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三国志》蜀书·先主传

先主姓刘，名备，字玄德，是涿郡涿县人，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刘胜的儿子刘贞，在元狩六年被封为涿县陆城亭侯，后来因为献祭的酎金不合规定而被削去侯爵，于是就在涿县安家定居。先主的祖父刘雄、父亲刘弘，世代在州郡任职。刘雄被举荐为孝廉，官至东郡范县县令。

先主从小失去父亲，和母亲以贩卖草鞋、编织草席为生。他家住宅东南角的篱笆上长着一棵桑树，高达五丈多，远远望去枝叶繁茂，像小车盖一样，来往的人都觉得这棵树不一般，有人说这家一定会出贵人。先主小时候，和同宗族的小孩在树下玩耍，说：“我将来一定要乘坐这种有羽毛装饰的华盖车。” 叔父刘子敬对他说：“你不要胡说八道，会招来灭门之祸的！” 十五岁时，母亲让他外出求学，他和同宗族的刘德然、辽西人公孙瓒一起跟随原九江太守、同郡人卢植学习。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常常资助先主，待遇和刘德然一样。刘元起的妻子说：“我们和他各是一家，怎么能一直这样资助他呢！” 刘元起说：“我们宗族里出了这个孩子，他不是普通人啊。” 公孙瓒和先主交情很深，公孙瓒年纪稍大，先主把他当作兄长对待。先主不太喜欢读书，喜好良犬骏马、音乐和华丽的服饰。他身高七尺五寸，手臂下垂能超过膝盖，回头能看到自己的耳朵。他平时说话不多，待人谦和，喜怒不形于色。喜欢结交豪侠之士，年轻人都争相归附他。中山国的大商人张世平、苏双等人，积累了千金家产，在涿郡一带往来贩马，见到先主后觉得他非同寻常，就赠给了他很多钱财。先主因此得以招募聚集部属。

汉灵帝末年，黄巾军起义爆发，各州郡纷纷起兵讨伐，先主率领他的部属跟随校尉邹靖征讨黄巾军，立下战功，被任命为安喜县尉。督邮因公务来到县里，先主请求拜见，督邮不肯接见，先主就径直闯入，把督邮捆绑起来，杖打了二百棍，解下自己的官印绶带系在督邮脖子上，把他绑在马桩上，然后弃官逃走。不久后，大将军何进派遣都尉毌丘毅前往丹杨招募士兵，先主和他一同前往，到下邳时遇到贼寇，先主奋力作战立下战功，被任命为下密县丞，后来又弃官离去。之后担任高唐县尉，升任高唐县令。高唐县被贼寇攻破后，先主前往投奔中郎将公孙瓒，公孙瓒上表举荐他为别部司马，派他和青州刺史田楷一起抵御冀州牧袁绍。先主多次立下战功，暂代平原县令，后来兼任平原相。郡里有个叫刘平的人，一向轻视先主，以在他手下任职为耻，就派刺客去刺杀先主。刺客不忍心下手，把实情告诉先主后就离开了。先主深得人心到了这种地步。

袁绍攻打公孙瓒时，先主和田楷向东驻扎在齐国。曹操征讨徐州，徐州牧陶谦派遣使者向田楷告急，田楷和先主一起率军救援。当时先主自己有一千多名士兵，还有幽州乌丸等少数民族的骑兵，又收留了几千名饥民。抵达徐州后，陶谦把四千名丹杨士兵增补给先主，先主于是离开田楷，归顺了陶谦。陶谦上表举荐先主为豫州刺史，驻扎在小沛。陶谦病重时，对别驾麋竺说：“除了刘备，没有人能安定这个州。” 陶谦去世后，麋竺率领州里的人迎接先主，先主不敢接受。下邳人陈登对先主说：“现在汉朝衰败，天下大乱，建功立业就在今天。徐州殷实富足，有上百万户口，希望能委屈您来治理徐州。” 先主说：“袁公路（袁术）就在寿春，他家族四代出了五位三公，天下人都归附他，您可以把徐州交给她。” 陈登说：“袁公路骄横跋扈，不是能平定乱世的君主。现在我想为您召集十万步兵骑兵，对上可以辅佐天子、救济百姓，成就五霸那样的功业；对下可以割据一方、防守边境，把功劳记载在史书上。如果您不答应，我也不敢听从您的意见。” 北海相孔融对先主说：“袁公路难道是忧国忘家的人吗？他不过是坟墓里的一堆枯骨，有什么值得在意的。现在的情况是，百姓拥戴有才能的人，上天赐予的机会不接受，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先主于是兼任徐州牧。袁术前来攻打先主，先主在盱眙、淮阴一带抵御他。曹操上表举荐先主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这一年是建安元年。先主和袁术相持了一个多月，吕布趁机袭击下邳。下邳守将曹豹反叛，暗中迎接吕布。吕布俘获了先主的妻子儿女，先主率军转移到海西。杨奉、韩暹在徐州、扬州一带劫掠，先主截击他们，把他们全部斩杀。先主向吕布求和，吕布归还了他的妻子儿女。先主派遣关羽驻守下邳。

