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三国志》魏书·乌丸鲜卑东夷传

《尚书》记载 “蛮夷扰乱华夏”，《诗经》称 “猃狁势力猖獗”，蛮夷成为中原的祸患由来已久。

秦汉以来，匈奴长期危害边境。汉武帝虽然对外征伐四方蛮夷，向东平定两越、朝鲜，向西征讨贰师、大宛，开辟邛苲、夜郎的通道，但这些地区都在偏远的荒服之外，不能影响中原的轻重格局。而匈奴最逼近华夏，胡人的骑兵向南入侵，就会导致三边遭受敌寇侵扰，因此汉武帝多次派遣卫青、霍去病等将领，深入北方讨伐，穷追单于，夺取他们肥沃富饶的土地。后来匈奴只好退守边塞，自称藩属，世代逐渐衰弱。

建安年间，南单于呼厨泉入朝，于是被留在京城侍奉天子，朝廷让右贤王治理匈奴本国，匈奴对中原的恭敬程度，超过了汉朝以往的时期。然而乌丸、鲜卑逐渐变得更加强盛，又因为汉朝末年天下大乱，中原多事，无暇对外征讨，所以他们得以擅自占据漠南地区，侵犯劫掠城池，杀害掠夺百姓，北方边境仍然遭受他们的困扰。恰逢袁绍占据河北，于是安抚统领三郡乌丸，优待他们的名王，收编他们的精锐骑兵。

后来袁尚、袁熙又逃到蹋顿那里。蹋顿勇猛善战，边境的老人们都把他比作冒顿，他依仗地势偏远，敢于接纳逃亡之人，在蛮夷中称雄。太祖暗中出兵北伐，出其不意，一战就平定了乌丸，夷狄感到畏惧而臣服，太祖的声威震动北方。于是太祖率领乌丸的部众跟随征伐，边境百姓得以安宁。后来鲜卑首领轲比能又控制统领各部狄人，完全占据了匈奴原来的土地，从云中、五原以东到辽水流域，都成为鲜卑的领地。轲比能多次侵犯边塞，幽州、并州深受其苦。田豫曾在马城被包围，毕轨曾在陉北战败。青龙年间，明帝听从王雄的建议，派遣剑客刺杀了轲比能。之后鲜卑各部落离散，相互攻伐，强大的部落远逃，弱小的部落请求归服。从此边境逐渐安定，漠南地区少有战事，虽然时常有劫掠偷盗的事情发生，但再也不能相互煽动作乱了。乌丸、鲜卑就是古代所说的东胡。他们的习俗和以往的事迹，撰写《汉书》的人已经记录记载过了。因此这里只列举汉朝末年、魏国初年以来的情况，来完备四夷的变故记载。

汉朝末年，辽西乌丸首领丘力居，拥有五千多个部落；上谷乌丸首领难楼，拥有九千多个部落，各自称王；辽东属国乌丸首领苏仆延，拥有一千多个部落，自称峭王；右北平乌丸首领乌延，拥有八百多个部落，自称汗鲁王，他们都有谋略且勇猛强健。中山太守张纯反叛，逃入丘力居的部众中，自称弥天安定王，担任三郡乌丸的元帅，侵犯劫掠青、徐、幽、冀四州，杀害掠夺官吏百姓。汉灵帝末年，朝廷任命刘虞为幽州牧，招募胡人斩杀了张纯，北方各州才得以安定。后来丘力居去世，他的儿子楼班年纪尚小，侄子蹋顿有军事谋略，代替楼班即位，总领三个部落，众人都听从他的命令。袁绍与公孙瓒连年交战，胜负未分，蹋顿派遣使者前往袁绍处请求和亲，帮助袁绍攻打公孙瓒，打败了他。袁绍假传圣旨，赐予蹋顿、峭王、汗鲁王印绶，都封他们为单于。后来楼班长大成人，峭王率领他的部众尊奉楼班为单于，蹋顿为王。然而蹋顿常常谋划计策。广阳人阎柔，年少时就陷入乌丸、鲜卑部落中，被这些部落的人信任归附。阎柔于是依靠鲜卑的部众，杀死乌丸校尉邢举，取代了他的职位，袁绍趁机安抚慰问阎柔，来安定北方边境。后来袁尚战败，逃奔蹋顿，凭借蹋顿的势力，想要重新图谋冀州。

