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文学上</p><p>到沆 丘迟 刘苞 袁峻 庾於陵 弟肩吾 刘昭 何逊 钟嵘 周兴嗣 </p><p>吴均 </p><p>昔司马迁、班固书,并为《司马相如传》,相如不预汉廷大事,盖取其文章尤 著也。固又为《贾邹枚路传》,亦取其能文传焉。范氏《后汉书》有《文苑传》, 所载之人,其详已甚。然经礼乐而纬国家,通古今而述美恶,非文莫可也。是以君 临天下者,莫不敦悦其义,缙绅之学,咸贵尚其道,古往今来,未之能易。高祖聪 明文思,光宅区宇,旁求儒雅,诏采异人,文章之盛,焕乎俱集。每所御幸,辄命 群臣赋诗,其文善者,赐以金帛,诣阙庭而献赋颂者,或引见焉。其在位者,则沈 约、江淹、任昉,并以文采妙绝当时。至若彭城到沆、吴兴丘迟、东海王僧孺、吴 郡张率等,或入直文德,通宴寿光,皆后来之选也。约、淹、昉、僧孺,率别以功 迹论。今缀到沆等文兼学者,至太清中人,为《文学传》云。 </p><p>到沆,字茂瀣,彭城武原人也。曾祖彦之,宋将军。父捴,齐五兵尚书。沆幼 聪敏,五岁时,捴于屏风抄古诗,沆请教读一遍,便能讽诵,无所遗失。既长勤学, 善属文,工篆隶。美风神,容止可悦。齐建武中,起家后军法曹参军。天监初,迁 征虏主簿。高祖初临天下,收拔贤俊,甚爱其才。东宫建,以为太子洗马。时文德 殿置学士省,召高才硕学者待诏其中,使校定坟史,诏沆通籍焉。时高祖宴华光殿, 命群臣赋诗,独诏沆为二百字,二刻使成。沆于坐立奏,其文甚美。俄以洗马管东 宫书记、散骑省优策文。三年,诏尚书郎在职清能或人才高妙者为侍郎,以沆为殿 中曹侍郎。沆从父兄溉、洽,并有才名,时皆相代为殿中,当世荣之。四年,迁太 子中舍人。沆为人不自伐,不论人长短,乐安任昉、南乡范云皆与友善。其年,迁 丹阳尹丞,以疾不能处职事,迁北中郎谘议参军。五年,卒官,年三十。高祖甚伤 惜焉,诏赐钱二万,布三十匹。所著诗赋百余篇。 </p><p>丘迟,字希范,吴兴乌程人也。父灵鞠,有才名,仕齐官至太中大夫。迟八岁 便属文,灵鞠常谓“气骨似我”。黄门郎谢超宗、征士何点并见而异之。及长,州 辟从事,举秀才,除太学博士。迁大司马行参军,遭父忧去职。服阕,除西中郎参 军。累迁殿中郎,以母忧去职。服除,复为殿中郎,迁车骑录事参军。高祖平京邑, 霸府开,引为骠骑主簿,甚被礼遇。时劝进梁王及殊礼,皆迟文也。高祖践阼,拜 散骑侍郎,俄迁中书侍郎,领吴兴邑中正,待诏文德殿。时高祖著《连珠》,诏群 臣继作者数十人,迟文最美。天监三年,出为永嘉太守,在郡不称职,为有司所纠, 高祖爱其才,寝其奏。四年,中军将军临川王宏北伐,迟为谘议参军,领记室。时 陈伯之在北,与魏军来距,迟以书喻之,伯之遂降。还拜中书郎,迁司徒从事中郎。 七年,卒官,时年四十五。所著诗赋行于世。 </p><p>刘苞,字孝尝,彭城人也。祖勔,宋司空。父愃,齐太子中庶子。苞四岁而父 终,及年六七岁,见诸父常泣。时伯、叔父悛、绘等并显贵,苞母谓其畏惮,怒之。 苞对曰:“早孤不及有识,闻诸父多相似,故心中欲悲,无有佗意。”因而歔欷, 母亦恸甚。初,苞父母及两兄相继亡没,悉假瘗焉。苞年十六,始移墓所,经营改 葬,不资诸父,未几皆毕,绘常叹服之。 </p><p>少好学,能属文。起家为司徒法曹行参军,不就。天监初,以临川王妃弟故, 自征虏主簿仍迁王中军功曹,累迁尚书库部侍郎、丹阳尹丞、太子太傅丞、尚书殿 中侍郎、南徐州治中,以公事免。久之,为太子洗马,掌书记,侍讲寿光殿。自高 祖即位,引后进文学之士,苞及从兄孝绰、从弟孺、同郡到溉、溉弟洽、从弟沆、 吴郡陆倕、张率并以文藻见知,多预宴坐,虽仕进有前后,其赏赐不殊。天监十年, 卒,时年三十。临终,呼友人南阳刘之遴托以丧事,务从俭率。苞居官有能名,性 和而直,与人交,面折其非,退称其美,情无所隐,士友咸以此叹惜之。 </p><p>袁峻,字孝高,陈郡阳夏人,魏郎中令涣之八世孙也。峻早孤,笃志好学,家 贫无书,每从人假借,必皆抄写,自课日五十纸,纸数不登,则不休息。讷言语, 工文辞。义师克京邑,鄱阳王恢东镇破冈,峻随王知管记事。天监初,鄱阳国建, 以峻为侍郎,从镇京口。王迁郢州,兼都曹参军。高祖雅好辞赋,时献文于南阙者 相望焉,其藻丽可观,或见赏擢。六年,峻乃拟扬雄《官箴》奏之。高祖嘉焉,赐 束帛。除员外散骑侍郎,直文德学士省,抄《史记》、《汉书》各为二十卷。又奉 敕与陆倕各制《新阙铭》,辞多不载。 </p><p>庾於陵,字子介,散骑常侍黔娄之弟也。七岁能言玄理。既长,清警博学有才 思。齐随王子隆为荆州,召为主簿,使与谢朓、宗夬抄撰群书。子隆代还,又以为 送故主簿。子隆寻为明帝所害,僚吏畏避,莫有至者,唯於陵与夬独留,经理丧事。 始安王遥光为抚军,引为行参军,兼记室。永元末,除东阳遂安令,为民吏所称。 