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宋书》列传·卷六十六

王敬弘、何尚之

王敬弘,是琅邪临沂人。因为他的名字和高祖刘裕相同,所以通常称他的字。他的曾祖父王暠,曾任晋朝骠骑将军;祖父王胡之,曾任司州刺史;父亲王茂之,曾任晋陵太守。

王敬弘年轻时就有清高的品行,最初做官担任本国左常侍、卫军参军。他性格恬静,喜爱山水,后来担任天门太守。王敬弘的妻子,是桓玄的姐姐。王敬弘去天门郡赴任时,桓玄当时在荆州任职,派人送信邀请他顺路过去。王敬弘到了巴陵,对别人说:“灵宝(桓玄的字)邀请我,不过是想让我和他姐姐相聚罢了,我可不能做桓家的上门女婿。” 于是派另一艘船送妻子去江陵,自己却没去。妻子在桓家住了一整年,他也没去接。天门郡地处山区,没什么公务,他就尽情游览,常常好几天不回官署,心里很是惬意。后来他转任桓伟的安西长史、南平太守,之后辞官,住在作唐县境内。桓玄辅佐朝政以及篡位期间,多次征召他,他都没答应。

高祖刘裕任命他为车骑从事中郎、徐州治中从事史、征西将军刘道规的咨议参军。当时府里的主簿宗协也有高远的志趣,刘道规对他们二人都以超脱事务之外的态度相待。有一次,两人一起畅饮直到大醉,王敬弘因为醉后失礼,被外司报告给刘道规,刘道规却反而再次邀请他,重新设宴。后来他被征召为中书侍郎,这才带着家人从作唐回到京城。过了很久,他转任黄门侍郎,却没有接受任命。接着被任命为太尉从事中郎,又出京担任吴兴太守。他的老家在余杭县,所以很乐意担任这个职务。不久,他被征召为侍中。高祖向西讨伐司马休之的时候,王敬弘奉命去慰劳军队,通事令史潘尚在路上生病,王敬弘独自乘船送他回都城,当时潘尚生死不明,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免去王敬弘的官职,皇上下诏同意。但他还没来得及脱下朝服,就遇上大赦,官复原职。宋国刚建立时,他担任度支尚书,后来升任太常。

高祖登基后,他补任宣训卫尉,加授散骑常侍。永初三年,转任吏部尚书,散骑常侍一职不变。王敬弘每次被任命官职,都会恭敬接受,但到了应该退职的时候,就马上辞官,高祖赞赏他的志向,从不勉强他。他又被任命为庐陵王的老师,加授散骑常侍,他自称没有德行,不能做王爷的老师,坚决推辞不接受。之后又被任命为秘书监、金紫光禄大夫,加授散骑常侍,本州中正,他还是没上任。太祖即位后,又任命他为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兼任江夏王的老师。

元嘉三年,王敬弘担任尚书仆射。官府里的公文,他从来都不看。曾经参与旁听审案,皇上拿疑难案件问他,他答不上来。皇上脸色变了,问身边的人:“为什么不把案卷副本给仆射?” 王敬弘说:“我就算拿到案卷读了,也还是不懂。” 皇上很不高兴。元嘉六年,他升任尚书令,却坚决推辞,上表请求回东边老家,皇上没能改变他的想法。于是改任他为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赐给二十名亲信。他又推辞侍中、特进的职位,请求把亲信减少一半,皇上没答应。等到他东归时,皇上亲自到冶亭为他饯行。

元嘉十二年,朝廷征召他为太子少傅。王敬弘到京城上表说:“看到诏书任命我为太子少傅,我接到命令后又震惊又惶恐,又喜又怕,心绪不宁。我在东边荒僻之地养病,早已断绝了追求荣华的念头,没想到圣上还会这样宠爱我。东宫地位重要,全天下都关注着,不是我这样德行浅薄的人能胜任的。如今朝廷内外有才能的人很多,就算是在平民百姓中,也一定有高洁隐逸的人,可皇上却偏爱我这个愚笨老朽的人,这会玷污朝廷的清明。唉,我这个小臣,再也不能算是朝廷里有用的人了。我之所以还来京城,实在是想亲眼见见圣上,也想领悟《易经・系辞》里的道理。如果能这样回去,就算晚上死了也没遗憾。” 皇上下诏不允许他推辞。他多次上表,最终还是没有接受任命。东归前,皇上当时身体不好,还是勉强见了他。