先主返回小沛，又聚集了一万多名士兵。吕布对此感到厌恶，亲自率军攻打先主，先主战败逃走，归顺曹操。曹操厚待先主，任命他为豫州牧，派他前往沛县收编失散的士兵，供给他军粮，又增派兵力让他向东攻打吕布。吕布派遣高顺率军进攻先主，曹操派遣夏侯惇前往救援，没能成功，先主被高顺击败，妻子儿女再次被高顺俘获，送到吕布那里。曹操亲自率军东征，协助先主在下邳围攻吕布，将吕布生擒。先主重新找回妻子儿女，跟随曹操返回许都。曹操上表举荐先主为左将军，对他的礼遇更加优厚，外出时同乘一辆车，入座时同坐一张席。袁术想经过徐州向北投奔袁绍，曹操派遣先主统领朱灵、路招的军队截击袁术。军队还没赶到，袁术就病死了。

先主出兵前，汉献帝的舅舅、车骑将军董承声称接受了皇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要诛杀曹操。先主没有立刻行动。这时曹操从容地对先主说：“当今天下的英雄，只有您和我罢了。袁本初（袁绍）之流，算不上英雄。” 先主正在吃饭，听到这话吓得掉了勺子和筷子。于是先主和董承以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人共同谋划诛杀曹操。恰逢先主奉命出征，没能及时发动。后来事情败露，董承等人都被处死。

先主占据下邳。朱灵等人返回许都后，先主就杀死了徐州刺史车胄，留下关羽驻守下邳，自己返回小沛。东海人昌霸反叛，很多郡县都背叛曹操归顺先主，先主的部众达到几万人。先主派遣孙乾去和袁绍结盟，曹操派遣刘岱、王忠率军攻打先主，没能攻克。建安五年，曹操东征先主，先主战败。曹操收编了先主的全部部众，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还生擒了关羽，返回许都。

先主逃到青州，青州刺史袁谭是先主过去举荐的茂才，率领步兵骑兵迎接先主。先主跟随袁谭来到平原，袁谭派人快马禀报袁绍。袁绍派遣将领在半路迎接，自己也离开邺城二百里，前来与先主会面。先主在袁绍那里驻扎了一个多月，失散的士兵渐渐前来聚集。曹操和袁绍在官渡对峙时，汝南黄巾军首领刘辟等人背叛曹操，响应袁绍。袁绍派遣先主率领军队和刘辟等人一起攻打许都附近地区。关羽逃归先主。曹操派遣曹仁率军攻打先主，先主返回袁绍军中，暗中想离开袁绍，于是劝说袁绍向南联合荆州牧刘表。袁绍派遣先主率领自己的军队再次前往汝南，与贼寇龚都等人会合，部众有几千人。曹操派遣蔡阳率军攻打先主，被先主杀死。

曹操击败袁绍后，亲自率军向南攻打先主。先主派遣麋竺、孙乾去拜见刘表，刘表亲自到郊外迎接，用贵宾的礼节招待先主，给先主增派兵力，让他驻扎在新野。荆州的豪杰之士归附先主的日益增多，刘表怀疑先主有二心，暗中防备他。刘表派先主在博望抵御夏侯惇、于禁等人。过了很久，先主设下伏兵，一天早晨自己烧毁营寨，假装逃跑，夏侯惇等人率军追击，被伏兵击败。