恰逢太祖平定河北，阎柔率领鲜卑、乌丸归附，太祖于是任命阎柔为乌丸校尉，仍然让他持有汉朝的符节，像过去一样在广宁治理。建安十一年，太祖亲自前往柳城征讨蹋顿，暗中出兵，走隐蔽的小路，在距离柳城一百多里的地方，才被敌军察觉。袁尚与蹋顿率领部众在凡城迎战，兵力非常强盛。太祖登高远望敌军的阵形，看到敌军阵形稍有变动，于是下令进攻，打败了敌军，在阵前斩杀了蹋顿的首级，死者遍布原野。速附丸、楼班、乌延等人逃到辽东，辽东太守将他们全部斩杀，传送首级到京城。其余逃亡溃散的部众都投降了。等到幽州、并州由阎柔统领的一万多个乌丸部落，太祖将他们的族人全部迁徙到中原居住，率领他们的侯王、首领及其部众参与征伐。从此三郡乌丸成为天下闻名的骑兵。

鲜卑步度根即位后，部众逐渐衰弱。他的二哥扶罗韩也另外拥有几万部众，成为首领。建安年间，太祖平定幽州，步度根与轲比能等人通过乌丸校尉阎柔向朝廷进献贡品。后来代郡乌丸能臣氐等人反叛，请求归属扶罗韩，扶罗韩率领一万多骑兵前去迎接。到达桑干时，能臣氐等人商议，认为扶罗韩部落的威严和禁令宽松，恐怕不能成就大事，于是又派人召唤轲比能。轲比能当即率领一万多骑兵赶到，准备一同盟誓。轲比能趁机在盟会上杀死了扶罗韩，扶罗韩的儿子泄归泥及其部众全部归属轲比能。轲比能因为杀死了泄归泥的父亲，所以对泄归泥特别优待。步度根因此怨恨轲比能。魏文帝登基后，田豫担任乌丸校尉，持节同时监护鲜卑，驻扎在昌平；步度根派遣使者献上马匹，文帝封他为王。后来步度根多次与轲比能相互攻击，步度根的部众逐渐衰弱，于是率领一万多个部落退保太原、雁门郡。步度根派人召唤泄归泥说：“你的父亲被轲比能杀死，你不考虑报仇，反而归属仇人。如今他虽然厚待你，实际上是想要杀死你的计策。不如回到我这里，我与你是骨肉至亲，怎么能和仇人相提并论？” 于是泄归泥率领他的部落逃归步度根，轲比能追击没有追上。到黄初五年，步度根前往京城进献贡品，文帝给予丰厚的赏赐，从此以后，步度根一心守卫边境，不再侵犯劫掠，而轲比能的部众于是变得强盛。魏明帝即位后，致力于安抚调和戎狄，来停止征伐，只是对步度根和轲比能两部加以笼络控制而已。到青龙元年，轲比能引诱步度根深度结盟和亲，于是步度根率领泄归泥及其部众全部归附轲比能，侵犯劫掠并州，杀害掠夺官吏百姓。明帝派遣骁骑将军秦朗征讨他们，泄归泥背叛轲比能，率领他的部众投降，明帝封他为归义王，赐予幢麾、曲盖、鼓吹，让他像以前一样居住在并州。步度根被轲比能杀死。

轲比能本来是鲜卑的一个小部落首领，因为勇猛强健，断案公正，不贪图财物，被部众推举为大人。他的部落靠近边塞，自从袁绍占据河北以来，中原很多人逃亡反叛，归附轲比能，教他们制作兵器铠甲盾牌，轲比能的部众还学习了不少文字。因此他治理统领部众，模仿中原的制度，出入打猎，建立旌旗麾盖，以鼓声和节拍作为进退的信号。建安年间，轲比能通过阎柔向朝廷进献贡品。太祖西征关中时，田银在河间反叛，轲比能率领三千多骑兵跟随阎柔打败了田银。后来代郡乌丸反叛，轲比能又帮助他们侵犯劫掠，太祖任命鄢陵侯曹彰为骁骑将军，向北征讨，大败轲比能。轲比能逃出边塞，后来又与朝廷通使进献贡品。延康初年，轲比能派遣使者献上马匹。文帝也封轲比能为附义王。