元嘉十六年,朝廷任命他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一职不变,他又到京城上表说:“我之前多次上奏,以为诚心已经传到圣上那里,可圣上天威高远,没能宽恕我,我不敢安心待着,只好赶来京城。我听说君子行道,会忘记自身,反复琢磨这句话,好像可以努力做到,但可惜我又老又糊涂,想法和愿望总是相反。按礼制,七十岁就该退休居家(将家事传给后辈),家里的规矩尚且如此,何况是国家呢。希望陛下可怜我年老,体谅我的处境,特别收回成命,让我回故乡,这样上天的恩泽就能下施,我的心愿也就了了。” 最终他还是没有接受任命,回了东边。元嘉二十三年,朝廷又重申之前的任命,他又上表说:“我在南澧耕种,不求名声地位。先帝把我从偏远的荆州提拔出来,像对待国士一样对待我。陛下继位后,又特别照顾我,我因此感激,决心为朝廷效力。虽然我有犬马般的忠诚,却没做出一点贡献。如今快九十岁了,生命快到尽头,即将永远告别圣上的光辉,葬身山野。我恭敬地呈上这道表,心里难过了很久。”

第二年,王敬弘在余杭的舍亭山去世,享年八十八岁。朝廷追赠他原来的官职。顺帝升明二年,诏书说:“那些隐居的贤士,他们的美德会流传下去;那些深远的谋略,会随着礼制更加彰显。已故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王敬弘,神韵淡泊简约,见识高超,德行遍布朝廷,道义在民间流传。他不慕荣华,心系尘世之外,他的清辉和美德,能整顿世俗、淳化风气。加上历代朝廷对他的奖赏,他的名声被人传颂,可却没有碑文记载他的功绩,实在可惜。缅怀他的美德,让人日夜思念。可以详细议定他的谥号,以彰显对他的追赠之礼。” 于是定谥号为文贞公。

王敬弘身材矮小,但坐姿站姿都很端正,桓玄称他是 “弹棋八势”(形容他坐姿像弹棋的棋子一样端正)。他居住的舍亭山,四周有树林和山涧,适合登高望远,当时的人叫他 “王东山”。太祖曾经问他治理国家的得失,他回答说:“天下有道,老百姓就不会议论朝政。” 皇上很赞赏他的话。他身边常使唤两个老婢女,她们戴着五彩绦带和五股辫子,穿着有青纹的短衣和裤子,脸上涂着红粉。他的女儿嫁给了尚书仆射何尚之的弟弟何述之,有一次王敬弘去何家看女儿,正赶上何尚之不在,就暂时在书房里休息。没多久,何尚之回来了,王敬弘让两个婢女守在门口不让他进来,说 “天太热,受不了见面,你还是先走吧”。何尚之只好去了别的房间。他的儿子王恢之被征召为秘书郎,王敬弘为他请求改为奉朝请,还写信给王恢之说:“秘书郎职位有限,所以大家会争抢;奉朝请没有限额,所以没人争抢。我想让你处在没有争抢的位置上。” 太祖赞赏他的想法,同意了。王敬弘一年里见儿孙不超过一两次,见面也会约定日期。王恢之曾经请假回东边探望他,王敬弘约定了见面日期,可到了那天却没见成,假期快结束时,王恢之请求告别,王敬弘叫他过去,可他到了门口,又没被接见。王恢之只好在门外行礼告别,流着泪离开了。

王恢之官至新安太守、中大夫。王恢之的弟弟王瓚之,在世祖大明年间,担任吏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谥号贞子。王瓚之的弟弟王升之,担任都官尚书。王升之的儿子王延之,在升明末年,担任尚书左仆射、江州刺史。

何尚之,字彦德,是庐江灊人。他的曾祖父何准,品行高尚,不接受朝廷征召;祖父何恢,曾任南康太守;父亲何叔度,恭敬谨慎有德行。何叔度的姨母嫁给了沛郡人刘璩,和他母亲感情很深。何叔度的母亲去世早,他侍奉姨母就像侍奉亲生母亲一样。姨母去世后,每月初一、十五他必定去哀悼,还设下祭奠,祭品都是新鲜珍贵的,他亲自到场查看。如果初一、十五有公务,他就先派人送去祭品,而且都是亲手挑选整理,对着祭品流泪。公务一结束,他就马上过去哀悼,习以为常,一直到三年守丧期满。

