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裴子野 顾协 徐摛 鲍泉</p><p>裴子野,字几原,河东闻喜人,晋太子左率康八世孙。兄黎,弟楷、绰,并有 盛名,所谓“四裴”也。曾祖松之,宋太中大夫。祖骃,南中郎外兵参军。父昭明, 通直散骑常侍。子野生而偏孤,为祖母所养,年九岁,祖母亡,泣血哀恸,家人异 之。少好学,善属文。起家齐武陵王国左常侍,右军江夏王参军,遭父忧去职。居 丧尽礼,每之墓所,哭泣处草为之枯,有白兔驯扰其侧。天监初,尚书仆射范云嘉 其行,将表奏之,会云卒,不果。乐安任昉有盛名,为后进所慕,游其门者,昉必 相荐达。子野于昉为从中表,独不至,昉亦恨焉。久之,除右军安成王参军,俄迁 兼廷尉正。时三官通署狱牒,子野尝不在,同僚辄署其名,奏有不允,子野从坐免 职。或劝言诸有司,可得无咎。子野笑而答曰:“虽惭柳季之道,岂因讼以受服。” 自此免黜久之,终无恨意。 </p><p>二年,吴平侯萧景为南兗州刺史,引为冠军录事,府迁职解。时中书范缜与子 野未遇,闻其行业而善焉。会迁国子博士,乃上表让之曰:“伏见前冠军府录事参 军河东裴子野,年四十,字几原,幼禀至人之行,长厉国士之风。居丧有礼,毁瘠 几灭,免忧之外,蔬水不进。栖迟下位,身贱名微,而性不憛憛,情无汲汲,是以 有识嗟推,州闾叹服。且家传素业,世习儒史,苑囿经籍,游息文艺。著《宋略》 二十卷,弥纶首尾,勒成一代,属辞比事,有足观者。且章句洽悉,训故可传。脱 置之胶庠,以弘奖后进,庶一夔之辩可寻,三豕之疑无谬矣。伏惟皇家淳耀,多士 盈庭,官人迈乎有妫,棫朴越于姬氏,苟片善宜录,无论厚薄,一介可求,不由等 级。臣历观古今人君,钦贤好善,未有圣朝孜孜若是之至也。敢缘斯义,轻陈愚瞽, 乞以臣斯忝,回授子野。如此,则贤否之宜,各全其所,讯之物议,谁曰不允。臣 与子野虽未尝衔杯,访之邑里,差非虚谬,不胜慺慺微见,冒昧陈闻。伏愿陛下哀 怜悾款,鉴其愚实,干犯之愆,乞垂赦宥。”有司以资历非次,弗为通。寻除尚书 比部郎,仁威记室参军。出为诸暨令,在县不行鞭罚,民有争者,示之以理,百姓 称悦,合境无讼。 </p><p>初,子野曾祖松之,宋元嘉中受诏续修何承天《宋史》,未及成而卒,子野常 欲继成先业。及齐永明末,沈约所撰《宋书》既行,子野更删撰为《宋略》二十卷。 其叙事评论多善,约见而叹曰:“吾弗逮也。”兰陵萧琛、北地傅昭、汝南周舍咸 称重之。至是,吏部尚书徐勉言之于高祖,以为著作郎,掌国史及起居注。顷之, 兼中书通事舍人,寻除通直正员郎,著作、舍人如故。又敕掌中书诏诰。是时西北 徼外有白题及滑国,遣使由岷山道入贡。此二国历代弗宾,莫知所出。子野曰: “汉颍阴侯斩胡白题将一人。服虔《注》云:‘白题,胡名也。’又汉定远侯击虏, 八滑从之,此其后乎。”时人服其博识。敕仍使撰《方国使图》,广述怀来之盛, 自要服至于海表,凡二十国。 </p><p>子野与沛国刘显、南阳刘之遴、陈郡殷芸、陈留阮孝绪、吴郡顾协、京兆韦棱, 皆博极群书,深相赏好,显尤推重之。时吴平侯萧劢、范阳张缵,每讨论坟籍,咸 折中于子野焉。普通七年,王师北伐,敕子野为喻魏文,受诏立成,高祖以其事体 大,召尚书仆射徐勉、太子詹事周舍、鸿胪卿刘之遴、中书侍郎硃异,集寿光殿以 观之,时并叹服。