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朱异 贺琛</p><p>朱异,字彦和,吴郡钱唐人也。父巽,以义烈知名,官至齐江夏王参军、吴平 令。异年数岁,外祖顾欢抚之,谓异祖昭之曰:“此儿非常器,当成卿门户。”年 十余岁,好群聚蒲博,颇为乡党所患。既长,乃折节从师,遍治《五经》,尤明 《礼》、《易》,涉猎文史,兼通杂艺,博弈书算,皆其所长。年二十,诣都,尚 书令沈约面试之,因戏异曰:“卿年少,何乃不廉?”异逡巡未达其旨。约乃曰: “天下唯有文义棋书,卿一时将去,可谓不廉也。”其年,上书言建康宜置狱司, 比廷尉。敕付尚书详议,从之。旧制,年二十五方得释褐。时异适二十一,特敕擢 为扬州议曹从事史。寻有诏求异能之士,《五经》博士明山宾表荐异曰:“窃见钱 唐硃异,年时尚少,德备老成。在独无散逸之想,处暗有对宾之色,器宇弘深,神 表峰峻。金山万丈,缘陟未登;玉海千寻,窥映不测。加以珪璋新琢,锦组初构, 触响铿锵,值采便发。观其信行,非惟十室所稀,若使负重遥途,必有千里之用。” 高祖召见,使说《孝经》、《周易》义,甚悦之,谓左右曰:“硃异实异。”后见 明山宾,谓曰:“卿所举殊得其人。”仍召异直西省,俄兼太学博士。其年,高祖 自讲《孝经》,使异执读。迁尚书仪曹郎,入兼中书通事舍人,累迁鸿胪卿,太子 右卫率,寻加员外常侍。 </p><p>普通五年,大举北伐,魏徐州刺史元法僧遣使请举地内属,诏有司议其虚实。 异曰:“自王师北讨,克获相继,徐州地转削弱,咸愿归罪法僧,法僧惧祸之至, 其降必非伪也。”高祖仍遣异报法僧,并敕众军应接,受异节度。既至,法僧遵承 朝旨,如异策焉。中大通元年,迁散骑常侍。自周舍卒后,异代掌机谋,方镇改换, 朝仪国典,诏诰敕书,并兼掌之。每四方表疏,当局簿领,谘询详断,填委于前。 异属辞落纸,览事下议,纵横敏赡,不暂停笔,顷刻之间,诸事便了。 </p><p>大同四年,迁右卫将军。六年,异启于仪贤堂奉述高祖《老子义》,敕许之。 及就讲,朝士及道俗听者千余人,为一时之盛。时城西又开士林馆以延学士,异与 左丞贺琛递日述高祖《礼记中庸义》,皇太子又召异于玄圃讲《易》。八年,改加 侍中。太清元年,迁左卫将军,领步兵。二年,迁中领军,舍人如故。 </p><p>高祖梦中原平,举朝称庆,旦以语异,异对曰:“此宇内方一之征。”及侯景 归降,敕召群臣议,尚书仆射谢举等以为不可,高祖欲纳之,未决;尝夙兴至武德 阁,自言“我国家承平若此,今便受地,讵是事宜,脱致纷纭,悔无所及”。异探 高祖微旨,应声答曰:“圣明御宇,上应苍玄,北土遗黎,谁不慕仰?为无机会, 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国太半,输诚送款,远归圣朝,岂非天诱其衷,人奖其计! 原心审事,殊有可嘉。今若不容,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高祖 深纳异言,又感前梦,遂纳之。及贞阳败没,自魏遣使还,述魏相高澄欲更申和睦。 敕有司定议,异又以和为允,高祖果从之。其年六月,遣建康令谢挺、通直郎徐陵 使北通好。是时,侯景镇寿春,累启绝和,及请追使。又致书与异,辞意甚切,异 但述敕旨以报之。八月,景遂举兵反,以讨异为名。募兵得三千人,及景至,仍以 其众守大司马门。 </p><p>初,景谋反,合州刺史鄱阳王范、司州刺史羊鸦仁并累有启闻,异以景孤立寄 命,必不应尔,乃谓使者:“鄱阳王遂不许国家有一客!”并抑而不奏,故朝廷不 为之备。及寇至,城内文武咸尤之。皇太子又制《围城赋》,其末章云:“彼高冠 及厚履,并鼎食而乘肥,升紫霄之丹地,排玉殿之金扉,陈谋谟之启沃,宣政刑之 福威,四郊以之多垒,万邦以之未绥。问豺狼其何者?访虺蜴之为谁?”盖以指异。 异因惭愤,发病卒,时年六十七。诏曰:“故中领军异,器宇弘通,才力优赡,谘 谋帷幄,多历年所。方赞朝经,永申寄任。奄先物化,恻悼兼怀。可赠侍中、尚书 右仆射,给秘器一具。凶事所须,随由资办。”旧尚书官不以为赠,及异卒,高祖 惜之,方议赠事。左右有善异者,乃启曰:“异忝历虽多,然平生所怀,愿得执法。” 高祖因其宿志,特有此赠焉。 </p><p>异居权要三十余年,善窥人主意曲,能阿谀以承上旨,故特被宠任。历官自员 外常侍至侍中,四官皆珥貂,自右卫率至领军,四职并驱卤簿,近代未之有也。异 及诸子自潮沟列宅至青溪,其中有台池玩好,每暇日与宾客游焉。四方所馈,财货 充积。性吝啬,未尝有散施。厨下珍羞腐烂,每月常弃十数车,虽诸子别房亦不分 赡。所撰《礼》、《易》讲疏及仪注、文集百余篇,乱中多亡逸。 </p><p>长子肃,官至国子博士;次子闰,司徒掾。并遇乱卒。 </p><p>贺琛,字国宝,会稽山阴人也。伯父蒨,步兵校尉,为世硕儒。琛幼,蒨授其 经业,一闻便通义理。蒨异之,常曰:“此儿当以明经致贵。”蒨卒后,琛家贫, 常往还诸暨,贩粟以自给。闲则习业,尤精《三礼》。初,蒨于乡里聚徒教授,至 是又依琛焉。 </p><p>普通中,刺史临川王辟为祭酒从事史。琛始出都,高祖闻其学术,召见文德殿, 与语悦之,谓仆射徐勉曰:“琛殊有世业。”仍补王国侍郎,俄兼太学博士,稍迁 中卫参军事、尚书通事舍人,参礼仪事。累迁通直正员郎,舍人如故。又征西鄱阳 王中录事,兼尚书左丞,满岁为真。诏琛撰《新谥法》,至今施用。时皇太子议, 大功之末,可以冠子嫁女。琛驳之曰: </p><p>令旨以“大功之末可得冠子嫁女,不得自冠自嫁。”