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袁 昂子君正</p><p>袁昂,字千里,陈郡阳夏人。祖询,宋征虏将军、吴郡太守,父抃,冠军将军、 雍州刺史,泰始初,举兵奉晋安王子勋,事败诛死。昂时年五岁,乳媪携抱匿于庐 山,会赦得出,犹徙晋安。至元徽中听还,时年十五。初,抃败,传首京师,藏于 武库,至是始还之。昂号恸呕血,绝而复苏,从兄彖尝抚视抑譬,昂更制服,庐于 墓次。后与彖同见从叔司徒粲,粲谓彖曰:“其幼孤而能至此,故知名器自有所在。” </p><p>齐初,起家冠军安成王行参军,迁征虏主簿,太子舍人,王俭镇军府功曹史。 俭时为京尹,经于后堂独引见昂,指北堂谓昂曰:“卿必居此。”累迁秘书丞,黄 门侍郎。昂本名千里,齐永明中,武帝谓之曰:“昂昂千里之驹,在卿有之,今改 卿名为昂。即千里为字。”出为安南鄱阳王长史、寻阳公相。还为太孙中庶子、卫 军武陵王长史。 </p><p>丁内忧,哀毁过礼。服未除而从兄彖卒。昂幼孤,为彖所养,乃制期服。人有 怪而问之者,昂致书以喻之曰:“窃闻礼由恩断,服以情申。故小功他邦,加制一 等,同爨有缌,明之典籍。孤子夙以不天,幼倾乾廕,资敬未奉,过庭莫承。藐藐 冲人,未达硃紫。从兄提养训教,示以义方,每假其谈价,虚其声誉,得及人次, 实亦有由。兼开拓房宇,处以华旷,同财共有,恣其取足。尔来三十余年,怜爱之 至,无异于己。姊妹孤侄,成就一时,笃念之深,在终弥固,此恩此爱,毕壤不追。 既情若同生,而服为诸从,言心即事,实未忍安。昔马棱与弟毅同居,毅亡,棱为 心服三年。由也之不除丧,亦缘情而致制,虽识不及古,诚怀感慕。常愿千秋之后, 从服期齐;不图门衰,祸集一旦,草土残息,复罹今酷,寻惟恸绝,弥剧弥深。今 以余喘,欲遂素志,庶寄其罔慕之痛,少申无已之情。虽礼无明据,乃事有先例, 率迷而至,必欲行之。君问礼所归,谨以谘白。临纸号哽,言不识次。” </p><p>服阕,除右军邵陵王长史,俄迁御史中丞。时尚书令王晏弟诩为广州,多纳赇 货,昂依事劾奏,不惮权豪,当时号为正直。出为豫章内史,丁所生母忧去职。以 丧还,江路风浪暴骇,昂乃缚衣著柩,誓同沉溺。及风止,余船皆没,唯昂所乘船 获全,咸谓精诚所致。葬讫,起为建武将军、吴兴太守。 </p><p>永元末,义师至京师,州牧郡守皆望风降款,昂独拒境不受命。高祖手书喻曰: “夫祸福无门,兴亡有数,天之所弃,人孰能匡?机来不再,图之宜早。顷藉听道 路,承欲狼顾一隅,既未悉雅怀,聊申往意。独夫狂悖,振古未闻,穷凶极虐,岁 月滋甚。天未绝齐,圣明启运,兆民有赖,百姓来苏。吾荷任前驱,扫除京邑,方 拨乱反正,伐罪吊民,至止以来,前无横阵。今皇威四临,长围已合,遐迩毕集, 人神同奋。锐卒万计,铁马千群,以此攻战,何往不克。况建业孤城,人怀离阻, 面缚军门,日夕相继,屠溃之期,势不云远。兼荧惑出端门,太白入氐室,天文表 于上,人事符于下,不谋同契,实在兹辰。且范岫、申胄,久荐诚款,各率所由, 仍为掎角,沈法瑀、孙肸、硃端,已先肃清吴会,而足下欲以区区之郡,御堂堂之 师,根本既倾,枝叶安附?童儿牧竖,咸谓其非,求之明鉴,实所未达。今竭力昏 主,未足为忠,家门屠灭,非所谓孝,忠孝俱尽,将欲何依?岂若翻然改图,自招 多福,进则远害全身,退则长守禄位。去就之宜,幸加详择。若执迷遂往,同恶不 悛,大军一临,诛及三族。虽贻后悔,宁复云补?欲布所怀,故致今白。”昂答曰: “都史至,辱诲。承藉以众论,谓仆有勤王之举,兼蒙诮责,独无送款,循复严旨, 若临万仞。