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三国志》吴书·是仪胡综传

是仪，字子羽，是北海郡营陵县人。他原本姓 “氏”，起初担任县吏，后来到郡里任职。郡相孔融嘲笑他，说 “氏” 字是 “民” 字没有上面的部分，可改为 “是” 字，他于是就改了姓氏。后来他投靠刘繇，在江东避乱。刘繇的军队战败后，是仪迁徙到了会稽郡。

孙权继承并执掌大业后，用措辞优厚的文书征召是仪。是仪到后受到孙权的亲近信任，专门掌管机密事务，被任命为骑都尉。

吕蒙谋划袭击关羽，孙权就此询问是仪，是仪赞赏吕蒙的计策，劝说孙权采纳。是仪跟随孙权讨伐关羽，被任命为忠义校尉。是仪上书推辞，孙权下令说：“我虽然不是赵简子，但你怎么能不委屈自己做周舍呢？”

平定荆州后，孙权定都武昌，任命是仪为裨将军，后来封为都亭侯，兼任侍中。孙权还想再授予他兵权，是仪认为自己没有这样的才能，坚决推辞不接受。黄武年间，孙权派遣是仪前往皖县投奔将军刘邵，打算引诱曹休前来。曹休到达后，吴军大败曹休，是仪升任偏将军，入朝掌管尚书事务，在外总管协调各个官员，还兼管诉讼案件，又奉命教导各位公子读书学习。

孙权大驾向东迁都建业，太子孙登留下镇守武昌，孙权让是仪辅佐太子。太子敬重是仪，凡事都先咨询他的意见，然后才施行。是仪进封为都乡侯。后来他跟随太子返回建业，再次被任命为侍中、中执法，像以前一样总管协调官员事务、兼管诉讼案件。典校郎吕壹诬告前江夏太守刁嘉诽谤国家政务，孙权大怒，逮捕刁嘉关进监狱，对相关人员逐一审讯核实。当时一同在座的人都畏惧吕壹，纷纷说听到过刁嘉的诽谤之言，只有是仪说没有听到过。于是是仪被连日穷追诘问，孙权的诏令语气越来越严厉，大臣们都为他屏住呼吸。是仪回答说：“现在刀锯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怎么敢为刁嘉隐瞒，自取灭亡，成为不忠的鬼魂呢！只是听到的事情应当有始有终、有据可查。” 他按照实情回答询问，言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孙权于是赦免了他，刁嘉也得以幸免。

蜀国丞相诸葛亮去世后，孙权关心西边的局势，派遣是仪出使蜀国，巩固两国的盟好关系。是仪奉命出使办事符合孙权的心意，后来被任命为尚书仆射。

太子和鲁王两宫刚刚设立时，是仪以本职兼任鲁王的太傅。是仪担心两宫地位过于相近会产生嫌隙，于是上书说：“臣私下认为鲁王天生具有美好的品德，兼具文武才能，当今的适宜做法，是让他镇守四方，成为国家的屏障辅佐。宣扬他的美德，广布他的威严，这是国家的良好谋略，也是天下人所期望的。只是臣言辞粗鄙，不能完全表达出心意。臣认为两宫的地位应当有所区别，明确上下的等级秩序，彰显教化的根本。” 他接连上书三四次。作为太傅，他尽心尽力效忠鲁王，动不动就进行规劝；侍奉君主勤勉，对待他人恭敬。

是仪不置办产业，不接受别人的施舍恩惠，所建的房屋仅够自己居住。邻居有建造大宅的，孙权外出时看到了，询问建造大宅的人是谁，身边的人回答说：“好像是是仪家。” 孙权说：“是仪生活节俭，肯定不是他。” 派人询问后，果然是别人家。他就是这样被孙权了解和信任。

是仪穿的衣服不讲究精美，吃的饭菜没有两样荤菜，他救济赡养贫困的人，自己家中却没有积蓄。孙权听说后，亲自前往是仪的住处，查看他吃的蔬菜米饭，还亲自品尝，对着他叹息不已，当即增加他的俸禄赏赐，扩充他的田地住宅。是仪多次推辞谦让，把受到的恩惠当作忧虑。

是仪时常向孙权举荐人才，却从不谈论别人的短处。孙权常常责备是仪不议论政事，没有对是非的判断，是仪回答说：“圣明的君主在上，臣下坚守自己的职责，担心不能称职，实在不敢用浅薄愚昧的言论，来干扰君主的听闻。”

是仪侍奉国家几十年，从未有过过失。吕壹曾逐一告发将相大臣，有的人被多次告发有罪，唯独没有什么可以告发是仪的。孙权感叹说：“如果人人都像是仪这样，还需要法令规章做什么呢？”

