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三国志》吴书·诸葛滕二孙濮阳传

诸葛恪,字元逊,是诸葛瑾的长子。他年轻时就很有名气。二十岁时被任命为骑都尉,与顾谭、张休等人一起侍奉太子孙登,讲解论说学问技艺,都是太子的宾客好友。他从中庶子升任左辅都尉。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脸长像驴,孙权大宴群臣时,派人牵来一头驴,在驴脸上贴了一张长标签,写上 “诸葛子瑜” 四个字。诸葛恪跪下说:“请求陛下允许我添加两个字。” 孙权同意并给了他笔,诸葛恪在标签下面续写 “之驴” 二字。全场众人欢笑起来,孙权于是把驴赏赐给了诸葛恪。后来又有一次召见,孙权问诸葛恪:“你父亲和叔父(诸葛亮)谁更贤能?” 诸葛恪回答:“我父亲更优秀。” 孙权问他原因,他说:“我父亲知道该侍奉谁,叔父却不知道,因此我父亲更优秀。” 孙权听了又大笑起来。

孙权让诸葛恪给大臣们斟酒,走到张昭面前时,张昭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不肯再喝,说:“这不是赡养老人的礼节。” 孙权说:“你要是能让张公理屈词穷,他就会喝酒了。” 诸葛恪向张昭发难说:“从前姜太公九十岁时,还手持旄节、执掌斧钺率军出征,仍然没有告老还乡。

现在打仗的事情,将军您排在后面;饮酒吃饭的事情,将军您排在前面,怎么能说这不是赡养老人呢?” 张昭最终无话可说,于是把酒喝干了。

后来蜀国派使者前来交好,群臣一起赴宴,孙权对蜀使说:“这位诸葛恪是个很有才能的人,你回去后告诉丞相诸葛亮,为他送一匹好马过来。” 诸葛恪趁机跪下道谢,孙权说:“马还没到,你为什么就道谢呢?” 诸葛恪回答:“蜀国就像是陛下的外厩,现在陛下有恩诏,好马一定能送到,我怎么敢不道谢呢?” 诸葛恪的才思敏捷,都像这样。孙权对他非常惊奇,想要用事务来考验他,让他担任节度官。节度官掌管军粮,文书繁杂琐碎,并不是他喜欢的差事。

诸葛恪认为丹杨郡山地险峻,百姓大多果敢强劲,虽然之前派兵征讨,却只得到了外围各县的平民,其余深处山区的人,没能全部擒获。他多次主动请求担任官职,出兵平定丹杨山区,声称三年之内可以招募到四万士兵。众人议论都认为 “丹杨地势险要,与吴郡、会稽、新都、鄱阳四郡相邻,方圆几千里,山谷重重。那些深处山区的百姓,从未进入过城邑,也没见过官吏,都手持兵器在野外游荡,在丛林中终老一生。逃亡的罪犯和一贯作恶的人,都聚集在那里逃窜躲藏。山区出产铜铁,他们自行铸造铠甲兵器,习俗喜好武艺、熟悉战事,擅长登山涉险、穿越荆棘丛,就像鱼儿游入深渊、猿猴攀爬树木一样灵活。他们时常窥探时机,外出劫掠,每次派兵征讨,寻找他们的巢穴,他们作战时就像蜜蜂一样群起而至,战败后就像鸟儿一样四散逃窜。自从前代以来,就没能约束控制他们”,都认为这件事很难做到。

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听说后,也认为事情最终难以成功,叹息说:“诸葛恪不能让我们家族兴盛,反而会让我们家族遭受灭顶之灾啊。” 但诸葛恪极力陈述此事必定能够成功。

孙权任命诸葛恪为抚越将军,兼任丹杨太守,授予他三百名手持棨戟的卫士和鼓吹乐队。授官仪式结束后,孙权让诸葛恪备齐仪仗,带着鼓吹乐队,开路回家,当时诸葛恪三十二岁。诸葛恪到郡府后,就给四郡的属县县长、县丞发布文书,命令他们各自保卫自己的疆界,明确建立军队编制,那些已经归顺的平民,全部让他们聚居在一起。然后他分派郡内将领,在险要隐蔽的地方布置军队,只修缮防御工事,不与山民交战。等到山民的庄稼将要成熟时,就出兵收割,让他们没有种子留存。旧的粮食已经吃完,新种的田地又没有收成,聚居的平民也没有粮食收入,于是山民们饥饿穷困,逐渐出来投降。诸葛恪又下令说:“山民们放弃作恶、归顺朝廷,都应当加以抚慰,把他们迁徙到外围各县,不得猜忌怀疑,不得抓捕拘禁。”