三吴内地,非用兵之所,况以偏隅一郡,何能为役?近奉敕,以此境多 虞,见使安慰。自承麾旆届止,莫不膝袒军门,惟仆一人敢后至者,政以内揆庸素, 文武无施,直是东国贱男子耳。虽欲献心,不增大师之勇;置其愚默,宁沮众军之 威。幸藉将军含弘之大,可得从容以礼。窃以一飡微施,尚复投殒,况食人之禄, 而顿忘一旦。非惟物议不可,亦恐明公鄙之,所以踌躇,未遑荐璧。遂以轻微,爰 降重命,震灼于心,忘其所厝,诚推理鉴,犹惧威临。”建康城平,昂束身诣阙, 高祖宥之不问也。 </p><p>天监二年,以为后军临川王参军事。昂奉启谢曰:“恩降绝望之辰,庆集寒心 之日,焰灰非喻,荑枯未拟,抠衣聚足,颠狈不胜。臣遍历三坟,备详六典,巡校 赏罚之科,调检生死之律,莫不严五辟于明君之朝,峻三章于圣人之世。是以涂山 始会,致防风之诛;酆邑方构,有崇侯之伐。未有缓宪于斫戮之人,赊刑于耐罪之 族,出万死入一生如臣者也。推恩及罪,在臣实大,披心沥血,敢乞言之。臣东国 贱人,学行何取,既殊鸣雁直木,故无结绶弹冠,徒藉羽仪,易农就仕。往年滥职, 守秩东隅,仰属龚行,风驱电掩。当其时也,负鼎图者日至,执玉帛者相望。独在 愚臣,顿昏大义,殉鸿毛之轻,忘同德之重。但三吴险薄,五湖交通,屡起田儋之 变,每惧殷通之祸,空慕君鱼保境,遂失师涓抱器。后至者斩,臣甘斯戮。明刑徇 众,谁曰不然。幸约法之弘,承解网之宥,犹当降等薪粲,遂乃顿释钳赭。敛骨吹 魂,还编黔庶,濯疵荡秽,入楚游陈,天波既洗,云油遽沐。古人有言:‘非死之 难,处死之难。’臣之所荷,旷古不书;臣之死所,未知何地。” </p><p>高祖答曰:“朕遗射钩,卿无自外。”俄除给事黄门侍郎。其年迁侍中。明年, 出为寻阳太守,行江州事。六年,征为吏部尚书,累表陈让,徙为左民尚书,兼右 仆射。七年,除国子祭酒,兼仆射如故,领豫州大中正。八年,出为仁威将军、吴 郡太守。十一年,入为五兵尚书,复兼右仆射,未拜,有诏即真封。寻以本官领起 部尚书,加侍中。十四年,马仙琕破魏军于朐山,诏权假昂节,往劳军。十五年, 迁左仆射,寻为尚书令、宣惠将军。普通三年,为中书监、丹阳尹。其年进号中卫 将军,复为尚书令,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给鼓吹,未拜,又领国子祭酒。大通元 年,加中书监,给亲信三十人。寻表解祭酒,进号中抚军大将军,迁司空、侍中、 尚书令,亲信、鼓吹并如故。五年,加特进、左光禄大夫,增亲信为八十人。大同 六年,薨,时年八十。诏曰:“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司空昂,奄至薨逝,恻 怛于怀。公器珝凝素,志诚贞方,端朝燮理,嘉猷载缉。追荣表德,实惟令典。可 赠本官,鼓吹一部,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二十万,绢布一百匹,蜡 二百斤,即日举哀。” </p><p>初,昂临终遗疏,不受赠谥。敕诸子不得言上行状及立志铭,凡有所须,悉皆 停省。复曰:“吾释褐从仕,不期富贵,但官序不失等伦,衣食粗知荣辱,以此阖 棺,无惭乡里。往忝吴兴,属在昏明之际,既暗于前觉,无识于圣朝,不知天命, 甘贻显戮,幸遇殊恩,遂得全门户。自念负罪私门,阶荣望绝,保存性命,以为幸 甚;不谓叨窃宠灵,一至于此。常欲竭诚酬报,申吾乃心,所以朝廷每兴师北伐, 吾辄启求行,誓之丹款,实非矫言。既庸懦无施,皆不蒙许,虽欲罄命,其议莫从。 今日瞑目,毕恨泉壤,若魂而有知,方期结草。