等到是仪病重卧床时，他留下遗嘱，要求用朴素的棺材安葬，用当时日常穿的衣服入殓，务必节俭，他八十一岁时去世。

胡综，字伟则，是汝南郡固始县人。他年少时父亲去世，母亲带着他到江东避乱。孙策担任会稽太守时，胡综十四岁，担任门下循行，留在吴郡和孙权一起读书。孙策去世后，孙权担任讨虏将军，任命胡综为金曹从事，胡综跟随孙权讨伐黄祖，被任命为鄂县县长。孙权担任车骑将军，定都京口后，征召胡综返回，让他担任书部，与是仪、徐详一起掌管军国机密事务。刘备出兵白帝城，孙权认为现有兵力不足，派胡综统计各县的兵力，得到六千人，组建了解烦兵两部，徐详统领左部，胡综统领右部督。吴国将领晋宗背叛吴国归顺魏国，魏国任命晋宗为蕲春太守，蕲春距离长江几百里，晋宗多次率军侵犯吴国边境造成祸害。孙权派胡综与贺齐轻装前行突袭晋宗，活捉了晋宗，胡综被加授建武中郎将。魏国任命孙权为吴王，封胡综、是仪、徐详都为亭侯。

黄武八年夏天，黄龙在夏口出现，于是孙权称帝，借着这个祥瑞改变年号。又制作了黄龙大牙旗，常常放置在中军，各路军队的进退，都看着大旗的指向。孙权命令胡综为此作赋，赋文如下：

天地初开，天、地、人三才随之产生。狼星、弧星呈现天象，象征着兵力精锐。圣人观察效法天象，效仿并营造相关器物，开始制作兵器，力求达成平定天下的目标。黄帝、神农开创朝代，开拓奠定帝王基业，上顺应天意，下平息百姓的灾祸。高辛氏诛杀共工，虞舜征伐有苗部落，夏启在甘之战中取胜，商汤在鸣条打败夏桀，周武王在牧野击败商纣，汉高祖在垓下消灭项羽，没有哪一次不是依靠军队，才平定天下、完成大业的。圣明伟大的吴国，实在是上天赋予美德，以神圣威武为根本，遵循帝王的准则。自从远古以来，以黄帝、虞舜为祖先，历经五代，世代相传至今。顺应天命接受使命，在南方兴起，将要弘扬伟大的教化，变革华夏大地。于是顺应天时，组建神圣的军队，效仿太一之法，设置五将三门；军队行动迅速时如同闪电，缓慢时如同浮云，进退有法度，简约而不繁琐。四方神灵的标志已经布置，黄龙大旗位于中央，旗帜上绘制日月，这就是太常旗，高大突出地矗立着，是六路军队所敬仰的目标。仙人在天上，监察观察四方，神灵确实在驱使着黄龙大旗，为国家带来吉祥。军队想要转向，黄龙大旗先移动，金鼓不必鸣响，军队就能悄然变换阵形，谋略幽深如同神明，可以说是神秘奇特。过去周王朝时，有赤乌衔书的祥瑞；现在大吴国，有黄龙吐符的吉兆。这与《河图》《洛书》的预兆相合，行动与天道一致，上天赞助、人心和睦，众人都称赞这是吉祥的征兆。

蜀国听说孙权称帝后，派遣使者前来重申以前的盟好关系。胡综撰写了盟文，文辞义理都很优美，相关内容记载在《孙权传》中。

孙权迁都建业后，徐详、胡综都担任侍中，进封为乡侯，兼任左右领军。当时有魏国投降过来的人说，魏国都督河北振威将军吴质，很受魏国朝廷的猜疑。胡综于是伪造了吴质的三篇投降文书：

第一篇说：“天道纲纪松弛断绝，天下分崩离析，百姓困苦不堪，士人流离失所，军队寇贼所到之处，城镇没有居民，战乱造成的风尘烟火，到处都是。自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大乱的程度，没有像现在这样严重的。臣吴质志向浅薄，身处乱世没有应对的方法，被故土所束缚，不能展翅高飞，于是成为曹氏的部下，担任军中职务，驻守在遥远的河朔地区，与朝廷的通道被隔绝。虽然我仰慕吴国的道义，想要托付身家性命，但遗憾没有机会，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每次有往来的人，我都私下打听吴国的教化风气，得知陛下的德行与天地等同，光明如同日月，神圣威武的姿态，是上天自然赋予的，您宣扬帝王的准则，教化流传万里，长江以南的百姓，都受到您的庇护。英雄俊杰、有才能的士人，没有谁不衷心歌颂，乐于归附吴国的。今年六月底，我听说吉祥的日子里，陛下如龙兴起称帝，弘扬伟大的教化，整顿天道纲纪，将要让流亡的百姓，见到稳定的君主。过去周武王讨伐殷商，殷商的百姓倒戈相向；汉高祖诛杀项羽，楚军四面唱起楚歌。与今天的情景相比，都不足以比喻。臣吴质怀着对上天的最大愿望，恭敬地派遣亲近的同郡人黄定，恭敬地奉上奏表，借着投降叛乱的名义，历经艰难险阻前来传达，我想要陈述的事情，列在下面。”

