氏把玉姐当作掌上明珠,看到她哭得这么伤心,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嘴里不停地劝道:“儿啊,别再哭了。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你跟娘说呀。” 说着自己也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玉姐只好把心里的想法如实说了出来。徐氏劝道:“儿啊,别理你爹那个没主见的!凡事有娘给你做主。明天娘就派人去打听三官的下落。要是他真的遭遇了什么不幸,好歹把家业分一半给你,让你守节。要是你爹执意要把你改嫁,娘就跟他拼命。” 她又对丫鬟说:“快去把员外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还叮嘱道:“要是有人在旁边,别乱说别的话。” 丫鬟急忙去请王员外。可王员外因为有个媒人说,有个新进学的小秀才来求亲,听说才貌双全,还是名门旧族,他心里十分中意,正热情地款待媒人,两人相谈甚欢,酒也喝得正高兴。丫鬟来请他,他就像没听见一样,根本不愿意起身。丫鬟站得腿都酸了,脚也麻了,只好回去回复徐氏。
徐氏好说歹说,玉姐才稍微止住了哭声,可赵昂的老婆瑞姐这时又跑上楼来,玉姐见状,又大哭起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原来赵昂设计陷害了张权,又把廷秀赶出家门,还想害死玉姐,独吞王家的家业,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如今看到王员外要给玉姐另选夫婿,他心里很不高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阻拦,便和老婆在房里商量。这时听到玉姐不愿意改嫁,在楼上哭泣,他觉得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于是瑞姐故意走到玉姐身边,说道:“妹子,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当初爹一时糊涂,把你许配给一个木匠的儿子,辱没了门风,现在他走了,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这是你的福气,你怎么还哭呢?难道做强盗的媳妇、木匠的老婆,还比嫁给有身份的人家好吗?” 玉姐被这几句话说得满脸通红,哭得更厉害了。徐氏听了瑞姐的话,心里很不高兴。瑞姐还不识趣,把母亲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母亲,你说妹子是不是和那个小杀才背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才这么牵挂他?” 就这一句话,把徐氏气得太阳穴直冒火星,她对着瑞姐劈面啐了一口。又怕气坏了玉姐,所以也没敢明说,只是说道:“你和妹子是同胞姐妹,怎么就没有一点好心!我方才好不容易把她劝住,你一来又把她惹哭了,还说这些难听的话!随她是强盗媳妇、木匠老婆,跟你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瑞姐被母亲这么一顿数落,羞愧得无地自容,连忙下楼,一边走一边说道:“就知道护短!我看这世上也找不出像你这么不知羞耻的闺女。还没成亲呢,就这么护着老公。要是以后生儿育女了,还不得和他同生共死!也不害臊,脸皮可真厚。” 她一路骂骂咧咧地走了,分明就是想气死玉姐。徐氏怕再惹玉姐生气,也不理会她,就当没听见。玉姐哭得昏天黑地,根本没听到瑞姐说的话。
眼看天就黑了,王员外喝得烂醉,由小厮扶着进了屋,自己倒头就睡,完全不知道女儿这边发生的事情。徐氏陪着玉姐坐到深夜,渐渐地困得不行,眼睛都睁不开了,实在熬不住,就对玉姐说:“儿啊,别再烦恼了,明天娘一定给你个说法。夜深了,快去睡吧。” 她把玉姐推到床上,帮她除去簪钗,让她和衣躺下,放下帐幔。又嘱咐丫鬟们照看好火烛。一般人家的丫鬟,大多都贪睡懒做,十个里面难得有一个勤快的。徐氏房里有七八个丫鬟,有三个是贴身伺候玉姐的,就睡在楼上。那天晚上守到这个时候,她们一个个都累得腰酸背痛,巴不得赶紧睡觉。看到徐氏劝玉姐睡了,就各自去收拾东西,就等徐氏下楼,关上楼门,好去睡觉。徐氏下楼后,看到王员外睡得正香,也没去惊动他。她拿着灯火把家里四处检查了一遍,然后才解衣上床睡觉。
再说玉姐躺在床上,越想越难过,又想:“母亲虽然这么说,可爹爹的心思还不知道怎样呢。就算依了母亲,到最后恐怕也没什么好结果。” 她又想起:“母亲突然把姐姐骂了一顿,肯定是姐姐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伤了我,所以母亲才这么生气。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何苦要被人笑话!还不如死了,倒也干净!” 她又哭了一个更次,听到丫鬟们都睡得鼾声如雷,楼下也没有一点动静。于是她起身,一边哭一边捡起一条汗巾,走到屋子中间,搬了个杌子垫脚,把汗巾挂在梁上打了个圈,然后把头套进去,两脚一蹬,悬在了空中。真是:难将幽恨和人说,愿向泉台诉丈夫。(译:难以把内心深处的怨恨向别人诉说,只希望能到黄泉之下向死去的丈夫倾诉。)