推以《记》文,窃犹致惑。 案嫁冠之礼,本是父之所成,无父之人,乃可自冠。故称大功小功,并以冠子嫁子 为文;非关惟得为子,己身不得也。小功之末,既得自嫁娶,而亦云“冠子娶妇”, 其义益明。故先列二服,每明冠子嫁子,结于后句,方显自娶之义。既明小功自娶, 即知大功自冠矣,盖是约言而见旨。若谓缘父服大功,子服小功,小功服轻,故得 为子冠嫁,大功服重,故不得自嫁自冠者,则小功之末,非明父子服殊,不应复云 “冠子嫁子”也。若谓小功之文言己可娶,大功之文不言己冠,故知身有大功,不 得自行嘉礼,但得为子冠嫁。窃谓有服不行嘉礼,本为吉凶不可相干。子虽小功之 末,可得行冠嫁,犹应须父得为其冠嫁。若父于大功之末可以冠子嫁子,是于吉凶 礼无碍;吉凶礼无碍,岂不得自冠自嫁?若自冠自嫁于事有碍,则冠子嫁子宁独可 通?今许其冠子而塞其自冠,是琛之所惑也。 </p><p>又令旨推“下殇小功不可娶妇,则降服大功亦不得为子冠嫁”。伏寻此旨,若 谓降服大功不可冠子嫁子,则降服小功亦不可自冠自娶,是为凡厥降服大功小功皆 不得冠娶矣。《记》文应云降服则不可,宁得惟称下殇?今不言降服,的举下殇, 实有其义。夫出嫁出后,或有再降,出后之身,于本姊妹降为大功;若是大夫服士, 又以尊降,则成小功。其于冠嫁,义无以异。所以然者,出嫁则有受我,出后则有 传重,并欲薄于此而厚于彼,此服虽降,彼服则隆。昔实期亲,虽再降犹依小功之 礼,可冠可嫁。若夫期降大功,大功降为小功,止是一等,降杀有伦,服末嫁冠, 故无有异。惟下殇之服,特明不娶之义者,盖缘以幼稚之故。夭丧情深,既无受厚 佗姓,又异传重彼宗,嫌其年稚服轻,顿成杀略,故特明不娶,以示本重之恩。是 以凡厥降服,冠嫁不殊;惟在下殇,乃明不娶。其义若此,则不得言大功之降服, 皆不可冠嫁也。且《记》云“下殇小功”,言下殇则不得通于中上,语小功则不得 兼于大功。若实大小功降服皆不冠嫁,上中二殇亦不冠嫁者,《记》不得直云“下 殇小功则不可”。恐非文意。此又琛之所疑也。 </p><p>遂从琛议。 </p><p>迁员外散骑常侍。旧尚书南坐,无貂;貂自琛始也。顷之,迁御史中丞,参礼 仪事如先。琛家产既豊,买主第为宅,为有司所奏,坐免官。俄复为尚书左丞,迁 给事黄门侍郎,兼国子博士,未拜,改为通直散骑常侍,领尚书左丞,并参礼仪事。 琛前后居职,凡郊庙诸仪,多所创定。每见高祖,与语常移晷刻,故省中为之语曰: “上殿不下有贺雅。”琛容止都雅,故时人呼之。迁散骑常侍,参礼仪如故。 </p><p>是时,高祖任职者,皆缘饰奸谄,深害时政,琛遂启陈事条封奏曰: </p><p>臣荷拔擢之恩,曾不能效一职;居献纳之任,又不能荐一言。窃闻“慈父不爱 无益之子,明君不畜无益之臣”,臣所以当食废飧,中宵而叹息也。辄言时事,列 之于后。非谓谋猷,宁云启沃。独缄胸臆,不语妻子。辞无粉饰,削槁则焚。脱得 听览,试加省鉴。如不允合,亮其戆愚。 </p><p>其一事曰:今北边稽服,戈甲解息,政是生聚教训之时,而天下户口减落,诚 当今之急务。虽是处雕流,而关外弥甚,郡不堪州之控总,县不堪郡之裒削,更相 呼扰,莫得治其政术,惟以应赴征敛为事。百姓不能堪命,各事流移,或依于大姓, 或聚于屯封,盖不获已而窜亡,非乐之也。国家于关外赋税盖微,乃至年常租课, 动致逋积,而民失安居,宁非牧守之过?东境户口空虚,皆由使命繁数。夫犬不夜 吠,故民得安居。今大邦大县,舟舸衔命者,非惟十数;复穷幽之乡,极远之邑, 亦皆必至。每有一使,属所搔扰;况复烦扰积理,深为民害。驽困邑宰,则拱手听 其渔猎;桀黠长吏,又因之而为贪残。纵有廉平,郡犹掣肘。故邑宰怀印,类无考 绩,细民弃业,流冗者多,虽年降复业之诏,屡下蠲赋之恩,而终不得反其居也。 </p><p>其二事曰:圣主恤隐之心,纳隍之念,闻之遐迩,至于翾飞蠕动,犹且度脱, 况在兆庶。而州郡无恤民之志,故天下颙颙,惟注仰于一人,诚所谓“爱之如父母, 仰之如日月,敬之如鬼神,畏之如雷霆”。苟须应痛逗药,岂可不治之哉?今天下 宰守所以皆尚贪残,罕有廉白者,良由风俗侈靡。使之然也。淫奢之弊,其事多端, 粗举二条,言其尤者。夫食方丈于前,所甘一味。今之燕喜,相竞夸豪,积果如山 岳,列肴同绮绣,露台之产,不周一燕之资,而宾主之间,裁取满腹,未及下堂, 已同臭腐。又歌姬儛女,本有品制,二八之锡,良待和戎。今畜妓之夫,无有等秩, 虽复庶贱微人,皆盛姬姜,务在贪污,争饰罗绮。故为吏牧民者,竞为剥削,虽致 赀巨亿,罢归之日,不支数年,便已消散。盖由宴醑所费,既破数家之产;歌谣之 具,必俟千金之资。所费事等丘山,为欢止在俄顷。乃更追恨向所取之少,今所费 之多。如复傅翼,增其搏噬,一何悖哉!其余淫侈,著之凡百,习以成俗,日见滋 甚,欲使人守廉隅,吏尚清白,安可得邪!今诚宜严为禁制,道之以节俭,贬黜雕 饰,纠奏浮华,使众皆知,变其耳目,改其好恶。夫失节之嗟,亦民所自患,正耻 不及群,故勉强而为之,苟力所不至,还受其弊矣。今若厘其风而正其失,易于反 掌。夫论至治者,必以淳素为先,正雕流之弊,莫有过俭朴者也。 </p><p>其三事曰:圣躬荷负苍生以为任,弘济四海以为心,不惮胼胝之劳,不辞癯瘦 之苦,岂止日昃忘饥,夜分废寝。至于百司,莫不奏事,上息责下之嫌,下无逼上 之咎,斯实道迈百王,事超千载。但斗筲之人,藻棁之子,既得伏奏帷扆,便欲诡 竞求进,不说国之大体。不知当一官,处一职,贵使理其紊乱,匡其不及,心在明 恕,事乃平章。