圣朝遵古,知吾名品,或有追远之 恩,虽是经国恒典,在吾无应致此,脱有赠官,慎勿祗奉。”诸子累表陈奏,诏不 许。册谥曰穆正公。 </p><p>子君正,美风仪,善自居处,以贵公子得当世名誉。顷之,兼吏部郎,以母忧 去职。服阕,为邵陵王友、北中郎长史、东阳太守。寻征还都,郡民征士徐天祐等 三百人诣阙乞留一年,诏不许,仍除豫章内史,寻转吴郡太守。侯景乱,率数百人 随邵陵王赴援,及京城陷,还郡。 </p><p>君正当官莅事有名称,而蓄聚财产,服玩靡丽。贼遣于子悦攻之,新城戍主戴 僧易劝令拒守;吴陆映公等惧贼脱胜,略其资产,乃曰:“贼军甚锐,其锋不可当; 今若拒之,恐民心不从也。”君正性怯懦,乃送米及牛酒,郊迎子悦。子悦既至, 掠夺其财物子女,因是感疾卒。 </p><p>史臣曰:夫天尊地卑,以定君臣之位;松筠等质,无革岁寒之心。袁千里命属 崩离,身逢厄季,虽独夫丧德,臣志不移;及抗疏高祖,无亏忠节,斯亦存夷、叔 之风矣。终为梁室台鼎,何其美焉。</p>
译文
袁 昂子君正
袁昂,字千里,是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他的祖父袁询,曾任南朝宋的征虏将军、吴郡太守;父亲袁抃,曾任冠军将军、雍州刺史。泰始初年,袁抃起兵拥护晋安王刘子勋,事情失败后被处死。袁昂当时五岁,奶妈抱着他藏在庐山,恰逢大赦才得以出来,还是被迁移到了晋安(今福建福州)。到元徽年间,朝廷允许他返回,这时他十五岁。起初,袁抃失败后,首级被传到京城,藏在武库中,到这时才归还给他。袁昂痛哭到吐血,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堂兄袁彖曾经安抚开导他,袁昂改穿丧服,在墓旁搭建茅屋居住守孝。后来和袁彖一同拜见堂叔司徒袁粲,袁粲对袁彖说:“他年幼丧父却能做到这样,所以可知人才的器量自有其所在之处。”
齐朝初年,袁昂从家中被征召担任冠军将军安成王的行参军,后来升任征虏主簿、太子舍人、王俭镇军府的功曹史。王俭当时担任京兆尹,曾经在后堂单独召见袁昂,指着北堂对他说:“你以后一定会住在这里。” 袁昂多次升迁,历任秘书丞、黄门侍郎。袁昂本名叫千里,齐永明年间,齐武帝对他说:“昂扬奋进的千里马,在你身上有所体现,现在把你的名字改成昂,用千里作为字。” 后来他出京担任安南将军鄱阳王的长史、寻阳公相。回京后担任太孙中庶子、卫军武陵王长史。
袁昂遭遇母亲的丧事,因过度哀伤而损毁身体,超过了丧礼的规定。丧期还没满,堂兄袁彖又去世了。袁昂年幼丧父,是被袁彖抚养长大的,于是他服丧一年。有人觉得奇怪就问他原因,袁昂写信解释说:“我听说礼仪根据恩情来决断,丧服通过情感来表达。所以在外地的亲属去世,丧服要加一等;同灶吃饭的人有缌麻(古代丧服中最轻的一种)之礼,这在典籍中有明确记载。我早年不幸,年幼时就失去了父亲的庇护,没能侍奉父亲尽孝,也没能聆听父亲的教诲。我这年幼无知的人,还不懂官爵品级。堂兄抚养我、教导我,给我指明做人的正道,常常抬高我的评价,宣扬我的名声,我能赶上常人,实在是有原因的。加上他扩建房屋,让我住在华丽宽敞的地方,和我共享财产,任我取用满足需求。从那以来三十多年,他对我的怜爱到了极点,和对自己的孩子没什么区别。我的姐妹和孤侄,都在他的帮助下有所成就,他深厚的关爱,到最后更加牢固,这份恩情和爱意,到死也无法报答。既然我们的感情如同亲生兄弟,却只按堂兄弟的礼节服丧,从情理和事实来看,我实在不忍心这样。从前马棱和弟弟马毅住在一起,马毅去世后,马棱为他穿了三年心丧的丧服。子路不除去丧服,也是根据情感来制定礼节。我虽然见识比不上古人,但内心确实充满了感激和仰慕。常常希望自己死后,能为他服一年丧;没想到家族衰败,灾祸一下子集中而来,我这守丧期间苟延残喘的人,又遭遇了如今的惨痛。想到这些就悲痛欲绝,而且越来越厉害。现在我凭着一口气,想要实现素来的心愿,希望能寄托我无尽的哀思,稍稍表达我无法停止的情感。虽然礼仪上没有明确的依据,但事情有先例可循,我凭着愚诚去做,一定要实行。您问我礼仪的归处,我恭敬地把这些告诉您。对着信纸痛哭哽咽,说话都语无伦次了。”