高祖目子野而言曰:“其形虽弱,其文甚壮。”俄又敕为书喻魏 相元叉,其夜受旨,子野谓可待旦方奏,未之为也。及五鼓,敕催令开斋速上,子 野徐起操笔,昧爽便就。既奏,高祖深嘉焉。自是凡诸符檄,皆令草创。子野为文 典而速,不尚丽靡之词。其制作多法古,与今文体异,当时或有诋诃者,及其末皆 翕然重之。或问其为文速者,子野答云:“人皆成于手,我独成于心,虽有见否之 异,其于刊改一也。” </p><p>俄迁中书侍郎,余如故。大通元年,转鸿胪卿,寻领步兵校尉。子野在禁省十 余年,静默自守,未尝有所请谒,外家及中表贫乏,所得俸悉分给之。无宅,借官 地二亩,起茅屋数间。妻子恒苦饥寒,唯以教诲为本,子侄祗畏,若奉严君。末年 深信释氏,持其教戒,终身饭麦食蔬。中大通二年,卒官,年六十二。 </p><p>先是子野自克死期,不过庚戌岁。是年自省移病,谓同官刘之亨曰:“吾其逝 矣。”遗命俭约,务在节制。高祖悼惜,为之流涕。诏曰:“鸿胪卿、领步兵校尉、 知著作郎、兼中书通事舍人裴子野,文史足用,廉白自居,劬劳通事,多历年所。 奄致丧逝,恻怆空怀。可赠散骑常侍,赙钱五万,布五十匹,即日举哀。谥曰贞子。” </p><p>子野少时,《集注丧服》、《续裴氏家传》各二卷,抄合后汉事四十余卷,又 敕撰《众僧传》二十卷,《百官九品》二卷,《附益谥法》一卷,《方国使图》一 卷,文集二十卷,并行于世。又欲撰《齐梁春秋》,始草创,未就而卒。子謇,官 至通直郎。 </p><p>顾协,字正礼,吴郡吴人也。晋司空和七世孙。协幼孤,随母养于外氏。外从 祖宋右光禄张永尝携内外孙侄游虎丘山,协年数岁,永抚之曰:“儿欲何戏?”协 对曰:“儿正欲枕石漱流。”永叹息曰:“顾氏兴于此子。”既长,好学,以精力 称。外氏诸张多贤达有识鉴,从内弟率尤推重焉。 </p><p>起家扬州议曹从事史,兼太学博士。举秀才,尚书令沈约览其策而叹曰:“江 左以来,未有此作。”迁安成王国左常侍,兼廷尉正。太尉临川王闻其名,召掌书 记,仍侍西豊侯正德读。正德为巴西、梓潼郡,协除所部安都令。未至县,遭母忧。 服阕,出补西阳郡丞。还除北中郎行参军,复兼廷尉正。久之,出为庐陵郡丞,未 拜。会西豊侯正德为吴郡,除中军参军,领郡五官,迁轻车湘东王参军事,兼记室。 普通六年,正德受诏北讨,引为府录事参军,掌书记。 </p><p>军还,会有诏举士,湘东王表荐协曰:“臣闻贡玉之士,归之润山;论珠之人, 出于枯岸。是以刍荛之言,择于廊庙者也。臣府兼记室参军吴郡顾协,行称乡闾, 学兼文武,服膺道素,雅量邃远,安贫守静,奉公抗直,傍阙知己,志不自营,年 方六十,室无妻子。臣欲言于官人,申其屈滞,协必苦执贞退,立志难夺,可谓东 南之遗宝矣。伏惟陛下未明求衣,思贤如渴,爰发明诏,各举所知。臣识非许、郭, 虽无知人之鉴,若守固无言,惧贻蔽贤之咎。昔孔愉表韩绩之才,庾亮荐翟汤之德, 臣虽未齿二臣,协实无惭两士。”即召拜通直散骑侍郎,兼中书通事舍人。累迁步 兵校尉,守鸿胪卿,员外散骑常侍,卿、舍人并如故。大同八年,卒,时年七十三。 高祖悼惜之,手诏曰:“员外散骑常侍、鸿胪卿、兼中书通事舍人顾协,廉洁自居, 白首不衰,久在省闼,内外称善。奄然殒丧,恻怛之怀,不能已已。傍无近亲,弥 足哀者。