但务吹毛求疵,擘肌分理,运挈瓶之智,徼分外之求,以深刻为能, 以绳逐为务,迹虽似于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旷官废职,长 弊增奸,实由于此。今诚愿责其公平之效,黜其谗愚之心,则下安上谧,无侥幸之 患矣。 </p><p>其四事曰:自征伐北境,帑藏空虚。今天下无事,而犹日不暇给者,良有以也。 夫国弊则省其事而息其费,事省则养民,费息则财聚,止五年之中,尚于无事,必 能使国豊民阜。若积以岁月,斯乃范蠡灭吴之术,管仲霸齐之由。今应内省职掌, 各检其所部。凡京师治、署、邸、肆应所为,或十条宜省其五,或三条宜除其一; 及国容、戎备,在昔应多,在今宜少。虽于后应多,即事未须,皆悉减省。应四方 屯、传、邸、治,或旧有,或无益,或妨民,有所宜除,除之;有所宜减,减之。 凡厥兴造,凡厥费财,有非急者,有役民者;又凡厥讨召,凡厥征求,虽关国计, 权其事宜,皆须息费休民。不息费,则无以聚财;不休民,则无以聚力。故蓄其财 者,所以大用之也;息其民者,所以大役之也。若言小事不足害财,则终年不息矣; 以小役不足妨民,则终年不止矣。扰其民而欲求生聚殷阜,不可得矣。耗其财而务 赋敛繁兴,则奸诈盗窃弥生,是弊不息而其民不可使也,则难可以语富强而图远大 矣。自普通以来,二十余年,刑役荐起,民力雕流。今魏氏和亲,疆埸无警,若不 及于此时大息四民,使之生聚,减省国费,令府库蓄积,一旦异境有虞,关河可扫, 则国弊民疲,安能振其远略?事至方图,知不及矣。 </p><p>书奏,高祖大怒,召主书于前,口授敕责琛曰: </p><p>謇謇有闻,殊称所期。但朕有天下四十余年,公车谠言,见闻听览,所陈之事, 与卿不异,常欲承用,无替怀抱,每苦倥偬,更增惛惑。卿珥貂纡组,博问洽闻, 不宜同于郤茸,止取名字,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明言得失,恨朝廷之不能用”。 或诵《离骚》“荡荡其无人,遂不御乎千里”。或诵《老子》“知我者希,则我贵 矣”。如是献替,莫不能言,正旦虎樽,皆其人也。卿可分别言事,启乃心,沃朕 心。 </p><p>卿云“今北边稽服,政是生聚教训之时,而民失安居,牧守之过”。朕无则哲 之知,触向多弊,四聪不开,四明不达,内省责躬,无处逃咎。尧为圣主,四凶在 朝;况乎朕也,能无恶人?但大泽之中,有龙有蛇,纵不尽善,不容皆恶。卿可分 明显出:某刺史横暴,某太守贪残,某官长凶虐;尚书、兰台,主书、舍人,某人 奸猾,某人取与,明言其事,得以黜陟。向令舜但听公车上书,四凶终自不知,尧 亦永为暗主。 </p><p>卿又云“东境户口空虚,良由使命繁多”,但未知此是何使?卿云“驽困邑宰, 则拱手听其渔猎;桀黠长吏,又因之而为贪残”,并何姓名?廉平掣肘,复是何人? 朝廷思贤,有如饥渴,廉平掣肘,实为异事。宜速条闻,当更擢用。凡所遣使,多 由民讼,或复军粮,诸所飚急,盖不获已而遣之。若不遣使,天下枉直云何综理? 事实云何济办?恶人日滋,善人日蔽,欲求安卧,其可得乎!不遣使而得事理,此 乃佳事。无足而行,无翼而飞,能到在所;不威而伏,岂不幸甚。卿既言之,应有 深见,宜陈秘术,不可怀宝迷邦。 </p><p>卿又云:守宰贪残,皆由滋味过度。贪残糜费,已如前答。汉文虽爱露台之产, 邓通之钱布于天下,以此而治,朕无愧焉。若以下民饮食过差,亦复不然。天监之 初,思之已甚。其勤力营产,则无不富饶;惰游缓事,则家业贫窭。勤修产业,以 营盘案,自己营之,自己食之,何损于天下?无赖子弟,惰营产业,致于贫窭,无 可施设,此何益于天下?且又意虽曰同富,富有不同:悭而富者,终不能设;奢而 富者,于事何损?若使朝廷缓其刑,此事终不可断;若急其制,则曲屋密房之中, 云何可知?若家家搜检,其细已甚,欲使吏不呼门,其可得乎?更相恐胁,以求财 帛,足长祸萌,无益治道。若以此指朝廷,我无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杀,朝中 会同,菜蔬而已,意粗得奢约之节。若复减此,必有《蟋蟀》之讥。若以为功德事 者,皆是园中之所产育。功德之事,亦无多费,变一瓜为数十种,食一菜为数十味, 不变瓜菜,亦无多种,以变故多,何损于事,亦豪芥不关国家。如得财如法而用, 此不愧乎人。我自除公宴,不食国家之食,多历年稔,乃至宫人,亦不食国家之食, 积累岁月。凡所营造,不关材官,及以国匠,皆资雇借,以成其事。近之得财,颇 有方便,民得其利,国得其利,我得其利,营诸功德。或以卿之心度我之心,故不 能得知。所得财用,暴于天下,不得曲辞辩论。 </p><p>卿又云女妓越滥,此有司之责,虽然,亦有不同:贵者多畜妓乐,至于勋附若 两掖,亦复不闻家有二八,多畜女妓者。此并宜具言其人,当令有司振其霜豪。卿 又云:“乃追恨所取为少,如复傅翼,增其搏噬,一何悖哉。”勇怯不同,贪廉各 用,勇者可使进取,怯者可使守城,贪者可使捍御,廉者可使牧民。向使叔齐守于 西河,岂能济事?吴起育民,必无成功。若使吴起而不重用,则西河之功废。今之 文武,亦复如此。取其搏噬之用,不能得不重更任,彼亦非为朝廷为之傅翼。卿以 朝廷为悖,乃自甘之,当思致悖所以。卿云“宜导之以节俭”。又云“至治者必以 淳素为先”。此言大善。夫子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朕 绝房室三十余年,无有淫佚。朕颇自计,不与女人同屋而寝,亦三十余年。至于居 处不过一床之地,雕饰之物不入于宫,此亦人所共知。受生不饮酒,受生不好音声, 所以朝中曲宴,未尝奏乐,此群贤之所观见。