第二篇说：“过去伊尹离开夏朝投奔商朝，陈平背弃楚国归顺汉朝，他们的功绩被记载在史书上，美名流传后世，历代君主不认为他们是背叛荒诞之人，因为知道他们是顺应天命的。臣过去被曹氏接纳任用，表面上是君臣关系，内心却如同骨肉相连，恩情道义深厚亲密，融洽无间，于是接受了一方的重任，统领河北的军队。在那个时候，我志向远大，希望永远与曹氏同生共死，只担心不能建立功业、成就大事。等到曹氏去世后，他的后代继承王位，年幼的君主执政，谗言日益兴起。同僚们凭借权势相互倾轧，志趣不同的人趁机进献谗言。而臣性情直率简略，一向不善于讨好他人，看到那些进谗言的人，内心实在感到逼迫，这也是臣的过错啊。于是被邪恶的议论所构陷，招致猜疑，诬告臣想要叛乱。虽然有了解实情的人担保证明我的忠心，但世道混乱、谗言盛行，残留的猜疑仍然存在，我常常担心有一天会无辜遭受灾祸，内心忧虑万分，如同踩在薄冰上、处在炭火中一样。过去乐毅为燕昭王在齐国建立功业，燕惠王即位后，怀疑他并剥夺了他的兵权，乐毅于是离开燕国前往赵国，他的美好功业并没有受损。他难道是想要三心二意、改变自己的德行吗？只是担心不能建立功名，又害怕灾祸将要降临罢了。过去我派遣魏郡人周光以经商为名义，借着背叛的名义前往南方，传达我的秘密计划。当时因为事情仓促，没敢立即献上章表，只是让周光口头传达而已。我认为天下的大势已经可以看清，天意所归，除了吴国还能有谁呢？这个地区的百姓，都想要成为吴国的臣民，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只担心吴国的军队来得太晚。如果陛下能稍微给予信任接纳，我将率领河北的军民迎接王师，诚心诚意，上天可以作证。然而周光离开已经一年多了，没有任何消息，不知道我的心意最终是否传达给了陛下？我遥望南方长叹不已，时光一天天过去，这种急切的心情，即使用鲁国人盼望高子的心情也不足以比喻！另外，我现在在魏国受到的待遇越来越淡薄，谗言如同苍蝇的叫声，连绵不断，我必定会遭受这样的灾祸，只是早晚的事情罢了。我私下猜测陛下没有给予明确安慰的原因，一定是认为我吴质一向遵循仁义之道，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认为周光所传达的话，大多是虚假的、真实的很少；或者认为其中有其他的消息，不知道我吴质是被谗言所害遭到猜疑，担心遭受大的灾祸。况且我吴质如果真的有罪，自然会奔赴刑场，束手待罪，这也是做臣子的本分。现在我没有罪，却遭到无端的诬陷诋毁，将会遭受像商鞅、白起那样的灾祸。思考当前的形势，离开魏国也是应该的。如果坚守道义而死，却死得不合时宜，不离开又能做什么呢！乐毅的出走，吴起的逃亡，君子为他们没有遇到明主而感伤，没有人指责他们。希望陛下以古比今，不要对我吴质产生猜疑和责怪。我又想到臣子获罪后，应当像伍员那样奉献自己、为国效命，不应当侥幸借着机会谋取利益。然而现在与古代，形势不同，南北距离遥远，江湖阻隔，如果自己不采取行动，怎么能摆脱灾祸呢！因此我忘记了有志之士的气节，而想到了建立功业的道义。况且我吴质又认为曹氏的后代，并不是天命所归的君主，朝政衰弱，刑罚混乱，大权被大臣夺取，各位将领在外面专横跋扈，各自为政，没有谁能同心协力，士兵数量减少、战斗力衰退，国库空虚，纲纪败坏废弃，上下都昏庸无能。我前后多次得到前来投降的人，详细听到了这些情况。兼并弱小、攻打昏昧，应当顺应天时，现在实在是陛下进取中原的好时机，因此我冒昧地献上这个计策。现在如果陛下在淮水、泗水地区出兵，占据下邳，荆州、扬州地区的军民，听到消息后一定会响应，我从河北席卷南下，形势连成一片，根基就会永远稳固。关西的魏军被他们所保卫的地区牵制，青州、徐州的魏军不敢撤掉防守，许昌、洛阳剩下的兵力不到一万人，谁还能东来与陛下争夺天下呢？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不应该深思熟虑吗！至于我所在的地区，本身就有很多马匹，再加上羌胡部落常常在三四月间草木茂盛的时候，驱赶马匹出来放牧，据我暗中估算，现在可以得到三千多匹战马。陛下出兵，应当趁这个时机，多率领骑兵前来获取马匹。这些都是事先已经确定、大致了解的情况。大凡两军对峙，不能相互探明虚实，现在我们这里的兵力实际上很薄弱，容易攻克平定，陛下一旦行动，响应的人一定会很多。上可以平定伟大的功业，使天下统一；下可以让我吴质建立非凡的功劳，这都是天意啊。如果我的计策不被采纳，这也是天意。希望陛下好好考虑，我不再多陈述了。”