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丸，先主劝说刘表袭击许都，刘表没有采纳。曹操南征刘表，恰逢刘表去世，他的儿子刘琮继位，派遣使者向曹操请求投降。先主驻扎在樊城，不知道曹操突然到来，到宛城后才得知消息，于是率领部众撤离。经过襄阳时，诸葛亮劝说先主攻打刘琮，这样就可以夺取荆州。先主说：“我不忍心这样做。” 于是停下马呼喊刘琮，刘琮害怕得不敢起身。刘琮身边的人和荆州的百姓大多归顺了先主。等到抵达当阳时，先主的部众已经有十多万人，物资辎重有几千辆，每天只能行进十多里。先主另外派遣关羽率领几百艘船只，让他在江陵会合。有人对先主说：“应该火速进军，保住江陵。现在虽然拥有大量部众，但能作战的士兵很少，如果曹操的军队赶到，怎么抵御呢？” 先主说：“成就大事必须以百姓为根本，现在百姓归顺我，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

曹操认为江陵有军用物资，担心先主占据那里，于是放弃物资辎重，率领轻装军队赶到襄阳。听说先主已经过去，曹操率领五千精锐骑兵火速追击，一天一夜行进三百多里，在当阳的长坂追上了先主。先主抛弃妻子儿女，和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几十名骑兵逃走，曹操俘获了大量的百姓和物资辎重。先主斜着奔赴汉津，恰好和关羽的船队会合，得以渡过沔水，遇到刘表的长子、江夏太守刘琦率领的一万多名士兵，于是一起前往夏口。先主派遣诸葛亮去和孙权结盟，孙权派遣周瑜、程普等率领几万水军，和先主合力，在赤壁与曹操交战，大败曹操，烧毁了他的战船。先主和吴军水陆并进，追击到南郡，这时军中又流行瘟疫，北方的士兵死伤很多，曹操率军返回北方。

先主上表举荐刘琦为荆州刺史，又向南征讨荆州南部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都投降了。庐江人雷绪率领几万部众前来归顺。刘琦病死之后，部下推举先主为荆州牧，治所设在公安。孙权渐渐畏惧先主，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先主，巩固盟好。先主前往京口拜见孙权，两人关系十分亲密。孙权派遣使者来说，想和先主一起夺取蜀地，有人认为应该答应孙权，因为吴国最终不能越过荆州占据蜀地，蜀地最终可以为自己所有。荆州主簿殷观进言说：“如果我们作为吴国的先锋，进攻蜀地没能攻克，撤退时就会被吴国乘机袭击，那样大事就失败了。现在只可以表面上赞同吴国讨伐蜀地，同时说明自己刚刚占据荆州各郡，不能兴兵动众，吴国一定不敢越过我们独自夺取蜀地。这样进退两难的计策，可以坐收吴、蜀两国的好处。” 先主听从了殷观的建议，孙权果然放弃了夺取蜀地的计划。先主升任殷观为别驾从事。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远远听说曹操将要派遣锺繇等人前往汉中讨伐张鲁，内心感到恐惧。别驾从事蜀郡人张松劝说刘璋：“曹操的军队强大，天下无敌，如果他凭借张鲁的物资来夺取蜀地，谁能抵御他呢？” 刘璋说：“我本来就担心这件事，但没有办法。” 张松说：“刘豫州（刘备）是您的宗室，也是曹操的死敌，善于用兵，如果派他去讨伐张鲁，张鲁一定能被攻破。张鲁被攻破后，益州就会强大起来，曹操即使前来，也无能为力了。” 刘璋认为张松说得对，派遣法正率领四千人迎接先主，前后赠送的财物数以亿计。法正趁机向先主陈述了夺取益州的计策。先主留下诸葛亮、关羽等人镇守荆州，率领几万步兵进入益州。抵达涪县后，刘璋亲自出城迎接，两人相见十分高兴。张松让法正告诉先主，同时谋士庞统也劝说先主，可以在会面的地方袭击刘璋。先主说：“这是大事，不能仓促行事。” 刘璋推举先主代理大司马，兼任司隶校尉；先主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兼任益州牧。刘璋给先主增派兵力，让他攻打张鲁，又让他统领白水关的军队。先主合并军队后有三万多人，车马、铠甲、器械、物资都很充足。这一年，刘璋返回成都。先主向北抵达葭萌关，没有立刻讨伐张鲁，而是广泛树立恩德，来收买人心。