也是玉姐命不该绝。她刚上吊,就有一个丫鬟因为白天玉姐没吃饭,她就瞒着另外两个丫鬟,把饭菜偷偷吃光了。到了晚上,夜饭也是如此。睡到半夜,她觉得心胸涨满,肚子疼痛难忍,起来找马桶,却发现床边没有。她的大便又急得不行,疼得直叫。原来,这个丫鬟起初急着睡觉,忘记把马桶拿到床边。此时腹痛难忍,心里只想着找马桶,也顾不得赤身裸体,迷迷糊糊地就爬起来去找。因为睡得昏沉,灯光又昏暗,她一眼看见玉姐挂在梁上,吓得心慌意乱,猛地一撞,连人带垫脚的凳子一起摔倒在楼板上。这一声响动很大,楼下的徐氏和丫鬟们都从梦中惊醒了。王员外虽然喝醉了,但也被吓醒了,连忙问道:“楼上什么响?” 这个丫鬟这一跤摔下去,撞到了小腹,大小便失禁,弄得一地都是,她自己也浑身都是污秽。她抬头仔细一看,吓得大叫道:“不好了!玉姐吊死了!” 王员外听了,酒一下子全醒了,直接从床上跳起来,一边找衣服一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氏哭喊道:“都是你这个老东西害了她!还问什么!” 王员外也没心思再问,急忙找衣服,慌乱中也没找到自己的,随手扯过徐氏的一件袄子,不管不顾地披在身上。又找不到鞋子,只好光着脚往楼上跑。徐氏只摸到一条裙子,却没有上衣,只好把一条单被裹在身上,趿拉着王员外的鞋,跟在后面,一步一跌地哭着上楼。王员外着急忙慌地往楼上跑,走到楼梯中间,一脚踩空,咕噜噜地滚了下去,正好撞到徐氏,两人一起滚到了楼下,纠缠在一起。他们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爬起来又往楼上跑。可门还关着,他们就用拳头使劲地砸门。楼上楼下的丫鬟们也都被惊醒了,有的只找到裙子没找到布衫,有的摸到了布衫却找不到裤子,有的两只脚伸进了同一个裤管里,还有的衣服穿反了却找不到袖子。大家乱成一团,你争我抢,吵吵嚷嚷。那个拉了一身污秽的丫鬟也在忙着擦拭身子,找衣服穿,根本没去开门。王员外砸门砸得急了,三个丫鬟才拿着衣服来开门。
老夫妻推门进去,徐氏看到女儿的样子,心如刀绞,放声大哭。到底还是男人有些见识,王员外强忍着悲痛,上前用手在玉姐身上摸了摸,发现她浑身滚烫,喉咙里还有痰响,便喊道:“妈妈别慌,还能救!” 他双手抱住玉姐,叫丫鬟搬来杌子,上去解开绳索。又让人赶紧扇些滚汤来。徐氏听说还能救,赶忙止住眼泪,点了盏灯来照着。丫鬟扶起杌子,手上沾满了污秽,她拿到鼻子边一闻,臭气熏天,急忙叫道:“杌子上怎么这么多脏东西?” 这时徐氏正好拿着灯照过来,看到地上全是尿粪,王员外还踩在中间却浑然不知。徐氏以为是女儿大小便失禁了,把灯往地上一扔,哭道:“都这样了,还怎么救!” 又大哭起来。原来缢死的人要是大小便失禁,就很难救活了。但王员外还是说道:“别管这些!先把人放下来看看。” 丫鬟手上都是脏东西,站上去解绳索,心里又慌,手也发软,怎么也解不开。王员外等得不耐烦了,叫丫鬟找把刀来,把汗巾割断,把玉姐抱到床上,轻轻解开她喉咙处的死结,让徐氏嘴对嘴给她吹气。徐氏连连吹了十几口气,只见玉姐喉咙里有了气息,手脚也开始动弹了。又给她灌了几口滚汤,玉姐渐渐苏醒过来,还呜呜地哭着。
徐氏也哭着说:“之前我都跟你说了,你怎么还这么想不开?” 玉姐哭道:“我命这么苦,活着也是多余!还不如死了算了!” 王员外这才问徐氏道:“你刚才说我害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徐氏就把女儿不肯改嫁守节的事情说了出来。王员外道:“你怎么这么糊涂!之前是我一时看错了人,耽误了你。如今那小子没了下落,给你另找个好人家,这是我的一番好意,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差点把我吓死!” 玉姐也不答话,只是不停地哭。徐氏嚷道:“你这个老糊涂!当初你自己称赞廷秀有多少多少好,才把他过继为子,又招他做女婿,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主意,没人逼你。后来他在家好好的,也没见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也不知道你听了哪个混蛋的话,刚一到家就把他赶出去,弄得现在生死不明。就算他真的死了,也该等个一年半载,看看女儿的心意,再做打算。何况现在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你就瞒着我急着找媒人说亲,她能不生气吗!幸好这次救过来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打算怎么办?现在你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派人四处去寻访。要是他平安无事,那自然不用说。要是真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就把家业分一半给女儿,让她守节。要是你不听我的,再把女儿逼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王员外见女儿这么坚决,只好含糊地答应着,下楼去了。徐氏又对玉姐说:“我已经跟你爹说清楚了,他不敢不听。你别再哭了!把脏衣服脱了,睡一觉,好好歇歇。” 也不管玉姐愿不愿意,就急忙动手帮她脱衣服。玉姐被母亲逼得没办法,只好脱了衣服躺下。这一闹就到了天亮,玉姐发现自己衣服上并没有污秽,那个丫鬟隐瞒不住,才把实情说了出来,其他丫鬟听了,笑得嘴都歪了。从那以后,玉姐就住在楼上,像修行一样,一步也不下来。王员外虽然没有派人去找廷秀,但也把给玉姐找新亲事的事情搁置了。徐氏怕女儿再做出什么傻事,就和她睡在一起,寸步不离。看到丈夫不着急去找廷秀,她就私下给了家人银子,让他们去打听消息,还让他们去陈氏那里问问情况。真是:但愿应时还得见,须知胜似岳阳金。(译:只希望能够在合适的时候再次相见,要知道这可比岳阳的金子还要珍贵。)
再说赵昂的老婆被母亲骂了一顿后,气呼呼地回到自己房里,把事情告诉了丈夫,还说:“现在我们和他们算是撕破脸了,我每天说几句,好歹也要把那丫头逼死。” 第二天早上,她听说玉姐上吊的事,心里暗自高兴,还假意过来安慰。背地里却在王员外面前说些冷言冷语,挑拨是非。她还偷偷地用钱买通了玉姐身边的丫鬟,嘱咐她们要是下次玉姐再上吊,别去声张,让她自生自灭。又打听到徐氏派人寻访廷秀,便花了不少银两买通那些人,让他们只说找不到。赵昂见了丈人,更是极力讨好,溜须拍马,想尽办法讨他欢心。王员外因为玉姐坚持要守着廷秀,心里正烦闷,反而觉得赵昂夫妇机灵,对他们的话越来越听进去了。
赵昂诸事顺遂,心里别提多得意了,可唯有一件事让他心里很不踏实。你知道是什么事吗?原来是杨洪的事。杨洪因为帮他干了两桩坏事,隔三岔五就来向他索要钱财。赵昂刚开始还打发了他几次,可后来实在是厌烦了,但又不好推脱。每次送钱的时候,两人还因为给多给少争吵不休。后来赵昂拒绝了他两三次,杨洪心里就怀恨在心,嘴里也开始抱怨起来。赵昂担心他把事情说出去,被丈人知道,只能忍着气,照旧给他送钱。杨洪见他害怕,来得就更勤了。赵昂实在没办法,就想出去躲一段时间。正好王员外又被点为白粮解户,赵昂趁机跟丈人商量,说自己想去京中选官,还主动提出代替丈人去押送粮食,这样一举两便。王员外听说女婿要去选官,觉得是件好事,又能替自己分担这份差事,哪有不答应的。赵昂还向丈人要了一千两银子,作为活动官职的费用。亲朋好友为他饯行之后,临出发前他又安抚了杨洪一番,这才上路。
