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谢灵运</p><p>谢灵运，陈郡阳夏人也。祖玄，晋车骑将军。父瑍，生而不慧，为秘书郎，蚤 亡。灵运幼便颖悟，玄甚异之，谓亲知曰：“我乃生瑍，瑍那得生灵运！”</p><p>灵运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从叔混特知爱之，袭封康乐公， 食邑三千户。以国公例，除员外散骑侍郎，不就。为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性奢豪， 车服鲜丽，衣裳器物，多改旧制，世共宗之，咸称谢康乐也。抚军将军刘毅镇姑孰， 以为记室参军。毅镇江陵，又以为卫军从事中郎。毅伏诛，高祖版为太尉参军，入 为秘书丞，坐事免。</p><p>高祖伐长安，骠骑将军道怜居守，版为咨议参军，转中书侍郎，又为世子中军 咨议，黄门侍郎。奉使慰劳高祖于彭城，作《撰征赋》。其序曰：</p><p>盖闻昏明殊位，贞晦异道，虽景度回革，乱多治寡，是故升平难于恆运，剥丧 易以横流。皇晋囗囗河汾，来迁吴楚，数历九世，年逾十纪，西秦无一援之望，东 周有三辱之愤，可谓积祸缠衅，固以久矣。况乃陵茔幽翳，情敬莫遂，日月推薄， 帝心弥远。庆灵将升，时来不爽，相国宋公，得一居贞，回乾运轴，内匡寰表，外 清遐陬。每以区宇未统，侧席盈虑。值天祚攸兴，昧弱授机，龟筮元谋，符瑞景征。 于是仰祗俯协，顺天从兆，兴止戈之师，躬暂劳之讨。以义熙十有二年五月丁酉， 敬戒九伐，申命六军，治兵于京畿，次师于汳上。灵樯千艘，雷辎万乘，羽骑盈途， 飞旍蔽日。别命群帅，诲谟惠策，法奇于《三略》，义秘于《六韬》。所以钩棘未 曜，殒前禽于金墉，威弧始彀，走鈒隼于滑台。曾不逾月，二方献捷。宏功懋德， 独绝古今。天子感《东山》之劬劳，庆格天之光大，明发兴于鉴寐，使臣遵于原隰。 余摄官承乏，谬充殊役，《皇华》愧于先《雅》，靡盬顇于征人。以仲冬就行，分 春反命。涂经九守，路逾千里。沿江乱淮，溯薄泗、汳，详观城邑，周览丘坟，眷 言古迹，其怀已多。昔皇祖作蕃，受命淮、徐，道固苞桑，勋由仁积。年月多历， 市朝已改，永为洪业，缠怀清历。于是采访故老，寻履往迹，而远感深慨，痛心殒 涕。遂写集闻见，作赋《撰征》，俾事运迁谢，托此不朽。其词曰：</p><p>系烈山之洪绪，承火正之明光。立熙载于唐后，申赞事于周王。畴庸命而顺位， 锡宝圭以彻疆。历尚代而平显，降中叶以繁昌。业服道而德徽，风行世而化扬。投 前踪以永冀，省輶质以远伤。睽谋始于蓍蔡，违用舍于行藏。</p><p>庇常善之罔弃，凭曲成之不遗。昭在幽而偕煦，赏弥久而愈私。顾晚草之薄弱， 仰青春之葳蕤。引蔓颖于松上，擢纤枝于兰逵。施隆贷而有渥，报涓尘而无期。欢 太阶之休明，穆皇道之缉熙。</p><p>惟王建国，辨方定隅，内外既正，华夷有殊。惟昔《小雅》，逮于班书，戎蛮 孔炽，是殛是诛。所以宣王用棘于猃狁，高帝方事于匈奴。然侵镐至泾，自塞及平。 窥郊伺鄙，囗囗囗囗慕携王之矫虔，阶丧乱之未宁。窃强秦之三辅，陷隆周之两京。 雄崤、渑以制险，据绕霤而作扃。家永怀于故壤，国愿言于先茔。俟太平之旷期， 属应运之圣明。坤寄通于四渎，乾假照于三辰。水润土以显比，火炎天而同人。惟 上相之睿哲，当草昧而经纶。总九流以贞观，协五才而平分。时来之机，悟先于介 石，纳隍之诫，一援于生民。龟筮允臧，人鬼同情。顺天行诛，司典详刑。树牙选 徒，秉钺抗旍。弧矢罄楚孝之心智，戈棘单吴子之精灵。</p><p>迅三翼以鱼丽，襄两服以雁逝。阵未列于都甸，威已振于秦、蓟。洒严霜于渭 城，被和风于洛汭。就终古以比猷，考坟册而莫契。昔西怨于东徂，今北伐而南悲。 岂朝野之恆情，动万乘之幽思。歌零雨于《豳风》，兴《采薇》于周诗。庆金墉之 凯定，眷戎车之迁时。伫千里而感远，涉弦望而怀期。诏微臣以劳问，奉王命于河 湄。夕饮饯以俶装，旦出宿而言辞。岁既晏而繁虑，日将迈而恋乖。阙敬恭于桑梓， 谢履长于庭阶。冒沈云之晻蔼，迎素雪之纷霏。凌结湍而凝清，风矜籁以扬哀。情 在本而易阜，物虽末而难怀。眷余勤以就路，苦忧来其城颓。</p><p>尔乃经雉门，启浮梁，眺钟岩，越查塘。览永嘉之紊维，寻建武之缉纲。于时 内慢神器，外侮戎狄。君子横流，庶萌分析。主晋有祀，福禄来格。明两降览，三 七辞厄。元诞德以膺纬，肇回光于阳宅。明思服于下武，兴继代以消逆。简文因心 以秉道，故冲用而刑废。孝武舍己以杖贤，亦宁外而治内。观日化而就损，庶雍熙 之可对。闵隆安之致寇，伤龟玉之毁碎。漏妖凶于沧洲，缠衅难而盈纪。时焉依于 晋、郑，国有蹙于百里。赖英谟之经营，弘兼济以忘己。主寰内而缓虞，澄海外以 渍滓。至如昏祲蔽景，鼎祚倾基。《黍离》有叹，《鸿雁》无期。瞻天命之贞符， 秉顺动而履机。率骏民之思效，普邦国而同归。荡积霾之秽氛，启披阴之光晖。反 平陵之杳蔼，复七庙之依稀。务役简而农劝，每劳赏而忠甄。燮时雍于祖宗，囗囗 囗囗囗囗。扫逋丑于汉渚，涤僭逆于岷山。羁巢处于西木，引鼻饮于源渊。惠要襋 而思韪，援冠弁而来虔。</p><p>视冶城而北属，怀文献之收扬。匪元首之康哉，执股肱之惟良。譬观曲而识节， 似缀组以成章。业弥缠而弥微，事愈有而莫伤。次石头之双岸，究孙氏之初基。幸 汉庶之漏网，凭江介以抗维。初鹊起于富春，果鲸跃于川湄。匝三世而国盛，历五 伪而宗夷。察成败之相仍，犹脣亡而齿寒。载十二而谓纪，岂蜀灭而吴安。众咸昧 于谋兆，羊独悟于理端。请广武以诲情，树襄阳以作蕃。拾建业其如遗，沿万里而 谁难。疾鲁荒之诐辞，恶京陵之谮言。责当朝之惮贬，对曩籍而兴叹。</p><p>敦怙宠而判违，敌既勍而国圮。彼问鼎而何阶，必先贼于君子。原性分之异托， 虽殊涂而归美。或卷舒以愚智，或治乱其如矢。谢昧迹而托规，卒安身以全里。周 显节而犯逆，抱正情而丧己。</p><p>薄四望而尤眄，叹王路之中鲠。