天监初,为建康狱平,迁尚书工部郎,待诏文德殿。出为湘州别驾,迁骠骑录事参 军,兼中书通事舍人。俄领南郡邑中正,拜太子洗马,舍人如故。旧事,东宫官属, 通为清选,洗马掌文翰,尤其清者。近世用人,皆取甲族有才望,时於陵与周舍并 擢充职,高祖曰:“官以人而清,岂限以甲族。”时论以为美。俄迁散骑侍郎,改 领荆州大中正。累迁中书黄门侍郎,舍人、中正并如故。出为宣毅晋安王长史、广 陵太守,行府州事,以公事免。复起为通直郎,寻除鸿胪卿,复领荆州大中正。卒 官,时年四十八。文集十卷。弟肩吾。 </p><p>肩吾,字子慎。八岁能赋诗,特为兄於陵所友爱。初为晋安王国常侍,仍迁王 宣惠府行参军。自是每王徙镇,肩吾常随府。历王府中郎、云麾参军,并兼记室参 军。中大通三年,王为皇太子,兼东宫通事舍人,除安西湘东王录事参军,俄以本 官领荆州大中正。累迁中录事谘议参军、太子率更令、中庶子。初,太宗在籓,雅 好文章士,时肩吾与东海徐摛、吴郡陆杲、彭城刘遵、刘孝仪、仪弟孝威,同被赏 接。及居东宫,又开文德省,置学士,肩吾子信、摛子陵、吴郡张长公、北地傅弘、 东海鲍至等充其选。齐永明中,文士王融、谢朓、沈约文章始用四声,以为新变, 至是转拘声韵,弥尚丽靡,复逾于往时。时太子与湘东王书论之曰: </p><p>吾辈亦无所游赏,止事披阅,性既好文,时复短咏。虽是庸音,不能阁笔,有 惭伎痒,更同故态。比见京师文体,懦钝殊常,竞学浮疏,急为阐缓。玄冬修夜, 思所不得,既殊比兴,正背《风》、《骚》。若夫六典三礼,所施则有地;吉凶嘉 宾,用之则有所。未闻吟咏情性,反拟《内则》之篇;操笔写志,更摹《酒诰》之 作;迟迟春日,翻学《归藏》;湛湛江水,遂同《大传》。 </p><p>吾既拙于为文,不敢轻有掎摭。但以当世之作,历方古之才人,远则扬、马、 曹、王,近则潘、陆、颜、谢,而观其遣辞用心,了不相似。若以今文为是,则古 文为非;若昔贤可称,则今体宜弃。俱为盍各,则未之敢许。又时有效谢康乐、裴 鸿胪文者,亦颇有惑焉。何者?谢客吐言天拔,出于自然,时有不拘,是其糟粕; 裴氏乃是良史之才,了无篇什之美。是为学谢则不届其精华,但得其冗长;师裴则 蔑绝其所长,惟得其所短。谢故巧不可阶,裴亦质不宜慕。故胸驰臆断之侣,好名 忘实之类,方分肉于仁兽,逞郤克于邯郸,入鲍忘臭,效尤致祸。决羽谢生,岂三 千之可及;伏膺裴氏,惧两唐之不传。故玉徽金铣,反为拙目所嗤;《巴人下里》, 更合郢中之听。《阳春》高而不和,妙声绝而不寻。竟不精讨锱铢,核量文质,有 异《巧心》,终愧妍手。是以握瑜怀玉之士,瞻郑邦而知退;章甫翠履之人,望闽 乡而叹息。诗既若此,笔又如之。徒以烟墨不言,受其驱染;纸札无情,任其摇襞。 甚矣哉,文之横流,一至于此! </p><p>至如近世谢朓、沈约之诗,任昉、陆倕之笔,斯实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 张士简之赋,周升逸之辩,亦成佳手,难可复遇。文章未坠,必有英绝;领袖之者, 非弟而谁。每欲论之,无可与语,思言子建,一共商榷。辩兹清浊,使如泾、渭; 论兹月旦,类彼汝南。硃丹既定,雌黄有别,使夫怀鼠知惭,滥竽自耻。譬斯袁绍, 畏见子将;同彼盗牛,遥羞王烈。相思不见,我劳如何。 </p><p>太清中,侯景寇陷京都;及太宗即位,以肩吾为度支尚书。时上流诸蕃,并据 州拒景,景矫诏遣肩吾使江州,喻当阳公大心,大心寻举州降贼。肩吾因逃入建昌 界,久之,方得赴江陵,未几卒。文集行于世。 </p><p>刘昭,字宣卿,平原高唐人,晋太尉实九世孙也。祖伯龙,居父忧以孝闻,宋 武帝敕皇太子诸王并往吊慰,官至少府卿。父彪,齐征虏晋安王记室。昭幼清警, 七岁通《老》、《庄》义。既长,勤学善属文,外兄江淹早相称赏。天监初,起家 奉朝请,累迁征北行参军、尚书仓部郎,寻除无锡令。历为宣惠豫章王、中军临川 王记室。初,昭伯父肜集众家《晋书》注干宝《晋纪》为四十卷,至昭又集《后汉》 同异以注范晔书,世称博悉。迁通直郎,出为剡令,卒官。《集注后汉》一百八十 卷,《幼童传》十卷,文集十卷。 </p><p>子縚,字言明。亦好学,通《三礼》。大同中,为尚书祠部郎,寻去职,不复 仕。縚弟缓,字含度,少知名。历官安西湘东王记室,时西府盛集文学,缓居其首。 除通直郎,俄迁镇南湘东王中录事,复随府江州,卒。 </p><p>何逊,字仲言,东海郯人也。曾祖承天,宋御史中丞。祖翼,员外郎。父询, 齐太尉中兵参军。逊八岁能赋诗,弱冠,州举秀才。南乡范云见其对策,大相称赏, 因结忘年交好。自是一文一咏,云辄嗟赏,谓所亲曰:“顷观文人,质则过儒,丽 则伤俗;其能含清浊,中今古,见之何生矣。”沈约亦爱其文,尝谓逊曰:“吾每 读卿诗,一日三复,犹不能已。”其为名流所称如此。 </p><p>天监中,起家奉朝请,迁中卫建安王水曹行参军,兼记室。