黄初二年，轲比能遣返了在鲜卑的五百多家魏国人，让他们返回代郡居住。第二年，轲比能率领部落首领小于代郡乌丸修武卢等三千多骑兵，驱赶七万多头牛马到边境交易，派遣一千多家魏国人居住在上谷。后来轲比能与东部鲜卑首领素利及步度根三部相互争斗，彼此攻击。田豫进行调和，让他们不得相互侵犯。黄初五年，轲比能又攻打素利，田豫率领轻骑兵径直进军，从后方牵制轲比能。轲比能派遣偏将琐奴抵御田豫，田豫进军讨伐，打败琐奴，轲比能从此心怀二心。于是轲比能写信给辅国将军鲜于辅说：“夷狄不认识文字，从前校尉阎柔在天子面前保全我。我与素利是仇敌，往年攻打他，而田校尉却帮助素利。我在阵前派遣琐奴前往，听说使君到来，当即率军撤退。步度根多次劫掠偷盗，还杀死了我的弟弟，却诬陷我劫掠偷盗。我虽然是夷狄，不懂得礼义，但兄弟子孙都接受了天子的印绶，牛马尚且知道喜爱水草，更何况我有人心呢！将军应当在天子面前保全证明我的清白。” 鲜于辅收到信后上报朝廷，文帝再次派遣田豫招纳安抚轲比能。轲比能的部众于是变得强盛，拥有十多万能拉弓射箭的骑兵。每次劫掠得到财物，都平均分配，当场决定，始终没有私心，所以能得到部众的拼死效力，其他部落的首领都敬畏他，但他仍然比不上檀石槐。

太和二年，田豫派遣翻译夏舍前往轲比能的女婿郁筑鞬的部落，夏舍被郁筑鞬杀害。这一年秋天，田豫率领西部鲜卑蒲头、泄归泥出塞讨伐郁筑鞬，大败他们。返回途中到达马城，轲比能亲自率领三万骑兵包围田豫七天。上谷太守阎志，是阎柔的弟弟，向来被鲜卑人信任。阎志前往劝解晓谕，轲比能当即解除包围离去。后来幽州刺史王雄同时兼任乌丸校尉，用恩德和信义安抚轲比能。

轲比能多次到边塞，前往州府进献贡品。到青龙元年，轲比能引诱接纳步度根，让他背叛并州，与他结盟和亲，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在陉北迎接步度根的家属和财物。并州刺史毕轨派遣将军苏尚、董弼等人攻打轲比能，轲比能派遣儿子率领骑兵与苏尚等人在楼烦交战，在阵前杀死苏尚、董弼。到青龙三年，王雄派遣勇士韩龙刺杀了轲比能，改立他的弟弟为首领。素利、弥加、厥机都是鲜卑的首领，居住在辽西、右北平、渔阳的边塞之外，因为路途遥远，起初没有成为边境的祸患，但他们的部众比轲比能多。建安年间，他们通过阎柔向朝廷进献贡品，开展贸易，太祖都上表封他们为王。厥机死后，又立他的儿子沙末汗为亲汉王。

延康初年，素利、弥加、沙末汗各自派遣使者献上马匹。文帝封素利、弥加为归义王。素利与轲比能相互攻击。太和二年，素利去世，他的儿子年纪尚小，朝廷立他的弟弟成律归为王，代替他统领部众。