朕三更出理事,随事多少,事少或中 前得竟,或事多至日昃方得就食。日常一食,若昼若夜,无有定时。疾苦之日,或 亦再食。昔要腹过于十围,今之瘦削裁二尺余,旧带犹存,非为妄说。为谁为之? 救物故也。《书》曰:“股肱惟人,良臣惟圣。”向使朕有股肱,故可得中主。今 乃不免居九品之下,“不令而行”,徒虚言耳。卿今慊言,便罔知所答。 </p><p>卿又云“百司莫不奏事,诡竞求进”。此又是谁?何者复是诡事?今不使外人 呈事,于义可否?无人废职,职可废乎?职废则人乱,人乱则国安乎?以咽废飧, 此之谓也。若断呈事,谁尸其任?专委之人,云何可得?是故古人云:“专听生奸, 独任成乱。”犹二世之委赵高,元后之付王莽。呼鹿为马,卒有阎乐望夷之祸,王 莽亦终移汉鼎。 </p><p>卿云“吹毛求疵”,复是何人所吹之疵?“擘肌分理”,复是何人乎?事及 “深刻”“绳逐”,并复是谁?又云“治、署、邸、肆”,何者宜除?何者宜省? “国容戎备”,何者宜省?何者未须?“四方屯传”,何者无益?何者妨民?何处 兴造而是役民?何处费财而是非急?若为“讨召”?若为“征赋”?朝廷从来无有 此事,静息之方复何者?宜各出其事,具以奏闻。 </p><p>卿云“若不及于时大息其民,事至方图,知无及也”。如卿此言,即时便是大 役其民,是何处所?卿云“国弊民疲”,诚如卿言,终须出其事,不得空作漫语。 夫能言之,必能行之。富国强兵之术,急民省役之宜,号令远近之法,并宜具列。 若不具列,则是欺罔朝廷,空示颊舌。凡人有为,先须内省,惟无瑕者,可以戮人。 卿不得历诋内外,而不极言其事。伫闻重奏,当复省览,付之尚书,班下海内,庶 乱羊永除,害马长息,惟新之美,复见今日。 </p><p>琛奉敕,但谢过而已,不敢复有指斥。 </p><p>久之,迁太府卿。太清二年,迁云骑将军、中军宣城王长史。侯景举兵袭京师, 王移入台内,留琛与司马杨曒守东府。贼寻攻陷城,放兵杀害,琛被枪未至死,贼 求得之,轝至阙下,求见仆射王克、领军硃异,劝开城纳贼。克等让之,涕泣而止, 贼复轝送庄严寺疗治之。明年,台城不守,琛逃归乡里。其年冬,贼进寇会稽,复 执琛送出都,以为金紫光禄大夫。后遇疾卒,年六十九。 </p><p>琛所撰《三礼讲疏》、《五经滞义》及诸仪法,凡百余篇。 </p><p>子诩,太清初,自仪同西昌侯掾,出为巴山太守,在郡遇乱卒。 </p><p>陈吏部尚书姚察云:夏侯胜有言曰:“士患不明经术;经术明,取青紫如拾地 芥耳。”硃异、贺琛并起微贱,以经术逢时,致于贵显,符其言矣。而异遂徼宠幸, 任事居权,不能以道佐君,苟取容媚。及延寇败国,实异之由。祸难既彰,不明其 罪,至于身死,宠赠犹殊。罚既弗加,赏亦斯滥,失于劝沮,何以为国?君子是以 知太清之乱,能无及是乎。</p>
译文
朱异 贺琛
朱异,字彦和,是吴郡钱唐(今浙江杭州)人。父亲朱巽,因义气刚烈闻名,官至齐朝江夏王参军、吴平令。朱异几岁时,外祖父顾欢抚摸着他,对他的祖父朱昭之说:“这孩子不是普通人才,将来能振兴你的家族。” 十几岁时,他喜欢成群结队赌博,常让同乡人担忧。长大以后,才改变志向拜师学习,全面钻研《五经》,尤其精通《礼记》《周易》,广泛涉猎文史典籍,还通晓各种技艺,下棋、书法、算术,都是他的专长。
二十岁时,朱异到京城,尚书令沈约当面考查他,顺便打趣说:“你年纪轻轻,怎么就不廉洁?” 朱异迟疑着没明白他的意思。沈约便说:“天下只有文义、下棋、书法这几样雅事,你一下子都占去了,可称得上不廉洁啊。” 这一年,他上书建议建康应该设置狱司,职能类似廷尉。皇上下令交给尚书省详细商议,采纳了他的建议。按旧制度,二十五岁才能开始做官。当时朱异刚二十一岁,朝廷特意下令提拔他为扬州议曹从事史。不久皇上下诏寻求有特殊才能的人,《五经》博士明山宾上表推荐朱异说:“我见钱唐朱异,年纪还轻,品德却像老成之人。独处时没有散漫放纵的想法,在暗处也有面对宾客的庄重神色,器量宏大深邃,神态像山峰一样高峻。像万丈金山,才刚刚开始攀登;似千寻玉海,望进去深不可测。加上他像新雕琢的玉器,新编织的锦缎,一有触动就发出铿锵之声,遇到机会就展现才华。看他的诚信品行,不仅是十户人家中少见的,要是让他承担重任走长远路,必定能有千里马般的用处。”
高祖召见朱异,让他讲解《孝经》《周易》的义理,听后十分满意,对身边人说:“朱异确实与众不同。” 后来见到明山宾,对他说:“你推荐的人太合适了。” 便召朱异在西省当值,不久兼任太学博士。这一年,高祖亲自讲解《孝经》,让朱异拿着经书朗读。后升任尚书仪曹郎,入朝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多次升迁后任鸿胪卿、太子右卫率,不久加授员外常侍。
普通五年,朝廷大举北伐,魏国徐州刺史元法僧派使者请求献出土地归附,皇上下令有关部门商议这事的真假。朱异说:“自从朝廷军队北伐,不断取得胜利,徐州地区势力逐渐削弱,人们都希望归罪于元法僧,他害怕灾祸降临,投降一定不是假的。” 高祖便派朱异回复元法僧,同时下令各路军队接应,受朱异调度。到了那里,元法僧遵守朝廷旨意,正像朱异预料的那样。中大通元年,朱异升任散骑常侍。自从周舍去世后,朱异代替他掌管机密大事,地方长官的任免、朝廷礼仪、国家典章、诏令敕书,他都一并掌管。每当各地的奏疏、官府的公文送来,咨询商议、审核决断的事务堆积在面前,朱异拿起笔来就能写,看事下结论,思路敏捷、内容充实,笔不停歇,片刻之间,各种事务就处理完毕。
