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昭明太子 哀太子 愍怀太子</p><p>昭明太子统,字德施,高祖长子也。母曰丁贵嫔。初,高祖未有男,义师起, 太子以齐中兴元年九月生于襄阳。高祖既受禅,有司奏立储副,高祖以天下始定, 百度多阙,未之许也。群臣固请,天监元年十一月,立为皇太子。时太子年幼,依 旧居于内,拜东宫官属文武,皆入直永福省。</p><p>太子生而聪睿,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悉能讽诵。五年 五月庚戌,始出居东宫。太子性仁孝,自出宫,恒思恋不乐。高祖知之,每五日一 朝,多便留永福省,或五日三日乃还宫。八年九月,于寿安殿讲《孝经》,尽通大 义。讲毕,亲临释奠于国学。十四年正月朔旦,高祖临轩,冠太子于太极殿。旧制, 太子著远游冠,金蝉翠緌缨;至是,诏加金博山。</p><p>太子美姿貌,善举止。读书数行并下,过目皆忆。每游宴祖道,赋诗至十数韵。 或命作剧韵赋之,皆属思便成,无所点易。高祖大弘佛教,亲自讲说;太子亦崇信 三宝,遍览众经。乃于宫内别立慧义殿,专为法集之所。招引名僧,谈论不绝。太 子自立三谛、法身义,并有新意。普通元年四月,甘露降于慧义殿,咸以为至德所 感焉。</p><p>三年十一月,始兴王憺薨。旧事,以东宫礼绝傍亲,书翰并依常仪。太子意以 为疑,命仆射刘孝绰议其事。孝绰议曰:“案张镜撰《东宫仪记》,称‘三朝发哀 者,逾月不举乐;鼓吹寝奏,服限亦然’。寻傍绝之义,义在去服,服虽可夺,情 岂无悲?铙歌辍奏,良亦为此。既有悲情,宜称兼慕,卒哭之后,依常举乐,称悲 竟,此理例相符。谓犹应称兼慕,至卒哭。”仆射徐勉、左率周舍、家令陆襄并同 孝绰议。太子令曰:“张镜《仪记》云‘依《士礼》,终服月称慕悼’。又云‘凡 三朝发哀者,逾月不举乐’。刘仆射议,云‘傍绝之义,义在去服,服虽可夺,情 岂无悲,卒哭之后,依常举乐,称悲竟,此理例相符’。寻情悲之说,非止卒哭之 后,缘情为论,此自难一也。用张镜之举乐,弃张镜之称悲,一镜之言,取舍有异, 此自难二也。陆家令止云‘多历年所’,恐非事证;虽复累稔所用,意常未安。近 亦常经以此问外,由来立意,谓犹应有慕悼之言。张岂不知举乐为大,称悲事小; 所以用小而忽大,良亦有以。至如元正六佾,事为国章;虽情或未安,而礼不可废。 铙吹军乐,比之亦然。书疏方之,事则成小,差可缘心。声乐自外,书疏自内,乐 自他,书自己。刘仆射之议,即情未安。可令诸贤更共详衷。”司农卿明山宾、步 兵校尉硃异议,称“慕悼之解,宜终服月”。于是令付典书遵用,以为永准。</p><p>七年十一月,贵嫔有疾,太子还永福省,朝夕侍疾,衣不解带。及薨,步从丧 还宫,至殡,水浆不入口,每哭辄恸绝。高祖遣中书舍人顾协宣旨曰:“毁不灭性, 圣人之制。《礼》,不胜丧比于不孝。有我在,那得自毁如此!可即强进饮食。” 太子奉敕,乃进数合。自是至葬,日进麦粥一升。高祖又敕曰:“闻汝所进过少, 转就羸瘵。我比更无余病,正为汝如此,胸中亦圮塞成疾。故应强加饘粥,不使我 恒尔悬心。”虽屡奉敕劝逼,日止一溢,不尝菜果之味。体素壮,腰带十围,至是 减削过半。每入朝,士庶见者莫不下泣。