大殓既毕,即送其丧柩还乡,并营冢椁,并皆资给,悉使周办。可赠散骑 常侍,令便举哀。谥曰温子。” </p><p>协少清介有志操。初为廷尉正,冬服单薄,寺卿蔡法度谓人曰:“我愿解身上 襦与顾郎,恐顾郎难衣食者。”竟不敢以遗之。及为舍人,同官者皆润屋,协在省 十六载,器服饮食,不改于常。有门生始来事协,知其廉洁,不敢厚饷,止送钱二 千,协发怒,杖二十,因此事者绝于馈遗。自丁艰忧,遂终身布衣蔬食。少时将娉 舅息女,未成婚而协母亡,免丧后不复娶。至六十余,此女犹未他适,协义而迎之。 晚虽判合,卒无胤嗣。 </p><p>协博极群书,于文字及禽兽草木尤称精详。撰《异姓苑》五卷,《琐语》十卷, 并行于世。 </p><p>徐摛,字士秀,东海郯人也。祖凭道,宋海陵太守。父超之,天监初仕至员外 散骑常侍。摛幼而好学,及长,遍览经史。属文好为新变,不拘旧体。起家太学博 士,迁左卫司马。会晋安王纲出戍石头,高祖谓周舍曰:“为我求一人,文学俱长 兼有行者,欲令与晋安游处。”舍曰:“臣外弟徐摛,形质陋小,若不胜衣,而堪 此选。”高祖曰:“必有仲宣之才,亦不简其容貌。”以摛为侍读。后王出镇江州, 仍补云麾府记室参军,又转平西府中记室。王移镇京口,复随府转为安北中录事参 军,带郯令,以母忧去职。王为丹阳尹,起摛为秣陵令。普通四年,王出镇襄阳, 摛固求随府西上,迁晋安王谘议参军。大通初,王总戎北伐,以摛兼宁蛮府长史, 参赞戎政,教命军书,多自摛出。王入为皇太子,转家令,兼掌管记,寻带领直。 </p><p>摛文体既别,春坊尽学之,“宫体”之号,自斯而起。高祖闻之怒,召摛加让, 及见,应对明敏,辞义可观,高祖意释。因问《五经》大义,次问历代史及百家杂 说,末论释教。摛商较纵横,应答如响,高祖甚加叹异,更被亲狎,宠遇日隆。领 军硃异不说,谓所亲曰:“徐叟出入两宫,渐来逼我,须早为之所。”遂承间白高 祖曰:“摛年老,又爱泉石,意在一郡,以自怡养。”高祖谓摛欲之,乃召摛曰: “新安大好山水,任昉等并经为之,卿为我卧治此郡。”中大通三年,遂出为新安 太守。至郡,为治清静,教民礼义,劝课农桑,期月之中,风俗便改。秩满,还为 中庶子,加戎昭将军。 </p><p>是时临城公纳夫人王氏,即太宗妃之侄女也。晋宋已来,初婚三日,妇见舅姑, 众宾皆列观,引《春秋》义云“丁丑,夫人姜氏至。戊寅,公使大夫宗妇觌用币”。 戊寅,丁丑之明日,故礼官据此,皆云宜依旧贯。太宗以问摛,摛曰:“《仪礼》 云‘质明赞见妇于舅姑’。《杂记》又云‘妇见舅姑,兄弟姊妹皆立于堂下’。政 言妇是外宗,未审娴令,所以停坐三朝,观其七德。舅延外客,姑率内宾,堂下之 仪,以备盛礼。近代妇于舅姑,本有戚属,不相瞻看。夫人乃妃侄女,有异他姻, 觌见之仪,谓应可略。”太宗从其议。除太子左卫率。 </p><p>太清三年,侯景攻陷台城,时太宗居永福省,贼众奔入,举兵上殿,侍卫奔散, 莫有存者。摛独嶷然侍立不动,徐谓景曰:“侯公当以礼见,何得如此。”凶威遂 折。侯景乃拜,由是常惮摛。太宗嗣位,进授左卫将军,固辞不拜。太宗后被幽闭, 摛不获朝谒,因感气疾而卒,年七十八。长子陵,最知名。 </p><p>鲍泉,字润岳,东海人也。父机,湘东王谘议参军。泉博涉史传,兼有文笔。 少事元帝,早见擢任。及元帝承制,累迁至信州刺史。