《尚书》说：向东延伸到大海，向西覆盖到流沙。九州的制度，是可以谈论的。然而在荒远的疆域之外，需要经过多次翻译才能到达，不是足迹和车轨所能触及的地方，没有人知道那里的国家习俗和特殊风情。从虞舜到周朝，西戎曾献上白环，东夷曾进贡肃慎氏的弓箭，都是隔了很长时间才到来，可见其路途遥远。到汉朝时，派遣张骞出使西域，探寻黄河的源头，经历了各个国家，于是设置都护来统领西域各国，从此以后西域的事情才有了详细记载，所以汉朝的史书能够详细记载。魏国建立后，西域各国虽然不能全部前来朝贡，但那些大国如龟兹、于寘、康居、乌孙、疏勒、月氏、鄯善、车师等，没有一年不前来朝贡，大致和汉朝时的情况一样。而公孙渊继承父亲、祖父三代占据辽东，天子因为辽东地处偏远，把海外的事务托付给他，于是公孙渊隔断了东夷与中原的联系，东夷不能与华夏相通。景初年间，朝廷大举出兵，诛杀公孙渊，又暗中派军渡海，收复乐浪、带方郡，从此以后海外平定，东夷屈服。后来高句丽背叛，朝廷又派遣偏师讨伐，穷追至极远之地，越过乌丸、骨都，经过沃沮，到达肃慎的领地，东临大海。年老的人说有长相奇异的人，生活在太阳升起的地方，于是朝廷广泛观察各个国家，采集他们的法规习俗，根据大小不同，各有名称，可以详细记录。即使是夷狄的国家，也保留着礼仪的迹象。中原丧失的礼仪，在四夷中寻找，仍然可以得到证实。因此编排记录这些国家的情况，列出它们的异同，来补充前代史书所没有记载的内容。

夫余国在长城以北，距离玄菟郡一千里。南边与高句丽接壤，东边与挹娄相邻，西边与鲜卑交界，北边有弱水，国土方圆二千里，有八万户人家。那里的百姓世代定居，有宫室、仓库和牢狱。境内多山陵、广阔的沼泽，在东夷地区最为平坦开阔。土地适宜种植五谷，不生长五种水果。那里的人身材高大粗壮，性格勇敢谨慎忠厚，不劫掠偷盗。国家有君王，官职都用六畜来命名，有马加、牛加、猪加、狗加、大使、大使者、使者。邑落中有豪强，名下的住户都是奴仆。各位加（官职名）分别统领四方的领地，势力大的统领几千家，势力小的统领几百家。饮食都使用俎豆等礼器。聚会、授爵、洗爵、作揖谦让、上下台阶等礼仪都有讲究。在每年殷历的正月祭祀上天，国中举行盛大聚会，连日饮食歌舞，称为 “迎鼓”，在这个时候判决刑狱，释放囚徒。在国内，人们崇尚白色，穿白色的宽大袖子的衣服、长袍、裤子，脚穿皮革鞋子。出国则崇尚彩色刺绣的锦缎毛毡，首领还会加上狐狸、狖白、黑貂的皮衣，用金银装饰帽子。翻译传达言辞时，都要跪下，用手撑地小声说话。刑罚严厉急迫，杀人者处死，家人没收为奴婢。盗窃者要赔偿十二倍的赃物。男女淫乱、妇人嫉妒，都要处死。尤其憎恶妇人嫉妒，处死之后，将尸体扔到国南的山上，直到腐烂。女方家想要取回尸体，必须缴纳牛马才能得到。兄长死后，弟弟可以娶嫂子为妻，与匈奴的习俗相同。这个国家善于饲养牲畜，出产名马、赤玉、貂狖、美丽的珍珠，大的珍珠像酸枣一样大。以弓矢刀矛为兵器，家家户户都有铠甲兵器。国家的老人自称是古代逃亡的人。建造的城栅都是圆形的，有点像牢狱。人们在路上行走，无论老少白天黑夜都唱歌，整天歌声不断。有军事行动时也会祭祀上天，杀牛观察牛蹄来占卜吉凶，牛蹄分开的是凶兆，合拢的是吉兆。有敌人入侵时，各位加亲自作战，下等住户都要背负粮食为他们提供饮食。人死后，夏天都用冰冷藏。会杀人殉葬，多的有上百人。实行厚葬，有外椁没有内棺。