</p><p>太子自加元服,高祖便使省万机,内外百司,奏事者填塞于前。太子明于庶事, 纤毫必晓,每所奏有谬误及巧妄,皆即就辩析,示其可否,徐令改正,未尝弹纠一 人。平断法狱,多所全宥,天下皆称仁。</p><p>性宽和容众,喜愠不形于色。引纳才学之士,赏爱无倦。恒自讨论篇籍,或与 学士商榷古今;闲则继以文章著述,率以为常。于时东宫有书几三万卷,名才并集, 文学之盛,晋、宋以来未之有也。</p><p>性爱山水,于玄圃穿筑,更立亭馆,与朝士名素者游其中。尝泛舟后池,番禺 侯轨盛称“此中宜奏女乐。”太子不答,咏左思《招隐诗》曰:“何必丝与竹,山 水有清音。”侯惭而止。出宫二十余年,不畜声乐。少时,敕赐太乐女妓一部,略 非所好。</p><p>普通中,大军北讨,京师谷贵,太子因命菲衣减膳,改常馔为小食。每霖雨积 雪,遣腹心左右,周行闾巷,视贫困家,有流离道路,密加振赐。又出主衣绵帛, 多作襦袴,冬月以施贫冻。若死亡无可以敛者,为备棺槥。每闻远近百姓赋役勤苦, 辄敛容色。常以户口未实,重于劳扰。</p><p>吴兴郡屡以水灾失收,有上言当漕大渎以泻浙江。中大通二年春,诏遣前交州 刺史王弁假节,发吴郡、吴兴、义兴三郡民丁就役。太子上疏曰:“伏闻当发王弁 等上东三郡民丁,开漕沟渠,导泄震泽,使吴兴一境,无复水灾,诚矜恤之至仁, 经略之远旨。暂劳永逸,必获后利。未萌难睹,窃有愚怀。所闻吴兴累年失收,民 颇流移。吴郡十城,亦不全熟。唯义兴去秋有稔,复非常役之民。即日东境谷稼犹 贵,劫盗屡起,在所有司,不皆闻奏。今征戍未归,强丁疏少,此虽小举,窃恐难 合,吏一呼门,动为民蠹。又出丁之处,远近不一,比得齐集,已妨蚕农。去年称 为豊岁,公私未能足食;如复今兹失业,虑恐为弊更深。且草窃多伺候民间虚实, 若善人从役,则抄盗弥增,吴兴未受其益,内地已罹其弊。不审可得权停此功,待 优实以不?圣心垂矜黎庶,神量久已有在。臣意见庸浅,不识事宜,苟有愚心,愿 得上启。”高祖优诏以喻焉。</p><p>太子孝谨天至,每入朝,未五鼓便守城门开。东宫虽燕居内殿,一坐一起,恒 向西南面台。宿被召当入,危坐达旦。</p><p>三年三月,寝疾。恐贻高祖忧,敕参问,辄自力手书启。及稍笃,左右欲启闻, 犹不许,曰“云何令至尊知我如此恶”,因便呜咽。四月乙巳薨,时年三十一。高 祖幸东宫,临哭尽哀。诏敛以衮冕。谥曰昭明。五月庚寅,葬安宁陵。诏司徒左长 史王筠为哀册文曰:</p><p>蜃辂俄轩,龙骖跼步;羽翿前驱,云旂北御。皇帝哀继明之寝耀,痛嗣德之殂 芳;御武帐而凄恸,临甲观而增伤。式稽令典,载扬鸿烈;诏撰德于旌旒,永传徽 于舞缀。其辞曰:</p><p>式载明两,实惟少阳;既称上嗣,且曰元良。仪天比峻,俪景腾光;奏祀延福, 守器传芳。睿哲膺期,旦暮斯在;外弘庄肃,内含和恺。识洞机深,量苞瀛海;立 德不器,至功弗宰。宽绰居心,温恭成性,循时孝友,率由严敬。咸有种德,惠和 齐圣;三善递宣,万国同庆。</p><p>轩纬掩精,阴牺弛极;缠哀在疚,殷忧衔恤。孺泣无时,蔬饘不溢;禫遵逾月, 哀号未毕。实惟监抚,亦嗣郊禋;问安肃肃,视膳恂恂。金华玉璪,玄驷班轮;隆 家干国,主祭安民。光奉成务,万机是理;矜慎庶狱,勤恤关市。诚存隐恻,容无 愠喜;殷勤博施,绸缪恩纪。