蠢于越之妖烬，敢凌蹈于五岭。崩双岳于中流， 拟凶威于荆郢。隐雷霆于帝坐，飞芒镞于宫省。于时朝有迁都之议，人无守死之志。 师旅痛于久勤，城墉阙于素备。安危势在不侔，众寡形于见事。于赫渊谋，研其神 策。缓辔待机，追奔蹑迹。遇雷池而振曜，次彭蠡而歼涤。穆京甸以清晏，撤多垒 而宁役。</p><p>造白石之祠坛，怼二竖之无君。践掖庭以幽辱，凌祧社而火焚。愍文康之罪己， 嘉忠武之立勋。道有屈于灾蚀，功无谢于如仁。讯落星之飨旅，索旧栖于吴余。迹 阶戺而不见，横榛卉以荒除。彼生成之乐辰，亦犹今之在余。慨齐吟于爽鸠，悲唐 歌于《山枢》。</p><p>吊伪孙于徐首，率君臣以奉疆。时运师以伐罪，偏投书于武王。迄西北之落纽， 乏东南以振纲。诚钜平之先觉，实中兴之后祥。据左史之攸征，胡影迹之可量。过 江乘而责始，知遇雄之无谋。厌紫微之宏凯，甘陵波而远游。越云梦而南溯，临浙 河而东浮。彀连弩于川上，候蛟龙于中流。</p><p>爰薄方与，乃届欧阳。入夫江都之域，次乎广陵之乡。易千里之曼曼，溯江流 之汤汤。洊赤圻以经复，越二门而起涨。眷北路以兴思，看东山而怡目。林丛薄， 路逶迤，石参差，山盘曲。水激濑而骏奔，日映石而知旭。审兼照之无偏，怨归流 之难濯。羡轻魵之涵泳，观翔鸥之落啄。在飞沈其顺从，顾微躬而缅邈。</p><p>于是抑怀荡虑，扬搉易难。利涉以吉，天险以艰。于敌伊阻，在国期便。勾践 行霸于琅邪，夫差争长于黄川。葛相发叹而思正，曹后愧心于千魂。登高堞以详览， 知吴濞之衰盛。戒东南之逆气，成刘后之駴圣。藉盐铁之殷阜，临淮楚之剽轻。盛 几杖而弭心，怒抵局而遂争。忿爰盎之扶祸，惜徒伤于家令。匪条侯之忠毅，将七 国之陵正。褒汉籓之治民，并访贤以招明。侯文辨其谁在，曰邹阳与枚生。据忠辞 于吴朝，执义说于梁庭。敷高才于兔园，虽正言而免刑。阙里既已千载，深儒流于 末学。钦仲舒之睟容，遵缝掖于前躅。对园囿而不窥，下帷幕而论属。相端、非之 两骄，遭弘、偃之双慝。恨有道之无时，步险涂以侧足。</p><p>闻宣武之大阅，反师旅于此廛。自皇运之都东，始昌业以济难。抗素旄于秦岭， 扬硃旗于巴川。惧帝系之坠绪，故黜昏而崇贤。嘉收功以垂世，嗟在嗣而覆趫。德 非陟而继宰，衅逾禹其必颠。</p><p>造步丘而长想，钦太傅之遗武。思嘉遁之余风，绍素履之落绪。民志应而愿税， 国屯难而思抚。譬乘舟之待楫，象提钓之假缕。总出入于和就，兼仁用于默语。弘 九流以拮四维，复先陵而清旧宇。却西州之成功，指东山之归予。惜图南之启运， 恨鹏翼之未举。</p><p>发津潭而迥迈，逗白马以憩舲。贯射阳而望邗沟，济通淮而薄甬城。城坡陀兮 淮惊波，平原远兮路交过。面艽野兮悲桥梓，溯急流兮苦碛沙。夐千里而无山，缅 百谷而有居。被宿莽以迷径，睹生烟而知墟。囗囗囗囗囗囗，谓信美其可娱。身少 长于乐土，实长叹于荒余。囗囗囗囗具瘁，值岁寒之穷节。视层云之崔巍，聆悲飙 之掩屑。弥昼夜以滞淫，怨凝阴之方结。望新晴于落日，起明光于跻月。眷转蓬之 辞根，悼朔雁之赴越。披微物而疚情，此思心其可悦。问徭役其几时，骇阅景于兴 没。感曰归于《采薇》，予来思于雨雪。岂初征之惧对，冀鹳鸣之在垤。</p><p>囗囗囗囗逾宿，骛吾楫于邳乡。奚车正以事夏，虺左相以辅汤。绵三代而享邑， 厕践土之一匡。嗟仲几之宠侮，遂舍存以征亡。喜薛宰之善对，美士弥之能纲。升 曲垣之逶迤，访淮阴之所都。原入跨之达耻，俟遭时以远图。舍西楚以择木，迨南 汉以定谟。乱孟津而魏灭，攀井陉而赵徂。播灵威于齐横，振余猛于龙且。观让通 而告犭希，曷始智而终愚。</p><p>迄沂上而停枻，登高圯而不进。石幽期而知贤，张揣景而示信。本文成之素心， 要王子于云仞。岂无累于清霄，直有概于贞吝。始熙绩于武关，卒敷功于皇胤。处 夷险以解挫，弘忧虞以时顺。矜若华之翳晷，哀飞骖之落骏。伤粒食而兴念，眷逸 翮而思振。</p><p>戾臣山而东顾，美相公之前代。嗟残虏之将糜，炽余猋于海济。驱鲐稚于淮曲， 暴鳏孤于泗澨。托末命囗囗云，冀灵武之北阅。惟授首之在晨，当盛暑而选徒。肃 严威以振响，渐温泽而沾腴。既云撤于朐城，遂席卷于齐都。曩四关其奚阻，道一 变而是孚。</p><p>伤炎季之崩弛，长逆布以滔天。假父子以诈爱，借兄弟以伪恩。相魏武以谲狂， 宄谟奋于东籓。桴未噪于东郭，身已馘于楼门。审贡牧于前说，证所作于旧徐。聆 泗川之浮磬，玩夷水之蠙珠。草渐苞于炽壤，桐孤干于峄隅。慨禹迹于尚世，惠遗 文于《夏书》。</p><p>纷征迈之淹留，弥怀古于旧章。商伯文于故服，咸征名于彭、殇。眺灵壁之曾 峰，投吕县之迅梁。想蹈水之行歌，虽齐汩其何伤。启仲尼之嘉问，告性命以依方。 岂苟然于迂论，聆寓言于达庄。</p><p>于是滥石桥，登戏台。策马钓渚，息辔城隅。永感四山，零泪双渠。怨物华之 推驿，慨舟壑之递迁。谓徂岁之悠阔，结幽思之方根。感皇祖之徽德，爰识冲而量 渊。降俊明以镜鉴，回风猷以昭宣。道既底于国难，惠有覃于黎元。士颂歌于政教， 民谣咏于渥恩。兼《采芑》之致美，协《汉广》之发言。强虎氐之搏翼，灟云网于 所禁。驱黔萌以蕴崇，取园陵而湮沈。锡残落于河西，序沦胥于汉阴。攻方城而折 扃，扰谯颍其谁任。世阙才而贻乱，时得贤而兴治。救祖考之邦壤，在幽人而枉志。 体飞书之远情，悟犒师之通识。迨明达之高览，契古今而同事。拔渊谟于潜机，骋 神锋于云旆。驱斥泽而风靡，蹙坑谷而鸟窜。中华免夫左衽，江表此焉缓带。既克 黜于肥六，又作镇于彭沛。晏皇涂于国内，震天威于河外。扫东齐而已宁，指西崤 而将泰。值秉均而代谢，实大业之兴废。心无忝于乐生，事有像于燕惠。抱明哲之 不伐，奉宏勋而是税。捐七州以爰来，归五湖以投袂。屈盛绩于平生，申远期于暮 岁。</p><p>访曩载于宋鄙，采《阳秋》于鲁经。晋申好于东吴，郑凭威于南荆。故反师于 曹门，将以塞于夷庚。纳五叛以长寇，伐三邑以侵彭。美西锄之忠辞，快韩厥之奇 兵。追项王之故台，迹霸楚之遗端。挺宏志于总角，奋英势于弱冠。气盖天而倒日， 力拔山而倾湍。