第二年，曹操征讨孙权，孙权向先主求救。先主派遣使者告诉刘璋：“曹操征讨吴国，吴国形势危急。孙氏和我本来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另外乐进在青泥和关羽相持，现在如果不去救援关羽，乐进一定会大败关羽，转而侵犯益州边界，这样的祸患比张鲁更严重。张鲁只是个据守一方的贼寇，不值得忧虑。” 于是向刘璋请求拨给一万士兵和物资，想向东进军救援孙权。刘璋只答应给四千士兵，其他物资也都只给一半。张松写信给先主和法正说：“现在大事即将成功，怎么能放弃这件事离开呢！” 张松的哥哥广汉太守张肃，担心灾祸牵连到自己，就告诉刘璋揭发了张松的计谋。于是刘璋逮捕并斩杀了张松，先主和刘璋之间的嫌隙开始产生。刘璋下令边关各将领不要再和先主往来通信。先主大怒，召见刘璋的白水关军督杨怀，责备他无礼，将他斩杀。然后派遣黄忠、卓膺率领军队进攻刘璋。先主径直进入白水关，扣押了各位将领和士兵的妻子儿女作为人质，率领军队和黄忠、卓膺等人进军到涪县，占据了涪县城池。刘璋派遣刘璝、冷苞、张任、邓贤等人在涪县抵御先主，都被击败，退守绵竹。刘璋又派遣李严统领绵竹各军，李严率领部众投降了先主。先主的军队更加强大，分派将领平定益州下属的各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人率领军队逆流而上，平定了白帝、江州、江阳，只有关羽留下镇守荆州。先主进军围攻雒县，当时刘璋的儿子刘循守卫雒县，被围攻了将近一年。

建安十九年夏天，雒县被攻破，先主进军包围成都几十天，刘璋出城投降。蜀地殷实富足、百姓安乐，先主摆下酒宴，大肆犒劳士兵，取出成都城中的金银分赐给将士，把粮食和布匹归还给百姓。先主再次兼任益州牧，任命诸葛亮为辅佐大臣，法正为主要谋士，关羽、张飞、马超为猛将，许靖、麋竺、简雍为宾客好友。至于董和、黄权、李严等人，本来都是刘璋所任用的；吴壹、费观等人又是刘璋的姻亲；彭羕是刘璋所排挤的；刘巴是先主过去所忌恨的，先主都把他们安置在显要的职位上，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有志之士，没有不争相劝勉、努力效力的。

建安二十年，孙权因为先主已经夺取益州，派遣使者前来，要求归还荆州。先主说：“等我得到凉州后，就把荆州还给你们。” 孙权对此感到愤怒，于是派遣吕蒙袭击夺取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先主率领五万军队下到公安，命令关羽进入益阳。这一年，曹操平定汉中，张鲁逃到巴西郡。先主听说后，和孙权讲和，划分荆州：江夏、长沙、桂阳三郡归东吴，南郡、零陵、武陵三郡归西蜀，先主率领军队返回江州。先主派遣黄权率领军队迎接张鲁，张鲁已经投降曹操。曹操派遣夏侯渊、张郃驻守汉中，多次侵犯巴西郡边界。先主命令张飞进军宕渠，和张郃等人在瓦口交战，击败张郃等人，张郃收兵返回南郑。先主也返回成都。