夫余国本来隶属于玄菟郡。汉朝末年，公孙度在海东称雄，威服外族，夫余王尉仇台转而隶属于辽东。当时高句丽、鲜卑强盛，公孙度因为夫余国在两个敌虏之间，于是把同宗的女子嫁给尉仇台。尉仇台死后，简位居即位。简位居没有嫡子，有庶子麻余。简位居死后，各位加共同拥立麻余为王。牛加的侄子名叫位居，担任大使，轻视财物、善于施舍，国内的人都归附他，每年都派遣使者前往京城进献贡品。

正始年间，幽州刺史毋丘俭讨伐高句丽，派遣玄菟太守王颀前往夫余国，位居派遣大加到郊外迎接，供给军粮。位居的叔父牛加怀有二心，位居杀死了叔父父子，没收他们的财物，派遣使者登记收敛后送到官府。按照夫余国的旧习俗，如果水旱失调，五谷不熟，就会归咎于君王，有人说应当更换君王，有人说应当杀死君王。麻余死后，他的儿子依虑六岁，被立为王。汉朝时，夫余王死后用玉匣安葬，常常预先把玉匣交给玄菟郡，君王死后就去领取安葬。公孙渊被诛杀后，玄菟郡的仓库中还有一具玉匣。如今夫余国的仓库中有玉璧、珪、瓒等几代流传下来的物品，被当作珍宝传世，老人们说这些是前代天子赐予的。他们的官印上刻着 “濊王之印”，国内有一座旧城名叫濊城，大概这里本来是濊貊的土地，而夫余王居住在其中，他们自称 “逃亡之人”，或许是有原因的。

高句丽在辽东以东一千里的地方。南边与朝鲜、濊貊接壤，东边与沃沮相邻，北边与夫余交界。都城在丸都山下，国土方圆二千里，有三万户人家。境内多高大的山脉和深邃的峡谷，没有平原和沼泽。人们沿着山谷居住，饮用山涧的水。没有肥沃的田地，即使努力耕种，也不足以填饱肚子。他们的习俗是节约粮食，喜欢修建宫室，在居住的左右建造大屋，祭祀鬼神，又祭祀灵星、社稷。那里的人性格凶暴急躁，喜欢劫掠偷盗。国家有君王，官职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雏加、主簿、优台丞、使者、皂衣先人，尊卑各有等级。

东夷的旧话说高句丽是夫余的分支，语言和很多事情都与夫余相同，但性情、气质、衣服有所不同。高句丽本来有五个部族，分别是涓奴部、绝奴部、顺奴部、灌奴部、桂娄部。本来由涓奴部为王，后来逐渐衰弱，如今由桂娄部取代。汉朝时，朝廷赐予高句丽鼓吹和歌舞艺人，他们常常到玄菟郡领取朝服、衣帽，由高句丽县令掌管他们的名籍。后来高句丽逐渐骄横放纵，不再前往玄菟郡，在东部边境修建小城，把朝服衣帽放在里面，每年按时去领取，如今胡人仍然把这座城称为帻沟溇。沟溇是高句丽对城的称呼。他们设置官职时，有对卢就不设置沛者，有沛者就不设置对卢。君王的宗族，各位大加都称为古雏加。涓奴部本来是国家的主人，如今虽然不再为王，但仍然统领部落首领，能够称为古雏加，也能够建立宗庙，祭祀灵星、社稷。绝奴部世代与君王通婚，被加授古雏的称号。各位大加也自行设置使者、皂衣先人，他们的名称都低于君王的下属，就像卿大夫的家臣，聚会时的座次和起身顺序，不能与君王的使者、皂衣先人同列。国内的豪门大族不耕种劳作，不劳而食的有一万多人，下等住户要从远方背负米粮鱼盐供给他们。那里的人喜欢歌舞，国内的邑落，夜晚男女成群聚集，相互靠近唱歌嬉戏。没有大的仓库，家家户户都有小仓库，称为桴京。那里的人注重清洁，善于储藏酿酒。跪拜时伸直一只脚，与夫余的习俗不同，走路都用跑的。在十月祭祀上天，国中举行盛大聚会，称为东盟。聚会时，人们的衣服都用锦绣金银装饰自己。大加、主簿头戴头巾，像头巾但没有多余的装饰，小加头戴折风，形状像弁。国家的东边有一个大洞穴，名叫隧穴，十月国中举行盛大聚会时，迎接隧神回到国东的山上祭祀，在神座上放置木隧。没有牢狱，有人犯罪，由各位大加商议后，就将其杀死，没收妻子儿女为奴婢。他们的婚姻习俗是，言语约定后，女方家在大屋后面建造小屋，名叫婿屋，女婿在傍晚时分到女方家门外，自称并跪拜，请求在女方家住宿，这样反复几次后，女方的父母才允许他在小屋中住宿，女婿要送钱财布帛，直到生下孩子并长大成人，才带着妻子回家。他们的习俗淫乱。男女结婚后，就逐渐制作送终的衣服。实行厚葬，金银财物都用于丧葬，堆积石头作为坟墓，排列种植松柏。他们的马都很小，善于登山。国人有气力，熟悉战斗，沃沮、东濊都隶属于高句丽。又有小水貊，高句丽建国后，依靠大河居住。西安平县北边有一条小河，向南流入大海，高句丽的分支依靠这条小河建国，因此被称为小水貊，出产优良的弓箭，就是所说的貊弓。