</p><p>爰初敬业,离经断句;奠爵崇师,卑躬待傅。宁资导习,匪劳审谕;博约是司, 时敏斯务。辨究空微,思探几赜;驰神图纬,研精爻画。沈吟典礼,优游方册;餍 饫膏腴,含咀肴核。括囊流略,包举艺文;遍该缃素,殚极丘坟。勣帙充积,儒墨 区分;瞻河阐训,望鲁扬芬。吟咏性灵,岂惟薄伎;属词婉约,缘情绮靡。字无点 窜,笔不停纸;壮思泉流,清章云委。</p><p>总览时才,网罗英茂;学穷优洽,辞归繁富。或擅谈丛,或称文囿;四友推德, 七子惭秀。望苑招贤,华池爱客;托乘同舟,连舆接席。摛文扌炎藻,飞纻泛幹; 恩隆置醴,赏逾赐璧。徽风遐被,盛业日新;仁器非重,德輶易遵。泽流兆庶,福 降百神;四方慕义,天下归仁。</p><p>云物告徵,祲沴褰象;星霾恒耀,山颓朽壤。灵仪上宾,德音长往;具僚无廕, 谘承安仰。呜呼哀哉!</p><p>皇情悼愍,切心缠痛;胤嗣长号,跗萼增恸。慕结亲游,悲动氓众;忧若殄邦, 惧同折栋。呜呼哀哉!</p><p>首夏司开,麦秋纪节;容卫徒警,菁华委绝。书幌空张,谈筵罢设;虚馈饣蒙 饛,孤灯翳翳。呜呼哀哉!</p><p>简辰请日,筮合龟贞。幽埏夙启,玄宫献成。武校齐列,文物增明。昔游漳滏, 宾从无声;今归郊郭,徒御相惊。呜呼哀哉!</p><p>背绛阙以远徂,轥青门而徐转;指驰道而讵前,望国都而不践。陵修阪之威夷, 溯平原之悠缅;骥蹀足以酸嘶,挽凄锵而流泫。呜呼哀哉!</p><p>混哀音于箫籁,变愁容于天日;虽夏木之森阴,返寒林之萧瑟。既将反而复疑, 如有求而遂失;谓天地其无心,遽永潜于容质。呜呼哀哉!</p><p>即玄宫之冥漠,安神寝之清飐;传声华于懋典,观德业于徽谥。悬忠贞于日月, 播鸿名于天地;惟小臣之纪言,实含毫而无愧。呜呼哀哉!</p><p>太子仁德素著,及薨,朝野惋愕。京师男女,奔走宫门,号泣满路。四方氓庶, 及疆徼之民,闻丧皆恸哭。所著文集二十卷;又撰古今典诰文言,为《正序》十卷; 五言诗之善者,为《文章英华》二十卷;《文选》三十卷。</p><p>哀太子大器,字仁宗,太宗嫡长子也。普通四年五月丁酉生。中大通四年,封 宣城郡王,食邑二千户。寻为侍中、中卫将军,给鼓吹一部。大同四年,授使持节、 都督扬、徐二州诸军事、中军大将军、扬州刺史,侍中如故。</p><p>太清二年十月,侯景寇京邑,敕太子为台内大都督。三年五月,太宗即位。六 月丁亥,立为皇太子。大宝二年八月,贼景废太宗,将害太子,时贼党称景命召太 子,太子方讲《老子》,将欲下床,而刑人掩至。太子颜色不变,徐曰:“久知此 事,嗟其晚耳。”刑者欲以衣带绞之。太子曰:“此不能见杀。”乃指系帐竿下绳, 命取绞之而绝,时年二十八。</p><p>太子性宽和,兼神用端嶷,在于贼手,每不屈意。初,侯景西上,携太子同行, 及其败归,部伍不复整肃,太子所乘船居后,不及贼众,左右心腹并劝因此入北。 太子曰:“家国丧败,志不图生;主上蒙尘,宁忍违离?吾今逃匿,乃是叛父,非 谓避贼。”便涕泗鸣咽,令即前进。贼以太子有器度,每常惮之,恐为后患,故先 及祸。承圣元年四月,追谥哀太子。</p><p>愍怀太子方矩,字德规,世祖第四子也。初封南安县侯,随世祖在荆镇。太清 初,为使持节、督湘、郢、桂、宁、成、合、罗七州诸军事、镇南将军、湘州刺史。 寻征为侍中、中卫将军,给鼓吹一部。