王爱文学之士,日 与游宴,及迁江州,逊犹掌书记。还为安西安成王参军事,兼尚书水部郎,母忧去 职。服阕,除仁威庐陵王记室,复随府江州,未几卒。东海王僧孺集其文为八卷。 初,逊文章与刘孝绰并见重于世,世谓之“何刘”。世祖著论论之云:“诗多而能 者沈约,少而能者谢朓、何逊。” </p><p>时有会稽虞骞,工为五言诗,名与逊相埒,官至王国侍郎。其后又有会稽孔翁 归、济阳江避,并为南平王大司马府记室。翁归亦工为诗,避博学有思理,更注 《论语》、《孝经》。二人并有文集。 </p><p>钟嵘,字仲伟,颍川长社人,晋侍中雅七世孙也。父蹈,齐中军参军。嵘与兄 岏、弟屿并好学,有思理。嵘,齐永明中为国子生,明《周易》,卫军王俭领祭酒, 颇赏接之。举本州秀才。起家王国侍郎,迁抚军行参军,出为安国令。永元末,除 司徒行参军。天监初,制度虽革,而日不暇给,嵘乃言曰:“永元肇乱,坐弄天爵, 勋非即戎,官以贿就。挥一金而取九列,寄片札以招六校;骑都塞市,郎将填街。 服既缨组,尚为臧获之事;职唯黄散,犹躬胥徒之役。名实淆紊,兹焉莫甚。臣愚 谓军官是素族士人,自有清贯,而因斯受爵,一宜削除,以惩侥竞。若吏姓寒人, 听极其门品,不当因军,遂滥清级。若侨杂伧楚,应在绥附,正宜严断禄力,绝其 妨正,直乞虚号而已。谨竭愚忠,不恤众口。”敕付尚书行之。迁中军临川王行参 军。衡阳王元简出守会稽,引为宁朔记室,专掌文翰。时居士何胤筑室若邪山,山 发洪水,漂拔树石,此室独存。元简命嵘作《瑞室颂》以旌表之,辞甚典丽,选西 中郎晋安王记室。 </p><p>嵘尝品古今五言诗,论其优劣,名为《诗评》。其序曰: </p><p>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欲以照烛三才,辉丽万有,灵 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昔《南风》之辞, 《卿云》之颂,厥义夐矣。《夏歌》曰“郁陶乎予心”,楚谣云“名余曰正则”, 虽诗体未全,然略是五言之滥觞也。逮汉李陵,始著五言之目。古诗眇邈,人代难 详,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自王、扬、枚、马之徒,辞赋竞爽, 而吟咏靡闻。从李都尉讫班婕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诗人之风,顿 已缺丧。东京二百载中,唯有班固《咏史》,质木无文致。降及建安,曹公父子, 笃好斯文;平原兄弟,郁为文栋;刘桢、王粲,为其羽冀。次有攀龙托凤,自致于 属车者,盖将百计。彬彬之盛,大备于时矣!尔后陵迟衰微,讫于有晋。太康中, 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复兴,踵武前王,风流未沫,亦文章之中兴也。永嘉时, 贵黄、老,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 许询、桓、庾诸公,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之风尽矣。先是郭景纯用俊上之才, 创变其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美。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逮义熙中,谢 益寿斐然继作;元嘉初,有谢灵运,才高辞盛,富艳难踪,固已含跨刘、郭,陵轹 潘、左。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干、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 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此皆五言之冠冕,文辞之命世。 </p><p>夫四言文约意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每苦文烦而意少,故世罕 习焉。五言居文辞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于流俗。岂不以指事遣形, 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邪!