建安二十三年，先主率领各位将领进军汉中，分派将军吴兰、雷铜等人进入武都郡，都被曹操的军队歼灭。先主驻扎在阳平关，与夏侯渊、张郃等人相持。

建安二十四年春天，先主从阳平关向南渡过沔水，沿着山势逐渐推进，在定军山的兴势一带扎营。夏侯渊率领军队前来争夺这个地方。先主命令黄忠登上高处，擂鼓呐喊着发起进攻，大败夏侯渊的军队，斩杀了夏侯渊以及曹操所任命的益州刺史赵颙等人。曹操从长安率领大军南征。先主预先推测说：“曹操即使前来，也无能为力了，我一定能夺取汉中。” 等到曹操抵达后，先主收拢部众，占据险要地势，始终不与曹操交战，曹操进攻了几个月都没能攻克，士兵逃亡的日益增多。夏天，曹操果然率领军队返回，先主于是占据了汉中。先主派遣刘封、孟达、李平等人在上庸攻打申耽。

秋天，部下们推举先主为汉中王，上表给汉献帝说：“平西将军都亭侯臣马超、左将军长史领镇军将军臣许靖、营司马臣庞羲、议曹从事中郎军议中郎将臣射援、军师将军臣诸葛亮、荡寇将军汉寿亭侯臣关羽、征虏将军新亭侯臣张飞、征西将军臣黄忠、镇远将军臣赖恭、扬武将军臣法正、兴业将军臣李严等一百二十人进言：从前唐尧非常圣明，但朝廷中有四凶作乱；周成王仁慈贤明，但有四国发动叛乱；高后临朝称制时，吕氏宗族窃取大权；汉昭帝年幼时，上官桀图谋叛逆。这些人都凭借着世代的宠爱，占据国家大权，穷凶极恶，发动叛乱，国家几乎危亡。如果没有大舜、周公、朱虚侯刘章、博陆侯霍光这样的人，就不能流放、擒杀这些乱臣贼子，安定国家、挽救危局。陛下天生圣明，品德高尚，统治天下万国，却遭遇了不幸的厄运和艰难。董卓首先发动叛乱，颠覆京城；曹操接着制造灾祸，窃取国家大权；皇后和太子被毒杀，天下大乱，百姓和财物遭到残害毁坏。长期让陛下流亡在外，饱受忧患，幽居在偏僻的县城。人神没有君主，帝王的命令被断绝，曹操蔑视皇位，想要窃取帝位。左将军领司隶校尉豫、荆、益三州牧宜城亭侯刘备，接受朝廷的爵位和俸禄，一心想要为国效力，为国家赴汤蹈火。他看到曹操叛乱的征兆，非常愤怒，与车骑将军董承共同谋划诛杀曹操，想要安定国家，恢复旧都。恰逢董承的事情泄露，让曹操得以继续作恶，残害天下。我们常常担心王室会遭遇像阎乐杀害秦二世那样的灾祸，或者像定安公那样的变故，日夜惶恐不安，胆战心惊。从前《虞书》中说要按照顺序亲睦九族，周朝借鉴夏、商两代的经验，分封同姓诸侯，《诗经》赞颂这种做法，使周朝统治了很长时间。汉朝建立之初，分割疆土，尊崇王子弟，因此最终挫败了吕氏的叛乱，成就了汉文帝的基业。我们认为刘备是皇室的亲属分支，是国家的屏障，心怀国家，想要平息叛乱。自从曹操在汉中被击败后，天下英雄纷纷前来归附，但刘备的爵位名号不够显赫，没有得到九锡的赏赐，这不足以镇卫国家，光照万世。刘备在外地奉行使命，与朝廷的礼命断绝。从前河西太守梁统等人在汉朝中兴时，因为山河阻隔，地位和权力相当，不能相互统领，于是共同推举窦融为元帅，最终立下功绩，击败了隗嚣。现在国家的危难，比陇、蜀地区的叛乱更为紧急。曹操对外吞并天下，对内残害百官，朝廷有内部的危难，却没有抵御外侮的力量，实在令人寒心。我们于是依照过去的典章制度，推举刘备为汉中王，任命他为大司马，统领六军，联合同盟，扫灭凶逆。以汉中、巴、蜀、广汉、犍为作为封国，所设置的官员依照汉初诸侯王的旧例。这种权宜之计，如果对国家有利，我们擅自做主也是可以的。等到功业成就后，我们愿意退居下位，接受假托君命的罪责，即使死也没有遗憾。” 于是在沔阳设置坛场，排列军队，群臣陪同站立，宣读上表后，把王冠戴在先主头上。