臼阳县长胡伉抓获了投降的山民周遗,周遗原本是作恶多端的人,因走投无路才暂时投降,内心还图谋叛乱,胡伉把他捆绑送到郡府。诸葛恪认为胡伉违反了自己的命令,于是将他斩首示众,并把情况上表奏报孙权。百姓听说胡伉因为抓捕投降的人而被处死,知道官府只是想让山民出来归顺而已,于是老幼相互搀扶着走出山区。一年期满,招募到的士兵人数和诸葛恪当初计划的一样。诸葛恪自己统领一万人,其余的分给各位将领。

孙权嘉奖诸葛恪的功劳,派遣尚书仆射薛综慰劳军队。薛综先给诸葛恪等人发送文书说:“山越人凭借险要地势,历代都不顺服,局势缓和时就犹豫不决,局势紧急时就狼狈逃窜。皇帝震怒,下令将领西征,朝廷授予精妙策略,军队对外彰显威力。兵器没有沾染血迹,铠甲没有沾湿汗水,首恶已经被斩首,党羽都归顺大义。清扫了山区的盗贼,献上十万士兵,野外没有残留的寇贼,城邑没有残存的奸人。既铲除了凶恶之人,又补充了军队兵力。

就像野草变成了良草,妖魔鬼怪变成了有用的人才。这虽然确实是国家声威所及的结果,但也确实是主将亲临指挥带来的成效。即使《诗经》赞美抓捕俘虏,《周易》嘉奖斩杀敌首,周朝的方叔、召虎,汉朝的卫青、霍去病,又怎能与你相提并论呢?你的功劳超过古人,功勋超越前代。主上满心欢喜,在远方为之赞叹,感念《四牡》篇中慰劳将士的古制,思念庆功宴的旧章,因此派遣朝廷亲近官员,前来送上慰劳赏赐,以表彰你的卓著功勋,抚慰你的辛勤劳苦。” 孙权任命诸葛恪为威北将军,封为都乡侯。诸葛恪请求率领部众在庐江皖口屯田,趁机率领轻装军队袭击舒县,突袭抓获当地百姓后返回。他又派遣侦察兵前往远方,观察探查要道,想要谋取寿春,孙权认为不可行,没有同意。

赤乌年间,魏国的司马懿谋划想要攻打诸葛恪,孙权正要出兵接应,观测天象的人认为出兵不利,于是调任诸葛恪驻扎在柴桑。诸葛恪给丞相陆逊写信说:“杨敬叔传述清高的言论,认为当今人才凋零殆尽,坚守道德功业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应当相互扶持,成为彼此的辅助,上以兴盛国家事务,下以相互珍惜情谊。他又痛恨世俗喜好相互诽谤诋毁,使得已经成就的人才,内心受到损害拖累。

那些想要进取的人,心情也因此不愉悦。我听到这些话后感慨不已,实在为之击节赞叹。我认为君子不要求一个人完美无缺,从前孔子的门徒有三千人,其中著名的有七十二人。至于子张、子路、子贡等七十多位弟子,都有接近圣人的德行,但仍然各有短处:子张偏激,子路鲁莽,子贡不愿接受天命的安排。更何况不如他们的人,怎么会没有缺陷呢?而且孔子并不因为他们有不足之处就不把他们当作朋友,不因为别人的短处而抛弃他们的长处。再加上当今选拔人才,应当比古代更为宽松,为什么呢?当前时局纵横复杂,而贤良之人稀少,国家的官职常常苦于无人充任。如果一个人本性不邪恶,有志于为国家效力,就可以鼓励培养,让他在合适的职位上发挥才能。如果只是在一些小事上不够恰当,个人品行有细微不足,都应当宽容忽略,不值得一一指责。” 况且对士人实在不能过分苛刻挑剔,过分苛刻挑剔的话,即使是圣贤之人也不能保全自身,更何况那些普通人呢?所以说用道德标准期望别人就很难,用普通人的标准期望别人就容易,贤能和愚钝也就很清楚了。