世祖承制,拜王太子,改名元良。承圣元年 十一月丙子,立为皇太子。及西魏师陷荆城,太子与世祖同为魏人所害。</p><p>太子聪颖,颇有世祖风,而凶暴猜忌。敬帝承制,追谥愍怀太子。</p><p>陈吏部书姚察曰:孟轲有言:“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若乃布 衣韦带之士,在于畎亩之中,终日为之,其利亦已博矣。况乎处重明之位,居正体 之尊,克念无怠,烝烝以孝。大舜之德,其何远之有哉!</p>
译文
昭明太子 哀太子 愍怀太子
昭明太子萧统,字德施,是梁高祖的长子。他的母亲是丁贵嫔。起初,高祖没有儿子,起义的军队起兵后,太子在齐朝中兴元年九月出生在襄阳。高祖接受禅让登基后,官员们上奏请求立太子,高祖认为天下刚刚平定,很多制度还不完善,没有同意。大臣们坚持请求,天监元年十一月,萧统被立为皇太子。当时太子年纪还小,依旧住在皇宫里,任命的东宫文武官员,都到永福省值班。
太子生来聪明有智慧,三岁开始学习《孝经》《论语》,五岁时就读遍了五经,都能背诵。天监五年五月庚戌日,才搬出皇宫住进东宫。太子生性仁厚孝顺,自从搬出皇宫后,常常思念亲人,闷闷不乐。高祖知道后,每隔五天就去看他一次,很多时候就留在永福省,有时住五天或三天才回自己的宫殿。天监八年九月,太子在寿安殿讲解《孝经》,完全通晓其中的大道理。讲解结束后,亲自到国学(古代国家设立的最高学府)参加释奠(古代学校祭祀先师的典礼)。天监十四年正月初一,高祖来到殿前平台,在太极殿为太子举行加冠礼(古代男子成年的礼仪)。按照旧制度,太子戴远游冠,冠上有金蝉和翠色的帽带;到这时,皇帝下诏在冠上加上金博山(一种装饰在冠上的山形金饰)。
太子相貌英俊,举止得体。读书时一次能看几行,看过之后都能记住。每次出游宴饮或设宴送别,能写出十几韵的诗。有时让人出难写的韵脚命他作诗,他都能稍加思索就写成,不用修改一个字。高祖大力弘扬佛教,亲自讲解佛法;太子也崇信佛、法、僧三宝,遍读各种佛经。他还在宫内另外设立慧义殿,专门作为举行佛法集会的地方。招揽有名的僧人,不断地讨论佛法。太子自己创立三谛、法身的学说,都有新的见解。普通元年四月,慧义殿降下甘露,大家都认为是太子极高的德行感召而来的。
普通三年十一月,始兴王萧憺去世。按照旧例,东宫与旁系亲属在礼节上不相干,书信往来都依照平常的礼仪。太子对这件事有疑问,命令仆射刘孝绰商议这件事。刘孝绰商议后说:“查张镜撰写的《东宫仪记》,上面说‘三朝(指太子、皇子等)有丧事要举哀的,超过一个月不演奏音乐;鼓吹乐停止演奏,服丧的期限也是这样’。探究东宫与旁系亲属在礼节上不相干的含义,关键在于不穿丧服,丧服虽然可以不穿,但内心难道没有悲伤吗?铙歌停止演奏,确实也是因为这个。既然有悲伤的感情,就应该说同时心怀仰慕,卒哭(古代丧礼,百日祭后停止哭泣)之后,依照平常的礼仪演奏音乐,表明悲伤已经结束,这在道理和惯例上是相符的。我认为还是应该说同时心怀仰慕,直到卒哭之后。” 仆射徐勉、左率周舍、家令陆襄都同意刘孝绰的意见。太子下令说:“张镜的《仪记》说‘依照《士礼》,服丧的最后一个月要称慕悼’。又说‘凡是三朝有丧事要举哀的,超过一个月不演奏音乐’。