王莽初年，征发高句丽的士兵讨伐胡人，高句丽人不愿意前往，王莽强迫派遣他们，士兵们都逃出边塞成为寇盗。辽西大尹田谭追击他们，被高句丽人杀死。州郡县都把罪责归咎于高句丽侯騊。严尤上奏说：“貊人犯法，罪责不在騊，应当加以安慰，如今随意给他们加上大罪，恐怕他们会因此反叛。” 王莽不听从，下诏让严尤攻打高句丽。严尤引诱高句丽侯騊前来，将其斩杀，传送首级到长安。王莽非常高兴，布告天下，将高句丽改名为下句丽。当时高句丽是侯国，汉光武帝八年，高句丽王派遣使者朝贡，才开始被称为王。

到汉殇帝、安帝年间，高句丽王宫多次侵犯辽东，转而隶属于玄菟郡。辽东太守蔡风、玄菟太守姚光认为王宫是两郡的祸患，出兵讨伐他。王宫假装投降求和，两郡停止进军。王宫暗中派遣军队攻打玄菟郡，焚烧候城，进入辽隧，杀害官吏百姓。后来王宫又侵犯辽东，蔡风轻率率领官吏士兵追击，军队战败覆没。王宫死后，他的儿子伯固即位。汉顺帝、桓帝年间，伯固又侵犯辽东，劫掠新安、居乡，又攻打西安平，在途中杀死带方令，劫掠掳走乐浪太守的妻子儿女。汉灵帝建宁二年，玄菟太守耿临讨伐高句丽，斩杀数百名敌军，伯固投降，隶属于辽东。熹平年间，伯固请求隶属于玄菟郡。公孙度在海东称雄时，伯固派遣大加优居、主簿然人等人帮助公孙度攻打富山贼，打败了他们。伯固死后，有两个儿子，长子拔奇，次子伊夷模。拔奇不成器，国人共同拥立伊夷模为王。自从伯固时期，高句丽就多次侵犯辽东，又接纳了五百多家逃亡的胡人。建安年间，公孙康出兵攻打高句丽，攻破他们的国家，焚烧邑落。拔奇因为自己是兄长却不能即位而愤怒，与涓奴加各自率领三万多下等住户向公孙康投降，返回居住在沸流水。投降的胡人也背叛了伊夷模，伊夷模另外建立新的国家，就是如今高句丽所在的地方。拔奇于是前往辽东，有儿子留在高句丽国，就是如今的古雏加驳位居。后来高句丽又攻打玄菟郡，玄菟郡与辽东郡联合出击，大败高句丽。