太清三年,元帝命泉征河东 王誉于湘州,泉至长沙,作连城以逼之,誉率众攻泉,泉据栅坚守,誉不能克。泉 因其弊出击之,誉大败,尽俘其众,遂围其城,久未能拔。世祖乃数泉罪,遣平南 将军王僧辩代泉为都督。僧辩至,泉愕然,顾左右曰:“得王竟陵助我经略,贼不 足平矣。”僧辩既入,乃背泉而坐,曰:“鲍郎有罪,令旨使我锁卿,卿勿以故意 见期。”因出令示泉,锁之床下。泉曰:“稽缓王师,甘罪是分,但恐后人更思鲍 泉之愦愦耳。”乃为启谢淹迟之罪。世祖寻复其任,令与僧辩等率舟师东逼邵陵王 于郢州。 </p><p>郢州平,元帝以长子方诸为刺史,泉为长史,行府州事。侯景密遣将宋子仙、 任约率精骑袭之。方诸与泉不恤军政,唯蒲酒自乐,贼骑至,百姓奔告,方诸与泉 方双陆,不信,曰:“徐文盛大军在东,贼何由得至?”既而传告者众,始令阖门。 贼纵火焚之,莫有抗者,贼骑遂入,城乃陷。执方诸及泉送之景所。后景攻王僧辩 于巴陵,不克,败还,乃杀泉于江夏,沉其尸于黄鹄矶。 </p><p>初,泉之为南讨都督也,其友人梦泉得罪于世祖,觉而告之。后未旬,果见囚 执。顷之,又梦泉著硃衣而行水上,又告泉曰:“君勿忧,寻得免矣。”因说其梦, 泉密记之,俄而复见任,皆如其梦。 </p><p>泉于《仪礼》尤明,撰《新仪》四十卷,行于世。 </p><p>陈吏部尚书姚察曰:阮孝绪常言,仲尼论四科,始乎德行,终乎文学。有行者 多尚质朴,有文者少蹈规矩,故卫、石靡余论可传,屈、贾无立德之誉。若夫宪章 游、夏,祖述回、骞,体兼文行,于裴几原见之矣。</p>
译文
裴子野 顾协 徐摛 鲍泉
裴子野,字几原,是河东闻喜人,晋朝太子左率裴康的八世孙。他的哥哥裴黎,弟弟裴楷、裴绰,都有很大的名声,就是人们所说的 “四裴”。曾祖裴松之,曾任宋太中大夫。祖父裴骃,曾任南中郎外兵参军。父亲裴昭明,曾任通直散骑常侍。裴子野生来就失去父亲,由祖母抚养,九岁时,祖母去世,他哭得血泪交织,哀伤至极,家里人都觉得他不一般。他从小就爱好学习,擅长写文章。初仕任齐武陵王国左常侍,右军江夏王参军,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间完全遵守礼仪,每次到墓前,哭泣的地方连草都枯萎了,有白兔温顺地在旁边活动。天监初年,尚书仆射范云赞赏他的品行,准备上表举荐他,恰逢范云去世,没能实现。乐安人任昉有很高的名声,被后辈仰慕,凡是到他门下的人,任昉必定会举荐提拔。裴子野和任昉是表亲,却唯独不去他那里,任昉也对此感到不满。过了很久,裴子野被任命为右军安成王参军,不久升任兼廷尉正。当时廷尉的三个官职共同签署狱案文书,裴子野曾经不在,同僚就签署了他的名字,上奏后有不被批准的,裴子野受牵连被免职。有人劝他向有关部门说明情况,可以免除罪责。裴子野笑着回答说:“虽然比不上柳季那样坚守道义,但也不能通过诉讼来免受惩罚。” 从此被免职很久,始终没有怨恨之意。