故《诗》有六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 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弘斯三义,酌而 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采,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若专 用比、兴,则患在意深,意深则辞踬。若但用赋体,则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 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 </p><p>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 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 或负戈外戍,或杀气雄边;塞客衣单,霜闺泪尽。又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反;女 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释 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 故辞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矣。裁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 骛焉。于是庸音杂体,各为家法。至于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 独观谓为警策,众视终沦平钝。次有轻荡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昭羲皇上人, 谢朓今古独步;而师鲍昭终不及“日中市朝满”,学谢朓劣得“黄鸟度青枝”。徒 自弃于高听,无涉于文流矣。 </p><p>嵘观王公搢绅之士,每博论之余,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榷不同。 淄渑并泛,硃紫相夺,喧哗竞起,准的无依。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 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嵘感而作焉。昔九品论人,《七略》裁士, 校以宾实,诚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殆同博弈。方今皇帝 资生知之上才,体沈郁之幽思,文丽日月,学究天人,昔在贵游,已为称首;况八 枿既掩,风靡云蒸,抱玉者连肩,握珠者踵武。固以睨汉、魏而弗顾,吞晋、宋于 胸中。谅非农歌辕议,敢致流别。嵘之今录,庶周游于闾里,均之于谈笑耳。 </p><p>顷之,卒官。 </p><p>岏,字长岳,官至府参军、建康平。著《良吏传》十卷。屿,字季望,永嘉郡 丞。天监十五年,敕学士撰《遍略》,屿亦预焉。兄弟并有文集。 </p><p>周兴嗣,字思纂,陈郡项人,汉太子太傅堪后也。高祖凝,晋征西府参军、宜 都太守。兴嗣世居姑孰。年十三,游学京师,积十余载,遂博通记传,善属文。尝 步自姑孰,投宿逆旅,夜有人谓之曰:“子才学迈世,初当见识贵臣,卒被知英主。” 言终,不测所之。齐隆昌中,侍中谢朏为吴兴太守,唯与兴嗣谈文史而已。及罢郡 还,因大相称荐。本州举秀才,除桂阳郡丞,太守王嵘素相赏好,礼之甚厚。高祖 革命,兴嗣奏《休平赋》,其文甚美,高祖嘉之。拜安成王国侍郎,直华林省。其 年,河南献儛马,诏兴嗣与待诏到沆、张率为赋,高祖以兴嗣为工。擢员外散骑侍 郎,进直文德、寿光省。是时,高祖以三桥旧宅为光宅寺,敕兴嗣与陆倕各制寺碑。 及成俱奏,高祖用兴嗣所制者。自是《铜表铭》、《栅塘碣》、《北伐檄》、《次 韵王羲之书千字》,并使兴嗣为文;每奏,高祖辄称善,加赐金帛。九年,除新安 郡丞,秩满,复为员外散骑侍郎,佐撰国史。十二年,迁给事中,撰文如故。兴嗣 两手先患风疽,是年又染疠疾,左目盲,高祖抚其手,嗟曰:“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手疏治疽方以赐之。其见惜如此。任昉又爱其才,常言曰:“周兴嗣若无疾,旬日 当至御史中丞。”十四年,除临川郡丞。十七年,复为给事中,直西省。左卫率周 舍奉敕注高祖所制历代赋,启兴嗣助焉。普通二年,卒。所撰《皇帝实录》、《皇 德记》、《起居注》、《职仪》等百余卷,文集十卷。 </p><p>吴均,字叔庠,吴兴故鄣人也。家世寒贱,至均好学有俊才。沈约尝见均文, 颇相称赏。