刘仆射的意见,说‘东宫与旁系亲属在礼节上不相干的含义,关键在于不穿丧服,丧服虽然可以不穿,但内心难道没有悲伤,卒哭之后,依照平常的礼仪演奏音乐,表明悲伤已经结束,这在道理和惯例上是相符的’。探究内心悲伤的说法,不只是在卒哭之后,根据情感来论说,这自然是第一个难以认同的地方。采用张镜关于演奏音乐的说法,抛弃张镜关于称述悲伤的说法,同是张镜的话,取舍却不同,这自然是第二个难以认同的地方。陆家令只说‘沿用了很多年’,恐怕不是事情的依据;即使多年来一直沿用,我心里也常常不安。最近也曾经拿这件事问过外面的人,向来的想法,认为还是应该有慕悼的说法。张镜难道不知道演奏音乐是大事,称述悲伤是小事;他之所以重视小事而忽略大事,实在是有原因的。至于像元旦的六佾舞(古代的一种舞蹈,有六种行列,是宫廷乐舞),是国家的礼仪制度;虽然情感上或许不安,但礼仪不能废除。铙吹这样的军乐,也是这样。书信往来相比之下,事情就小了,稍微可以依照内心的情感。音乐是外在的,书信是内在的,音乐是别人演奏的,书信是自己写的。刘仆射的意见,在情感上还是不安。可以让各位贤才再共同详细商议。” 司农卿明山宾、步兵校尉硃异的意见,认为 “慕悼的说法,应该持续到服丧的最后一个月”。于是太子下令交给典书官遵照执行,作为永久的准则。
普通七年十一月,丁贵嫔生病,太子回到永福省,从早到晚侍奉病人,睡觉时连衣服都不脱。等到丁贵嫔去世,太子步行跟随着灵柩回宫,直到入殓,他水浆不进,每次哭泣都悲痛欲绝。高祖派中书舍人顾协传达旨意说:“悲伤不能损害性命,这是圣人的规定。《礼记》说,不能承受丧事的哀伤就等同于不孝。有我在,怎么能这样自我伤害呢!要立刻勉强自己进食。” 太子接受诏令,才吃了几勺。从这以后到下葬,每天只喝一升麦粥。高祖又下令说:“听说你吃得太少,身体变得瘦弱多病。我近来没有其他的病,正是因为你这样,心里也郁结不畅生病了。所以你应该勉强自己多吃些稠粥,不要让我总是为你担心。” 虽然多次接受诏令的劝勉逼迫,太子每天也只吃一溢(古代计量单位,一溢约等于一升)的食物,不曾尝过蔬菜瓜果的味道。他原本身体强壮,腰带有十围(两手拇指和食指合拢的长度为一围),到这时减少了一大半。每次入朝,士人和百姓见到他没有不落泪的。
太子自从行加冠礼后,高祖就让他处理各种政务,朝廷内外的百官,上奏事情的人挤满了面前。太子通晓各种政务,细微之处都必定了解,每次上奏的内容有错误以及虚假不实之处,都立即加以辨析,指出可行与否,慢慢让他们改正,不曾弹劾过一个人。审理判决案件,大多予以保全宽恕,天下人都称赞他仁慈。
太子性格宽厚温和,能容纳众人,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他招揽接纳有才能学问的人,赏识喜爱他们而不知疲倦。常常自己研讨典籍,有时和学士们商讨古今之事;空闲时就继续进行文章著述,大多习以为常。当时东宫有书籍将近三万卷,有名的人才聚集在一起,文学的兴盛,是晋、宋以来所没有的。
太子生性喜爱山水,在玄圃(皇家园林)开凿建筑,又建造亭台馆阁,和朝廷中素有名望的官员在里面游玩。曾经在后池乘船游玩,番禺侯萧轨极力说 “这里应该演奏女子乐队的音乐”。太子没有回答,吟诵左思的《招隐诗》说:“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译文:何必需要琴弦和竹管(演奏的音乐),山水自然有清越的声音。)番禺侯感到惭愧就不再说了。太子搬出皇宫二十多年,不蓄养歌妓乐工。小时候,皇帝下令赏赐太乐(掌管宫廷音乐的官署)的女妓一部,他也不太喜欢。