自从汉末以来,中原的士大夫如许劭等人,之所以相互诽谤诋毁,有的甚至招致灾祸,探究其根源,并非因为有深仇大恨,只是因为自己不能完全遵守礼仪,却用纯正的道义苛责别人。自己不遵守礼仪,别人就不会信服;用纯正的道义苛责别人,别人就难以承受。内心不信服对方的行为,外在又难以承受对方的苛责,就不得不相互怨恨。怨恨一旦产生,小人就会趁机介入。小人得以介入,就会有像曾参杀人那样的谣言、像浸润一样逐渐深入的谗言,纷纷交错而来。即使让最英明、最亲近的人来处理,也难以自行判定,更何况已经产生嫌隙,而且本身不够英明的人呢?因此张耳、陈馀最终反目成仇、兵戎相见,萧育、朱博不能保持友好关系,根源都在于此。不宽恕小的过错,对细微之处相互指责,时间久了就会导致家家户户相互怨恨,整个国家再也没有品行完备的士人了。” 诸葛恪知道陆逊因为这些事对自己有嫌隙,所以特意展开这些道理,赞同陆逊的主旨。恰逢陆逊去世,诸葛恪升任大将军,被授予假节的权力,驻扎在武昌,接替陆逊掌管荆州事务。

过了很久,孙权生病,而太子年纪尚小,于是征召诸葛恪以大将军的身份兼任太子太傅,中书令孙弘兼任太子少傅。孙权病重时,召见诸葛恪、孙弘、太常滕胤、将军吕据、侍中孙峻,把后事托付给他们。

第二天,孙权去世。孙弘一向与诸葛恪不和,害怕被诸葛恪惩治,就隐瞒了孙权去世的消息,想要伪造诏书除掉诸葛恪。孙峻把这件事告诉了诸葛恪,诸葛恪邀请孙弘前来商议事务,在座位上诛杀了孙弘,然后才发布孙权去世的消息,穿上丧服。诸葛恪给担任公安督的弟弟诸葛融写信说:“这个月十六日乙未,先帝舍弃天下百姓而去,朝廷上下大小官员,没有不悲伤哀悼的。至于我们父子兄弟,都受到先帝的特殊恩宠,不仅仅是普通的臣仆,因此悲痛万分,肝肠寸断。皇太子在丁酉日即位,我悲喜交加,不知所措。我接受先帝的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私下估量自己:才能不如霍光,却承受了像周公辅佐成王那样的托付,担心辜负了像丞相萧何辅佐汉朝那样的成效,害怕损害先帝托付的英明,因此忧虑惭愧、惶恐不安,思虑万千。而且百姓容易厌恶上位者,一举一动都被注视,什么时候才能轻松呢?现在我以愚钝的资质,身居太傅、少傅的职位,困难众多而智慧不足,责任重大而谋略浅薄,谁能成为我的辅佐呢?近代汉朝,燕王刘旦、盖长公主相互勾结,发生了上官桀谋反的变故,我身处这样的位置,怎么敢安逸享乐呢?另外,弟弟你所在的地方,与敌人相互交错,应当在现在整顿军事装备,激励将士,比平时更加警备,要想着万死不辞,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以报答朝廷,不辜负祖先。还有各位将领各自守卫自己的疆界,还要担心敌人听到先帝去世的消息,肆意侵扰劫掠。边境各县的官员,已经另外下达了约束命令,所属的督将,不得擅自放弃驻守的地方,径直前来奔丧。虽然心怀悲痛不舍之情,但公义胜过私情,就像伯禽为了镇守鲁国而身穿军装不奔丧一样,如果有人违背,这不是小事。用亲近的人来端正疏远的人,这是古人明确的告诫。”

诸葛恪改任太傅,于是废除了监视官民的机构,停止了校事官的工作,赦免了百姓拖欠的赋税,废除了关税,凡事都注重施加恩泽,众人没有不高兴的。诸葛恪每次出入,百姓都伸长脖子想要看到他的样子。