义熙五年,吴兴武康县百姓王延祖抢劫,他的父亲王睦向官府告发。当时新的法令规定,凡是抢劫的人要判斩首,家人要判弃市(在闹市执行死刑并暴尸街头)。王睦自己告发了儿子,按法律来说有疑问。当时何叔度担任尚书,议论说:“制定法令是为了阻止奸邪,根本在于情理,不是说一个人抢劫,全家都该受刑。之所以规定连坐同母兄弟,是想鼓励他们互相告发,以便揪出作恶的人。王睦父子关系亲密,本可以一起逃跑,可他却割舍亲情,把儿子绑起来送官,就像手上有毒刺,砍断手腕来保全自己,从情理上值得同情,按道理也该宽恕。让坏人在家容身不得,逃跑也无处可藏,这才能从根本上杜绝犯罪。王睦已经告发了儿子,其他人就不该再告发了,都应该赦免。” 后来何叔度担任金紫光禄大夫、吴郡太守,加俸禄中二千石。太保王弘称赞他清正廉洁。元嘉八年,何叔度去世。

何尚之年轻时很轻浮,喜欢玩摴蒱(一种赌博游戏),长大后改过自新,致力于正道,以操守端正被人称赞。他被陈郡人谢混赏识,和谢混交往。家里贫穷,他开始做官担任临津令。高祖兼任征南将军时,他补任府主簿。后来跟随高祖征讨长安,因公务被免职,回到都城。他因为积劳成疾多年,喝妇人的乳汁才痊愈。因为跟随征讨的功劳,被赐爵都乡侯。少帝即位后,他担任庐陵王刘义真的车骑咨议参军。刘义真和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等人不和,常常说些不满的话,何尚之劝谏告诫,他却不听。刘义真被废后,何尚之入朝担任中书侍郎。太祖即位后,他出京担任临川内史,又入朝担任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左卫将军,后来因父亲去世离职。守丧期满后,他又担任左卫将军,兼任太子中庶子。何尚之向来喜好文章义理,能从容地参与赏玩聚会,很被太祖了解赏识。元嘉十二年,他升任侍中,太子中庶子一职不变。不久改任兼任游击将军。

元嘉十三年,彭城王刘义康想让司徒左长史刘斌担任丹阳尹,皇上不答应,于是任命何尚之为丹阳尹。何尚之在城南外建了住宅,设立玄学,聚集学生。东海人徐秀、庐江人何昙、黄回、颍川人荀子华、太原人孙宗昌、王延秀、鲁郡人孔惠宣,都因为仰慕玄学来求学,被称为 “南学”。何尚之的女儿嫁给了刘湛的儿子刘黯,但他和刘湛关系不好。刘湛想担任丹阳尹,于是把何尚之调任祠部尚书,兼任国子祭酒。何尚之很不满。刘湛被诛杀后,何尚之升任吏部尚书。当时左卫将军范晔参与机密事务,何尚之察觉到他的心思不对劲,告诉太祖应该把他调去广州,如果让他留在朝廷里,一旦他作乱,就不得不杀他,可多次诛杀大臣,对朝廷的教化不利。皇上说:“刚诛杀了刘湛等人,正想提拔后辈。范晔的事情还没显露出来,就先把他贬斥,天下人会说你们不能容才,说我听信谗言。只要让大家都知道他的情况,就不用担心出大问题。” 后来范晔谋反被杀,皇上赞赏何尚之有先见之明。国子学建立后,他兼任国子祭酒,又兼任建平王的老师,后来调任中书令、中护军。