先主上书汉献帝说：“臣凭借着平庸的才能，肩负着上将的重任，统领三军，在外地奉行使命，没能扫除寇贼，安定王室，长期让陛下的圣教衰败，天下动荡不安，臣为此忧虑不安，痛心疾首。从前董卓制造叛乱的开端，从那以后，各路凶徒横行霸道，残害天下。依靠陛下的圣德和威灵，人神共同响应，有的忠臣义士奋力讨伐，有的上天降下惩罚，凶暴叛逆之人都被消灭，就像冰雪渐渐融化一样。只有曹操，长期没有被铲除，他侵犯窃取国家大权，恣意作乱。臣从前与车骑将军董承谋划讨伐曹操，事情泄露，董承被杀害，臣流亡在外，没有实现忠义的心愿。这使得曹操得以穷凶极恶，杀害皇后和太子。臣虽然联合同盟，想要奋力作战，但生性懦弱，没有军事才能，多年来没有取得成效。常常担心自己死去，辜负国家的恩德，日夜叹息，时刻警惕。现在群臣认为，从前《虞书》中说要亲睦九族，使众人贤明，辅助君主，五帝有所增减，但这个道理没有废弃。周朝借鉴夏、商两代，分封同姓诸侯，实在是依靠晋、郑两国的辅助。汉高祖兴起后，尊崇王子弟，大规模分封九个诸侯国，最终斩杀吕氏，安定了皇室。现在曹操厌恶正直的人，有很多党羽，包藏祸心，篡夺皇位的意图已经很明显。既然皇室微弱，皇族没有地位，我们斟酌古代的制度，依照权宜之计，推举臣为大司马汉中王。臣多次自我反省，接受国家的厚恩，肩负一方的重任，却没有立下功绩，所得到的封赏已经超过了应得的，不应该再占据高位，招致更多的指责。但群臣逼迫，用道义来要求臣。臣退一步想，寇贼没有被铲除，国家危难没有平息，宗庙倾危，社稷将要灭亡，这是臣的忧虑和责任，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如果顺应时势，变通行事，能够安定圣朝，即使赴汤蹈火，臣也在所不辞，怎么敢顾虑常规，以防后悔呢？于是顺从众人的建议，接受印玺，来尊崇国家的威严。臣仰望爵位名号，地位尊贵，宠爱深厚；俯视自己的责任，忧虑很深，责任很重，内心惶恐不安，就像面临深渊一样。臣将尽力奉献忠诚，勉励六军，率领天下忠义之士，顺应天意和时势，讨伐凶逆，安定社稷，来报答陛下万分之一的恩德。谨献上此表，派遣使者送还所授予的左将军、宜城亭侯的印绶。” 于是先主将治所迁回成都，提拔魏延为都督，镇守汉中。当时关羽攻打曹操的将领曹仁，在樊城生擒了于禁。不久后孙权袭击杀害了关羽，夺取了荆州。

建安二十五年，魏文帝曹丕称帝，改年号为黄初。有人传闻汉献帝被杀害，先主于是为汉献帝发丧，穿上丧服，追谥汉献帝为孝愍皇帝。之后，各地纷纷报告出现各种祥瑞，接连不断。因此议郎阳泉侯刘豹、青衣侯向举、偏将军张裔、黄权、大司马属殷纯、益州别驾从事赵莋、治中从事杨洪、从事祭酒何宗、议曹从事杜琼、劝学从事张爽、尹默、谯周等人上书说：“臣听说《河图》《洛书》、五经谶纬，都是孔子所甄别审定的，应验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根据《洛书甄曜度》记载：‘赤帝的子孙德行昌盛，经过九代就会出现刘备，恰逢帝王之际。’《洛书宝号命》记载：‘上天赐予的帝王之道，刘备应当称帝，掌握天命，百业成就，不会失败。’《洛书录运期》记载：‘九侯七杰争夺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谁是君主？有一位姓刘的人将要到来。’《孝经钩命决录》记载：‘帝王三次建立基业，九代将会出现刘备。’臣的父亲在世时说，西南方向多次出现黄气，直立几丈高，多年来一直出现，时常有吉祥的云彩和和风，从天空中降临回应，这是奇异的祥瑞。另外在建安二十二年，多次有气像旗帜一样，从西向东，在天空中运行，《河图》《洛书》中说‘一定有天子从这个方向出现’。加上这一年金星、火星、土星常常追随木星运行。从前汉朝初年兴起时，五星追随木星运行；木星代表义，汉朝的方位在西方，是义的方位，所以汉朝的制度常常以木星的运行来预测君主的出现。将会有圣主在这个州兴起，实现汉朝的中兴。当时汉献帝还在世，所以群臣不敢泄露这些话。近来火星再次追随木星运行，出现在胃宿、昴宿、毕宿一带；昴宿、毕宿是上天的纲纪，经书中说‘帝王之星出现在这里，各种邪恶都会消亡’。圣主的名讳预先显现，推测时间和应验的情况，多次符合，这样的祥瑞不是一次了。臣听说圣明的君王先于天意行事，上天不会违背；后于天意行事，也会顺应天时，所以会顺应时势而生，与神灵相合。希望大王顺应天意和民心，迅速登基称帝，来安定天下。”