起初,孙权在黄龙元年迁都建业,黄龙二年修筑东兴堤来阻挡湖水。后来征讨淮南失败,就把船只撤到内河,因此东兴堤废弃不再修缮。诸葛恪在建兴元年十月召集众人在东兴,重新修筑大堤,在大堤左右两侧依山势修筑两座城池,各留下一千人驻守,让全端、留略防守,然后率领军队返回。魏国认为吴军侵入了自己的疆土,以遭受侮辱为耻,命令大将胡遵、诸葛诞等人率领七万士兵,想要围攻这两座城池,图谋毁坏东兴堤。诸葛恪发动四万军队,日夜奔赴救援。胡遵等人命令各路军队搭建浮桥渡过湖面,在东兴堤上列阵,分兵攻打两座城池。城池建在高处险峻之地,不能迅速攻克。诸葛恪派遣将军留赞、吕据、唐咨、丁奉作为先锋部队。

当时天气寒冷下雪,魏国的将领们正在聚会饮酒,看到留赞等人兵力稀少,而且士兵们都脱下了铠甲,不持矛戟,只戴着头盔、拿着刀盾,光着身子攀援堤坝,都大笑起来,没有立刻整顿军队。吴军士兵得以登上堤坝后,就击鼓呐喊、乱砍乱杀。魏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争相渡过浮桥,浮桥断裂,士兵们纷纷跳入水中,相互踩踏。乐安太守桓嘉等人同时溺水身亡,魏军死亡数万人。过去背叛吴国的将领韩综担任魏军的前军督,也被斩杀。

吴军缴获了车辆、牛马、驴骡各数千匹,物资器械堆积如山,整顿军队胜利返回。诸葛恪进封为阳都侯,兼任荆州、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被赏赐一百斤黄金、二百匹战马、一万匹缯布。

诸葛恪于是产生了轻敌之心,十二月作战取胜后,第二年春天,又想要出兵征讨。各位大臣认为多次出兵会使士兵疲惫劳累,一致劝谏诸葛恪,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甚至坚持争辩,被诸葛恪搀扶着赶了出去。诸葛恪于是撰写文章晓谕众人说:“上天没有两个太阳,大地没有两个君王,君王不致力于兼并天下,却想要让基业流传后世,从古到今都没有这样的事情。从前战国时期,诸侯各自依仗兵力强盛、土地广阔,相互之间有救援,认为这样就足以流传后世,没有人能危害他们。他们放纵情怀,害怕劳苦,使得秦国逐渐强大,最终吞并了各国,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近来刘景升在荆州,拥有十万部众,财物粮食堆积如山,却没能在曹操势力还弱小的时候,与他奋力竞争,反而坐视曹操强大,吞并了袁绍等人,北方平定之后,曹操率领三十万大军前来攻打荆州。当时即使有智慧超群的人,也不能再为他谋划计策,于是刘景升的儿子们束手投降,最终成为俘虏。凡是敌对的国家想要相互吞并,就像仇敌想要相互铲除一样,有仇敌却让他壮大,灾祸不在自己身上,就会在后代身上,不能不做长远打算。从前伍子胥说:‘越国用十年时间繁殖人口、积聚物资,再用十年时间教育训练百姓,二十年之后,吴国将会变成一片沼泽!’夫差依仗自己强大,听到这些话不以为然,因此诛杀了伍子胥,没有防备越国的心思,直到临近失败才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呢?越国比吴国弱小,尚且能成为吴国的祸患,更何况那些更强大的国家呢?从前秦国只占据了关西地区,还能吞并六国,现在魏国占据了古代秦、赵、韩、魏、燕、齐九州的土地,这些地方都是盛产战马、人才聚集的地方。

现在把魏国比作古代的秦国,土地是秦国的好几倍;把吴国和蜀国比作古代的六国,还不到六国的一半。然而我们之所以能够与魏国抗衡,只是因为曹操时期的士兵到现在已经差不多耗尽了,而后来出生的人还没有完全长大,正是敌人势力衰弱、尚未强盛的时候。再加上司马懿先诛杀了王凌,随后自己也去世了,他的儿子们年幼弱小,却独自承担起魏国的重任,即使有有智慧谋略的人,也没能得到任用。现在讨伐魏国,正是他们遭遇厄运的时机。圣人急于把握时机,说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况。如果顺从众人的心意,心怀苟且偷安的计策,认为长江的天险可以流传后世,不考虑魏国的最终发展,而因为今天的情况就轻视他们以后的势力,这就是我长久叹息的原因。自古以来,国家都致力于生育人口,现在敌人的百姓逐年增多,只是因为还年幼,不能派上用场罢了。