始飙起于勾越，中电激于衡关。兴偏虑于攸吝，忘即易于所难。忌 陈锦而莫照，思反乡而有叹。且夫杀义害婴，而忄戛丰疑，緤贤不策，失位谁持。 迨理屈而愈闭，方怨天而怀悲。对骏骓以发愤，伤虞姝于末词。陟亚父之故营，谅 谋始之非托。遭衰嬴之崩纲，值威炎之结络。迄皓首于阜陵，犹谬觉于然诺。视一 人于三杰，岂在己之庸弱。置丰沛而不举，故自同于俎镬。</p><p>发汴口而游历，迄西山而弭辔。观终古之幽愤，怀元王之冲粹。丁战国之权争， 方恬心于道肆。学浮丘以就德，友三儒以成类。洁流始于初源，累仁基于前美。拨 楚族之休烈，传芳素于来祀。强见誉于清虚，德致称于千里。或避宠以辞姻，或遗 荣而不仕。政直言以安身，骏绝才以丧己。驱信道之成终，表昧世之亏始。悟介焉 之已差，则不俟于终日。既防萌于未著，虽念德其何益。</p><p>尔乃孟陬发节，雷隐蛰惊。散叶荑柯，芳ＦＭ饰萌。麦萋萋于旄丘，柳依依于 高城。相雎鸠之集河，观鸣鹿之食苹。沂泗远兮清川急，秋冬近兮绪风袭。风流蕙 兮水增澜，诉愁衿兮鉴戚颜。愁盈根而蕰际，戚发条而成端。嗟我行之弥日，待征 迈而言旋。荷庆云之优渥，周双七于此年。陶逸豫于京甸，违险难于行川。转归弦 而眷恋，望修樯而流涟。愿关鄴之遄清，迟华銮之凯旋。穆淳风于六合，溥洪泽于 八埏。颁贤愚于大小，顺规矩于方圆。固四民之获所，宜税稷于莱田。苦邯郸之难 步，庶行迷之易痊。长守朴以终稔，亦拙者之政焉。</p><p>仍除宋国黄门侍郎，迁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卫率。坐辄杀门生，免官。高祖 受命，降公爵为侯，食邑五百户。起为散骑常侍，转太子左卫率。灵运为性褊激， 多愆礼度，朝廷唯以文义处之，不以应实相许。自谓才能宜参权要，既不见知，常 怀愤愤。庐陵王义真少好文籍，与灵运情款异常。少帝即位，权在大臣，灵运构扇 异同，非毁执政，司徒徐羡之等患之，出为永嘉太守。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 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所至辄 为诗咏，以致其意焉。在郡一周，称疾去职，从弟晦、曜、弘微等并与书止之，不 从。</p><p>灵运父祖并葬始宁县，并有故宅及墅，遂移籍会稽，修营别业，傍山带江，尽 幽居之美。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纵放为娱，有终焉之志。每有一诗至都邑，贵 贱莫不竞写，宿昔之间，士庶皆遍，远近钦慕，名动京师。作《山居赋》并自注， 以言其事。曰：</p><p>古巢居穴处曰岩栖，栋宇居山曰山居，在林野曰丘园，在郊郭曰城傍，四者不 同，可以理推。言心也，黄屋实不殊于汾阳；即事也，山居良有异乎市廛。抱疾就 闲，顺从性情，敢率所乐，而以作赋。扬子云云：“诗人之赋丽以则。”文体宜兼， 以成其美。今所赋既非京都宫观游猎声色之盛，而叙山野草木水石谷稼之事，才乏 昔人，心放俗外，咏于文则可勉而就之，求丽邈以远矣。览者废张、左之艳辞，寻 台、皓之深意，去饰取素，傥值其心耳。意实言表，而书不尽，遗迹索意，托之有 赏。其辞曰：</p><p>谢子卧疾山顶，览古人遗书，与其意合，悠然而笑曰：夫道可重，故物为轻； 理宜存，故事斯忘。古今不能革，质文咸其常。合宫非缙云之馆，衢室岂放勋之堂。 迈深心于鼎湖，送高情于汾阳。嗟文成之却粒，愿追松以远游。嘉陶硃之鼓棹，乃 语种以免忧。判身名之有辨，权荣素其无留。孰如牵犬之路既寡，听鹤之途何由哉！ （理以相得为适，古人遗书，与其意合，所以为笑。孙权亦谓周瑜“公瑾与孤意合”。 夫能重道则轻物，存理则忘事，古今质文可谓不同，而此处不异。缙云、放勋不以 天居为所乐，故合宫、衢室，皆非淹留，鼎湖、汾阳，乃是所居。囗文成、张良， 却粒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陶硃、范蠡，临去之际，亦语文种云云。谓二贤既权 荣素，故身名有判也。牵犬，李斯之叹；听鹤，陆机领成都众大败后，云“思闻华 亭鹤唳，不可复得”。）</p><p>若夫巢穴以风露贻患，则《大壮》以栋宇袪弊；宫室以瑶璇致美，则白贲以丘 园殊世。惟上囗于岩壑，幸兼善而罔滞。虽非市朝而寒暑均和，虽是筑构而饬朴两 逝。（《易》云，上古穴居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蔽风雨，盖 取诸《大壮》。璇堂自是素，故曰白贲最是上爻也。此堂世异矣。谓岩壑道深于丘 园，而不为巢穴，斯免囗囗得寒暑之适，虽是筑构，无妨非朝市云云。）</p><p>昔仲长愿言，流水高山；应璩作书，邙阜洛川。势有偏侧，地阙周员。铜陵之 奥，卓氏充釽摫之端；金谷之丽，石子致音徽之观。徒形域之荟蔚，惜事异于栖盘。 至若凤、丛二台，云梦、青丘，漳渠、淇园，橘林、长洲，虽千乘之珍苑，孰嘉遁 之所游。且山川之未备，亦何议于兼求。（仲长子云：“欲使居有良田广宅，在高 山流川之畔。沟池自环，竹木周布，场囿在前，果园在后。”应璩与程文信书云： “故求道田，在关之西，南临洛水，北据邙山，托崇岫以为宅，因茂林以为廕。” 谓二家山居，不得周员之美。扬雄《蜀都赋》云：“铜陵衍。”卓王孙采山铸铜， 故《汉书·货殖传》云：“卓氏之临邛，公擅山川。”扬雄《方言》：“梁、益之 间裁木为器曰釽，裂帛为衣曰摫。”金谷，石季伦之别庐，在河南界，有山川林木 池沼水碓。其镇下邳时，过游赋诗，一代盛集。谓二地虽珍丽，然制作非栖盘之意 也。凤台，秦穆公时秦女所居，以致箫史。丛台，赵之崇馆。张衡谓赵筑丛台于前， 楚建章华于后。楚之云梦，大中囗居《长饮赋》：楚灵王游云梦之中，息于荆台之 上。前方淮之水，左洞庭之波，右顾彭蠡之涛，南望巫山之阿，遂造章华之台。亦 见诸史。