元嘉二十三年,何尚之升任尚书右仆射,加授散骑常侍。这一年修建玄武湖,皇上想在湖里建造方丈、蓬莱、瀛洲三座神山,何尚之坚决劝谏,皇上才作罢。当时又修建华林园,而且在酷暑时节役使工人,何尚之又劝谏,认为应该让工人休息,皇上不答应,说:“老百姓常常在太阳下晒背,这点活儿不算累。” 当时皇上出行,回来时常常到了傍晚,何尚之又上表劝谏说:“皇上的身份尊贵,不能轻慢,这是圣上心里明白的,哪里用得着我来说。圣上近来出行,回来常常半夜,大家心里都不安。清理道路后再出行,是帝王的规矩,古今都要严格遵守,要居安思危。如果遇上汲黯、辛毗那样的大臣,一定会直言劝谏,可我们这些人平庸,常常只能顺从沉默。希望圣上能采纳我的一点愚见,考虑一下,不要因为我人微言轻就忽视,这样才能安慰天下人的期望。” 皇上也下诏书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在此之前,因为货币太重,朝廷铸造了四铢钱,民间很多人偷偷铸造,还常常剪凿古钱来取铜,皇上很担心。元嘉二十四年,录尚书江夏王刘义恭建议,用一个大钱当两个小钱,来防止剪凿古钱,参与议论的人大多同意。何尚之议论说:“我明白圣上的意思,想改革钱制,不用辛苦采铜铸造,利益就能翻倍,这确实是解决弊端的好办法,增加货币的良策。但以我的浅见,还有不明白的地方。货币的兴起,以估量货物为根本,作用在于交易,哪里需要靠数量多。数量少货币就贬值,数量多货物就变贵,多少虽然不同,用途却一样。何况用一个当两个,只是抬高虚价罢了!凡是制定改革法令,应该顺应民情,没有违背众人意愿而能长久的。货币的废兴,常常被议论,前代的赤仄钱、白金货币,很快就废止了;六种货币混乱,老百姓在市场上哭泣。都是因为制度不统一,难以遵守,如果不是为了解决紧急问题,就应该保持长久的制度。繁琐杂乱的政令,时间长了总会出问题。而且货币失衡百姓就会困苦,所以先王设立井田制来统一,让富人不过分奢侈,穷人不至于匮乏。虽然这个制度早就废除了,不能马上施行,但也应该找接近的办法,大致模仿一下。如果现在的制度推行,富人的财物会翻倍,穷人会更困窘,恐怕不符合要均衡的本意。另外,钱的样式有大有小,品种很多,只说大钱,不知道具体标准。如果只是四铢、五铢钱,上面的文字都是古篆,不光老百姓不认识,有的还磨损模糊了,更难分辨,公私都会混乱,必定会引发纠纷,这是最让人怀疑的地方。圣上还担心剪凿古钱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古钱被耗尽;我却认为大概没这个必要担心。老百姓再狡猾,总有痕迹,而且用钱换铜,事情可以追查,只是因为主管部门懈怠放纵,监察不严格,所以制度建立以来,发现的很少。现在虽然有悬赏的名义,却没有实际的奖励,如果申明旧的法令,抓到盗铸的人马上奖赏,人们害怕法律又想得到奖赏,不久就能平定了。愚人的建议,聪明的人会选择,承蒙圣上询问,我不敢不把想法都说出来。”

吏部尚书庾炳之、侍中太子左卫率萧思话、中护军赵伯符、御史中丞何承天、太常郗敬叔都同意何尚之的意见。中领军沈演之认为:“龟甲贝壳在远古使用,钱币从周朝开始兴起,都是用来增加财富、方便流通,让国家富足、百姓富裕的。历代虽然久远,货币的用处却更方便,只是采铜铸造很久没做了,加上战乱不断,货币散落消失,多得数不清。晋朝迁到江南,疆域不大,有的地方习惯不同,钱不普遍使用,数量本来就少,造成的问题还不严重。现在国家疆域扩大,教化传到远方,货币流通,甚至到了偏远地区,过去没到过的地方,现在都用上钱了。用途越广,货币就越短缺,加上人们争相剪凿古钱,销毁的越来越多,刑罚虽然严厉,作弊的方法却更隐蔽,于是物价逐年上涨,穷人的日子越来越难,努力干活的百姓,再辛苦也不够生活。实在是因为钱贵物贱,常规的赋税没改,不考虑改革,弊端会越来越深,现在实在是改革的好时机。我认为用大钱当两个小钱,国家就有了不易损坏的宝贝,百姓家里能多一倍的利益,不用加强法令,作弊的根源自然就断了,推行一个法令能有多种好处,不用花费建造的费用,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皇上听从了沈演之的建议,于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