如果再经过十几年,他们的人口必定会比现在增加一倍,而我们国家能征善战的士兵,都已经衰老殆尽,只有现在这些现有的士兵可以成就大事。

如果不趁早任用他们,坐视他们衰老,再经过十几年,士兵数量大概会减少一半,而新一代的年轻人数量还不值得一提。如果敌人的人口增加一倍,而我们的士兵减少一半,即使让伊尹、管仲来谋划,也没有办法。现在那些没有长远眼光的人,一定会认为这些话是迂腐的。灾祸还没有到来就预先忧虑,这本来就是众人认为迂腐的事情。等到灾祸来临,然后才磕头悔恨,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谋划对策了。这是古今都有的弊病,不仅仅是现在如此。从前吴国起初认为伍子胥的话迂腐,所以灾祸来临后无法挽救;刘景升不能考虑十年之后的事情,所以无法为他的子孙后代谋划。现在我没有普通臣子的才能,却承受着大吴像萧何、霍去病那样的重任,智慧和众人相同,思虑不能长远,如果不趁今天为国家开拓疆土,等到岁月流逝、自己年老,而仇敌变得更加强大,到时候想要自刎谢罪,难道有什么补益吗?现在听说众人有的认为百姓还很贫穷,想要致力于让百姓休养生息,这是不考虑大的危险,而只顾虑小的辛劳。从前汉高祖已经占据了三秦之地,为什么不关闭关口、坚守险要,自我娱乐呢?反而出兵攻打楚国,自身遭受创伤,铠甲上生了虮虱,将士们厌倦困苦,难道是他们甘愿面对刀锋而忘记安宁吗?只是考虑到长远利益,不能两国并存罢了!每次阅读荆邯劝说公孙述进取的谋划,近来看到叔父诸葛亮上表陈述与敌人竞争的计策,没有不感慨叹息的。我日夜辗转反侧,所考虑的就是这些,因此姑且写下愚笨的言论,来传达给几位君子。如果有一天我去世了,志向谋划不能实现,也希望后世知道我所忧虑的事情,能够在以后有所思考。” 众人都认为诸葛恪这篇文章是想要出兵的托词,然而没有人再敢反驳。

丹杨太守聂友一向与诸葛恪关系友好,写信劝谏诸葛恪说:“先帝本来就有扼守东关的计策,只是计策没有施行。现在您辅佐大业,完成了先帝的遗志,敌人自己远道而来送死,将士们凭借您的威德,挺身而出、为国效命,一下子建立了非凡的功勋,这难道不是宗庙神灵、国家社稷的福分吗?应当暂且按兵不动、养精蓄锐,等待敌人出现破绽再行动。现在趁着这个势头想要再次大规模出兵,天时不允许,如果执意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我私下认为不妥。” 诸葛恪在自己的文章后面题注,写信回复聂友说:“您虽然说的是自然之理,但没有看到天下大势,

仔细阅读这篇文章,就可以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于是诸葛恪违背众人的意愿出兵,大规模征调各州郡二十万士兵,百姓受到惊扰,诸葛恪开始失去人心。

诸葛恪想要在淮南炫耀军威,驱赶劫掠当地百姓,而各位将领有的提出异议说:“现在率领军队深入敌境,边境地区的百姓必定会相继远逃,恐怕士兵劳累而功劳甚少,不如只围攻新城。新城被围困,魏国的救兵必定会来,救兵到来后再图谋打败他们,就能大获全胜。” 诸葛恪采纳了这个计策,率军返回围攻新城。双方攻守持续了几个月,新城没有攻克。士兵们疲惫不堪,再加上酷暑炎热,饮用生水,很多人患上腹泻、水肿的疾病,生病的人超过了一半,死伤的人遍地都是。各营的官吏每天都报告生病的人很多,诸葛恪认为他们是故意编造谎言,想要斩杀他们,从此没有人再敢禀报。诸葛恪内心意识到计策失误,但又以不能攻克新城为耻,愤怒之情显露在脸上。将军朱异对他的决策提出异议,诸葛恪大怒,立刻剥夺了他的兵权。都尉蔡林多次陈述军事计策,诸葛恪不予采纳,蔡林于是骑马投奔魏国。魏国知道吴军士兵疲惫生病,于是派出救兵。诸葛恪率领军队撤退,士兵们伤病在身,在路上艰难行走,有的倒在坑沟里,有的被魏军俘获,活着的人都心怀怨恨痛苦,无论大小都在哀叹。而诸葛恪却安然自若,出城后在长江边驻扎了一个月,计划在浔阳开垦田地。朝廷的征召诏书接连不断,他才慢慢率领军队返回。从此百姓对他失望,怨恨和诽谤也随之产生。