淮南青丘，齐之海外，皆猎所。司马相如云：“秋田乎青丘，彷徨乎海外。” 漳渠，史起为魏文侯所起，溉水之所。淇园，卫之竹园，在淇水之澳，《诗》人所 载。橘林，蜀之园林，扬子云《蜀都赋》亦云橘林。左太冲谓户有橘柚之园。长洲， 吴之苑囿，左亦谓长洲之茂苑，因江海洲渚以为苑囿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故囗表 此园之珍静。千乘宴嬉之所，非囗囗憩止之囗，且山川亦不能兼茂，随地势所遇耳。）</p><p>览明达之抚运，乘机缄而理默。指岁暮而归休，咏宏徽于刊勒。狭三闾之丧江， 矜望诸之去国。选自然之神丽，尽高栖之意得。（余祖车骑建大功淮、肥，江左得 免横流之祸。后及太傅既薨，建图已辍，于是便求解驾东归，以避君侧之乱。废兴 隐显，当是贤达之心，故选神丽之所，以申高栖之意。经始山川，实基于此。）</p><p>仰前哲之遗训，俯性情之所便。奉微躯以宴息，保自事以乘闲。愧班生之夙悟， 惭尚子之晚研。年与疾而偕来，志乘拙而俱旋。谢平生于知游，栖清旷于山川。 （谓经始此山，遗训于后也。性情各有所便，山居是其宜也。《易》云：“向晦入 宴息。”庄周云：“自事其心。”此二是其所处。班嗣本不染世，故曰夙悟；尚平 未能去累，故曰晚研。想迟二人，更以年衰疾至。志寡求拙曰乘，并可山居。曰与 知游别，故曰谢平生；就山川，故曰栖清旷。）</p><p>其居也，左湖右江，往渚还汀。面山背阜，东阻西倾。抱含吸吐，款跨纡萦。 绵联邪亘，侧直齐平。（枚乘曰：“左江右湖，其乐无有。”此吴客说楚公子之词。 当谓江都之野，彼虽有江湖而乏山岩，此忆江湖左右与之同，而山岳形势，池城所 无也。往渚还汀，谓四面有水；面山背阜，亦谓东西有山，便是四水之里也。抱含 吐吸，谓中央复有川。款跨纡萦，谓边背相连带。迂回处谓之邪亘，平正处谓之侧 直。）</p><p>近东则上田、下湖，西溪、南谷，石堟、石滂，闵硎、黄竹。决飞泉于百仞， 森高簿于千麓。写长源于远江，派深毖于近渎。（上田在下湖之水囗，名为田口。 下湖在田之下下处，并有名山川。西溪、南谷分流，谷鄣水畎入田口。西溪水出始 宁县西谷鄣，是近山之最高峰者，西溪便是囗之背。入西溪之里，得石堟，以石为 阻，故谓为堟。石滂在西溪之东，从县南入九里，两面峻峭数十丈，水自上飞下。 比至外溪，封墱十数里，皆飞流迅激，左右岩壁绿竹。闵硎，在石滂之东溪，逶迤 下注良田。黄竹与其连，南界莆中也。）</p><p>近南则会以双流，萦以三洲。表里回游，离合山川。崿崩飞于东峭，盘傍薄于 西阡。拂青林而激波，挥白沙而生涟。（双流，谓剡江及小江，此二水同会于山南， 便合流注下。三洲在二水之口，排沙积岸，成此洲涨。表里合，是其貌状也。崿者， 谓回江岑，在其山居之南界，有石跳出，将崩江中，行者莫不骇忄栗。盘者，是县 故治之所，在江之囗囗用盘石竟渚，并带青林而连白沙也。）</p><p>近西则杨、宾接峰，唐皇连纵。室、壁带溪，曾、孤临江。竹缘浦以被绿，石 照涧而映红。月隐山而成阴，木鸣柯以起风。（杨中、元宾，并小江之近处，与山 相接也。唐皇便从北出。室，石室，在小江口南岸。壁，小江北岸。并在杨中之下。 壁高四十丈，色赤，故曰照涧而映红。曾山之西，孤山之南，王子所经始，并临江， 皆被以绿竹。山高月隐，便谓为阴；鸟集柯呜，便谓为风也。）</p><p>近北则二巫结湖，两軿通沼。横、石判尽，休、周分表。引修堤之逶迤，吐泉 流之浩溔。山几下而回泽，濑石上而开道。（大小巫湖，中隔一山。外軿周回， 在圻西北。边浦出江，并是美处。义熙中，王穆之居大巫湖，经始处所犹在。两軿 皆长溪，外幹出山之后四五里许，里軿亦隔一山，出新堟。横山，野舍之北面。常 石，野舍之西北。巫湖旧唐，故曰修堤。长溪甚远，故曰泉流。常石几囗囗囗囗 故曰下几而回泽。里軿漫石数里，水从上过，故曰濑石上而开道。休山东北，周 里山在休之南，并是北边。）</p><p>远东则天台、桐柏，方石、太平，二韭、四明，五奥、三菁。表神异于纬牒， 验感应于庆灵。凌石桥之莓苔，越楢溪之纡萦。（天台、桐柏，七县余地，南带海。 二韭、四明、五奥，皆相连接，奇地所无，高于五岳，便是海中三山之流。韭以菜 为名。四明、方石，四面自然开窗也。五奥者，昙济道人、蔡氏、郗氏、谢氏、陈 氏各有一奥，皆相掎角，并是奇地。三菁，太平之北。太平，天台之始。方石，直 上万丈，下有长溪，亦是缙云之流云。此诸山并见图纬，神仙所居。往来要径石桥， 过楢溪，人迹之艰，不复过此也。）</p><p>远南则松箴、栖鸡，唐嵫、漫石。卒、乘对岭，釐、孟分隔。入极浦而邅 回，迷不知其所适。上嵚崎而蒙笼，下深沉而浇激。（栖鸡，在保口之上，别浦入 其中，周回甚深，四山之里。松箴在栖鸡之上，缘江。唐嵫入太平水路，上有瀑布 数百丈。漫石在唐嵫下，郗景兴经始精舍，亦是名山之流。卒、乘与分界，去 山八十里，故曰远南。前岭鸟道，正当五十里高，左右所无，就下地形高，乃当不 称。远望釐山甚奇，谓白烁尖者最高，下有良田，王敬弘经始精舍。昙济道人住孟 山，名曰孟埭，芋薯之矰田。清溪秀竹，回开巨石，有趣之极。此中多诸浦涧，傍 依茂林，迷不知所通，嵚崎深沉，处处皆然，不但一处。）</p><p>远西则（下阙。）远北则长江永归，巨海延纳。昆涨缅旷，岛屿绸沓。山纵横 以布护，水回沉而萦浥。信荒极之绵眇，究风波之睽合。（江从山北流，穷上虞界， 谓之三江口，便是大海。老子谓海为百谷王，以其善处下也。海人谓孤山为昆。薄 洲有山，谓之岛屿，即洲也。涨者，沙始起将欲成屿，纵横无常，于一处回沉相萦 扰也。大荒东极，故为荒极。风波不恆，为睽合也。）</p><p>徒观其南术之囗囗囗生几囗囗成衍囗岸测深，相渚知浅。洪涛满则曾石没， 清澜减则沉沙显。及风兴涛作，水势奔壮。于岁春秋，在月朔望。汤汤惊波，滔滔 骇浪。电激雷崩，飞流洒漾。凌绝壁而起岑，横中流而连薄。始迅转而腾天，终倒 底而见壑。此楚贰心醉于吴客，河灵怀惭于海若。