话分两头。再说张廷秀在南京做戏将近一年,一直没能回家。有一天,礼部的一位官员请戏班子去演出,这位官员姓邵名承恩,是进士出身,在礼部担任主事,老家是浙江台州府宁海县。他的夫人朱氏,生了好几个孩子,但只留下一个女儿,年方十五岁,容貌出众且品德贤良。那天正好是邵爷六十岁的生日,同僚们都来祝贺,他便摆下筵席款待众人。廷秀在台上扮演角色,演技精湛,就像真的一样,满座宾客都称赞不已。邵爷精通相面之术,看到廷秀相貌堂堂,觉得他日后必定有大出息;但又怕自己看走眼,等到戏演到一半的时候,他把廷秀叫到跟前,仔细端详,确认他是个还未发达的公卿之才,只是可惜沦落到了戏子这个行当。邵爷问了廷秀的姓名,暗暗记在心里。等到酒席散了,他打发其他戏子都走,只留下演正生的廷秀,让他再给夫人表演一些节目,还说第二天会派人送他回去。潘忠担心廷秀就此脱身,心里很不愿意,但这是官府的命令,他哪敢不听,只能连连答应,带着一班徒弟离开了。
廷秀跟着邵爷来到后堂,只见堂中灯火辉煌,摆满了筵席,夫人和小姐前来迎接。众家人都远远地站着,廷秀也站在一旁。堂中的服侍人员都是丫鬟。先是小姐给邵爷拜寿,然后夫人举杯向邵爷祝贺。邵爷回敬之后,大家才入座。邵爷让廷秀拜见夫人,在旁边唱曲。廷秀唱了一套曲子,邵爷问道:“张廷秀,我看你相貌不凡,绝不是普通人。你老实说,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为什么会做这等下贱的营生?详细说来,我自有安排。” 廷秀听了,便走上前,把自己家的遭遇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又说:“小的今年十八岁,如今做戏实在是迫不得已,并非心甘情愿。” 邵爷听了,感慨良久,说道:“原来你背负着这么大的冤屈。你要是一直做戏,哪有出头之日!你既然读过书,肯定会写诗作词,随便作一首让我看看。” 说完,他就让左右的人取来笔墨纸砚,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廷秀拿起笔,稍加思索,很快就写成了一首词,呈给邵爷。邵爷一看,是一首寿词,词牌名为《千秋岁》,词的内容是:
琼台琪草,玄鹤翔云表,华筵上笙歌绕。玉京瑶岛,客笑傲乾坤小。齐
拍手唱道:长春人不老。
北阙龙章耀,南极祥光照,海屋内、筹添了。
青鸟衔笺至,传报群仙到,同嵩祝万年称寿考。
(译:华丽的亭台上生长着珍奇的香草,玄鹤在云端飞翔。盛大的筵席上,笙歌缭绕。如同仙境般的地方,宾客们笑傲于天地之间,觉得天地都变小了。大家一起拍手唱道:长生不老的人青春永驻。朝廷中皇帝的恩宠荣耀闪耀,南极仙翁的祥瑞之光映照四方。在那海屋中,代表寿命的筹码又增添了。青鸟衔着信笺到来,传来消息说众多仙人都到了。大家一起如同对嵩山那般长久不变地祝愿长寿,祈求万年的寿命和美好的年景。)
邵爷看了这首词,非常高兴,连连叫好,对夫人说:“夫人,这孩子才貌双全,将来必定能位列公卿。我想收他为养子,你觉得怎么样?” 夫人说:“这是好事啊,有什么不可以的!” 邵爷对廷秀说:“我今年已经六十岁了,还没有子嗣,你要是愿意,我就请个先生教你,总比你在台上抛头露面强。” 廷秀说:“要是能得到老爷的提拔,那真是我的再生之恩。只是我出身低微,恐怕会辱没了老爷。” 邵爷说:“别这么说!” 当下,廷秀向邵爷夫妇行了四双八拜之礼,认他们为父母,又和小姐拜为兄妹。邵爷让廷秀坐在旁边,还给他改名为邵翼明,吩咐家里人都称他为大相公,还说要是有人违抗怠慢,一定重重责罚。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潘忠那晚根本没睡着,天一亮就来等候。一直等到中午,还不见廷秀出来,只好请门上的人进去通报。邵爷把他叫进去,说道:“张廷秀本是良家子弟,却被人陷害,多亏你们救了他,他才暂时做了戏子。如今我已经收留了他,你们另找别人吧。” 说完,他让家人拿了五两银子赏给潘忠。潘忠听说邵爷收留了廷秀,惊讶得嘴巴半天都没合上,可又无可奈何,只能叩头道谢后离开了。
邵爷当天就请了一位先生,收拾出书房让廷秀读书。廷秀虽然荒废学业很长时间了,但他日夜勤奋学习,埋头苦学了两个多月,写出来的文章文采斐然。邵爷看了十分高兴。这一年正好赶上乡试,邵爷便帮廷秀捐了监生的资格。到了秋天考试的时候,廷秀考中了第五名举人。邵爷高兴得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廷秀谢过主考官后,回来向邵爷禀报,说要回苏州救父亲。邵爷说:“你先别急!不如先去参加会试。要是能连科高中,谋个苏州那边的官职,到时候再查访仇人,将他们绳之以法,岂不痛快!要是没考中,也先派人查出仇家,然后我和你一起去,跟当地的官员说明情况,把他们抓起来治罪。现在你要是回去,就打草惊蛇了,仇人肯定会躲起来,到时候不但白费力气,还会错过会试。” 廷秀觉得邵爷说得有道理,就听从了他的建议。当时邵爷很想把女儿许配给廷秀,可因为先收他为子,怕别人说闲话,自己不好开口,就请媒人稍微透露了一点意思。廷秀一来父亲的冤屈还没洗清,二来也不知道玉姐的想法,不想做个负心之人,就跟邵爷说明了情况,暂时搁置了这件事,然后收拾行装进京参加会试。这真是:未行雪耻酬凶事,先作攀花折桂人。(译:还没有去做报仇雪恨的事情,就先成为了科举中榜(或获得功名)的人。)