大同四年,朱异升任右卫将军。六年,他上奏请求在仪贤堂宣讲高祖的《老子义》,皇上下令批准。开讲时,朝廷官员和僧俗听众有一千多人,是当时的盛事。当时城西又开设士林馆来延请学士,朱异和左丞贺琛轮流每天宣讲高祖的《礼记中庸义》,皇太子又召朱异到玄圃讲解《周易》。八年,改任侍中。太清元年,升任左卫将军,兼任步兵统领。二年,升任中领军,依旧担任舍人。
高祖梦见中原平定,满朝文武庆祝,早上把这事告诉朱异,朱异回答说:“这是天下将要统一的征兆。” 到侯景前来投降时,皇上下令召集大臣商议,尚书仆射谢举等人认为不能接受,高祖想接纳,还没决定。他曾一早到武德阁,自己念叨:“我们国家这么太平,现在就接受土地,恐怕不合适,要是引发纠纷,后悔都来不及。” 朱异揣摩到高祖的心思,应声回答:“圣明君主统治天下,上合天意,北方百姓,谁不仰慕?只是没机会,没法表达心意。如今侯景占据魏国大半土地,诚心归附,远道来投奔朝廷,难道不是上天开导他的心意,人们促成他的计划吗?推究他的本心、考察事情,实在值得赞许。现在如果不接纳,恐怕会断绝后来人的希望。这道理很明显,希望陛下别犹豫。”
高祖非常赞同朱异的话,又想起先前的梦,便接纳了侯景。到贞阳侯战败覆灭,魏国派使者回来,说魏相高澄想重新和好。皇上下令有关部门商议,朱异又认为和好合适,高祖果然听从了。这一年六月,派建康令谢挺、通直郎徐陵出使北方通好。当时,侯景镇守寿春,多次上奏请求断绝和好,还请求追回使者,又写信给朱异,言辞恳切,朱异只转述皇上的旨意回复他。八月,侯景就起兵反叛,以讨伐朱异为名。朱异招募到三千士兵,等侯景到了,就率领这些人守卫大司马门。
起初,侯景谋反,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司州刺史羊鸦仁都多次上奏报告,朱异认为侯景孤立无援寄身朝廷,一定不会这样做,便对使者说:“鄱阳王竟然不允许国家有一个客人!” 把奏章都压下来不上报,所以朝廷没做防备。等叛军到了,城内文武官员都责怪他。皇太子还写了《围城赋》,最后一章说:“那些戴高帽、穿厚鞋的人,都过着钟鸣鼎食的富贵生活,登上紫霄殿的红地,推开玉殿的金门,献上治国的谋略,宣扬政令刑罚的威严,却让四方战乱不断,天下不能安定。问问这些豺狼是谁?查查这些毒蛇又是谁?” 大概就是指朱异。朱异因此又惭愧又气愤,生病去世,时年六十七岁。
皇上下诏说:“已故中领军朱异,器量宏大通达,才华能力充沛,在朝廷出谋划策,经历了很多年。正要辅助朝廷治理,永远承担重任,却突然去世,我心中充满悲痛。可追赠他为侍中、尚书右仆射,赐给棺材一具。丧事所需,都按需要供给。” 过去尚书官职不用于追赠,到朱异去世,高祖怜惜他,才商议追赠的事。身边有和朱异交好的人,便上奏说:“朱异任职虽多,但一生心愿,是想能担任执法官职。” 高祖顺着他的夙愿,特意有了这个追赠。
朱异身居要职三十多年,善于揣摩皇上的心思,能阿谀奉承迎合皇上旨意,所以特别受宠信。历任官职从员外常侍到侍中,四个官职都能佩戴貂尾,从右卫率到领军,四个职位都能拥有仪仗队,近代没有这样的事。朱异和他的儿子们从潮沟排列住宅到青溪,其中有楼台池塘等玩乐设施,每逢空闲日子就和宾客游玩。各地赠送的财物,堆积如山。他生性吝啬,从没施舍过。厨房中的珍贵菜肴腐烂,每月常要扔掉十几车,即使是儿子们分住别处也不分给他们。他撰写的《礼》《易》讲疏以及仪注、文集有一百多篇,战乱中大多散失了。
长子朱肃,官至国子博士;次子朱闰,任司徒掾。都在战乱中去世。
贺琛,字国宝,是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伯父贺蒨,任步兵校尉,是当时的大儒。贺琛小时候,贺蒨教他经书,一听就能通晓义理。贺蒨觉得他不一般,常说:“这孩子会因为通晓经书而显贵。” 贺蒨去世后,贺琛家境贫寒,常来往于诸暨,贩卖粮食养活自己。空闲时就学习,尤其精通《三礼》。起初,贺蒨在乡里收徒教学,到这时学生又来跟随贺琛学习。
普通年间,刺史临川王征召他为祭酒从事史。贺琛刚到京城,高祖听说他的学问,在文德殿召见他,和他交谈后很满意,对仆射徐勉说:“贺琛很有世代相传的学业。” 便补任他为王国侍郎,不久兼任太学博士,渐渐升任中卫参军事、尚书通事舍人,参与礼仪事务。多次升迁后任通直正员郎,依旧担任舍人。又任征西鄱阳王中录事,兼任尚书左丞,满一年后正式任职。皇上下令贺琛撰写《新谥法》,至今仍在使用。
当时皇太子提议,大功服丧的末期,可以为儿子举行冠礼、嫁女儿。贺琛反驳说:
陛下旨意认为 “大功服丧的末期可以为儿子加冠、嫁女儿,不能自己加冠、自己出嫁”。依据《礼记》原文,我还是有疑惑。考察加冠和出嫁的礼仪,本来是由父亲来完成,没有父亲的人,才可以自己加冠。所以说大功、小功服丧,都有给儿子加冠、嫁女儿的记载,不是说只能为儿子办,自己不能办。小功服丧的末期,既然能自己嫁娶,却也说 “为儿子加冠娶媳妇”,意思更明显。所以先列出这两种丧服,每次都说明为儿子加冠嫁女儿,在后面的句子中,才显出自己嫁娶的意思。既然明确小功服丧末期可以自己娶亲,就知道大功服丧末期可以自己加冠,大概是用简略的话表达意思。
如果说因为父亲服大功丧,儿子服小功丧,小功丧较轻,所以能为儿子加冠嫁女,大功丧较重,所以不能自己出嫁加冠,那么小功服丧的记载中,若不说明父子丧服不同,就不该再提 “为儿子加冠嫁女” 了。如果说小功的记载说自己可以娶亲,大功的记载没说自己可以加冠,就知道自身有大功丧,不能自己举行嘉礼,只能为儿子加冠嫁女。我认为有丧服在身不能举行嘉礼,本是因为吉凶不能相互干扰。儿子即使在小功丧末期,可以举行冠礼婚礼,也还需要父亲能为他操办。如果父亲在大功丧末期可以为儿子加冠嫁女,说明对吉凶礼仪没妨碍;既然没妨碍,难道自己就不能加冠出嫁?如果自己加冠出嫁有妨碍,那为儿子加冠嫁女难道就偏偏可行?现在允许为儿子加冠却禁止自己加冠,这是我疑惑的地方。