普通年间,大军向北征讨,京城粮食价格昂贵,太子于是命令穿朴素的衣服,减少膳食,把平常的饭菜改为简单的食物。每当连续下雨或积雪,就派遣亲信侍从,巡视里巷,看望贫困的人家,有流离失所在路上的人,就暗中加以救济赏赐。又拿出自己主管的衣服和丝织品,做了很多短衣和裤子,冬天用来施舍给贫穷受冻的人。如果有死亡而没有办法入殓的人,就为他们准备棺材。每当听说远近的百姓赋税徭役繁重辛苦,就神情变得严肃。常常因为户口登记不实,而不轻易去烦扰百姓。
吴兴郡多次因为水灾而歉收,有人上奏说应该开凿大渠道来排泄浙江的水。中大通二年春天,诏令派遣前交州刺史王弁持节(古代使臣出行持节作为凭证),征发吴郡、吴兴、义兴三郡的百姓去服役。太子上奏说:“我听说要征发王弁等上东三郡的百姓,开凿渠道,疏导排泄震泽(太湖的古称)的水,使吴兴一带不再有水灾,这实在是怜悯体恤百姓的最大仁政,是长远谋划的旨意。暂时辛劳可以永久安逸,必定能获得日后的利益。事情尚未发生时难以预见,我私下有一些愚见。听说吴兴多年歉收,百姓多有流离迁徙。吴郡的十个城,也不是都丰收。只有义兴去年秋天有收成,又不是经常服役的百姓。现在东部地区的粮食仍然昂贵,抢劫盗窃多次发生,各地的官员,不是都上奏了。现在征战戍守的人还没有回来,强壮的男子稀少,这件事虽然是小举动,我私下担心难以施行,官吏一旦上门召集,动不动就会成为百姓的祸害。另外,征发壮丁的地方,远近不一,等到能聚集起来,已经妨碍了养蚕和农耕。去年号称丰收,官府和私人还是不能充足进食;如果再让今年百姓失去生计,恐怕造成的弊端会更深。况且盗贼大多窥伺民间的虚实,如果善良的人去服役,那么抢劫盗窃的人会更多,吴兴还没有受益,内地已经遭受祸害了。不知道能不能暂时停止这项工程,等到百姓生活充裕后再说?圣上心里怜悯百姓,度量早就有了。我的意见平庸浅薄,不懂得事理,如果有愚见,希望能上奏给您。” 高祖下诏书委婉地说明了情况。
太子孝顺谨慎是天性,每次入朝,不到五鼓(古代计时单位,五鼓即五更,约凌晨三点到五点)就等候城门打开。东宫即使在宫内殿堂闲居,一举一动,常常面向西南方的皇宫。晚上被召见将要入宫,就端正地坐着直到天亮。
中大通三年三月,太子生病。担心让高祖忧虑,高祖下令询问病情,他就勉强自己亲手书写奏启。等到病情逐渐加重,身边的人想报告给高祖,他还不允许,说 “怎么能让皇上知道我病得这么重”,接着就呜咽哭泣。四月乙巳日,太子去世,时年三十一岁。高祖亲临东宫,亲自哭丧极尽哀伤。下诏用衮冕(古代帝王及太子的礼服礼帽)入殓。谥号为昭明。五月庚寅日,安葬在安宁陵。诏令司徒左长史王筠撰写哀册文(古代帝王、后妃、太子等死后,颂扬其功德的文告)说:
蜃辂(古代王侯的丧车)很快行驶,龙驾的马车缓慢前行;羽翿(古代丧葬时的幡旗)在前面引路,云旂(画有云纹的旗帜)向北行进。皇帝哀悼继承人的光辉逝去,悲痛继承者的美德消亡;在武帐中悲痛大哭,亲临甲观(古代宫殿名,为太子所居)更添悲伤。依照美好的典章,记载弘扬盛大的功业;下诏在旌旗上撰写德行,让美好的名声永远在乐舞的行列中流传。那文辞说:
明亮的太阳,实在是少阳(指太子);既称为皇位继承人,又叫做元良(指太子)。像上天一样高大,和日光一样闪耀;主持祭祀祈求福运,守护国家器物传下美名。聪明睿智顺应时运,时刻都存在;外在弘扬庄重严肃,内心包含平和快乐。见识洞察事物深处,度量能包容大海;建立德行不拘泥于形式,最大的功业不自居。内心宽厚,温和恭敬成为本性,顺应时势孝顺友爱,遵循严格恭敬的原则。都有行善积德,仁慈温和如同圣人;三种善行(指孝、敬、惠)相继宣扬,天下一同庆祝。
星辰的光辉掩藏,阴阳的准则松弛;内心充满哀伤处于丧期,深切的忧虑饱含悲痛。幼儿般的哭泣没有定时,蔬菜稠粥不超过一定数量;服丧期满超过一个月,哀伤的哭号还没有结束。实在是辅佐朝政,也继承郊祀(古代帝王在郊外祭祀天地的典礼)之事;问候安康恭敬有礼,侍奉膳食恭顺谨慎。金华(指饰有金的花)玉璪(古代王冠上的玉饰),黑色的驷马(四匹马拉的车)有花纹的车轮;使家族兴盛国家安定,主持祭祀安抚百姓。光大奉行已有的事业,处理各种政务;谨慎对待各种案件,关心体恤关隘集市。确实心怀怜悯,面容没有喜怒;勤勉广泛地施舍,情意深厚的恩情纲纪。
起初致力于学业,分析经书断句;献上酒器尊崇老师,谦逊地对待师傅。难道需要借助引导学习,不用辛劳详细解说;广泛学习又能简约,按时勤奋地从事学业。辨析探究空寂精微的道理,思考探索隐微的征兆;心神驰骋在图纬(指谶纬之书)之中,精心研究爻画(指《周易》的爻象)。沉思典礼,悠闲地研读典籍;饱读精华,体味其中的妙处。包罗各种流派的著作,总括艺文(指典籍);遍及各种书籍,穷尽古籍。功绩和书籍堆积,儒家墨家加以区分;瞻仰黄河阐发教诲,遥望鲁国传扬美名。吟咏性情,难道只是微不足道的技能;撰写文章委婉含蓄,依照情感华丽细腻。文字没有一点修改,笔不停止地在纸上书写;豪壮的思绪像泉水一样流淌,清丽的文章像云彩一样堆积。
总揽当时的人才,搜罗杰出优秀的人;学问极其渊博,文辞丰富繁多。有的擅长在言谈的场合发言,有的在文章的园地著称;四友(指四位贤友)推崇他的德行,七子(指七位才子)惭愧自己的优秀。望苑(指太子的宫苑)招揽贤才,华池(指华丽的池苑)喜爱宾客;同乘一辆车同坐一条船,车舆相连座位相接。铺陈文采,像飞动的丝织品和漂浮的树干;恩情比设置醴酒(古代礼贤下士的举动)还深厚,赏赐超过赠送玉璧。美好的风尚广泛传播,盛大的事业日益更新;仁爱的器物不厚重,道德的轻车容易遵循。恩泽流布万民,福运降临众神;四方仰慕道义,天下归附仁德。
云气物象显示征兆,灾气妖气显露迹象;星辰的光芒被遮蔽,高山崩塌成为朽坏的土壤。神灵的仪表归天,美好的声音永远逝去;百官没有了庇佑,咨询承受无处仰望。呜呼哀哉!
皇上的心情哀悼怜悯,内心充满深切的痛苦;后代子孙长久哭号,亲属增加悲痛。思念之情联结亲戚朋友,悲伤感动百姓大众;忧虑如同国家灭亡,恐惧如同栋梁折断。呜呼哀哉!
初夏时节,麦子成熟的季节;仪仗警卫徒然警戒,精华消亡断绝。书斋的帷幕空张着,谈论的筵席停止设置;空着的食器盛满食物,孤灯昏暗不明。呜呼哀哉!
选择时辰请求日期,占卜符合龟甲的吉兆。墓穴早已开启,墓室建成。武官整齐排列,礼器物品更加明亮。从前在漳滏(水名)游玩,宾客随从无声无息;现在回到城郊,仆从侍卫相互惊动。呜呼哀哉!