秋八月,军队返回建业,诸葛恪排列士兵作为仪仗和随从,进入府馆。他立即召见中书令孙嘿,厉声对他说:“你们怎么敢随意多次撰写诏书?” 孙嘿惶恐不安地告辞出宫,于是称病回家。诸葛恪出征之后,各部门上奏任命的县令、县长等官员,全部被罢免重新选拔。他更加注重树立威严,对很多人加以罪责处罚,将要进见他的人没有不惶恐不安的。他又更换了宫中的侍卫,任用自己的亲信,还下令整顿军队,想要攻打青州、徐州。

孙峻趁着百姓对诸葛恪多有怨恨、众人对他心存不满的机会,诬陷诸葛恪想要发动叛乱,与孙亮谋划,设宴邀请诸葛恪。诸葛恪将要赴宴的前一夜,精神烦躁不安,整夜没有睡着。第二天将要洗漱时,闻到水有腥臭味;侍从递给他衣服,衣服也有腥臭味。诸葛恪感到奇怪,更换了衣服和水,但腥臭味依然如故,内心惆怅不悦。整理好仪容后急忙出门,一条狗咬住他的衣服,诸葛恪说:“这条狗不想让我去吗?” 于是返回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再次起身,狗又咬住他的衣服,诸葛恪让随从赶走狗,于是上车出发。

起初,诸葛恪将要征讨淮南时,有一个穿着孝服的孝子闯入他的官署,随从禀报后,诸葛恪下令在外面询问,孝子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进来了。” 当时官署内外都有守卫,也都没有看到他进来,众人都感到奇怪。诸葛恪出兵之后,他所坐的厅堂屋顶的横梁从中折断。从新城返回后驻扎在东兴时,有一道白虹出现在他的船上;返回建业祭拜蒋陵时,白虹又环绕在他的车子周围。等到将要进见孙亮时,车辆停在宫门外,孙峻已经在帷帐中埋伏了士兵,担心诸葛恪不按时进来,事情泄露,于是亲自出来见诸葛恪说:“使君如果身体不适,自然可以以后再来,我会向主上详细禀报。”

想要以此试探诸葛恪的心意。诸葛恪回答说:“我会尽力进去。” 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秘密写信给诸葛恪说:“今天的宴会布置非同寻常,怀疑有其他变故。” 诸葛恪看完信后想要离开,还没走出宫门,遇到了太常滕胤。诸葛恪说:“突然肚子痛,不能进去了。”

滕胤不知道孙峻的阴谋,对诸葛恪说:“您出征回来后还没有朝见主上,现在主上设宴邀请您,您已经到了宫门口,应当尽力进去。” 诸葛恪犹豫不决,最终还是返回,佩剑穿鞋登上大殿,向孙亮行礼后,回到座位上。宴席开始,诸葛恪心存疑虑没有饮酒,孙峻于是说:“使君的病还没有痊愈,应当有常用的药酒,可以自己取来饮用。” 诸葛恪的心意才安定下来,饮用了自己带来的酒。酒过数巡,孙亮返回内宫,孙峻起身去厕所,脱下长衣,穿上短服,出来后大声说:“有诏书捉拿诸葛恪!” 诸葛恪惊慌起身,想要拔剑却没有拔出来,孙峻的刀已经接连砍了过来。张约从旁边砍向孙峻,只砍伤了他的左手,孙峻反手斩断了张约的右臂。宫中的侍卫都纷纷涌上大殿,孙峻说:“要捉拿的只是诸葛恪,现在他已经死了。”

于是下令侍卫们放下兵器,重新清理场地,继续饮酒。

在此之前,有童谣唱道:“诸葛恪,芦苇单衣蔑钩落,于何相求成子阁。”“成子阁”,反过来读就是 “石子冈”。建业城南有一座长长的土山,名叫石子冈,埋葬死人的地方都靠近那里。“钩落”,是装饰皮革的带子,世上的人称之为钩络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