又陛下旨意推论 “为未成年而死的亲属服小功丧,不能娶媳妇,那么降服为大功丧也不能为儿子加冠嫁女”。我琢磨这意思,如果说降服大功丧不能为儿子加冠嫁女,那么降服小功丧也不能自己加冠娶亲,这样凡是降服大功、小功丧的都不能加冠娶亲了。《礼记》原文应该说降服就不行,怎能只说下殇?现在不说降服,特意举下殇,实在有它的道理。
女子出嫁、过继给别人,有的会再次降等服丧,过继的人,对本家姐妹降服为大功丧;如果是大夫为士服丧,又因身份尊贵而降等,就成了小功丧。这些情况在冠礼婚礼上,道理没什么不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出嫁后有了丈夫家,过继后有了传承宗祀的责任,都是想对这边薄一点而对那边厚一点,这边的丧服虽然降等,那边的礼仪却更隆重。过去本是期亲,即使两次降等还依照小功丧的礼仪,可以加冠可以出嫁。如果期亲降为大功,大功降为小功,只是一等,降等有顺序,丧服末期的嫁娶加冠,本来就没区别。只有下殇的丧服,特意说明不能娶亲,是因为死者年幼的缘故。夭折的悲痛深厚,既没有嫁入别家,又和过继到其他宗族不同,担心因为年纪小丧服轻,就轻易处理,所以特意说明不能娶亲,来显示原本的重视之恩。因此凡是降服丧服,冠礼婚礼没区别;只有下殇,才明确不能娶亲。道理是这样,就不能说大功的降服丧,都不能加冠嫁女。况且《礼记》说 “下殇小功”,说下殇就不能包括中殇、上殇,说小功就不能包括大功。如果实在大小功降服丧都不能加冠嫁女,上中殇也不能加冠嫁女,《礼记》就不会只说 “下殇小功则不可”。恐怕不是原文的意思。这又是我疑惑的地方。
皇上最终听从了贺琛的意见。
贺琛升任员外散骑常侍。过去尚书省南边的官员,没有佩戴貂尾的;佩戴貂尾是从贺琛开始的。不久,升任御史中丞,像以前一样参与礼仪事务。贺琛家产丰足,买了公主的府第作为住宅,被有关部门上奏,因此被免职。不久又任尚书左丞,升任给事黄门侍郎,兼任国子博士,还没任命,改任通直散骑常侍,兼任尚书左丞,同时参与礼仪事务。贺琛前后任职期间,凡是郊庙等礼仪,大多由他制定。每次拜见高祖,和他交谈常常很久,所以省里的人为此说:“上殿不下来的有贺雅。” 贺琛举止都很文雅,所以当时人这样称呼他。后升任散骑常侍,依旧参与礼仪事务。
当时,高祖手下任职的人,都用花言巧语掩饰奸邪谄媚,严重危害时政,贺琛便上奏陈述事情,密封呈递说:
我蒙受提拔的恩德,却不能胜任一个职位;担任进言的职务,又不能推荐一句有用的话。我听说 “慈父不爱没用处的儿子,明君不养没用处的臣子”,所以我常常吃饭不香,半夜叹息。现就时事,列在后面。不是说有什么谋略,更不敢说能辅助君王,只是独自藏在心里,没告诉妻子儿女。言辞不加修饰,草稿修改后就烧掉。如果能被皇上看到,希望加以考察。如果不合心意,希望原谅我的愚直。
第一件事:现在北方顺服,战争平息,正是休养生息、教育百姓的时候,可天下户口减少,实在是当今紧急的事。虽然各地都有凋敝流失的情况,可关外更严重,郡受不了州的控制,县受不了郡的搜刮,相互骚扰,没法治理政务,只把应付赋税征敛当回事。百姓受不了,各自流亡,有的依附大姓,有的聚集在屯垦地区,都是不得已才逃亡,不是乐意这样。国家在关外的赋税本就微薄,可就连每年的常规租税,也常常拖欠堆积,而百姓不能安居,难道不是地方长官的过错?
东部地区户口空虚,都是因为使者太多。狗不在夜里叫,百姓才能安居。现在大郡大县,奉命出差的使者,不止十几个;就连偏远的乡村、极远的城镇,也必定有使者到来。每来一个使者,所属地方就受骚扰;何况频繁骚扰累积起来,严重危害百姓。软弱的县令,就拱手任凭他们搜刮;狡猾的官吏,又趁机贪污残暴。即使有清廉公正的,也被郡里牵制。所以县令拿着官印,大多不考核政绩,百姓放弃产业,流亡的人很多,虽然每年下恢复产业的诏令,多次颁布减免赋税的恩典,可最终还是不能回到家乡。
第二件事:圣主体恤百姓疾苦的心意,关怀百姓如救他们出深渊的念头,远近都知道,就连飞鸟爬虫,尚且设法救助,何况百姓。可州郡官员没有体恤百姓的心意,所以天下人都殷切盼望,只关注皇上一人,这确实是 “爱他如父母,敬他如日月,敬他如鬼神,怕他如雷霆”。如果需要对症下药,怎能不治理呢?
现在天下地方长官都崇尚贪婪残暴,很少有清廉的,实在是因为风俗奢侈造成的。奢侈的弊端,表现在很多方面,粗略举两条,说其中最严重的。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真正爱吃的只有一种。现在的宴会,相互攀比豪华,堆积的水果像山,排列的菜肴像锦绣,建造露台的费用,不够一次宴会的开销,可宾主之间,不过吃个饱,还没走下堂,剩下的就已经腐臭了。另外,歌姬舞女,本来有等级规定,那些十六岁的舞女,是用来安抚外族的。现在养妓的人,不管等级,即使是平民百姓,也都养着很多美女,一心贪污,争相用绫罗绸缎装饰。所以当官治理百姓的,争相剥削,即使聚敛亿万钱财,罢官回家后,不到几年,就已花光。因为宴会花费,能耗尽好几家的财产;歌舞的器具,必定要花上千金。花费的像山一样多,寻欢只在片刻。事后又后悔过去搜刮得少,现在花费得多。这就像给恶虎添翅膀,让它更加凶猛,多么荒谬啊!其他的奢侈情况,表现在方方面面,习以为常,一天比一天严重,想让人们坚守廉耻,官吏崇尚清白,怎么可能呢!