服完丧后,袁昂被任命为右军将军邵陵王的长史,不久升任御史中丞。当时尚书令王晏的弟弟王诩担任广州刺史,收受了很多贿赂,袁昂根据事实弹劾上奏,不畏惧权贵豪强,当时被称为正直之人。后来他出京担任豫章内史,因亲生母亲去世而离职。带着丧事返回时,江路上风浪非常大,袁昂就把自己的衣服绑在灵柩上,发誓要和灵柩一同沉没。等到风停了,其他的船都沉没了,只有袁昂乘坐的船得以保全,人们都说是他的真诚所致。安葬完毕后,他被起用为建武将军、吴兴太守。
永元末年,起义军到达京城,各州牧、郡守都望风投降,只有袁昂据守边境不接受命令。梁高祖亲手写信劝谕他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兴亡自有定数,上天要抛弃的,人谁能挽救?机会来了不会再有,图谋大事应该趁早。近来从路上听到消息,说你想要像狼一样回头观望一方,我既然不了解你的心意,姑且表达一下我的想法。那独夫民贼(指齐废帝)狂妄悖逆,自古以来都没听说过,他极其凶恶残暴,随着时间越来越厉害。上天没有断绝齐朝的国运,圣明的君主开启新的时代,百姓有了依靠,民众得以复苏。我肩负重任担任前锋,清扫京城,正要拨乱反正,讨伐有罪的人,抚慰受苦的百姓,到这里以来,前面没有能对抗的敌军。现在皇威遍布四方,长长的包围圈已经合拢,远近的人都聚集过来,人和神都一同奋起。精锐的士兵数以万计,披甲的战马成千上万,用这样的力量去进攻作战,哪里不能攻克?何况建业是座孤城,人心离散,捆绑自己到军营门口投降的人,一天到晚接连不断,攻破城池的日子,看来不会太远了。加上火星出现在端门,太白星进入氐宿,天上的天象显示,地上的人事相应,不用谋划却意见一致,就在现在这个时候。而且范岫、申胄,早就献上忠诚,各自率领部下,形成掎角之势;沈法瑀、孙肸、硃端,已经先肃清了吴会地区。而你想凭借小小的一个郡,抵御强大的军队,根本已经倾倒,枝叶还能依附在哪里?小孩和牧童,都认为你这样做不对,寻求明智的看法,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现在竭力为昏庸的君主效力,不足以称为忠诚;家族被屠杀,不能称为孝顺。忠孝都没有了,将要依靠什么?不如彻底改变主意,为自己谋求更多的福分,进可以远离灾祸保全自身,退可以长久守住俸禄和职位。去留的合适做法,希望你仔细选择。如果执迷不悟继续下去,和恶人一起不思悔改,大军一到,就会诛灭三族。即使留下后悔,难道还能弥补吗?想要表达我的想法,所以有了今天这封信。” 袁昂回信说:“您的使者到了,蒙您教诲。承蒙您根据众人的议论,说我有救援君王的举动,还承蒙您的责备,说我唯独没有投降。反复阅读您严厉的旨意,就像面临万丈深渊。三吴地区是内地,不是用兵的地方,何况凭借一个偏僻的郡,又能做什么呢?近来接到命令,因为这一地区多忧患,让我来安抚。自从您的军队到达,没有人不跪在军营门口投降,只有我一个人敢后到,正是因为内心揣度自己平庸无能,文武方面都没有什么建树,只不过是东边地方的一个卑贱男子罢了。