天监初,柳恽为吴兴,召补主簿,日引与赋诗。均文体清拔有古气,好 事者或斅之,谓为“吴均体”。建安王伟为扬州,引兼记室,掌文翰。王迁江州, 补国侍郎,兼府城局。还除奉朝请。先是,均表求撰《齐春秋》。书成奏之,高祖 以其书不实,使中书舍人刘之遴诘问数条,竟支离无对,敕付省焚之,坐免职。寻 有敕召见,使撰《通史》,起三皇,讫齐代,均草本纪、世家功已毕,唯列传未就。 普通元年,卒,时年五十二。均注范晔《后汉书》九十卷,著《齐春秋》三十卷、 《庙记》十卷、《十二州记》十六卷、《钱唐先贤传》五卷、《续文释》五卷,文 集二十卷。 </p><p>先是,有广陵高爽、济阳江洪、会稽虞骞,并工属文。爽,齐永明中赠卫军王 俭诗,为俭所赏,及领丹阳尹,举爽郡孝廉。天监初,历官中军临川王参军。出为 晋陵令,坐事系冶,作《镬鱼赋》以自况,其文甚工。后遇赦获免,顷之,卒。洪 为建阳令,坐事死。骞官至王国侍郎。并有文集。</p>
译文
文学上
到沆 丘迟 刘苞 袁峻 庾於陵 弟肩吾 刘昭 何逊 钟嵘 周兴嗣
吴均
从前司马迁和班固写史书时,都为司马相如单独立传,尽管相如并没有参与汉朝的重大政治事务,只是因为他的文章特别出色。班固还为贾谊、邹阳、枚乘、路温舒等人合立一传,也是因为他们以文才著称。范晔的《后汉书》设有《文苑传》,记载的文人已经很详细了。
然而,要通过礼乐来治理国家,贯通古今来评述善恶,没有文章是不行的。所以统治天下的君主,无不重视文章的意义;士大夫的学问,也都崇尚文道。古往今来,这一点从未改变。
梁高祖聪明睿智,统一天下后,广求儒雅之士,下诏招揽奇才异能之人,于是文章之盛,一时蔚然。每次出游或设宴,都命群臣赋诗,写得好的就赐给金帛;有人到朝廷献赋颂,高祖有时还亲自接见。
当时在位的文人中,沈约、江淹、任昉都以文采妙绝当时。至于彭城到沆、吴兴丘迟、东海王僧孺、吴郡张率等人,有的入直文德殿,有的在寿光殿宴饮,都是后来的优秀人才。沈约、江淹、任昉、王僧孺、张率等人,将在别处以功绩论列。现在把到沆等文才兼学者,直到太清年间的人物,合为《文学传》。
到沆传到沆,字茂瀣,彭城武原人。曾祖到彦之是宋朝将军,父亲到捴是齐朝五兵尚书。到沆自幼聪明,五岁时,父亲在屏风上抄古诗,到沆请求读一遍,就能背诵,毫无遗漏。长大后勤奋好学,善于写文章,工于篆隶书法。风度翩翩,举止优雅。
齐建武年间,初任后军法曹参军。天监初年,迁任征虏主簿。高祖初登帝位,选拔贤才,很喜爱他的才华。东宫建立后,任太子洗马。当时文德殿设置学士省,召集高才博学之人待诏其中,校定典籍史书,下诏让到沆也入籍其中。
一次高祖在华光殿设宴,命群臣赋诗,特别下诏让到沆写二百字,限定两刻钟完成。到沆当场完成献上,文辞优美。不久以洗马身份管理东宫书记、散骑省优策文。天监三年,下诏挑选在职清廉能干或才华高妙的尚书郎为侍郎,任命到沆为殿中曹侍郎。
到沆的堂兄到溉、到洽都有才名,当时都相继任殿中郎,世人认为很荣耀。天监四年,迁任太子中舍人。到沆为人不夸耀自己,不议论他人长短,与乐安任昉、南乡范云都友善。同年,迁任丹阳尹丞,因病不能处理政务,改任北中郎谘议参军。天监五年,在任上去世,年仅三十岁。高祖十分惋惜,下诏赐钱二万,布三十匹。有诗赋百余篇传世。
丘迟传丘迟,字希范,吴兴乌程人。父亲丘灵鞠有才名,在齐朝官至太中大夫。丘迟八岁就能写文章,灵鞠常说 "他的气骨像我"。黄门郎谢超宗、征士何点见到他都很惊异。
长大后,州里征召为从事,举秀才,任太学博士。迁任大司马行参军,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任西中郎参军。累迁殿中郎,又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复任殿中郎,迁车骑录事参军。
高祖平定京邑,开设霸府,任丘迟为骠骑主簿,很受礼遇。当时劝进梁王及请求特殊礼遇的文书,都是丘迟所写。高祖即位后,任散骑侍郎,不久迁中书侍郎,领吴兴邑中正,待诏文德殿。
当时高祖写《连珠》,下诏群臣继作,有数十人响应,丘迟的作品最美。天监三年,出为永嘉太守,在郡任职不称职,被有关部门弹劾,高祖爱其才,压下了奏章。
天监四年,中军将军临川王萧宏北伐,丘迟任谘议参军,领记室。当时陈伯之在北方,与魏军来抵抗,丘迟写信劝降,陈伯之于是投降。回京后任中书郎,迁司徒从事中郎。天监七年,在任上去世,享年四十五岁。有诗赋行于世。
刘苞传刘苞,字孝尝,彭城人。祖父刘勔是宋朝司空,父亲刘愃是齐朝太子中庶子。刘苞四岁时父亲去世,到六七岁时,见到诸位叔父常常哭泣。当时伯父、叔父刘悛、刘绘等都很显贵,刘苞母亲以为他害怕,就责备他。
刘苞回答说:"我早孤,来不及认识父亲,听说诸位叔父多与父亲相似,所以心中悲伤,没有别的意思。" 说完抽泣,母亲也悲痛不已。起初,刘苞的父母及两兄相继去世,都临时安葬。刘苞十六岁时,才迁到墓地,亲自办理改葬,不依靠叔父们,不久全部完成,刘绘常赞叹佩服。