天监二年,吴平侯萧景任南兖州刺史,引荐裴子野为冠军录事,萧景的府衙迁走后职务解除。当时中书范缜和裴子野还没相遇,听说他的品行功业就很赞赏。恰逢范缜升任国子博士,于是上表推辞,说:“我看到前冠军府录事参军河东裴子野,四十岁,字几原,年幼时就有完美的品行,长大后磨砺出国家杰出人才的风范。服丧有礼节,因哀伤而消瘦得几乎丧命,除了免除丧服后,一直只吃蔬菜喝水。身处低下的职位,身份低微名声不显,却性情不忧愁,心里不急躁,因此有见识的人都赞叹推崇他,乡里人都佩服他。而且他家世代传承儒学,熟悉儒家典籍和历史,在经籍的园地里遨游,在文学艺术中休憩。撰写《宋略》二十卷,完整地记载了宋代的历史,写成一代史书,叙事状物,很值得一看。而且他对章节句读掌握详尽,训诂释义可以流传。如果把他放在学校,来弘扬鼓励后辈,或许能探寻到夔那样的辩才,避免三豕之类的错误。想我皇家光辉,贤才满朝廷,官吏超过有妫氏,人才胜过姬氏,如果有一点优点值得录用,不论身份高低,有一点可取之处,不按等级任用。我纵观古今君主,敬重贤才喜好善行,没有像圣朝这样孜孜以求到极点的。冒昧地依照这个道理,轻率地陈述愚见,请求把我这不称职的职位,转授给裴子野。这样,贤能与否的恰当安排,各自保全,询问众人的意见,谁会说不合适。我和裴子野虽然未曾一起饮酒, but 询问乡里人,大致不是虚假的,我诚恳地表达浅见,冒昧地陈述上报。希望陛下怜悯我的真诚,体察我的愚实,冒犯的罪过,请求宽恕。” 有关部门因资历不合次序,没有为他上报。不久裴子野被任命为尚书比部郎,仁威记室参军。出京任诸暨令,在县里不施行鞭罚,百姓有争执的,用道理来开导他们,百姓都称赞喜悦,全县没有诉讼案件。
起初,裴子野的曾祖裴松之,在宋元嘉年间受诏继续修撰何承天的《宋史》,没完成就去世了,裴子野常常想继承完成先人的事业。到齐永明末年,沈约所撰的《宋书》已经流行,裴子野又删改撰写成《宋略》二十卷。他的叙事和评论大多很好,沈约看到后赞叹说:“我比不上他。” 兰陵萧琛、北地傅昭、汝南周舍都很看重它。到这时,吏部尚书徐勉把他推荐给高祖,任命他为著作郎,掌管国史和起居注。不久,兼任中书通事舍人,随即被任命为通直正员郎,著作郎、舍人依旧。又受诏掌管中书诏诰。当时西北边境之外有白题和滑国,派遣使者从岷山道入朝进贡。这两个国家历代没有归顺,没人知道它们的来历。裴子野说:“汉颍阴侯斩杀过胡白题将一人。服虔《注》说:‘白题,是胡人的名称。’又汉定远侯攻打匈奴,八滑跟随他,这大概是他们的后代吧。” 当时人佩服他的博学多识。受诏让他撰写《方国使图》,广泛记述各国前来归附的盛况,从要服到海外,共二十个国家。
裴子野和沛国刘显、南阳刘之遴、陈郡殷芸、陈留阮孝绪、吴郡顾协、京兆韦棱,都博览群书,互相赏识友好,刘显尤其推崇他。当时吴平侯萧劢、范阳张缵,每当讨论古籍,都以裴子野的意见为标准。普通七年,朝廷军队北伐,诏令裴子野撰写晓谕魏国的文书,他接受诏令后立刻写成,高祖认为这件事重大,召来尚书仆射徐勉、太子詹事周舍、鸿胪卿刘之遴、中书侍郎朱异,在寿光殿集合观看,当时众人都赞叹佩服。高祖看着裴子野说:“他的身形虽然瘦弱,文章却很雄壮。” 不久又受诏写信晓谕魏相元叉,那天夜里接到旨意,裴子野认为可以等到天亮再上奏,就没有立刻写。到五更时,诏令催促让打开书斋赶快呈上,裴子野慢慢起身拿笔,黎明就写好了。上奏后,高祖非常赞赏他。从此凡是各种符节檄文,都让他起草。裴子野写文章典雅而且迅速,不崇尚华丽浮靡的言辞。他的作品多效法古人,和当时的文体不同,当时有人诋毁指责,到后来都一致重视他的作品。有人问他写文章快速的原因,裴子野回答说:“别人都用手写成,唯独我用心写成,虽然在构思上有快慢的不同,但在修改上是一样的。”