即使想要献上诚心,也不能增加大军的勇气;把我的愚笨沉默放在一边,难道会阻碍大军的威势?幸亏凭借将军您的宽大胸怀,能够从容地按照礼仪行事。我私下认为,即使是一顿饭的微小施舍,尚且要舍命报答,何况是享受别人的俸禄,却一下子就忘记了。不仅众人的议论不允许,也恐怕明公您会鄙视我,所以犹豫不决,没来得及献上礼物。竟然因为我这微不足道的人,您降下重要的命令,我内心惶恐不安,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实在是推究情理审视情况,还是害怕您的威严降临。” 建康城被平定后,袁昂自缚到朝廷,梁高祖宽恕了他不再追究。
天监二年,袁昂被任命为后军临川王参军事。袁昂上奏章感谢说:“在我绝望的时候降下恩典,在我心寒的日子聚集喜庆,燃烧后的灰烬不足以比喻我的心情,初生的草木也不能比拟我的感受,我整理衣服恭敬地前来,慌乱得不能承受。我遍读三坟(传说中上古的书籍),详细了解六典(古代的六种典籍),查考赏罚的条文,查验生死的法律,没有哪个明君的朝代不严格执行五刑(古代五种刑罚),没有哪个圣人的时代不严明三章法律(约法三章,指简单的法律)。所以涂山集会时,就有对防风氏的诛杀;酆邑刚建成时,就有对崇侯虎的讨伐。没有对该杀戮的人放宽法令,对该治罪的家族延缓刑罚,像我这样从万死之中得到一生的情况。把恩德施加到有罪的人身上,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大的恩惠,我披肝沥胆,斗胆请求说说我的想法。我是东边地方的卑贱之人,学问和品行有什么可取之处,既不同于鸣叫的大雁和挺直的树木(比喻有才华、正直的人),所以没有得到官职,只是凭借别人的引荐,改变务农的生活走上仕途。往年滥竽充数担任官职,在东边坚守职位,仰仗着您的推行,像风一样迅速、电一样突然。在那个时候,怀揣治国图谋的人每天都来,拿着玉帛投降的人到处都是。只有我这愚笨的臣子,一下子昏聩不明大义,为像鸿毛一样轻微的名节而牺牲,忘记了同心同德的重要。但三吴地区地势险要,五湖交通便利,多次发生像田儋(秦末起义将领)那样的变乱,常常害怕像殷通(秦末会稽郡守,被项羽所杀)那样的灾祸,白白仰慕君鱼(东汉张纲,字君鱼)保卫边境,却失去了师涓(春秋时乐师)怀抱乐器(指归顺贤明君主)的机会。后到的人要被斩首,我甘愿受这种杀戮。严明刑罚以昭示众人,谁能说不对呢?幸亏蒙受您宽大的法律,得到您法网宽解的宽恕,还应当降低身份从事卑贱的工作,竟然一下子解除了刑具。收敛骨头、吹醒灵魂,重新编入百姓的户籍,洗涤瑕疵、清除污秽,能在楚地游历、在陈地活动,像天河的波浪一样洗涤了我的罪过,像云气滋润一样受到恩泽。古人说:‘不是死亡困难,是如何面对死亡困难。’我所承受的恩德,是自古以来没有记载过的;我死亡的地方,不知道会在哪里。”
梁高祖回复说:“我像齐桓公不计较管仲射中带钩(比喻不计较过去的过失)一样,你不要把自己当作外人。” 不久任命袁昂为给事黄门侍郎。这一年他升任侍中。第二年,出京担任寻阳太守,代理江州事务。天监六年,被征召为吏部尚书,他多次上表辞让,改任左民尚书,兼任右仆射。天监七年,被任命为国子祭酒,仍旧兼任仆射,兼任豫州大中正。天监八年,出京担任仁威将军、吴郡太守。天监十一年,入朝担任五兵尚书,又兼任右仆射,还没有正式任命,皇上下诏让他正式任职并封爵。不久以本官兼任起部尚书,加授侍中。天监十四年,马仙琕在朐山(qú shān,山名,在今江苏连云港西南)打败魏军,皇上下诏暂时授予袁昂符节,让他去慰劳军队。天监十五年,升任左仆射,不久担任尚书令、宣惠将军。