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军师将军诸葛亮、太常赖恭、光禄勋黄柱、少府王谋等人上书说：“曹丕篡夺皇位，杀害君主，灭亡汉室，窃取国家大权，胁迫忠良之士，残酷无道。人和鬼神都对他怨恨不已，都思念刘氏皇室。现在天下没有天子，海内惶惶不安，没有可以敬仰的人。群臣前后上书的有八百多人，都称颂各种祥瑞，《河图》《洛书》和谶纬的征兆都很明显。不久前黄龙出现在武阳的赤水中，九天后才离去。《孝经援神契》中说‘德行达到深渊，就会有黄龙出现’，龙是君主的象征。《易经・乾卦》九五爻辞说‘飞龙在天’，大王应当像龙一样升腾，登上皇帝的宝座。另外之前关羽围攻樊城、襄阳时，襄阳的男子张嘉、王休献上玉玺，玉玺潜藏在汉水中，伏在深渊里，光辉照耀，灵光冲天。汉朝是高祖刘邦最初兴起并平定天下的国号，大王追随先帝的足迹，也在汉中兴起。现在天子的玉玺有神光先显现出来，玉玺出现在襄阳，汉水的下游，表明大王承接汉朝的国运，上天授予大王天子之位，祥瑞和符应都不是人力所能导致的。从前周朝有乌鸟和鱼的祥瑞，人们都说‘太好了’。汉高祖、汉光武帝接受天命时，《河图》《洛书》都预先有记载，作为征兆。现在上天降下吉祥，各位儒士和豪杰之士，都进献《河图》《洛书》和孔子的谶纬记载，这些都齐备了。大王是孝景皇帝中山靖王的后代，嫡系和旁支延续百世，上天降下福运，大王身材高大，神武在身，仁爱宽厚，积累德行，爱护百姓，喜好贤才，因此天下人都归顺大王。考察审视灵验的图谶，启发解读谶纬，神灵的征兆表明，大王的名讳已经很明显了。大王应当登基称帝，继承汉高祖、汉光武帝的基业，接续皇室的宗庙祭祀，天下百姓都会感到幸运。臣等谨与博士许慈、议郎孟光，制定登基的礼仪，选择吉祥的时辰，献上尊号。” 先主于是在成都武担山的南面登基称帝，发布祭文说：“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日，皇帝刘备冒昧地用黑色的公牛作为祭品，昭告皇天上帝和后土神祇：汉朝拥有天下，国运长久无穷。从前王莽篡夺皇位，光武皇帝震怒，讨伐王莽，使社稷得以恢复。现在曹操拥有军队，却安于残忍，杀害皇后和太子，罪恶滔天，毁灭华夏，无视上天的旨意。曹操的儿子曹丕，继承了他的凶暴叛逆，窃取了皇位。群臣将士认为社稷衰败废弃，刘备应当修复它，继承汉高祖、汉光武帝的功业，奉行上天的惩罚。刘备德行浅薄，担心辜负皇位。向百姓询问，向外征询蛮夷部落的首领，他们都说‘天命不能不回应，祖先的基业不能长久废弃，天下不能没有君主’。天下百姓的期望，都集中在刘备一人身上。刘备畏惧上天的明确旨意，又担心汉朝的国运将要断绝，谨选择吉日，与群臣登上祭坛，接受皇帝的印玺绶带。举行祭祀天地的仪式，向天神报告，希望神灵赐予汉朝福运，永远安定天下！”