（南术是其临江旧宅，门前对江， 三转曾山，路穷四江，对岸西面常石。此二山之间，西南角岸孤山，此二山皆是狭 处，故曰生几。勇门以南上便大阆，故曰成衍。岸高测深，渚下知浅也。江中有 孤石沉沙，随水增减，春秋朔望，是其盛时。故枚乘云，楚太子有疾，吴客问之， 举秋涛之美，得以瘳病。太子，国之储贰，故曰楚贰。河灵，河伯居河，所谓河灵。 惧于海若，事见庄周《秋水篇》。）</p><p>尔其旧居，曩宅今园，枌囗囗槿尚援，基井具存。曲术周乎前后，直陌矗其东 西。岂伊临溪而傍沼，乃抱阜而带山。考封域之灵异，实兹境之最然。葺骈梁于岩 麓，栖孤栋于江源。敞南户以对远岭，辟东窗以瞩近田。田连冈而盈畴，岭枕水而 通阡。（葺室在宅里山之东麓。东窗瞩田，兼见江山之美。三间故谓之骈梁。门前 一栋，枕几上，存江之岭，南对江上远岭。此二馆属望，殆无优劣也。）</p><p>阡陌纵横，塍埒交经。导渠引流，脉散沟并。蔚蔚丰秫，苾苾香秔。送夏蚤秀， 迎秋晚成。兼有陵陆，麻麦粟菽。候时觇节，递艺递孰。供粒食与浆饮，谢工商与 衡牧。生何待于多资，理取足于满腹。（许由云：“偃鼠饮河，不过满腹。”谓人 生食足，则欢有余，何待多须邪！工商衡牧，似多须者，若少私寡欲，充命则足。 但非田无以立耳。）</p><p>自园之田，自田之湖。泛滥川上，缅邈水区。浚潭涧而窈窕，除菰洲之纡余。 毖温泉于春流，驰寒波而秋徂。风生浪于兰渚，日倒景于椒涂。飞渐榭于中沚，取 水月之欢娱。旦延阴而物清，夕栖芬而气敷。顾情交之永绝，觊云客之暂如。（此 皆湖中之美，但患言不尽意，万不写一耳。诸涧出源入湖，故曰浚潭涧。涧长是以 窈窕。除菰以作洲，言所以纡余也。）</p><p>水草则萍藻蕰菼，雚蒲芹荪，蒹菰苹蘩，蕝荇菱莲。虽备物之偕美，独扶渠之 华鲜。播绿叶之郁茂，含红敷之缤翻。怨清香之难留，矜盛容之易阑。必充给而后 搴，岂蕙草之空残。卷《叩弦》之逸曲，感《江南》之哀叹。秦筝倡而溯游往， 《唐上》奏而旧爱还。（搴出《离骚》。《叩弦》是《采菱歌》。《江南》是《相 和曲》，云江南采莲。秦筝倡《蒹茄篇》，《唐上》奏《蒲生》诗，皆感物致赋。 鱼藻苹繁荇亦有诗人之咏，不复具叙。）</p><p>《本草》所载，山泽不一。雷、桐是别，和、缓是悉。参核六根，五华九实。 二冬并称而殊性，三建异形而同出。水香送秋而擢茜，林兰近雪而扬猗。卷柏万代 而不殒，伏苓千岁而方知。映红葩于绿蒂，茂素蕤于紫枝。既住年而增灵，亦驱妖 而斥疵。（《本草》所出药处，于今不复依，随土所生耳。此境出药甚多，雷公、 桐君，古之采药。医缓，古之良工，故曰别悉。参核者，双核桃杏仁也。六根者， 苟七根、五茄根、葛根、野葛根、囗囗根也。五华者，堇华、芫华、遂华、菊华、 旋覆华也。九实者，连前实、槐实、柏实、兔丝实、女贞实、蛇床实、蔓荆实、蓼 实、囗囗也。二冬者，天门、麦门冬。三建者，附子、天雄、乌头。水香，兰草。 林兰，支子。卷柏、伏苓，并皆仙物。凡此众药，事悉见于《神农》。）</p><p>其竹则二箭殊叶，四苦齐味。水石别谷，巨细各汇。既修竦而便娟，亦萧森而 蓊蔚。露夕沾而忄妻阴，风朝振而清气。捎玄云以拂杪，临碧潭而挺翠。蔑上林与 淇澳，验东南之所遗。企山阳之游践，迟鸾鹥之栖托。忆昆园之悲调，慨伶伦之哀 籥。卫女行而思归咏，楚客放而防露作。（二箭，一者苦箭，大叶；一者笄箭，细 叶。四苦，青苦、白苦、紫苦、黄苦。水竹，依水生，甚细密，吴中以为宅援。石 竹，本科丛大，以充屋榱，巨者竿挺之属，细者无箐之流也。修竦、便娟、萧森、 蓊蔚，皆竹貌也。上林，关中之禁苑，淇澳，卫地之竹园，方此皆不如。东南会稽 之竹箭，唯此地最富焉。山阳，竹林之游；鸾鹥，栖食之所。昆山之竹任为笛，黄 帝时，伶伦斩其厚均者吹之，为黄钟之宫。卫女思归，作《竹竿》之诗，楚人放逐， 东方朔感江潭而作《七谏》。）</p><p>其木则松柏檀栎，囗囗桐榆。檿柘谷栋，楸梓柽樗。刚柔性异，贞脆质殊。卑 高沃脊，各随所如。干合抱以隐岑，杪千仞而排虚。凌冈上而乔竦，廕涧下而扶 疏。沿长谷以倾柯，攒积石以插衢。华映水而增光，气结风而回敷。当严劲而葱倩， 承和煦而芬腴。送坠叶于秋晏，迟含萼于春初。（皆木之类，选其美者载之。山脊 曰冈。冈上涧下，长谷积石，各随其方。《离骚》云：“青春受谢。白曰昭只。” 《诗》云“萼不韦韦”也。）</p><p>植物既载，动类亦繁。飞泳骋透，胡可根源。观貌相音，备列山川。寒燠顺节， 随宜匪敦。（草、木、竹，植物。鱼、鸟、兽、动物。兽有数种，有腾者，有走者。 走者骋，腾者透。谓种类既繁，不可根源，但观其貌状，相其音声，则知山川之好。 兴节随宜，自然之数，非可敦戒也。）</p><p>鱼则鱿鳢鲋鱮，鳟鲩鲢鳊，鲂鲔魦鳜，鲿鲤鲻鳣。辑采杂色，锦烂云鲜。唼藻 戏浪，泛苻流渊。或鼓鳃而湍跃，或掉尾而波旋。鲈鮆乘时以入浦，鳡迅沿濑以 出泉。（鱿音优。鳢音礼。鲋音附。鱮音叙。鳟音寸衮反。鲩音皖。鲢音连。鳊音 毖仙反。鲂音房。鲔音磐。魦音沙。鳜音居缀反。鲿音上羊反。鲻音比之反。鳣音 竹屳反。皆《说文》、《字林》音。《诗》云：“锦衾有烂。”故云锦烂。鲈鮆一 时鱼。鳡音感。迅音迅。皆出溪中石上，恆以为玩。）</p><p>鸟则鹍鸿鶂鹄，鹙鹭鸨相。鸡鹊绣质，鶷雊绶章。晨凫朝集，时鷮山梁。海 鸟违风，朔禽避凉。荑生归北，霜降客南。接响云汉，侣宿江潭。聆清哇以下听， 载王子而上参。薄回涉以弁翰，映明壑而自耽。（鹍音昆。鸿音洪。鶂音溢。《左 传》云：“六鶂退飞”，字如此。鹄音下竺反。鹙音秋。鹭音路。鸨音保。相 音相。唐公之马，与此鸟色同，故谓为相，音相。鸡鹊鶷雊，见张茂先《博物志》。 鸐音翟，亦雉之美者，此四鸟并美采质。凫音符，野鸭也，常待晨而飞。鷮音已消 反，长尾雉也。《论语》云：“山梁雌雉，时哉时哉！”海鸟爰居，臧文仲不知其 鸟，以为神也。事见《左传》。朔禽，雁也，寒月转往衡阳。《礼记》，霜始降， 雁来宾。岁莫云，雁北向。政是阳初生时，荑生归北，霜降客南。