普通三年,担任中书监、丹阳尹。这一年进封号为中卫将军,又担任尚书令,以原来的封号开府仪同三司,赐给鼓吹乐队,还没有拜官,又兼任国子祭酒。大通元年,加授中书监,赐给亲信三十人。不久上表请求解除祭酒职务,进封号为中抚军大将军,升任司空、侍中、尚书令,亲信、鼓吹乐队都和以前一样。大通五年,加授特进、左光禄大夫,增加亲信为八十人。大同六年,袁昂去世,时年八十岁。皇上下诏说:“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司空袁昂,突然去世,我内心悲痛。袁公器量美好纯净,志向忠诚正直,在朝廷端正治理,美好的谋略不断积累。追赠荣誉表彰德行,实在是合乎美好的典章制度。可以追赠他原来的官职,赐给鼓吹乐队一部,赐给东园(汉代官署名,掌管王公贵族陵墓器物的制作)的秘器,朝服一套,衣服一件,钱二十万,绢布一百匹,蜡二百斤,当天举行哀悼仪式。”
起初,袁昂临终时留下奏疏,不接受追赠和谥号。他告诫儿子们不能向朝廷呈上行状和墓志铭,凡是需要的东西,都停止办理。又说:“我出仕做官,没有期望富贵,只是官职等级不失去次序,衣食大致能知道荣辱,这样闭上眼睛死去,对乡里也没有惭愧。从前在吴兴任职,正处在乱世和治世交替的时候,既不能提前察觉,又对圣朝没有认识,不知道天命,甘愿留下被处死的罪名,幸亏遇到特殊的恩典,才得以保全家族。自己想到对家族有负罪感,得到荣耀的指望已经断绝,能保全性命,就认为很幸运了;没想到能窃取朝廷的恩宠,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常常想竭诚报答,表达我的真心,所以朝廷每次出兵北伐,我就上奏请求前往,用赤诚之心发誓,实在不是假话。只是因为我平庸懦弱没有什么建树,都没有被允许,虽然想献出生命,这个想法也没有被听从。今天闭上眼睛,在九泉之下也充满遗憾,如果灵魂有知觉,希望能像结草(古代传说,比喻死后报恩)一样报答。圣朝遵循古代制度,知道我的名声和品级,或许会有追念死者的恩典,虽然这是治理国家的常规制度,但对我来说不应该得到这些,如果有追赠的官职,千万不要接受。” 他的儿子们多次上表陈述,皇上下诏不允许。封赠谥号为穆正公。
袁昂的儿子袁君正,风度仪表优美,善于处世,以贵公子的身份得到当时的声誉。不久,兼任吏部郎,因母亲去世离职。服完丧后,担任邵陵王友、北中郎长史、东阳太守。不久被征召回都城,东阳郡的百姓和被征召的士人徐天祐等三百人到朝廷请求让他留任一年,皇上下诏不允许,仍旧任命他为豫章内史,不久改任吴郡太守。侯景叛乱时,他率领几百人跟随邵陵王前去救援,等到京城陷落,返回吴郡。
袁君正做官处理事务有好名声,却聚集财产,服饰玩物奢华艳丽。叛贼派于子悦攻打他,新城戍主戴僧易劝他据守;吴郡人陆映公等人害怕叛贼一旦取胜,会掠夺他们的财产,就说:“叛贼军队非常精锐,他们的锋芒不可阻挡;现在如果抵抗他们,恐怕民心不会顺从。” 袁君正性格怯懦,就送去米和牛酒,到郊外迎接于子悦。于子悦到后,掠夺了他的财物和子女,袁君正因此感染疾病去世。
史臣说:天在上地在下,以此确定君臣的位置;松树和竹子一样的品质,不会改变在严寒中的本性。袁千里生逢国家分裂,身处危难的时代,即使是独夫民贼丧失德行,他的臣子之志也不改变;等到向高祖上书,没有亏损忠诚的气节,这也存有伯夷、叔齐(古代坚守气节的人)的风范啊。最终成为梁室的台鼎(指三公、宰相之类的高官),多么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