刘苞年少时就喜欢学习,擅长写文章。初任司徒法曹行参军,但没有赴任。天监初年,因为是临川王妃弟的缘故,从征虏主簿升任王中军功曹,后又历任尚书库部侍郎、丹阳尹丞、太子太傅丞、尚书殿中侍郎、南徐州治中,因公事免职。
很久以后,刘苞任太子洗马,掌管书记,在寿光殿侍讲。自高祖即位以来,提拔了许多后进的文学之士,刘苞与堂兄刘孝绰、堂弟刘孺、同郡的到溉、到溉的弟弟到洽、到沆、吴郡的陆倕、张率等都以文才被赏识,经常参与宴饮。虽然他们的仕途有先后,但所受的赏赐没有差别。
天监十年,刘苞去世,年仅三十岁。临终前,他召来友人南阳刘之遴,托付后事,要求务必从简。刘苞为官有才能,性格平和正直,与人交往时,当面指出对方的错误,背后却称赞其优点,毫无隐瞒,士友们都为此惋惜。
袁峻,字孝高,陈郡阳夏人,是魏郎中令袁涣的八世孙。袁峻早年丧父,立志好学,但家境贫寒,没有书籍,常向人借书抄写,每天规定抄五十页,抄不完不休息。他不善言辞,但擅长写文章。
义军攻克京邑时,鄱阳王萧恢东镇破冈,袁峻随王掌管记事。天监初年,鄱阳国建立,袁峻任侍郎,随王镇守京口。王迁郢州后,他兼任都曹参军。
高祖很喜欢辞赋,当时向朝廷献文的人络绎不绝,那些文采华丽的,有的被赏识提拔。天监六年,袁峻模仿扬雄《官箴》创作并上奏,高祖赞赏,赐给束帛。
袁峻任员外散骑侍郎,在文德学士省任职,抄写《史记》《汉书》各二十卷。又奉诏与陆倕各作《新阙铭》,因篇幅所限,不在这里记载。
庾於陵,字子介,是散骑常侍庾黔娄的弟弟。七岁就能谈论玄理。长大后,聪慧博学,有才思。
齐随王子隆任荆州刺史时,召他为主簿,让他与谢朓、宗夬一起抄写群书。子隆被代回朝后,又任他为送故主簿。子隆不久被明帝杀害,僚吏都畏惧躲避,无人敢去,只有庾於陵与宗夬留下处理丧事。
始安王遥光任抚军时,引他为行参军,兼记室。永元末,任东阳遂安令,受到百姓和官吏称赞。
天监初年,任建康狱平,迁尚书工部郎,在文德殿待诏。出为湘州别驾,迁骠骑录事参军,兼中书通事舍人。不久领南郡邑中正,任太子洗马,仍兼舍人。
按旧制,东宫官属都是清选,洗马掌文翰,尤其清贵。近世用人,都取甲族有才望者,当时庾於陵与周舍都被提拔任职,高祖说:"官因人而清,岂限于甲族。" 当时舆论认为这是美谈。
不久迁散骑侍郎,改领荆州大中正。累迁中书黄门侍郎,仍兼舍人与中正。出为宣毅晋安王长史、广陵太守,行府州事,因公事免职。复起为通直郎,不久任鸿胪卿,复领荆州大中正。在任上去世,享年四十八岁。有文集十卷。弟弟庾肩吾。
庾肩吾,字子慎。八岁能赋诗,特别受兄长庾於陵友爱。初任晋安王国常侍,迁王宣惠府行参军。此后每当王迁镇,肩吾常随府而行。历任王府中郎、云麾参军,都兼记室参军。
中大通三年,王为皇太子,肩吾兼东宫通事舍人,任安西湘东王录事参军,不久以本官领荆州大中正。累迁中录事谘议参军、太子率更令、中庶子。
起初,太宗在藩时,雅好文章之士,当时肩吾与东海徐摛、吴郡陆杲、彭城刘遵、刘孝仪、刘孝威兄弟,同受赏识。及居东宫,又开文德省,置学士,肩吾子庾信、徐摛子徐陵、吴郡张长公、北地傅弘、东海鲍至等入选。
齐永明年间,文士王融、谢朓、沈约开始用四声写作,称为新变,到这时更拘泥声韵,崇尚华丽,超过以往。当时太子与湘东王写信讨论这一现象,批评了当时文风的弊端:
"我们这些人也没有什么游赏活动,只是从事阅读。天性好文,有时也写些短诗。虽是平庸之作,却不能停笔,技痒难耐,又回到老习惯。近来看到京师的文体,特别柔弱迟钝,竞相学习浮疏,追求阐缓。隆冬长夜,思考不出佳句,既不同于比兴,又违背《风》《骚》传统。"
"六典三礼各有适用场合,吉凶宾嘉各有仪式。从未听说吟咏情性要模仿《内则》,抒发志向要摹仿《酒诰》,描写春日要学《归藏》,描绘江水要同《大传》。"
"我不擅长写作,不敢妄加批评。但将当代作品与古代才人文章比较,远则扬雄、司马相如、曹植、王粲,近则潘岳、陆机、颜延之、谢灵运,发现遣词造句完全不同。若认为今文正确,则古文错误;若肯定先贤,则今体应弃。两者并存,我不敢苟同。"
"有人模仿谢康乐、裴鸿胪的文章,也很令人困惑。谢灵运言辞自然高超,偶尔不拘,这是他的糟粕;裴氏有良史之才,却无文章之美。学谢者得不到其精华,只得其冗长;学裴者丢掉其长处,只得其短处。谢之巧妙难以企及,裴之质朴不宜羡慕。"
"所以那些主观臆断、好名忘实之人,如同分肉给仁兽,在邯郸学步,入鲍忘臭,效仿错误导致祸患。学谢难及皮毛,学裴恐失其真传。结果美玉被拙眼讥笑,《下里巴人》反而合于世俗口味。《阳春白雪》高雅却无人欣赏,妙声失传无人追寻。"
"不精细研究,不衡量文质,虽有巧心,终愧妍手。因此握瑜怀玉之士望而却步,章甫翠履之人感叹不遇。诗如此,文亦然。笔墨无情,任人驱使。文风之坏,竟到如此地步!"