山鸡映水自玩其 羽仪者。）</p><p>山上则猨貍貛，犴獌猰犭盈。山下则熊罴豺虎，羱鹿麕麖。掷飞枝于穷崖， 踔空绝于深硎。蹲谷底而长啸，攀木杪而哀鸣。（猨音袁。音魂。貍音力之反。 貛音火丸反。犴音五悬反。獌音曼，似貛而长，狼之属，一曰貙。猰音安黠反。犭 盈音弋生反，貍之黄黑者，一曰似犭分。豺音在皆反。羱音元，野羊大角。麕音鬼 珉反。麖音京，能踔掷。虎长啸，猿哀鸣，鸣声可玩。）</p><p>缗纶不投，置罗不披。磻弋靡用，蹄筌谁施。鉴虎狼之有仁，伤遂欲之无崖。 顾弱龄而涉道，悟好生之咸宜。率所由以及物，谅不远之在斯。抚鸥攸而悦豫， 杜机心于林池。（八种皆是鱼猎之具。自少不杀，至乎白首，故在山中，而此欢永 废。庄周云，虎狼仁兽，岂不父子相亲。世云虎狼暴虐者，政以其如禽兽，而人物 不自悟其毒害，而言虎狼可疾之甚，苟其遂欲，岂复崖限。自弱龄奉法，故得免杀 生之事。苟此悟万物好生之理。《易》云：“不远复，无只悔。”庶乘此得以入道。 庄周云，海人有机心，鸥鸟舞而不下。今无害彼之心，各说豫于林池也。）</p><p>敬承圣诰，恭窥前经。山野昭旷，聚落膻腥。故大慈之弘誓，拯群物之沦倾。 岂寓地而空言，必有货以善成。钦鹿野之华苑，羡灵鹫之名山。企坚固之贞林，希 庵罗之芳园。虽粹容之缅邈，谓哀音之恆存。建招提于幽峰，冀振锡之息肩。庶镫 王之赠席，想香积之惠餐。事在微而思通，理匪绝而可温。（贾谊《吊屈》云： “恭承嘉惠。”敬承，亦此之流。聚落是墟邑，谓歌哭诤讼，有诸喧哗，不及山野 为僧居止也。经教欲令在山中，皆有成文。老子云：“善贷且善成。”此道惠物也。 鹿苑，说《四真谛》处。灵鹫山，说《般若法华》处。坚固林，说泥洹处。庵罗园， 说不思议处。今旁林艺园制苑，仿佛在昔，依然托想，虽粹容缅邈，哀音若存也。 招提，谓僧不能常住者，可持作坐处也。所谓息肩。镫王、香积，事出《维摩经》。 《论语》云：“温故知新。”理既不绝，更宜复温，则可待为己之日用也。）</p><p>爰初经略，杖策孤征。入涧水涉，登岭山行。陵顶不息，穷泉不停。栉风沐雨， 犯露乘星。研其浅思，罄其短规。非龟非筮，择良选奇。翦榛开径，寻石觅崖。四 山周回，双流逶迤。面南岭，建经台；倚北阜，筑讲堂。傍危峰，立禅室；临浚流， 列僧房。对百年之高木，纳万代之芬芳。抱终古之泉源，美膏液之清长。谢丽塔于 郊郭，殊世间于城傍。欣见素以抱朴，果甘露于道场。（云初经略，躬自履行，备 诸苦辛也。罄其浅短，无假于龟筮，贫者既不以丽为美，所以即安茅茨而已。是以 谢郊郭而殊城傍。然清虚寂寞，实是得道之所也。）</p><p>苦节之僧，明发怀抱。事绍人徒，心通世表。是游是憩，倚石构草。寒暑有移， 至业莫矫。观三世以其梦，抚六度以取道。乘恬知以寂泊，含和理之窈窕。指东山 以冥期，实西方之潜兆。虽一日以千载，犹恨相遇之不早。（谓昙隆、法流二法师 也。二公辞恩爱，弃妻子，轻举入山，外缘都绝，鱼肉不入口，粪扫必在体，物见 之绝叹，而法师处之夷然。诗人西发不胜造道者，其亦如此。往石门瀑布中路高栖 之游，昔告离之始。期生东山，没存西方。相遇之欣，实以一日为千载，犹慨恨不 早。）</p><p>贱物重己，弃世希灵。骇彼促年，爱是长生。冀浮丘之诱接，望安期之招迎。 甘松桂之苦味，夷皮褐以颓形。羡蝉蜕之匪日，抚云蜺其若惊。陵名山而屡憩，过 岩室而披情。虽未阶于至道，且缅绝于世缨。指松菌而兴言，良未齐于殇彭。（此 一章叙仙学者虽未及佛道之高，然出于世表矣。浮丘公是王子乔师，安期先生是马 明生师，二事出《列仙传》。《洞直经》云：“今学仙者亦明师以自发悟，故不辞 苦味颓形也。”庄周云：“和以天倪。”倪者，崖也。数经历名山，遇余岩室，披 露其情性，且获长生。方之松菌殇彭，邈然有间也。）</p><p>山作水役，不以一牧。资待各徒，随节竞逐。陟岭刊木，除榛伐竹。抽笋自篁， 擿箬于谷。杨胜所拮，秋冬籥获。野有蔓草，猎涉蘡薁。亦醖山清，介尔景福。苦 以术成，甘以扌审熟。慕椹高林，剥芨岩椒。掘茜阳崖，擿扌鲜阴摽。昼见搴茅， 宵见索綯。芟菰翦蒲，以荐以茭。既坭既埏，品收不一。其灰其炭，咸各有律。六 月采蜜，八月朴栗。备物为繁，略载靡悉。（此一章谓山水采拾诸事也。然渔猎之 事皆不载。杨，杨桃也。山间谓之木子。籥音覆，字出《字林》。《诗》人云： “六月食郁及薁。”猎涉字出《尔雅》。术，术酒，味苦。扌审，扌审酒，味甘， 并至美，兼以疗病。扌审治痈核，术治痰冷。椹音甚，味似菰菜而胜，刊木而作之， 谓之慕。芨音及，采以为纸。茜音倩，采以为渫。扌鲜音鲜，采以为饮。采蜜朴果， 各随其月也。）</p><p>若乃南北两居，水通陆阻。观风瞻云，方知厥所。（两居谓南北两处，各有居 止。峰崿阻绝，水道通耳。观风瞻云，然后方知其处所。）南山则夹渠二田，周岭 三苑。九泉别涧，五谷异巘。群峰参差出其间，连岫复陆成其坂。众流溉灌以环近， 诸堤拥抑以接远。远堤兼陌，近流开湍。凌阜泛波，水往步还。还回往匝，枉渚员 峦。呈美表趣，胡可胜单。抗北顶以葺馆，殷南峰以启轩。罗曾崖于户里，列镜澜 于窗前。因丹霞以赪楣，附碧云以翠椽。视奔星之俯驰，顾□□之未牵。鹍鸿翻翥 而莫及，何但燕雀之翩翾。氿泉傍出，潺湲于东檐；桀壁对歭，硿礲于西霤。修竹 葳蕤以翳荟，灌木森沉以蒙茂。萝曼延以攀援，花芬薰而媚秀。日月投光于柯间， 风露披清于岫。夏凉寒燠，随时取适。阶基回互，棂乘隔。此焉卜寝，玩水 弄石。迩即回眺，终岁罔斁。伤美物之遂化，怨浮龄之如借。眇遁逸于人群，长寄 心于云霓。（南山是开创卜居之处也。从江楼步路，跨越山岭，绵亘田野，或升或 降，当三里许。涂路所经见也，则乔木茂竹，缘畛弥阜，横波疏石，侧道飞流，以 为寓目之美观。及至所居之处，自西山开道，迄于东山，二里有余。南悉连岭叠鄣， 青翠相接，云烟霄路，殆无倪际。从径入谷，凡有三口。方壁西南石门世□南□池 东南，皆别载其事。缘路初入，行于竹径，半路阔，以竹渠涧。既入东南傍山渠， 展转幽奇，异处同美。