现在实在应该严格禁止,用节俭引导他们,贬斥华丽装饰,弹劾浮夸行为,让大家都知道,改变他们的看法,转变他们的喜好。失节的叹息,也是百姓自己担心的,只是耻于比不上别人,所以勉强去做,如果力不从心,反而会受害。现在如果整顿风气纠正过失,容易得像翻手掌。谈论最完美的治理,必定把淳朴放在前面,纠正凋敝的弊端,没有比节俭更重要的了。
第三件事:圣主体察百姓疾苦作为责任,以救助天下为心愿,不怕辛劳,不避清苦,何止是太阳偏西忘了吃饭,半夜里忘了睡觉。至于百官,没有不上奏事情的,皇上没有责怪下属的嫌疑,下属没有冒犯皇上的过错,这实在是德行超过历代帝王,事迹超越千年。但那些见识短浅的人,靠着祖上功业做官的人,一旦能在朝廷上奏事,就想用不正当手段竞争求晋升,不谈国家大局。不知道担任一个官职,处在一个职位,可贵的是能治理混乱,纠正不足,心怀公正宽恕,事情才能处理得当。却只致力于挑毛病,把事情剖析得支离破碎,运用小智慧,求分外的利益,把苛刻当作能力,把纠举当作任务,表面上好像是为公家办事,实际上是为了作威作福。犯罪的人增多,巧诈逃避的情况更严重,官员旷废职守,长期的弊端滋生奸邪,实在是因为这一点。现在真心希望要求他们有公平的成效,消除他们谗佞愚蠢的心思,那么下属安定上司安宁,就没有侥幸的祸患了。
第四件事:自从征伐北方,国库空虚。现在天下太平,却还是每天都忙不过来,确实是有原因的。国家困乏就该减少事务节省费用,事务减少就能养育百姓,费用节省就能聚集财物,只要五年之内,尚且能平安无事,必定能使国家富足百姓充裕。如果长年累月这样,这就是范蠡灭吴的方法,管仲使齐国称霸的缘由。现在应该内部检查职责,各自核查所属部门。凡是京城的官署、府邸、店铺应该做的事,有的十条里应该减省五条,有的三条里应该去掉一条;至于国家礼仪、军事装备,过去应该多,现在应该少。即使以后应该多,就当前来说不需要,都要减省。各地的屯垦、驿站、府邸、官署,有的是旧有的,有的没好处,有的妨碍百姓,有的应该废除,就废除;有的应该减省,就减省。凡是兴建的工程,凡是花费的钱财,有不紧急的,有役使百姓的;还有凡是征调,凡是索取,即使关系到国家财政,权衡事情的适宜程度,都必须节省费用让百姓休息。不节省费用,就无法聚集财物;不让百姓休息,就无法聚集力量。所以积蓄财物,是为了有大的用途;让百姓休息,是为了有大的役使。如果说小事不值得耗费财物,就会终年不停止;认为小的劳役不值得妨碍百姓,就会终年不中断。侵扰百姓却想让他们繁衍聚集、生活富足,是不可能的。耗费财物却致力于频繁征收赋税,那么奸诈盗窃就会滋生,这样弊端不消除而百姓又不服从使唤,就难以谈富强和谋划长远了。从普通年间以来,二十多年,刑罚劳役接连兴起,民力凋敝流失。现在魏国和亲,边境没有警报,如果不在这时让百姓休养生息,让他们繁衍聚集,减省国家费用,让府库积蓄,一旦边境有变故,关河一带可以平定,否则国家困乏百姓疲惫,怎能施展远大的谋略?事情到了眼前才谋划,就来不及了。
奏章呈上后,高祖大怒,召主书到面前,口授敕令责备贺琛说:
你一向以正直敢言闻名,很符合我的期望。但我拥有天下四十多年,公车府里的正直言论,我都听说过看过,你所陈述的事情,和别人说的没什么不同,我常常想采用,没有放弃这个想法,只是常常苦于事务繁多,更增加了昏乱迷惑。你戴着貂尾系着丝带,见识广博知识丰富,不该和卑贱的人一样,只图名声,在道路上宣扬。说 “我能向皇上进言,明说得失,遗憾朝廷不能采用”。有的背诵《离骚》“荡荡其无人,遂不御乎千里”。有的背诵《老子》“知我者希,则我贵矣”。像这样的进言,谁不能说,元旦朝会时那些敢于进言的人,都是这样的。你可以分别说事,敞开你的心扉,辅助我的心意。
你说 “现在北方顺服,正是休养生息教育百姓的时候,而百姓不能安居,是地方长官的过错”。我没有识别贤才的智慧,做事多有弊端,不能广泛听取意见,不能明察四方,自我反省责备自己,没有地方逃避罪责。尧是圣主,朝廷里还有四凶;何况是我,能没有坏人吗?但大泽之中,有龙有蛇,即使不都好,也不能都坏。你可以明确指出:哪个刺史横暴,哪个太守贪婪残暴,哪个官长凶狠暴虐;尚书、兰台,主书、舍人,哪个奸猾,哪个收受贿赂,明确说出事情,以便罢黜或提拔。如果舜只听公车上书,四凶最终也不会被知道,尧也永远是昏庸的君主。
你又说 “东部地区户口空虚,实在是因为使者太多”,但不知道这是什么使者?你说 “软弱的县令,就拱手任凭他们搜刮;狡猾的官吏,又趁机贪污残暴”,都是什么姓名?清廉公正的人被牵制,又是谁?朝廷思念贤才,像饥渴一样,清廉公正的人被牵制,实在是怪事。应该赶快分条上报,会另外提拔任用。凡是派出使者,多是因为百姓诉讼,或者军粮事务,各种紧急情况,是不得已才派遣的。如果不派使者,天下的是非曲直怎么处理?事情怎么完成?坏人一天天增多,好人一天天被埋没,想安稳睡觉,能做到吗!不派使者却能处理好事情,这是好事。没有脚能走,没有翅膀能飞,能到该到的地方;不用威严就能使人服从,难道不是很幸运吗。你既然说了,应该有深刻的见解,应该陈述巧妙的方法,不能怀揣宝物却让国家迷惑。
你又说:地方长官贪婪残暴,都是因为饮食过度。贪婪残暴浪费,已经像前面回答的那样。汉文帝虽然爱惜建造露台的费用,但邓通的钱财遍布天下,凭着这个治理国家,我没有什么惭愧的。如果认为百姓饮食过度,也不是这样。天监初年,我就很考虑这事了。那些努力经营产业的,没有不富足的;懒惰游荡不做事的,家业就贫困。努力经营产业,来准备饮食,自己经营,自己食用,对天下有什么损害?无赖子弟,不经营产业,导致贫困,没法安置,这对天下有什么好处?况且意思虽然是说共同富裕,富裕也有不同:吝啬而富裕的,最终不能摆设宴席;奢侈而富裕的,对事情有什么损害?如果朝廷放松刑罚,这事最终不能断绝;如果严格制度,那么密室之中,怎么能知道?如果家家搜查,就太琐碎了,想让官吏不上门,能做到吗?互相恐吓威胁,来索取钱财,只会助长祸端,对治理没有好处。如果用这指责朝廷,我没有这样的事。过去的祭祀牲畜,很久不宰杀了,朝廷聚会,只是蔬菜而已,意思是大致符合奢侈和节俭的节度。如果再减少,必定会有《蟋蟀》诗中所说的讥刺。如果认为是做功德的事,都是园子里出产的。做功德的事,也没有多少费用,把一个瓜做成几十种样子,把一种菜做成几十种味道,不改变瓜菜,也没有多种,因为变化所以种类多,对事情有什么损害,也和国家一点关系没有。如果得到钱财依法使用,这对人没有什么惭愧的。我自从除去公家宴会,不吃国家的食物,多年来,甚至宫人,也不吃国家的食物,积累了很多年。凡是建造的工程,不和材官、国匠有关,都靠雇佣,来完成事情。近来得到钱财,很有办法,百姓得利,国家得利,我也得利,用来做各种功德。或许用你的心揣度我的心,所以不能理解。得到的钱财用途,向天下公开,不能歪曲辩解。