"近世谢朓、沈约的诗,任昉、陆倕的文,确实是文章的典范。张士简的赋,周升逸的辩,也是佳作,难以再得。文章未坠,必有杰出人才,领袖人物非你莫属。我常想讨论这些问题,却无人可谈,真想与你一同商榷,分清清浊,如泾渭分明;评论人物,如汝南月旦。"
太清年间,侯景攻陷京都;太宗即位后,任肩吾为度支尚书。当时上流诸藩都据州拒景,景假传圣旨派肩吾出使江州,劝喻当阳公大心,大心不久举州降贼。肩吾趁机逃入建昌界,很久以后才到达江陵,不久去世。有文集行于世。
刘昭,字宣卿,平原高唐人,晋太尉刘实的九世孙。祖父刘伯龙,在父丧期间以孝闻名,宋武帝敕令皇太子诸王都去吊慰,官至少府卿。父亲刘彪,齐征虏晋安王记室。
刘昭自幼聪慧,七岁通晓《老》《庄》义理。长大后,勤学善写文章,外兄江淹早年就很赏识他。
天监初年,初任奉朝请,累迁征北行参军、尚书仓部郎,不久任无锡令。历任宣惠豫章王、中军临川王记室。
起初,刘昭伯父刘肜汇集众家《晋书》注释干宝《晋纪》,成四十卷。到刘昭时,又汇集《后汉书》各种版本的异同来注释范晔书,世人称其博洽详尽。
迁通直郎,出为剡令,在任上去世。著有《集注后汉》一百八十卷,《幼童传》十卷,文集十卷。
刘昭的儿子刘縚,字言明,也很好学,精通《三礼》。大同年间,任尚书祠部郎,不久离职,不再做官。刘縚的弟弟刘缓,字含度,少年时就有名气。曾任安西湘东王记室,当时西府文人云集,刘缓是其中的首领。任通直郎,不久迁镇南湘东王中录事,又随府到江州,去世。
何逊,字仲言,东海郯人。曾祖何承天,是宋御史中丞。祖父何翼,任员外郎。父亲何询,任齐太尉中兵参军。何逊八岁能写诗,二十岁时州里举为秀才。南乡范云见他的对策,非常赞赏,与他结为忘年交。从此每有诗文,范云都感叹赞赏,对亲近的人说:"近来看文人,质朴的过于儒气,华丽的又伤于俗;能兼含清浊,融合古今的,只有何生了。" 沈约也喜爱他的文章,曾对何逊说:"我每读你的诗,一天反复读三遍,还不能停止。" 他就是这样被名流所称赞。
天监年间,初任奉朝请,迁中卫建安王水曹行参军,兼记室。建安王喜爱文学之士,每天与他们游宴,迁江州时,何逊仍掌书记。回京后任安西安成王参军事,兼尚书水部郎,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任仁威庐陵王记室,又随府到江州,不久去世。东海王僧孺收集他的文章编成八卷。起初,何逊的文章与刘孝绰并为世人重视,世称 "何刘"。世祖曾评论说:"写诗多而好的是沈约,少而精的是谢朓、何逊。"
当时有会稽虞骞,擅长写五言诗,名声与何逊相当,官至王国侍郎。后来又有会稽孔翁归、济阳江避,都任南平王大司马府记室。孔翁归也擅长写诗,江避博学有思理,还注释《论语》《孝经》。两人都有文集。
钟嵘,字仲伟,颍川长社人,晋侍中钟雅的七世孙。父亲钟蹈,任齐中军参军。钟嵘与兄钟岏、弟钟屿都好学,有思理。钟嵘在齐永明年间为国子生,通晓《周易》,卫军王俭领祭酒,很赏识他。举本州秀才。初任王国侍郎,迁抚军行参军,出为安国令。永元末,任司徒行参军。
天监初,制度虽有改革,但事务繁忙,钟嵘上奏说:"永元年间开始动乱,滥用官职,不是因军功,而是靠贿赂得官。花一金就能得九卿之位,寄一封信就能招六校之官;骑都塞满街市,郎将挤满街道。穿着官服,还做着仆役之事;职位是黄散,还亲自做胥徒之役。名实混乱,莫此为甚。我认为军官应是素族士人,自有清贵出身,而因战乱受爵的,应当削除,以惩戒侥幸。若寒人官吏,应按其门品升迁,不应因军功而滥入清级。若侨杂伧楚,应安抚归附,严格限制其俸禄,避免妨碍正途,只给虚号而已。我尽忠直言,不顾众口。"
皇帝敕令付尚书执行。迁中军临川王行参军。衡阳王元简出守会稽,引为宁朔记室,专掌文翰。当时居士何胤在若邪山筑室,山发洪水,冲走树木石头,只有此室独存。元简命钟嵘作《瑞室颂》表彰,辞藻典雅华丽,选西中郎晋安王记室。
钟嵘曾品评古今五言诗,论其优劣,名为《诗评》。其序说:
气感动万物,万物感动人,所以摇荡性情,表现于歌舞吟咏。要照亮天地人三才,光耀万物,神灵借此受飨,幽微借此昭告。动天地,感鬼神,没有比诗更近的了。
从前《南风》之辞,《卿云》之颂,意义深远。《夏歌》说 "郁陶乎予心",楚谣说 "名余曰正则",虽诗体未全,已是五言的开端。到汉李陵,始有五言诗之名。古诗年代久远,难以详考,推其文体,应是汉代之作,非周朝末年之诗。
自王褒、扬雄、枚乘、司马相如之徒,辞赋竞相争美,而吟咏之作罕见。从李都尉到班婕妤,将近百年间,只有一位妇人,仅此一人而已。诗人之风,已告缺丧。东汉二百年中,只有班固《咏史》,质朴无文。
到建安时期,曹操父子,笃好斯文;曹丕兄弟,成为文坛栋梁;刘桢、王粲为其羽翼。还有攀龙附凤,自附于车驾之后的,将近百人。文采彬彬之盛,于此时完备!