路北东西路，因山为鄣。正北狭处，践湖为池。南山相对， 皆有崖岩。东北枕壑，下则清川如镜，倾柯盘石，被隩映渚。西岩带林，去潭可二 十丈许，葺基构宇，在岩林之中，水卫石阶，开窗对山，仰眺曾峰，俯镜浚壑。去 岩半岭，复有一楼。回望周眺，既得远趣，还顾西馆，望对窗户。缘崖下者，密竹 蒙径，从北直南，悉是竹园。东西百丈，南北百五十五丈。北倚近峰，南眺远岭， 四山周回，溪涧交过，水石林竹之美，岩岫隈曲之好，备尽之矣。刊翦开筑，此焉 居处，细趣密玩，非可具记，故较言大势耳。越山列其表侧傍缅□□为异观也。）</p><p>因以小湖，邻于其隈。众流所凑，万泉所回。氿滥异形，首毖终肥。别有山水， 路邈缅归。（氿滥、肥毖，皆是泉名，事见于《诗》。云此万泉所凑，各有形势。）</p><p>求归其路，乃界北山。栈道倾亏，蹬阁连卷。复有水径，缭绕回圆。瀰瀰平湖， 泓泓澄渊。孤岸竦秀，长洲芊绵。既瞻既眺，旷矣悠然。及其二川合流，异源同口。 赴隘入险，俱会山首。濑排沙以积丘，峰倚渚以起阜。石倾澜而捎岩，木映波而结 薮。径南漘以横前，转北崖而掩后。隐丛灌故悉晨暮，托星宿以知左右。（往反经 过，自非岩涧，便是水径，洲岛相对，皆有趣也。）</p><p>山川涧石，州岸草木。既标异于前章，亦列同于后牍。山匪砠而是岵，川有清 而无浊。石傍林而插岩，泉协涧而下谷。渊转渚而散芳，岸靡沙而映竹。草迎冬而 结葩，树凌霜而振绿。向阳则在寒而纳煦，面阴则当暑而含雪。连冈则积岭以隐嶙， 举峰则群竦以截。浮泉飞流以写空，沈波潜溢于洞穴。凡此皆异所而咸善，殊 节而俱悦。（土山载石曰砠，山有林曰岵。此章谓山川众美，亦不必有，故总叙其 最。居山之后事，亦皆有寻求也。）</p><p>春秋有待，朝夕须资。既耕以饭，亦桑贸衣。艺菜当肴，采药救颓。自外何事， 顺性靡违。法音晨听，放生夕归。研书赏理，敷文奏怀。凡厥意谓，扬较以挥。且 列于言，诫特此推。（谓寒待绵纩，暑待絺绤，朝夕餐饮，设此诸业以待之。药以 疗疾，又在其外，事之相推，自不得不然。至于听讲放生，研书敷文，皆其所好。 韩非有《扬较》，班固亦云“扬较古今”，其义一也。左思曰：“为左右扬较而陈 之。”）</p><p>北山二园，南山三苑。百果备列，乍近乍远。罗行布株，迎早候晚。猗蔚溪涧， 森疏崖巘。杏坛、奈园，橘林、栗圃。桃李多品，梨枣殊所。枇杷林檎，带谷映 渚。椹梅流芬于回峦，椑柿被实于长浦。（庄周云：“渔父见孔子杏坛之上。” 《维摩诘经》奈树园。扬雄《蜀都赋》云橘林。左太冲亦云：“户有橘柚之园。” 桃李所殖甚多，枣梨事出北河、济之间，淮、颍诸处，故云殊所也。）</p><p>畦町所艺，含蕊藉芳，蓼蕺祼荠，葑菲苏姜。绿葵眷节以怀露，白薤感时而负 霜。寒葱摽倩以陵阴，春藿吐苕以近阳。（葑菲见《诗·柏舟》中。管子曰：“北 伐山戎，得寒葱。”庾阐云，寒葱挺园。灌蔬自供，不待外求者也。）</p><p>弱质难恆，颓龄易丧。抚鬓生悲，视颜自伤。承清府之有术，冀在衰之可壮。 寻名山之奇药，越灵波而憩辕。采石上之地黄，摘竹下之天门。摭曾岭之细辛，拔 幽涧之溪荪。访钟乳于洞穴，讯丹阳于红泉。（此皆驻年之药，即近山之所出，有 采拾，欲以消病也。）</p><p>安居二时，冬夏三月。远僧有来，近众无阙。法鼓朗响，颂偈清发。散华霏蕤， 流香飞越。析旷劫之微言，说像法之遗旨。乘此心之一豪，济彼生之万理。启善趣 于南倡，归清暢于北机。非独惬于予情，谅佥感于君子。山中兮清寂，群纷兮自绝。 周听兮匪多，得理兮俱悦。寒风兮搔屑，面阳兮常热。炎光兮隆炽，对阴兮霜雪。 愒曾台兮陟云根，坐涧下兮越风穴。在兹城而谐赏，传古今之不灭。（众僧冬夏二 时坐，谓之安居，辄九十日。众远近聚萃，法鼓、颂偈、华、香四种，是斋讲之事。 析说是斋讲之议。乘此之心，可济彼之生。南倡者都讲，北机者法师。山中静寂， 实是讲说之处。兼有林木，可随寒暑，恆得清和，以为适也。）</p><p>好生之笃，以我而观。惧命之尽，吝景之欢。分一往之仁心，拔万族之险难。 招惊魂于殆化，收危形于将阑。漾水性于江流，吸云物于天端。睹腾翰之颃颉，视 鼓鳃之往还。驰骋者傥能狂愈，猜害者或可理攀。（云物皆好生，但以我而观，便 可知彼之情。吝景惧命，是好生事也。能放生者，但有一往之仁心，便可拔万族之 险难。水性云物，各寻其生。老子云，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猜害者恆以忍害为 心，见放生之理，或可得悟也。）</p><p>哲人不存，怀抱谁质。糟粕犹在，启縢剖帙。见柱下之经二，睹濠上之篇七。 承未散之全朴，救已颓于道术。嗟夫！六艺以宣圣教，九流以判贤徒。国史以载前 纪，家传以申世模。篇章以陈美刺，论难以核有无。兵技医日，龟荚筮梦之法，风 角冢宅，算数律历之书。或平生之所流览，并于今而弃诸。验前识之丧道，抱一德 而不渝。（庄周云“轮扁语齐桓公，公之所读书，圣人之糟粕。”縢者，《金縢》 之流也。柱下，老子。濠上，庄子。二、七，是篇数也。云此二书，最有理，过此 以往，皆是圣人之教，独往者所弃。）</p><p>伊昔龆龀，实爱斯文。援纸握管，会性通神。诗以言志，赋以敷陈。箴铭诔颂， 咸各有伦。爰暨山栖，弥历年纪。幸多暇日，自求诸己。研精静虑，贞观厥美。怀 秋成章，含笑奏理。（谓少好文章，及山栖以来，别缘既阑，寻虑文咏，以尽暇日 之适。便可得通神会性，以永终朝。）</p><p>若乃乘摄持之告，评养达之篇。畏绝迹之不远，惧行地之多艰。均上皇之自昔， 忌下衰之在旃。投吾心于高人，落宾名于圣贤。广灭景于崆峒，许遁音于箕山。愚 假驹以表谷，涓隐岩以搴芳。□□□□□□□□□□□□□□□□□□莱庇蒙以织 畚。皓栖商而颐志，卿寝茂而敷词。□□□□□□，郑别谷而永逝。梁去霸而之会， □□□□□□。高居唐而胥宇，台依崖而穴墀。咸自得以穷年，眇贞思于所遗。 （老子云：“善摄生者。”庄子云，谓之不善持生。