不久升任中书侍郎,其余职位依旧。大通元年,转任鸿胪卿,随即领步兵校尉。裴子野在宫中十多年,安静沉默自我坚守,未曾有过请求拜见,外戚和表亲贫困的,他把所得的俸禄都分给他们。没有住宅,借了官地二亩,建起几间茅屋。妻子儿女常常苦于饥寒,他只把教诲当作根本,子侄们都敬畏他,好像侍奉严厉的父亲。晚年深信佛教,遵守佛教的戒律,终身吃麦食蔬菜。中大通二年,在任上去世,时年六十二岁。
在此之前裴子野自己推算死期,不会超过庚戌年。这一年他自己到省里称病,对同官刘之亨说:“我将要死了。” 遗嘱要节俭,务必节制。高祖哀悼惋惜,为他流泪。诏令说:“鸿胪卿、领步兵校尉、知著作郎、兼中书通事舍人裴子野,文史方面足以任用,以廉洁清白自守,辛勤处理事务,经历了很多年。突然去世,我心中悲痛。可追赠散骑常侍,助丧钱五万,布五十匹,当天举哀。谥号贞子。”
裴子野年轻时,撰写《集注丧服》《续裴氏家传》各二卷,抄录综合后汉的事迹四十多卷,又受诏撰写《众僧传》二十卷,《百官九品》二卷,《附益谥法》一卷,《方国使图》一卷,文集二十卷,都在世间流传。又想撰写《齐梁春秋》,刚开始起草,没完成就去世了。儿子裴謇,官至通直郎。
顾协,字正礼,是吴郡吴人。晋朝司空顾和的七世孙。顾协年幼时失去父亲,跟随母亲在外祖父家生活。外祖父的堂祖宋右光禄张永曾经携带内外孙侄游览虎丘山,顾协才几岁,张永抚摸着他说:“孩子想玩什么?” 顾协回答说:“我正想枕着石头漱饮流水。” 张永叹息说:“顾氏会因为这个孩子兴盛。” 长大后,爱好学习,以精力充沛著称。外祖父家的张氏多有贤达有识鉴的人,表弟张率尤其推崇他。
初仕任扬州议曹从事史,兼太学博士。被推举为秀才,尚书令沈约看了他的策论后赞叹说:“江左以来,没有这样的作品。” 升任安成王国左常侍,兼廷尉正。太尉临川王听说他的名声,召他掌管书记,还侍奉西豊侯萧正德读书。萧正德任巴西、梓潼郡太守,顾协被任命为所部安都令。还没到县里,遭遇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出京补任西阳郡丞。回朝任北中郎行参军,又兼廷尉正。过了很久,出京任庐陵郡丞,没有就任。恰逢西豊侯萧正德任吴郡太守,顾协被任命为中军参军,领郡五官,升任轻车湘东王参军事,兼记室。普通六年,萧正德受诏北伐,引荐顾协为府录事参军,掌管书记。
军队返回,恰逢有诏令举荐人才,湘东王上表推荐顾协说:“我听说贡献玉石的人,来自润山;评论珍珠的人,出于枯岸。所以平民的言论,会被朝廷选择。我府中的兼记室参军吴郡顾协,品行被乡里称赞,学问兼通文武,衷心信奉纯朴的道德,气度深远,安于贫困坚守清静,奉公刚直,缺乏知己,不钻营名利,年纪刚六十,家里没有妻子儿女。我想向官吏推荐,陈述他的委屈滞塞,顾协必定会坚决保持正直退让,意志难以改变,可以说是东南的遗宝。想陛下天不亮就起床处理政务,思贤如渴,于是发布英明的诏令,让各自举荐所了解的人。我的见识不如许劭、郭泰,虽然没有知人的鉴识,但如果固执沉默,恐怕会留下遮蔽贤才的过错。从前孔愉上表推荐韩绩的才能,庾亮举荐翟汤的品德,我虽然比不上这两位大臣,顾协实在不比这两位贤士差。” 随即被召任通直散骑侍郎,兼中书通事舍人。多次升迁后任步兵校尉,守鸿胪卿,员外散骑常侍,卿、舍人职位依旧。大同八年去世,时年七十三岁。高祖哀悼惋惜他,亲手写诏书说:“员外散骑常侍、鸿胪卿、兼中书通事舍人顾协,以廉洁自守,到老不变,长期在宫中,内外都称赞他好。突然去世,悲痛的心情,不能停止。他身边没有近亲,更让人悲哀。大殓结束后,就送他的灵柩还乡,并且营造坟墓棺椁,都由官府供给,务必周全办理。可追赠散骑常侍,让人立刻举哀。谥号温子。”