此后衰落,到晋朝。太康年间,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然复兴,追随前代诸王,风流未沫,也是文章的中兴。永嘉时,崇尚黄老,喜欢清谈,当时的诗篇,理过其辞,淡而无味。到江南,余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都平淡如《道德论》,建安之风尽失。
此前郭景纯以俊逸之才,变革诗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成就其美。然彼众我寡,未能改变风俗。到义熙中,谢益寿文采斐然,继续创作;元嘉初,有谢灵运,才高辞盛,富丽难及,已超越刘、郭,压倒潘、左。
所以陈思王是建安之杰,刘桢、王粲为辅;陆机是太康之英,潘岳、张协为辅;谢灵运是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这些都是五言诗的冠冕,文章的名家。
四言诗文字简约而意义广阔,取法《风》《骚》,容易得多,但常苦于文烦意少,所以世人很少学习。五言诗居文辞之要,是各种作品中有滋味的,所以流行于世俗。
《诗经》有六义:兴、比、赋。文已尽而意有余,是兴;借物喻志,是比;直书其事,寓言写物,是赋。弘扬这三义,斟酌使用,以风力为骨干,以文采为润饰,使品味者无穷,听闻者动心,这是诗的最高境界。
若专用比兴,担心意太深,辞难达;若只用赋体,担心意太浮,文散乱。嬉游无度,文无归宿,会有芜漫之累。
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严寒,这是四季感动诗人的景物。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楚臣去国,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戍边,或杀气雄边;塞客衣单,闺妇泪尽。又有士解佩出朝,一去不返;女扬蛾入宠,再盼倾国。
凡此种种,感动心灵,非诗何以展其义,非歌何以释其情?所以说:"《诗》可以群,可以怨。" 使穷贱易安,幽居不闷,莫尚于诗。所以文人作者,无不爱好。
今之士俗,此风炽盛。刚能穿衣,刚入小学,就甘心驰骋于诗文。于是庸音杂体,各成家法。膏腴子弟,耻文不如人,整天点缀词句,整夜呻吟作诗,自以为警策,众人看来终是平淡。又有轻荡之徒,笑曹、刘古拙,称鲍昭羲皇上人,谢朓今古独步;而学鲍昭终不及 "日中市朝满",学谢朓只得 "黄鸟度青枝"。自弃于高明之听,不涉于文流。
我见王公士大夫,每在博论之余,无不以诗为谈资,随其嗜欲,意见不同。淄渑不分,朱紫相夺,喧哗竞起,无有标准。近有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厌恶其混乱,想作当世诗品,口陈标榜,未及成文,我有感而作。
昔九品论人,《七略》裁士,校以实际,多有不当;至于诗之为技,较易可知,以类推之,近于博弈。当今皇帝天资过人,体沉郁之思,文丽日月,学究天人,昔在贵游,已为称首;何况天下安定,才士云集,抱玉握珠者接踵而至。已俯视汉魏,不把晋宋放在眼里。我岂敢以农歌野议,妄分优劣。今作此录,不过如邻里谈笑而已。
不久,钟嵘在任上去世。
钟岏,字长岳,官至府参军、建康平。著《良吏传》十卷。钟屿,字季望,任永嘉郡丞。天监十五年,敕学士撰《遍略》,钟屿也参与其中。兄弟都有文集。
周兴嗣,字思纂,陈郡项人,汉太子太傅周堪的后代。高祖周凝,任晋征西府参军、宜都太守。周兴嗣世居姑孰。十三岁游学京师,十余年后,博通经传,善写文章。
曾从姑孰步行,投宿旅店,夜有人对他说:"你才学盖世,初当见贵人,终被英主知遇。" 说完不知去向。齐隆昌中,侍中谢朏为吴兴太守,只与周兴嗣谈文史。罢郡还京,极力推荐。本州举秀才,任桂阳郡丞,太守王嵘素来看重,礼遇甚厚。
高祖革命,周兴嗣奏《休平赋》,文辞优美,高祖赞赏。任安成王国侍郎,直华林省。同年,河南献舞马,诏周兴嗣与待诏到沆、张率作赋,高祖认为周兴嗣的最好。擢员外散骑侍郎,进直文德、寿光省。
当时,高祖以三桥旧宅为光宅寺,敕周兴嗣与陆倕各制寺碑。完成后上奏,高祖采用周兴嗣所制。此后《铜表铭》《栅塘碣》《北伐檄》《次韵王羲之书千字》,都让周兴嗣撰写;每次上奏,高祖都称赞,赐金帛。
九年,任新安郡丞,任满,复为员外散骑侍郎,佐撰国史。十二年,迁给事中,仍撰文。周兴嗣两手先患风疽,这年又染疠疾,左目失明,高祖抚其手,感叹说:"这样的人竟有这样的病!" 亲手写治疽方赐给他。他就是这样被怜惜。
任昉也爱其才,常说:"周兴嗣若无疾,十日之内当至御史中丞。" 十四年,任临川郡丞。十七年,复为给事中,直西省。左卫率周舍奉敕注高祖所制历代赋,启请周兴嗣协助。普通二年去世。所撰《皇帝实录》《皇德记》《起居注》《职仪》等百余卷,文集十卷。
吴均,字叔庠,吴兴故鄣人。家世寒贱,吴均好学有俊才。沈约曾见其文,颇为赞赏。天监初,柳恽为吴兴,召补主簿,每日与他赋诗。吴均文体清拔有古气,好事者模仿,称为 "吴均体"。
建安王伟为扬州,引兼记室,掌文翰。王迁江州,补国侍郎,兼府城局。还任奉朝请。此前,吴均表求撰《齐春秋》。书成奏上,高祖以其书不实,使中书舍人刘之遴诘问数条,竟支离无对,敕付省焚之,坐免职。
不久有敕召见,使撰《通史》,起三皇,讫齐代,吴均草本纪、世家已毕,唯列传未就。普通元年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吴均注范晔《后汉书》九十卷,著《齐春秋》三十卷、《庙记》十卷、《十二州记》十六卷、《钱唐先贤传》五卷、《续文释》五卷,文集二十卷。
此前,有广陵高爽、济阳江洪、会稽虞骞,都善写文章。高爽在齐永明中赠卫军王俭诗,为俭所赏,及领丹阳尹,举高爽为郡孝廉。天监初,历官中军临川王参军。出为晋陵令,坐事系冶,作《镬鱼赋》自况,文辞优美。后遇赦获免,不久去世。江洪为建阳令,坐事死。虞骞官至王国侍郎。三人都有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