话分两头。再说张文秀自从到了河南,改名为褚嗣茂。褚长者夫妻把他当成宝贝一样,还请了老师教他读书。文秀因为日夜思念父母和兄长,人虽然在河南,可心里一直牵挂着苏州,根本没心思读书。他眼巴巴地盼着褚长者去南方贩布,好跟着他一起回家。可谁知褚长者年纪大了,家里也富裕了,褚妈妈劝他别再做这行生意,就在家里安享晚年。文秀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更加忧郁,最后都生病了。褚长者请了医生为他治病,还再三安慰他。大概过了一年,正好赶上宗师选拔童生。文秀带着病去参加考试,没想到竟然考中了秀才。俗话说:“福至心灵。” 文秀考中秀才之后,就暂时把回家的念头放下了,心想:“我现在有了进身的机会,不如再争取考个遗才,参加乡试。要是能侥幸连科及第,到时候为父亲报仇,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 有了这样的志向,老天也遂了他的心愿,他果然获得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三场考试结束后,他榜上有名。参加完鹿鸣宴,他回到家中拜见父母。褚长者老夫妻高兴得不得了。当时亲戚邻居都来祝贺,宾客满堂,把文秀捧得很高。有很多富户豪门,都愿意送千金厚礼,想聘他为女婿。可文秀一心想着为父亲报仇,根本不愿意。他急忙约了两个同年,收拾行李,带着仆从出发去参加会试。褚长者老夫妻一直把他送到十里之外,才依依惜别。
一路上,他们晓行夜宿,走了很多天,终于到了京城。他们找了个寓所住下。也是机缘巧合,廷秀和文秀兄弟俩恰好住在相邻的寓所。两人虽然时常见面,但此时他们的气质和外貌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已经不是当初穷困潦倒的样子了。虽然容貌的神韵还在,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彼此是亲兄弟。没几天,三场会试结束,同寓的举人们都在等候放榜,有人拉着他们去妓院游玩,做东请客。只有廷秀和文秀坚决不去。文秀便在寓所准备了酒菜,邀请廷秀过来闲聊,打发时间。两人坐在一起交谈,越聊越投机。文秀便问:“邵兄为什么不去妓院呢?难道是府上家教严格?” 廷秀听了,潸然泪下,回答说:“小弟心中有伤心事,这次参加会试也是迫不得已,哪有心情去那些地方。只是贤兄为什么也不去呢?如此少年老成,真是难得。” 文秀听了,也凄凉地长叹一声,说道:“要是说起小弟的心事,比仁兄还要悲惨。还盼着仁兄日后发达了,能帮小弟报仇雪恨。” 廷秀听他这么说,觉得话里有话,便道:“你我虽然是来自不同省份的同年,但今日在天涯相聚,就像亲兄弟一样。你的仇就是我的仇,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文秀听了,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在廷秀的再三追问下,他才说出了实情。刚说了几句,廷秀还没等他说完,就惊讶地说道:“原来你就是文秀兄弟!我就是你哥哥张廷秀啊!” 两人听了,抱头痛哭,各自讲述了冒用他人姓氏的缘由。他们既为久别重逢而悲伤,又为都考中乡试,能在京都相会而高兴。这真是:
分明久旱逢甘雨,赛过他乡遇故知。
莫问洞房花烛夜,且看金榜挂名时。
(译:就好像是长久干旱之后终于迎来了甘霖一样让人欣喜,甚至比在他乡遇到旧友还要让人激动。先不要说在洞房花烛的美好时刻是多么幸福,且看看那金榜题名的时候,是多么荣耀啊。)
春榜公布后,邵翼明(张廷秀)、褚嗣茂(张文秀)都在百名之内。到了殿试的时候,兄弟俩都考中了二甲。观政结束后,廷秀被选为南直隶常州府推官,文秀考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他们救父心切,便向朝廷告假,一起回苏州。廷秀先写了封信,打发家人回河南,把褚长者夫妻接到苏州相聚,然后再进京,这里就不多说了。
兄弟二人离开京师,走陆路返回。到了南京,廷秀先去拜见邵爷,老夫妇见到他十分欢喜。廷秀禀报说:“父亲,兄弟文秀被河南的褚长者救了,改名为褚嗣茂,这次也和我一同考中进士,还考选为庶吉士,他和我一起回来,想见见您。” 邵爷听了,十分惊讶,说道:“天下竟有这等奇事!快请他进来相见!” 家人连忙去请文秀。文秀来到厅上,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正中间,请邵爷上座,要行拜见之礼。邵爷连忙推辞,说道:“这怎么行!您是贵客,老夫怎敢受此大礼?” 文秀说:“家兄承蒙老伯收留为子,我就如同您的侄子一样,理当拜见。” 两人谦让了一番,邵爷只好受了半礼。文秀又请老夫人出来,向她行了拜见之礼。邵爷准备了庆喜的筵席,大家一直吃到深夜才散。第二天,邵爷衙门里的同僚得知消息,都来拜访。廷秀和文秀兄弟俩也依次回拜。
当天中午,大家一起喝酒的时候,邵爷问文秀:“贤侄的夫人是之前在苏州定的亲,还是在河南娶的呢?” 文秀回答说:“小侄因为遭遇家难,至今还没有定亲。” 邵爷说:“原来贤侄还没有成家。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我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十六岁了,虽然容貌和品德都不算出众,但也略懂女红。贤侄要是不嫌弃,我想把她许配给你。” 文秀说:“多谢老伯的美意,我怎敢推辞!只是婚姻大事,没有父母之命,我不敢擅自做主。” 廷秀说:“爹爹既然有这番美意,等回到苏州,禀明父母,然后再行聘礼也不迟。” 邵爷说:“这也有道理。” 正说着,只听到外面喧闹起来,派人去问,原来是报喜的人来说邵爷升任福建提学佥事。邵爷听了,喜形于色,立刻吩咐家人赏了报喜的人。廷秀兄弟起身举杯向邵爷祝贺。邵爷说:“现在咱们顺路,再过几天一起走吧?” 廷秀说:“还是让我们先走吧,在苏州等候您。” 邵爷答应了。
第二天,廷秀兄弟雇了船只,告别邵爷,带着仆从离开南京。船顺流而下,只用了一天就到了镇江。廷秀吩咐船家,一路上不要透露他是常州理刑的身份,船家哪敢不听。过了镇江、丹阳,因为风顺水顺,两天后就到了苏州,他们把船停在胥门码头。兄弟俩打扮成普通人的样子,带了些银子,也没让仆从跟随,悄悄地来到司狱司前。他们望着自家的门口,心中一阵凄凉,忍不住流下泪来。走进家门,看到母亲正坐在矮凳上,一边绩麻,一边流泪。他们上前喊道:“母亲,我们回来了!” 说完便哭着拜倒在地。陈氏擦了擦眼泪,仔细一看,说道:“我的亲儿啊,你们这一向在哪里,怎么一直不回来?可把我想死了!” 说着,母子三人相拥而泣。兄弟俩把自己被害后又获救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又低声说:“母亲,我们现在都考中了进士,我被选为常州府推官,弟弟考选为庶吉士。因为挂念您和父亲,还没去赴任,就先回来看看您。不知道父亲身体怎么样了?” 