你又说女妓泛滥,这是有关部门的责任,即使这样,也有不同:显贵的人多养妓乐,至于功臣子弟和左右侍从,也没听说家里有十六岁的舞女,多养女妓的。这些都应该说出具体的人,会让有关部门加以弹劾。你又说:“事后又后悔过去搜刮得少,就像给恶虎添翅膀,让它更加凶猛,多么荒谬啊。” 勇敢和怯懦不同,贪婪和廉洁各有用处,勇敢的可以让他进取,怯懦的可以让他守城,贪婪的可以让他防御,廉洁的可以让他治理百姓。如果让叔齐守卫西河,难道能成事?吴起养育百姓,必定没有成功。如果吴起不被重用,那么西河的功业就会荒废。现在的文武官员,也是这样。要用他们凶猛的一面,不能不重用,他们也不是为朝廷才添上翅膀的。你认为朝廷荒谬,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应该想想导致荒谬的原因。你说 “应该用节俭引导他们”。又说 “最完美的治理必定把淳朴放在前面”。这话很好。孔子说 “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人们也会执行;自身不正,即使下命令人们也不会服从”。我断绝房事三十多年,没有荒淫。我自己盘算,不和女人同屋睡觉,也有三十多年。至于居住不过一张床的地方,雕饰的东西不进入宫殿,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天生不喝酒,天生不喜欢音乐,所以朝廷的私宴,从没演奏过音乐,这是各位贤臣所看到的。我三更天就出来处理事务,根据事情多少,事情少或许中午前就能完成,事情多到太阳偏西才能吃饭。平常一天吃一顿饭,不管白天黑夜,没有固定时间。生病的时候,或许吃两顿。过去肚子超过十围,现在瘦得只有二尺多,过去的腰带还在,不是瞎说。为谁这样做?是为了救助百姓。《尚书》说:“大臣就像人的手足,良臣只有圣主才有。” 如果我有得力的大臣,就能成为中等的君主。现在却不免处在九品之下,“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人们也会执行”,只是空话罢了。你现在不满意地说这些,我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又说 “百官没有不上奏事情的,用不正当手段竞争求晋升”。这又是谁?什么是不正当的事?现在不让外人呈递事情,在道义上可行吗?没有人旷废职守,职位可以废除吗?职位废除就会人事混乱,人事混乱国家能安定吗?因为噎住就不吃饭,说的就是这个。如果停止呈递事情,谁来承担责任?专门委托给某个人,怎么能得到合适的人?所以古人说:“只听一个人的话会产生奸邪,只任用一个人会造成混乱。” 就像秦二世委托赵高,元后托付王莽。指鹿为马,最终有阎乐在望夷宫杀二世的灾祸,王莽也最终篡夺了汉朝天下。
你说 “挑毛病”,又是谁挑的毛病?“把事情剖析得支离破碎”,又是谁?事情涉及 “苛刻”“纠举”,又都是谁?又说 “官署、府邸、店铺”,哪些应该废除?哪些应该减省?“国家礼仪、军事装备”,哪些应该减省?哪些不需要?“各地的屯垦、驿站”,哪些没好处?哪些妨碍百姓?哪里兴建工程役使百姓?哪里花费钱财不紧急?什么是 “征调”?什么是 “赋税”?朝廷从来没有这些事,让事情平静的方法又是什么?应该分别列出事情,详细上奏。
你说 “如果不在这时让百姓休养生息,事情到了眼前才谋划,就来不及了”。像你这话,现在就是在大肆役使百姓,是在什么地方?你说 “国家困乏百姓疲惫”,确实像你说的,终究要说出具体事情,不能空说废话。能说出来,必定能做到。富国强兵的方法,缓解百姓减省劳役的适宜做法,号令远近的方法,都应该详细列出。如果不详细列出,就是欺骗朝廷,空耍嘴皮子。大凡人们有所作为,先要自我反省,只有没有缺点的人,才可以惩罚别人。你不能普遍诋毁朝廷内外,却不极力说出具体事情。等着听你再次上奏,会再查看,交给尚书省,颁布天下,希望混乱像羊群中的坏羊一样被永远除去,像危害马群的坏马一样被长久制止,革新的美好景象,能在今天重现。
贺琛接到敕令,只是谢罪而已,不敢再指责。
过了很久,贺琛升任太府卿。太清二年,升任云骑将军、中军宣城王长史。侯景起兵袭击京城,宣城王移到台城内,留下贺琛和司马杨曒守卫东府。叛军不久攻陷城池,放纵士兵杀人,贺琛被枪刺中没有死,叛军找到他,抬到宫阙下,让他求见仆射王克、领军朱异,劝他们开城接纳叛军。王克等人责备他,他流泪停止了,叛军又把他抬到庄严寺治疗。第二年,台城失守,贺琛逃回乡里。这年冬天,叛军进攻会稽,又抓住贺琛送到京城,任命他为金紫光禄大夫。后来生病去世,时年六十九岁。
贺琛撰写的《三礼讲疏》《五经滞义》以及各种仪法,共一百多篇。
儿子贺诩,太清初,从仪同西昌侯掾,出京任巴山太守,在郡中遇到战乱去世。
陈朝吏部尚书姚察说:夏侯胜有句话说:“士人怕的是不通晓经术;经术通晓了,取得高官就像捡起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 朱异、贺琛都从低微的地位起家,因为通晓经术赶上好时机,达到显贵,符合这句话。但朱异却求取宠幸,任职掌权,不能用正道辅佐君主,只是苟且迎合讨好。到招致敌寇使国家衰败,实在是朱异的原因。祸难已经明显,却不追究他的罪过,直到他死后,追赠的待遇还很特殊。既不施加惩罚,奖赏又这样泛滥,在劝善惩恶方面有缺失,怎么治理国家?君子因此知道太清年间的动乱,能不到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