顾协年轻时清正耿直有志向操守。起初任廷尉正时,冬天的衣服单薄,寺卿蔡法度对人说:“我愿意把身上的短袄给顾郎,又怕顾郎难以接受。” 最终不敢送给他。等到任舍人,同官的人都使住宅华丽,顾协在省里十六年,器物服饰饮食,和往常一样没有改变。有个门生刚来侍奉顾协,知道他廉洁,不敢送厚礼,只送了二千钱,顾协发怒,打了他二十杖,因此侍奉他的人都不再送礼。自从遭遇父母去世,就终身穿布衣吃蔬菜。年轻时将要娶舅舅的女儿,还没成婚顾协的母亲就去世了,服丧期满后不再娶妻。到六十多岁,这个女子还没有嫁人,顾协出于道义迎娶了她。晚年虽然成婚,最终没有子女。
顾协博览群书,对文字以及禽兽草木尤其精通详细。撰写《异姓苑》五卷,《琐语》十卷,都在世间流传。
徐摛,字士秀,是东海郯人。祖父徐凭道,曾任宋海陵太守。父亲徐超之,天监初年官至员外散骑常侍。徐摛小时候就爱好学习,长大后,广泛阅读经史。写文章喜欢创新变化,不拘泥于旧体。初仕任太学博士,升任左卫司马。恰逢晋安王萧纲出守石头,高祖对周舍说:“为我找一个人,文学都擅长并且有品行的,想让他和晋安王交往。” 周舍说:“我的表弟徐摛,身形矮小,好像连衣服都承受不住,但能胜任这个选择。” 高祖说:“如果有王粲那样的才华,也不会计较他的容貌。” 任命徐摛为侍读。后来晋安王出镇江州,徐摛补任云麾府记室参军,又转任平西府中记室。晋安王移镇京口,徐摛又随府转任安北中录事参军,带郯令,因母亲去世离职。晋安王任丹阳尹,起用徐摛为秣陵令。普通四年,晋安王出镇襄阳,徐摛坚决请求随府西上,升任晋安王谘议参军。大通初年,晋安王总领军队北伐,任命徐摛兼宁蛮府长史,参与辅佐军政,教令军书,多由徐摛写出。晋安王入朝任皇太子,徐摛转任家令,兼掌管记,不久带领直。
徐摛的文体特别,东宫的人都学他,“宫体” 的称号,从此开始。高祖听说后发怒,召徐摛加以责备,等见到他,徐摛应答聪明敏捷,言辞义理值得一看,高祖的怒气消了。于是问《五经》的大义,接着问历代史书和百家杂说,最后谈论佛教。徐摛纵横比较,应答如回声,高祖非常赞叹惊异,更加亲近他,宠信待遇一天比一天隆重。领军朱异不高兴,对亲信说:“徐老头出入两宫,渐渐来逼近我,必须早点对他采取措施。” 于是趁机对高祖说:“徐摛年老,又喜爱山水,想在一个郡任职,来怡养自身。” 高祖认为徐摛想这样,于是召徐摛说:“新安有好山水,任昉等人都曾经在那里任职,你为我轻松治理这个郡。” 中大通三年,徐摛出京任新安太守。到郡后,治理清静,教百姓礼义,鼓励农耕桑蚕,一个月之内,风俗就改变了。任期结束,回朝任中庶子,加戎昭将军。