陈氏听说儿子都做了官,喜出望外,之前的忧愁一下子都抛到了脑后,说道:“你爹多亏了种义照顾,一直都还不错。现在恤刑官在常熟审案,你爹被押解去了,估计明后天就回来。你们既然做了官,能不能把你爹救出来呢?” 廷秀说:“把父亲救出来不难,只是不知道害我们父子的仇人是谁,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文秀说:“先把父亲救出来,再想办法找仇人算账。” 廷秀又问:“之前王员外家有没有人来问过情况?玉姐是还在守节,还是已经改嫁了?” 陈氏说:“自从你们走后,王员外家就没派人来过。我整天伤心哭泣,也没心思去打听。后来还是王三叔路过的时候说起,我才知道王员外想把玉姐改配他人,玉姐不同意,还上吊了,幸好被救了下来。这又过了一年多,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坚持守节。我好几次想去问问,一来养娘死了,没人陪我去;二来我想他们既然和我们断绝了关系,我去了也是自讨没趣,所以就没去。你们可别忘了王员外以前对我们的好,就算玉姐改嫁了,以后也该去谢谢人家。” 廷秀听了母亲的话,心里更加难过,两人齐声回答:“母亲说得对!” 廷秀对文秀说:“父亲不在家,我们先去雇一乘轿子,把母亲接到船上去吧。” 文秀便去雇了轿子。陈氏收拾了几件衣服,其他的粗重家具都不要了。她上了轿子,一直被抬到河边,上了船。母子三人历经数年分别,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如今衣锦还乡,终于团聚。这真是:兄弟同榜,锦上添花;母子相逢,雪中送炭。(译:兄弟两人一同在榜单上(都考中了),就像是在锦缎上又添了花朵(让美好更加美好,好上加好);母亲和儿子得以相逢团聚,这就如同在大雪纷飞的困境中送来了取暖的炭火(在艰难的处境中得到了及时的帮助和慰藉)。)
第二天早上,张廷秀和张文秀兄弟俩穿上正式的官服,各自乘坐四人抬的轿子,前往府衙。此时知府大人还没有升堂办公,他们便先去拜访负责刑狱的朱推官。这位朱推官是山东人,他的父亲朱布政和邵爷是同一年考中科举的,因此他们见面时十分亲切融洽。朱推官问道:“二位先生来到此地,为什么馆驿那边没有通报呢?” 廷秀回答说:“学生是乘坐小船来的,没有通过驿递,所以他们不知道。” 朱推官又问:“你们的船停在哪个门附近呢?” 廷秀说:“船已经打发走了,我们现在住在专诸巷王玉器家。” 朱推官接着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上任呢?” 廷秀说:“还有一些冤屈的事情在苏州没有解决,还需要请老先生您帮忙昭雪,所以还没有确定上任的日期。” 朱推官好奇地问:“先生有什么冤屈之事呢?” 廷秀请朱推官让身边的人退下,然后把当年父亲被陷害的前前后后的详细情节说了出来。朱推官听后十分震惊,说道:“原来二位先生是亲兄弟,竟然遭遇了这样离奇的冤案!等太老先生从常熟解送到这里审讯回来,我立刻派人把他送到你们的住处,再查究那些仇家,给他们治罪。” 兄弟俩一起向朱推官道谢。告别朱推官后,他们又去拜访太守,同样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俗话说 “官官相护”,看到眼前有兄弟两个进士,就算真的有冤屈,哪怕是真正的强盗,太守也会设法周旋。当下太守说的话,和朱推官的意思差不多。廷秀兄弟俩道谢后告辞,回到船上。廷秀对兄弟说:“我现在扮成穷人的样子,先到专诸巷去打探一下,看看王员外家是什么情况。你随后再穿着正式的衣服慢慢过来。” 商量好之后,廷秀穿上一件破旧的青衣,戴上帽子,径直前往王员外家。
且说赵昂两年前押送粮食到京城,后来被选任为山西平阳府洪同县县丞。这个县丞的职位,是数一数二的好差事,很多人都争着想要。赵昂花了不少银子,才谋到这个职位。他在家等了一年多,前面的官员任期已满,这才选了个好日子准备动身赴任。这天,他在家中告别亲友,摆下唱戏的筵席款待大家。恰好廷秀前来打探消息,听到里面锣鼓喧天,心里想:“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热闹?难道是我的妻子玉姐新招了女婿?” 他心里充满疑惑,又想:“不管怎样,先进去看看再说。” 于是就朝着里面直闯进去,迎面正好遇见王进。廷秀喊道:“王进,你要去哪里?” 王进认出是廷秀,吃了一惊,说道:“呀,三官,你这一向在哪里?怎么一直没见你?” 廷秀说:“在远处游玩,昨天才回来。我问你,今天为什么这么热闹?是不是玉姐新招了夫婿?” 王进在匆忙之间,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阿弥陀佛!玉姐为了你,差点连命都丢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廷秀之前已经收到了玉姐的报平安的帖子,便说:“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 王进离开后,廷秀又继续往里面走去。
廷秀来到大厅前,只见宾客坐满了大厅,童仆们也进进出出十分忙碌。他分开众人,走上前去一看,只见赵昂坐在宴席上得意洋洋,戏子们正在表演王十朋的《荆钗记》。廷秀心里想:“当年丈人赶走我的时候,赵昂在旁边说些风凉话挑拨离间,他今天正春风得意,我今天非得羞辱他一番不可。” 于是他挤进大厅,举起手向四周拱了拱手,说道:“各位亲朋好友,你们好啊!” 廷秀当年离开的时候,还没有成年行冠礼,如今不仅身材长高长大了,还戴着帽子,所以那些亲戚们都没认出他是谁。廷秀又转身面向王员外,说道:“爹爹,给您请安啦!” 毕竟王员外和廷秀以前朝夕相处,看着眼熟,他抬头仔细一看,便认出了是廷秀,也吃了一惊,心里想:“听说他已经死了,怎么还活着?” 又看到廷秀浑身衣衫褴褛,一副狼狈的样子,便说道:“你之前在哪里?今天来这里干什么?” 廷秀说:“孩儿这几年在各地靠演戏为生,今天得知赵姨丈要去赴任这么大的喜事,特意来表演一出戏祝贺他。” 王员外因为女儿玉姐始终不肯改嫁他人,对廷秀原本还有些收留他的想法,所以刚开始还客客气气地询问他;但现在听说他在外面以演戏为生,顿时气得脸色发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声喝道:“你这个畜生!谁是你的父亲?还不快滚!” 廷秀说:“既然您不愿意我叫您父亲,那叫声岳丈总可以吧?” 王员外更加生气地说:“谁是你的岳丈?” 廷秀说:“父亲这个称呼或许可以假,但岳丈可是实实在在的,怎么就叫不得了?” 赵昂一看到廷秀,吓得脸色像土一样,暗自想道:“这个小混蛋,我明明把他撇在江里淹死了,怎么还好好地站在这里?难道是杨洪收了他的银子把他放走了,故意来糊弄我?” 又听到廷秀叫他姨丈,也大声喝道:“张廷秀,谁是你的姨丈?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快滚,不然叫人打断你这叫花子的腿!” 廷秀说:“赵昂,就算你富贵了,也不能欺压乡里吧。你不过是做了个小小的芝麻官,就这么轻薄无礼!我好心好意来演戏祝贺你,你却这样对待我!” 赵昂听到廷秀直呼他的名字,更加愤怒了,不停地喊着让家里的仆人赶紧把这个叫花子锁起来。