背离皇宫远远前行,车轮碾过青门(城门名)缓慢转动;指向驰道(古代供帝王行驶车马的道路)却难以前进,遥望国都却不能踏上。经过长长的斜坡曲折蜿蜒,逆着广阔的平原悠远漫长;骏马踏步悲伤嘶鸣,拉车的人悲伤的声音流淌着泪水。呜呼哀哉!
哀伤的声音混杂在箫管之中,愁容改变了天空的景象;虽然夏天的树木浓密阴凉,却回复到寒冷树林的萧瑟。既将要返回却又迟疑,好像有所寻求却最终失去;认为天地无情,突然长久地潜藏容貌形体。呜呼哀哉!
进入幽暗的墓室,安放在清静的灵寝;在盛大的典章中传播名声才华,从美好的谥号中观看德行功业。把忠贞悬挂在日月之上,在天地之间传播伟大的名声;我这小臣记载言辞,实在是握笔没有愧疚。呜呼哀哉!
太子仁德一向显著,等到去世,朝廷内外都感到惋惜惊愕。京城的男女,跑到宫门前,哭声充满道路。四方的百姓,以及边疆的人民,听到丧事都悲痛大哭。太子所著的文集有二十卷;又编撰古今典诰文言,写成《正序》十卷;挑选五言诗中的优秀作品,编成《文章英华》二十卷;还有《文选》三十卷。
哀太子萧大器,字仁宗,是太宗的嫡长子。普通四年五月丁酉日出生。中大通四年,被封为宣城郡王,食邑二千户。不久担任侍中、中卫将军,赏赐鼓吹一部(古代的仪仗乐队)。大同四年,被授予使持节、都督扬、徐二州诸军事、中军大将军、扬州刺史,依旧担任侍中。
太清二年十月,侯景侵犯京城,诏令太子担任台内大都督。太清三年五月,太宗即位。六月丁亥日,立萧大器为皇太子。大宝二年八月,叛贼侯景废黜太宗,将要杀害太子,当时叛贼的党羽假称侯景的命令召见太子,太子正在讲解《老子》,刚要下床,而执行刑罚的人突然到来。太子脸色不变,慢慢地说:“早就知道这件事,可惜它来得太晚了。” 行刑的人想用衣带绞死他。太子说:“这不能把人杀死。” 于是指着系帐竿的绳子,命令拿过来绞死了他,时年二十八岁。
太子性格宽厚温和,加上神情端庄稳重,在叛贼手中,常常不屈服。起初,侯景向西进军,带着太子同行,等到他失败返回,部队不再整齐有序,太子所乘的船在后面,没跟上叛贼的大部队,身边的亲信都劝他趁这个机会向北逃。太子说:“国家败亡,我也没打算活了;皇上遭难,我怎么忍心离开?我现在逃跑躲藏,就是背叛父亲,不是躲避叛贼。” 说完就痛哭流涕,命令船继续前进。叛贼因为太子有器量,常常害怕他,担心留下后患,所以先杀了他。承圣元年四月,追谥他为哀太子。
愍怀太子萧方矩,字德规,是世祖的第四个儿子。起初被封为南安县侯,跟随世祖在荆州镇守。太清初年,担任使持节、督湘、郢、桂、宁、成、合、罗七州诸军事、镇南将军、湘州刺史。不久被征召为侍中、中卫将军,赏赐鼓吹一部。世祖秉承皇帝旨意行事时,立他为皇太子,改名为元良。承圣元年十一月丙子日,被立为皇太子。等到西魏的军队攻陷荆城,太子和世祖一同被魏人杀害。
太子聪明,很有世祖的风范,但性情凶暴多疑。敬帝秉承皇帝旨意行事时,追谥他为愍怀太子。
陈朝的吏部尚书姚察说:孟子有句话:“鸡叫就起来,努力行善的人,是舜一类的人。” 如果是穿粗布衣服、系熟牛皮腰带的士人,在田间劳作,整天行善,那益处也已经很多了。何况处在像日月一样光明的位置,居于端正的尊位,能时刻想着行善而不松懈,虔诚地尽孝道。那大舜的德行,又有什么遥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