伊夷模没有儿子，与灌奴部的女子淫乱，生下儿子名叫位宫。伊夷模死后，位宫被立为王，就是如今的高句丽王宫。他的曾祖父名叫宫，出生时就能睁开眼睛看人，国内的人都厌恶他。等到长大成人，果然凶暴残忍，多次劫掠，国家因此残破。如今的君王出生时，也能睁开眼睛看人，高句丽人称相似为 “位”，因为他像他的曾祖父，所以取名为位宫。位宫有力气且勇猛，擅长骑马射箭。景初二年，太尉司马宣王率领部众讨伐公孙渊，位宫派遣主簿大加率领几千人协助军队。正始三年，位宫侵犯西安平，正始五年，被幽州刺史毋丘俭打败。相关记载在《毋丘俭传》中。

东沃沮在高句丽盖马大山的东边，靠近大海居住。地形东北狭窄，西南漫长，大约一千里，北边与挹娄、夫余接壤，南边与濊貊相邻。有五千户人家，没有大的君王，世代以邑落为单位，各有首领。语言与高句丽大致相同，时常有一些小的差异。汉朝初年，燕国的逃亡之人卫满在朝鲜称王，当时沃沮都隶属于朝鲜。

汉武帝元封二年，讨伐朝鲜，杀死卫满的孙子右渠，将朝鲜的土地分为四个郡，以沃沮城为玄菟郡。后来玄菟郡被夷貊侵犯，迁徙到高句丽西北，就是如今所说的玄菟旧府。沃沮重新隶属于乐浪郡。汉朝因为土地广阔遥远，在单单大领以东，分设东部都尉，治所在不耐城，另外统领东部七个县，当时沃沮也都成为县。汉光武帝六年，撤销边郡，东部都尉从此被罢免。后来都以县中的首领为县侯，不耐、华丽、沃沮等县都成为侯国。

夷狄相互攻伐，只有不耐濊侯至今仍然设置功曹、主簿等官职，都由濊人担任。沃沮各个邑落的首领，都自称三老，这是过去县国的制度。国家弱小，夹在大国之间，于是臣服于高句丽。高句丽又在沃沮设置大人作为使者，让他们相互统领，又派遣大加负责征收租税，沃沮人要把貊布、鱼、盐、海中的食物，从千里之外背负运送过去，还要献上美女作为婢妾，高句丽人像对待奴仆一样对待他们。沃沮的土地肥沃，背山面海，适宜种植五谷，善于耕种。人性情正直勇敢，很少有牛马，擅长手持长矛步行作战。饮食起居、衣服礼节，与高句丽相似。丧葬时制作大木椁，长十多丈，在一头开一个门。刚死去的人都暂时埋葬，只让泥土覆盖尸体，等到皮肉腐烂后，再取出骨头放入木椁中。

全家的人都共用一个木椁，雕刻木头人像，数量与死者相同。又有瓦钅历，里面装上米，编织起来悬挂在木椁的门边。

毋丘俭讨伐高句丽，高句丽王宫逃奔沃沮，毋丘俭于是率领军队攻打沃沮。沃沮的各个邑落都被攻破，斩杀俘获三千多人，王宫逃奔北沃沮。北沃沮又名置沟娄，距离南沃沮八百多里，南北习俗都相同，与挹娄接壤。

挹娄人喜欢乘船劫掠，北沃沮人畏惧他们，夏天常常在山岩深穴中防备，冬天河水结冰，船道不通，才下山居住在村落中。王颀另外派遣军队追击王宫，一直追到北沃沮的东部边界。询问当地的老人：“大海东边还有人吗？” 老人说国内的人常常乘船捕鱼，遭遇大风被吹几十天，向东到达一个岛屿，岛上有人，语言不通，那里的习俗常常在七月选取童女沉入大海。又说有一个国家也在海中，全是女子没有男子。还说得到一件布衣，从海中浮上来，衣服的样式像中原人的衣服，两只袖子长三丈。又得到一艘破船，随波浪漂到海岸边，船上有一个人脖子上还有一张脸，活捉后，与他说话不通，不吃东西而死。这些地方都在沃沮东边的大海中。

挹娄在夫余东北一千多里的地方，靠近大海。南边与北沃沮接壤，不知道它的北边尽头在哪里。土地多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