这时,王三叔也在宴席上,他说道:“你们都别吵了。是不是亲戚,以后再说。既然他会演戏,又是一番好意来祝贺你,就当他是个戏子,让他演一出戏给大家乐一乐,有什么不可以的,何必这么生气呢!” 说着,他推着廷秀的后背说:“你自己去准备表演吧,别理他们。” 在场的亲戚们也都拍手说:“还是三叔说得有道理!” 大家把廷秀推进了戏房,让他穿上纱帽和官服,准备表演《荆钗记》中王十朋《祭江》这一折。廷秀想到玉姐曾经被逼着改嫁,还上吊差点送命,和戏里玉莲的遭遇十分相似,便把自己心中的真实情感融入到这折戏里,表演得就好像王十朋当年亲身经历一样。亲戚们都被他的表演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不停地叫好。只有王员外和赵昂又羞又气。
廷秀正在表演的时候,忽然外面有人来报,说本府的太爷来拜访常州府理刑邵爷和翰林褚爷。这消息一传开,宾客们和戏子们都坐不住了,戏也没法再演下去。王员外和赵昂匆忙跑到外面,对来送帖子的人说:“我们家并没有什么邵爷、褚爷在这里居住。” 送帖子的人说:“邵爷今天早上亲口说住在你们家,怎么会没有呢?” 说完,把帖子放下,说道:“你们自己去回复吧。” 然后就走了。王员外和赵昂顿时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说道:“这可怎么好,谁能找个会说话的人去回复一下呢?” 廷秀走过来,说道:“爹爹,让我去帮您回复吧。” 王员外这个时候,正巴不得有人能去应付这件事,听到廷秀愿意去,便把刚才的怒气抛到了一边,说道:“你要是能应付得好,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他看到廷秀还戴着纱帽,穿着官服,又说道:“既然要去见官府的人,那就快去换身衣服吧。” 廷秀说:“就这样挺好的,我可没那闲工夫去换衣服!” 赵昂说:“这是官府的事情,可不是能开玩笑的。” 廷秀笑着说:“别担心,一切有我呢,保证不会连累你们。” 王员外说:“你该不会是疯了吧?” 廷秀又笑着说:“就算疯了,也让我去,跟你们没关系。” 就在这时,只听到铺兵敲锣的声音,原来是太守已经到了。王员外和赵昂着急万分,顾不上廷秀,都躲进了里面。廷秀走到门口,正好太守下轿。两人一路上相互行礼,一直走到茶厅,坐下交谈起来。他们喝了两杯茶,又聊了好一会儿,太守才告辞离开。有诗为证:
谁识毗陵邵理刑,就是场中王十朋?
太守自来宾客散,仇人暗里自心惊。
(译:有谁能想到,常州府的邵理刑,就是刚才在戏中扮演王十朋的人呢?太守一来,宾客们都散去了,那些心怀鬼胎的仇人在暗地里也吓得心惊胆战。)
再说玉姐平日里一直和母亲作伴,从来没有下过楼。赵昂的妻子因为丈夫选上了官,便在玉姐面前炫耀,玉姐却根本不理会她。这一天,外面摆开宴席唱戏,瑞姐过来叫玉姐去看戏,玉姐不肯去。就连徐氏因为女儿不愿意去,也没有出去看。过了一会儿,瑞姐看到廷秀在大厅前闹了这么一场,心里也感到十分惊讶。又看到廷秀在当场演戏,便故意跑进来报告说:“太好了,太好了!你天天都在想念妹夫,现在他已经回来了,正在外面演戏呢。” 玉姐以为瑞姐是故意说这话来取笑她,顿时满脸通红,也不回应。徐氏也认为这是假话,没有理会瑞姐。瑞姐见她们都不相信,又笑着说:“我再去看看妹夫演戏。” 说完就下楼去了。
没过多久,丫鬟们都进来报告说廷秀真的回来了,徐氏还是不太相信,亲自走到遮堂后面去看。果然看到是廷秀,她心里又惊又喜,暗自叹息道:“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瑞姐说:“母亲,您看我没说谎吧?” 徐氏没有回应她,直接回到楼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女儿。玉姐听了,一句话也没说,腮边的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徐氏安慰她说:“女儿,别太伤心了,以后一定会让你们夫妻团聚,过上幸福的日子。” 劝了一会儿,徐氏担心王员外又会把廷秀赶走,心里放心不下,又走出去查看。只见赵昂和瑞姐慌慌张张地往里面跑,随后王员外也跑了进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原来,王员外和赵昂在太守到来的时候,和众宾客一起躲进了里面。突然,有家人来报告说:“三官陪着太守坐着说话呢。” 大家都不相信,一起到遮堂后面去偷看,果然看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王员外心里想:“原来这个冤家已经做官了,却故意乔装打扮来哄我?真后悔当初错听了别人的谗言,把他赶了出去。幸好女儿有志气,不肯改嫁,这还好解释。不然的话,可该怎么办才好呢?只是刚才又说了几句伤他的话,现在都没脸见他了,还是叫孩子他妈去打个圆场吧。” 所以他才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俗话说:“贼人心虚。” 那赵昂因为心里有鬼,有以前那些坏事,比王员外更加惊慌失措,吓得魂飞魄散。他赶紧跑回房间,把这件事告诉妻子,然后急忙收拾行李,打算明天就动身,躲开这个冤家对头,连酒席也不想继续吃下去了。真是:早知今日,悔不当初!(译:早知道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真后悔当初那样做!)