第三篇说：“过去许攸离开袁绍投奔曹操，他的谋划计策，都被曹操采纳接受，于是打败了袁绍的军队，奠定了曹操的基业。假如曹操不相信许攸，犹豫不决，心中不能做出决断，那么现在天下就会是袁绍的了。希望陛下能想到这一点。近来听说边境将领阎浮、赵楫想要归顺吴国的教化，因为响应不迅速，而导致失败灭亡。现在我真诚地前来，远隔千里托付性命，如果陛下再产生猜疑，不及时采取行动，让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遭受这样的大祸，恐怕天下想要建立功业的英雄烈士，再也不敢托付性命给陛下了。希望陛下能想到这一点。天地神灵，实在听到了我的这些话。” 这篇文章流传开来后，吴质已经入朝担任侍中了。

黄龙二年，青州人隐蕃归顺吴国，上书说：“臣听说商纣王暴虐无道，微子先离开商朝；汉高祖宽厚英明，陈平先归顺汉朝。臣今年二十二岁，抛弃自己的封国，归顺有道的君主，依靠上天的神灵，得以安全抵达吴国。我到达吴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负责接待的官员把我等同于一般的投降之人，没有加以细致甄别，让我的精微言论和深刻意旨，不能传达给陛下。我叹息不已，这种心情难以停止。谨此前往宫门献上章表，请求陛下能召见我。” 孙权立即召见了他。隐蕃道谢并回答孙权的询问，还陈述了当时的政务，言辞很有文采。胡综当时陪坐在旁边，孙权问他对隐蕃的看法，胡综回答说：“隐蕃上书的言辞夸大，有点像东方朔；机智敏捷、能言善辩，有点像祢衡，但才能都比不上他们两人。” 孙权又问隐蕃能担任什么官职，胡综回答说：“不能让他治理百姓，可以暂且用京城的一个小官职试探他。” 孙权因为隐蕃极力谈论刑狱之事，任命他为廷尉监。左将军朱据、廷尉郝普称赞隐蕃有辅佐帝王的才能，郝普尤其与隐蕃亲近友好，常常为隐蕃的屈才而抱怨叹息。后来隐蕃图谋叛乱，事情败露后被处死，郝普受到责备自杀身亡，朱据被软禁，过了一段时间才被解除软禁。胡综被任命为偏将军，兼任左执法，掌管诉讼案件。辽东之事发生时，辅吴将军张昭因为劝谏孙权的言辞过于恳切激烈，孙权也大怒，胡综在两人之间调和斡旋，使他们没有产生裂痕，在这方面胡综发挥了很大作用。

胡综生性喜爱喝酒，酒后常常尽情欢呼，有时还会举杯劝酒，甚至击打身边的人。孙权爱惜他的才能，没有责备过他。

自从孙权执掌事务以来，各种文诰、策命，与邻国往来的书信符节，大致都是胡综所撰写的。起初因为朝廷内外事务繁多，特意制定了法规，地方长官遭遇丧事，都不能离职奔丧，但多次有人违反这个规定。孙权对此感到忧虑，让大臣们商议对策。胡综建议应当制定明确的法律条文，明确规定违反者处以死刑，只要处决一个人，以后就一定没有人再敢违反了。孙权于是采纳了胡综的建议，从此擅自离职奔丧的事情就断绝了。

赤乌六年，胡综去世，他的儿子胡冲继承爵位。胡冲性情平和，有文才和才干，天纪年间担任中书令。

徐详，字子明，是吴郡乌程县人，比胡综先去世。

评论说：是仪、徐详、胡综，都是孙权时期辅佐成就大业的人。是仪清廉谨慎、忠贞朴素，徐详多次奉命出使，胡综有文采和才干，他们各自受到孙权的信任，就像广阔的大厦，他们是支撑屋顶的椽子一样的辅佐之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