当时临城公娶王氏为夫人,就是太宗妃子的侄女。晋宋以来,刚结婚三天,媳妇拜见公婆,众宾客都列席观看,引用《春秋》义说 “丁丑,夫人姜氏到。戊寅,公派大夫宗妇用币拜见”。戊寅是丁丑的第二天,所以礼官据此,都说应该依照旧例。太宗以此问徐摛,徐摛说:“《仪礼》说‘天亮后赞礼引导媳妇拜见公婆’。《杂记》又说‘媳妇拜见公婆,兄弟姊妹都站在堂下’。正是说媳妇是外姓,不清楚她是否娴淑,所以停留三天,观察她的七种德行。公公邀请外客,婆婆率领内宾,堂下的礼仪,来完备盛大的礼节。近代媳妇对公婆,本来有亲属关系,不互相观看。夫人是妃子的侄女,和其他婚姻不同,拜见的礼仪,可以说应该简略。” 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授任太子左卫率。
太清三年,侯景攻陷台城,当时太宗住在永福省,贼众奔入,举兵上殿,侍卫奔散,没有留下的人。唯独徐摛坚定地侍立不动,慢慢地对侯景说:“侯公应当以礼拜见,怎么能这样。” 贼人的凶威于是受挫。侯景于是下拜,因此常常害怕徐摛。太宗继位,进授徐摛左卫将军,他坚决推辞不就任。太宗后来被幽禁,徐摛不能入朝拜见,于是因感伤而生病去世,时年七十八岁。长子徐陵,最有名。
鲍泉,字润岳,是东海人。父亲鲍机,曾任湘东王谘议参军。鲍泉广泛涉猎史传,并且有文笔。年轻时侍奉元帝,很早就被提拔任用。到元帝秉承皇帝旨意,多次升迁后任信州刺史。太清三年,元帝命令鲍泉到湘州征讨河东王萧誉,鲍泉到长沙,修筑连城来逼近他,萧誉率领部众攻打鲍泉,鲍泉据栅坚守,萧誉不能攻克。鲍泉趁他疲惫出击,萧誉大败,鲍泉俘获了他的全部部众,于是包围了他的城,很久没能攻克。世祖于是列举鲍泉的罪状,派遣平南将军王僧辩代替鲍泉任都督。王僧辩到后,鲍泉很惊讶,回头对左右说:“有王竟陵帮助我谋划,贼寇不值得平定了。” 王僧辩进入后,就背对着鲍泉坐下,说:“鲍郎有罪,令旨让我锁拿你,你不要以旧情期望我。” 于是拿出令旨给鲍泉看,把他锁在床下。鲍泉说:“拖延王师,甘愿受罪,只是恐怕后人会再想起鲍泉的糊涂啊。” 于是写启奏谢罪拖延之罪。世祖不久恢复他的职务,命令他和王僧辩等人率领水军向东到郢州逼近邵陵王。
郢州平定后,元帝任命长子萧方诸为刺史,鲍泉为长史,代理府州事务。侯景秘密派遣将领宋子仙、任约率领精锐骑兵袭击他们。萧方诸和鲍泉不关心军政,只以赌博饮酒为乐,贼兵的骑兵到来,百姓跑来报告,萧方诸和鲍泉正在玩双陆棋,不相信,说:“徐文盛的大军在东边,贼寇怎么能到这里?” 不久前来报告的人多了,才下令关门。贼兵放火焚烧,没有人抵抗,贼兵的骑兵于是进入,城池于是陷落。贼兵捉住萧方诸和鲍泉送到侯景那里。后来侯景在巴陵攻打王僧辩,没有攻克,战败返回,就在江夏杀死鲍泉,把他的尸体沉在黄鹄矶。
起初,鲍泉任南讨都督时,他的朋友梦见鲍泉被世祖治罪,醒来后告诉了他。后来不到十天,鲍泉果然被囚禁。不久,朋友又梦见鲍泉穿着红衣在水上行走,又告诉鲍泉说:“你不要担心,不久就能被赦免了。” 朋友把这个梦告诉了鲍泉,鲍泉秘密记下来,不久果然又被任用,都像梦中所说的那样。
鲍泉对《仪礼》尤其精通,撰写《新仪》四十卷,在世间流传。
陈吏部尚书姚察说:阮孝绪常说,孔子论述四科,从德行开始,到文学结束。有德行的人多崇尚质朴,有文才的人少遵守规矩,所以卫玠、石崇没有多余的言论可以流传,屈原、贾谊没有树立德行的声誉。至于效法子游、子夏,继承颜回、闵子骞,兼有文才和德行,在裴子野身上体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