且说王员外跑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徐氏,便大声喊道:“孩子他妈,小女婿回来了。” 徐氏说:“回来就回来呗,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 王员外说:“你是不知道啊,刚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因为没脸见他,所以特意请你去帮我和解一下。” 徐氏听了这话,高兴得好像喜从天降,说道:“还有这样的事!” 她连忙让丫鬟上楼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玉姐,然后和王员外一起走到大厅前。廷秀刚刚送走太守回来,亲戚们都纷纷前来迎接。徐氏说道:“三官啊,我可想死你了!你这是去哪里了?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 廷秀连忙上前请老夫妇坐下,然后跪地磕头行礼。王员外连忙用手扶住他,说道:“贤婿啊,老夫我以前真是对不住你,怎么还敢劳烦你行礼呢!” 廷秀说:“是我没本事,没能达到岳丈您的期望,怎么能说您有罪呢!” 行完礼站起来后,廷秀又和其他亲戚们一一见面。之后,廷秀问道:“赵姨丈怎么不见呢?快请他出来相见吧。” 童仆连忙进去通报。赵昂本来不想见廷秀,但又怕不出去,反而会让廷秀起疑心,只好勉强出来见面,说道:“刚才言语上冒犯了你,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廷秀说:“是我自己不懂事,才自取其辱,怎么敢怪姨丈您呢?” 赵昂听了,羞愧得无地自容。王员外看到廷秀说话不冷不热的,便说道:“贤婿啊,当初都是我一时糊涂,误听了别人的谗言,错怪你了,你就别再计较了吧。” 徐氏问道:“你这几年都在哪里啊?怎么就当上了官呢?” 廷秀便把自己被人谋害,一直到后来做官的前前后后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但没有说出兄弟张文秀也做了官的事情。亲戚们听了,都纷纷感叹,说道:“到底是什么冤家,竟然下这样的毒手,你知道是谁吗?” 廷秀说:“要是知道的话,那就好了。” 这时廷秀这么一说,旁边的赵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十分着急。一直听到廷秀说不知道,他才放下心来。王三叔说:“别再闲聊了,大家都先坐下吧。让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恭喜你啊!” 亲戚们都纷纷请廷秀坐在首位。廷秀推辞不肯,大家再三谦让,他实在推辞不过,只好依了众人,就这样穿着演戏的行头和官服,面朝外坐了下来。戏子们重新登场,开始演戏。这时,亲戚们都对廷秀百般奉承。徐氏则回到楼上,这里就不再细说了。
再说张权被押解去接受恤刑审查,负责押解的还是杨洪这一帮人。原来,捕快抓到强盗之后,每次到审讯记录的时候,都需要原来负责抓捕的捕快押解,这是因为担心其中可能有冤枉的情况,需要对质审讯,所以他们脱不了干系。杨洪在出发押解之前,先来找赵昂要了一些盘缠银子,然后和他的兄弟杨江一起去了。等到他们回来,把张权送进监狱后,兄弟二人假装来向赵昂回复情况,还想从他那里再勒索一些东西。他们来到专诸巷,一路上听到人们说太守刚刚去王员外家拜访。杨洪兄弟俩心里感到很疑惑,说道:“赵昂不过是个监生出身的小官,太守为什么要去拜访他呢?而且他又不是太守的下属。” 他们走到王员外家门口,只听到里面唱戏十分热闹,但门口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又不敢进去,只好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等着有人出来给他们传个信。刚坐下不久,就看见一乘四人抬的轿子停在了门口。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年轻的官员,杨洪兄弟俩连忙站起身来。这位官员是谁呢?他就是庶吉士张文秀。张文秀走进门,抬头看到杨洪和那个曾经谋害他性命的公差,吃了一惊,心里想:“原来他们是一伙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但他并没有说破,直接往里面走去。杨洪已经认不出张文秀了,他对兄弟说:“赵昂这官也没多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官员来拜访他呢!” 你知道杨洪为什么认不出张文秀吗?原来,张文秀当初被他们谋害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如今已经头戴官帽,腰束玉带,完全换了一副模样,杨洪自然就认不出来了。而张文秀对杨洪可是恨之入骨,这些事日夜都记在心里,所以一眼就认出了他。
且说文秀走进里面,立刻有人看到了,飞快地跑进去报告说:“又有一位官员来拜访了。” 话还没说完,文秀就已经走到了大厅前。亲戚们和戏子们看到他,都各自四散跑开了,只剩下廷秀一个人。王员外原本在遮堂后面偷看。这位官员和之前来的太守又不一样,廷秀也没有和他行礼,只是站起身来说道:“你来了。” 那位官员说:“怎么我一来,大家都跑散了?” 廷秀忍不住笑了起来。文秀说:“别笑!有要紧的事告诉你。” 然后他凑到廷秀耳边,低声说道:“那个谋害你我的公差和杨洪,现在都坐在外面。” 廷秀吃了一惊,说道:“竟然有这样的事!他们怎么会坐在这里?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得赶紧把他们抓住,别让他们跑了。” 说完,他一边让人去拿官帽和官服,准备换下身上的戏服,文秀则立刻派家里的仆人出去擒拿。廷秀一面换起冠带,脱下行头。且说众人赶出去,揪翻杨洪兄弟,拖入里边来。杨洪只道是赵昂的缘故,口中骂道:“忘恩负义的贼!我与你干了许多大事,今日反打我么?”