章武元年夏天四月，先主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章武。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设置百官，建立宗庙，合祭汉高祖以下的历代皇帝。五月，立吴氏为皇后，儿子刘禅为皇太子。六月，封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车骑将军张飞被他的部下杀害。起初，先主怨恨孙权袭击杀害关羽，将要东征吴国，秋天七月，于是率领各路军队讨伐吴国。孙权派遣使者送信请求讲和，先主大怒，没有答应。吴国将领陆议、李异、刘阿等人驻扎在巫县、秭归；将军吴班、冯习从巫县出兵，击败李异等人，军队驻扎在秭归，武陵五谿的蛮夷部落派遣使者请求派兵援助。

章武二年春天正月，先主的军队返回秭归，将军吴班、陈式的水军驻扎在夷陵，沿着长江东西两岸扎营。二月，先主从秭归率领各位将领进军，沿着山势开路，在夷道的猇亭扎营，从佷山打通到武陵的道路，派遣侍中马良安抚五谿的蛮夷部落，他们都相继响应先主。镇北将军黄权统领江北的各路军队，与吴军在夷陵道相持。夏天六月，秭归附近十多里的地方出现黄气，宽几十丈。十多天后，陆议在猇亭大败先主的军队，将军冯习、张南等人都战死了。先主从猇亭返回秭归，收编离散的士兵，于是放弃船只，从陆路返回鱼复县，把鱼复县改名为永安县。吴国派遣将军李异、刘阿等人追击先主的军队，驻扎在南山。秋天八月，先主收兵返回巫县。司徒许靖去世。冬天十月，先主下诏命令丞相诸葛亮在成都修建南北郊的祭祀场所。孙权听说先主驻扎在白帝城，非常害怕，派遣使者请求讲和。先主答应了，派遣太中大夫宗玮回访吴国。冬天十二月，汉嘉太守黄元听说先主生病，起兵反叛，据城坚守。

章武三年春天二月，丞相诸葛亮从成都赶到永安。三月，黄元进兵攻打临邛县。先主派遣将军陈曶讨伐黄元，黄元的军队战败，顺着长江向下游逃跑，被他的亲兵捆绑起来，押送到成都，斩首示众。先主病重，把太子托付给丞相诸葛亮，尚书令李严为副丞相。夏天四月癸巳日，先主在永安宫去世，时年六十三岁。

诸葛亮上书给后主刘禅说：“已故的先帝广施仁爱，树立恩德，覆盖天下，上天不佑，先帝患病不起，本月二十四日不幸去世，群臣和百姓都放声痛哭，就像失去了父母一样。先帝留下遗诏，事务主要托付给皇室宗庙，仪容举止的增减都要合乎礼仪；百官发丧，满三天后就除去丧服，到下葬的时候再按照礼仪行事；各郡国的太守、相、都尉、县令长，三天后就除去丧服。臣诸葛亮亲自接受先帝的敕令和告诫，敬畏神灵，不敢违背。臣请求将先帝的遗诏向下传达，让大家遵照执行。” 五月，先主的灵柩从永安运回成都，谥号为昭烈皇帝。秋天八月，先主被安葬在惠陵。

评论说：先主胸怀宽广，待人宽厚，知人善任，有汉高祖刘邦的风范和英雄的气度。他把整个国家和太子托付给诸葛亮，却没有丝毫疑心，这真是君臣之间最公正无私的表现，是古今以来的美好典范。先主的机智权变和才干谋略，比不上魏武帝曹操，因此所占据的疆域也比较狭小。然而他屡遭挫折却不屈不挠，始终不愿屈居人下，大概是他揣测曹操的度量必定不会容纳自己，不仅是为了争夺利益，也是为了躲避灾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