正在乱时,报道:“理刑朱爷到了。” 众家人将杨洪推在半边。廷秀弟兄出来相迎,接在茶厅上坐下。廷秀耐不住,乃道:“老先生,天下有这般快事!谋害愚弟兄的强盗,今日自来送死,已被拿住。” 朱四府道:“如今在那里?” 廷秀教众人推到面前跪下。廷秀道:“你二人可认得我了?” 杨洪道:“小人却认不得二位老爷。” 文秀道:“难道昔年趁船到镇江告状,绑入水中的人就不认得了?” 二人闻言,已知是张廷秀弟兄。吓得缩作一堆。朱四府道:“且问你有甚冤仇,谋害他一家?” 二人道:“没甚冤仇。” 朱四府道:“既无冤仇,如何生此歹心?” 二人料然性命难存,想起赵昂平日送的银子,又不爽利,怎生放得他过!便道:“不干小人之事,都是赵昂与他有仇,要谋害二位老爷父子,央小人行的。” 廷秀弟兄闻言失惊道:“元来正是这贼!我与他有何冤仇,害我父子?” 朱四府道:“赵昂是何人?住在那里?” 廷秀道:“是个粟监,就居于此间。” 朱四府喝声:“快拿!” 手下人一声答应,蜂拥进去,把赵昂拿出。
那时惊得一家儿啼女喊,不知为甚。众亲都从后门走了,戏子见这等沸乱,也自各散去讫。那赵昂见了杨洪二人,已知事露,并无半言。朱四府即起身回到府中,先差人至狱内将张权释放,讨乘轿子送到王家。然后细鞫赵昂。初时抵赖,用起刑具,方才一一吐实。杨洪又招出两个摇船帮手,顷刻也拿到来。赵昂、杨洪、杨江各打六十,依律问斩,两个帮手各打四十,拟成绞罪,俱发司狱司监禁。朱四府将廷秀父子被陷始末根由,备文申报抚按,会同题请,不在话下。
且说廷秀弟兄送朱四府去后,回至里边,易了公服。那时王员外已知先来那官便是张文秀,老夫妇齐出来相见,问朱四府因甚拿了赵昂,廷秀诉出其情。王员外咬牙切齿,恨道:“原来都是这贼的奸计!” 正说间,丫鬟来报,瑞姐吊死了。原来瑞姐知道事露,丈夫拿去,必无活理,自觉无颜见人,故此走了这条径路。王员外与徐氏因恨她夫妻生心害人,全无苦楚。一面买棺盛殓,自不必说。王员外分付重整筵席款待,一面差人到船迎取陈氏。一时间家人报道:“朱爷差人送太老爷来了。” 廷秀弟兄、王员外一齐出去相迎。恰好陈氏轿子也至,夫妻母子一见,相抱而哭。正是:
苦中得乐浑如梦,死里逃生喜欲狂。
一家骨肉重相聚,千载令人笑赵昂。
(译:在苦难中获得快乐,感觉就像做梦一样;从死里逃生,心中的喜悦简直要让人发狂。一家人的亲人再次团聚,赵昂的所作所为将被人嘲笑千年。)
张权道:“我只道今生永无见期了,不料今日复能父子相逢!” 一路哭入堂中,先向王员外、徐氏称谢。王员外再三请罪。然后二子叩拜,将赵昂前后设谋陷害前后情由,一一细诉。说到伤心之处,父子又哭。不想哭兴了,竟忘记打发了朱爷差人。那差人央家人们来禀知,廷秀发个谢帖,赏差人三钱银子而去。当下徐氏邀陈氏自归后房,玉姐下楼拜见。娘媳又是一番凄楚。少顷,筵宴已完,内外两席,直饮到半夜方止。次日,廷秀弟兄到府中谢过朱四府。打发了船只。一家都住于王员外家中。等邵爷到后,完姻赴任。廷秀又将邵爷愿招文秀为婿的事,禀知父母。备下聘礼,一到便行。
半月之后,邵爷方至,河南褚长者夫妻也到,常州府迎接的吏书也都到了。那时王员外门庭好不热闹。廷秀主意,原作成王三叔为媒,先行礼聘了邵小姐,然后选了吉期,弟兄一齐成亲。到了是日,王员外要夸炫亲戚,大开筵宴,广请亲朋,笙箫括地,鼓乐喧天。花烛之下,乌纱绛袍,凤冠霞帔,好不气象。恰好两对新人,配着四双父母。有诗为证:
四姓亲家皆富贵,两双夫妇倍欢娱。
枕边忽叙伤心话,血泪犹然洒绣幮。
(译:四个姓氏的亲家都很富贵,两对夫妻更是加倍欢乐。在枕边忽然说起那些伤心往事,泪水还是忍不住洒在绣花的帏帐上。)
那府县官闻知,都去称贺。三朝之后,各自分别起身。张权夫妻随廷秀常州上任,褚长者与文秀自往京中,邵爷自往福建。王员外因家业广大,脱身不得,夫妻在家受用。不则一日,圣旨倒下,依拟将赵昂、杨洪、杨江处斩。按院就委廷秀监斩。行刑之日,看的人如山如海,都道赵昂自作之孽,亲戚中无有怜之者。连丈人王员外也不到法场来看。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劝君莫把欺心使,湛湛青天不可欺。
(译:善和恶到最后终究会有报应,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劝大家不要心怀欺诈,朗朗青天是不会被欺骗的。)
廷秀感念种义的救命之恩,托付朱推官为他撤销原有的罪名记录,正式释放出狱。又因父亲被人陷害,每事务必细询,鞫出实情,方才定罪,为此声名甚著。行取至京,升为给事。文秀以散馆点了山西巡按。那张权念祖茔俱在江西,原归故里,恢复旧业,建第居住。后来邵爷与褚长者相继去世,廷秀兄弟各自向朝廷请了丧假,为他们料理丧事、修建坟墓。守丧三年期满后,才上奏朝廷,恢复了原本的张姓。廷秀生得三子,将次子继了王员外之后,三子继邵爷之后,以表不负昔年父子之恩。文秀亦生二子,也将次子继了褚长者香火。张权夫妇寿至九旬之外,无疾而终。王员外夫妻亦享遐龄。廷秀弟兄俱官至八座之位,至今子孙科甲不断。诗云:
繇来白屋出公卿,到底穷通未可凭。
凡事但将天理念,安心自有福来迎。
(译:自古以来,贫寒人家也能出公卿。穷困和显达到底是难以预料的。只要做任何事都秉持天理良心,内心安定,福气自然会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