又云，养生有无崖，达生者不 务生之所无，奈何。绝迹，上皇，下衰，宾名，义亦皆出庄周。广成子在崆峒之上， 黄帝之师也。许由隐于箕山，尧以天下让而不取。愚公居于驹阜，齐桓公逐鹿入山， 见之。涓子隐于宕山，好饵术，告伯阳《琴心》三篇。庚桑楚得老子之道，居礨 之山。楚狂接舆，楚王闻其贤，使使者聘之，于是遂游诸名山，在蜀峨眉山上。徐 无鬼岩栖，魏侯劳之，问：“先生苦山林矣，乃肯见寡人。”无鬼问：“君绌嗜欲， 屏好恶，则耳目察矣。”常采芋栗。老莱子耕于蒙山之阳，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 事，织畚为业。四皓避秦乱，入商洛深山，汉祖召不能出。司马长卿高才，而处世 不乐预公卿大事，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遂与弟子别 于山阿，终身不反。梁伯鸾隐霸陵山中，耕织以自娱，后复入会稽山。台孝威居武 安山下，依崖为土室，采药自给。高文通居西唐山，从容自娱也。）</p><p>暨其窈窕幽深，寂漠虚远。事与情乖，理与形反。既耳目之靡端，岂足迹之所 践。蕴终古于三季，俟通明于五眼。权近虑以停笔，抑浅知而绝简。（谓此既非人 迹所求，更待三明五通，然后可践履耳。故停笔绝简，不复多云，冀夫赏音悟夫此 旨也。）</p><p>太祖登祚，诛徐羡之等，征为秘书监，再召不起，上使光禄大夫范泰与灵运书 敦奖之，乃出就职。使整理秘阁书，补足阙文。以晋氏一代，自始至终，竟无一家 之史，令灵运撰《晋书》，粗立条流；书竟不就。寻迁侍中，日夕引见，赏遇甚厚。 灵运诗书皆兼独绝，每文竟，手自写之，文帝称为二宝。既自以名辈，才能应参时 政，初被召，便以此自许；既至，文帝唯以文义见接，每侍上宴，谈赏而已。王昙 首、王华、殷景仁等，名位素不逾之，并见任遇，灵运意不平，多称疾不朝直。穿 池植援，种竹树堇，驱课公役，无复期度。出郭游行或一日百六七十里，经旬不归， 既无表闻，又不请急。上不欲伤大臣，讽旨令自解。灵运乃上表陈疾，上赐假东归。 将行，上书劝伐河北，曰：</p><p>自中原丧乱，百有余年，流离寇戎，湮没殊类。先帝聪明神武，哀济群生，将 欲荡定赵魏，大同文轨，使久凋反于正化，偏俗归于华风。运谢事乖，理违愿绝， 仰德抱悲，恨存生尽。况陵茔未几，凶虏伺隙，预在有识，谁不愤叹。而景平执事， 并非其才，且遘纷京师，岂虑托付。遂使孤城穷陷，莫肯极。忠烈囚朔漠，绵河三 千，翻为寇有。晚遣镇戍，皆先朝之所开拓，一旦沦亡，此国耻宜雪，被于近事者 也。又北境自染逆虏，穷苦备罹，征调赋敛，靡有止已，所求不获，辄致诛殒，身 祸家破，阖门比屋，此亦仁者所为伤心者也。</p><p>咸云西虏舍末，远师陇外，东虏乘虚，呼可掩袭。西军既反，得据关中，长围 咸阳，还路已绝，虽遣救援，停住河东，遂乃远讨大城，欲为首尾。而西寇深山重 阻，根本自固，徒弃巢窟，未足相拯。师老于外，国虚于内，时来之会，莫复过此。 观兵耀威，实在兹日。若相持未已，或生事变，忽值新起之众，则异于今，苟乖其 时，难为经略，虽兵食倍多，则万全无必矣。又历观前代，类以兼弱为本，古今圣 德，未之或殊。岂不以天时人事，理数相得，兴亡之度，定期居然。故古人云： “既见天殃，又见人灾，乃可以谋。”昔魏氏之强，平定荆、冀，乃乘袁、刘之弱； 晋世之盛，拓开吴、蜀，亦因葛、陆之衰。此皆前世成事，著于史策者也。自羌平 之后，天下亦谓虏当俱灭，长驱滑台，席卷下城，夺气丧魄，指日就尽。</p><p>但长安违律，潼关失守，用缓天诛，假延岁月，日来至今，十有二载，是谓一 纪，曩有前言。况五胡代数齐世，虏期余命，尽于来年。自相攻伐，两取其困，卞 庄之形，验之今役。仰望圣泽，有若渴饥，注心南云，为日已久。来苏之冀，实归 圣明，此而弗乘，后则未兆。即日府藏，诚无兼储，然凡造大事，待国富兵强，不 必乘会，于我为易，贵在得时。器械既充，众力粗足，方于前后，乃当有优。常议 损益，久证冀州口数，百万有余，田赋之沃，著自《贡》典，先才经创，基趾犹存， 澄流引源，桑麻蔽野，强富之实，昭然可知。为国长久之计，孰若一往之费邪！</p><p>或惩关西之败，而谓河北难守。二境形势，表里不同，关西杂居，种类不一， 昔在前汉，屯军霸上，通火甘泉。况乃远戍之军，值新故交代之际者乎！河北悉是 旧户，差无杂人，连岭判阻，三关作隘。若游骑长驱，则沙漠风靡；若严兵守塞， 则冀方山固。昔陇西伤破，晁错兴言；匈奴慢侮，贾谊愤叹。方于今日，皆为赊矣。</p><p>晋武中主耳，值孙晧虐乱，天祚其德，亦由钜平奉策，荀、贾折谋，故能业崇 当年，区宇一统。况今陛下聪明圣哲，天下归仁，文德与武功并震，霜威共素风俱 举，协以宰辅贤明，诸王美令，岳牧宣烈，虎臣盈朝，而天或远命，亦何敌不灭， 矧伊顽虏，假日而已哉。伏惟深机志务，久定神谟。臣卑贱侧陋，窜景岩穴，实仰 希太平之道，倾睹岱宗之封，虽乏相如之笔，庶免史谈之愤，以此谢病京师，万无 恨矣。久欲上陈，惧在触置，蒙赐恩假，暂违禁省，消渴十年，常虑朝露，抱此愚 志，昧死以闻。</p><p>灵运以疾东归，而游娱宴集，以夜续昼，复为御史中丞傅隆所奏，坐以免官。 是岁，元嘉五年。灵连既东还，与族弟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泰山羊璿之， 以文章赏会，共为山泽之游，时人谓之四友。惠连幼有才悟，而轻薄不为父方明所 知。灵运去永嘉还始宁，时方明为会稽郡。灵运尝自始宁至会稽造方明，过视惠连， 大相知赏。时长瑜教惠连读书，亦在郡内，灵运又以为绝伦，谓方明曰：“阿连才 悟如此，而尊作常兒遇之。何长瑜当今仲宣，而饴以下客之食。尊既不能礼贤，宜 以长瑜还灵运。”灵运载之而去。</p><p>荀雍，字道雍，官至员外散骑郎。璿之，字曜璠，临川内史，为司空竟陵王诞 所遇，诞败坐诛。长瑜文才之美，亚于惠连，雍、璿之不及也。临川王义庆招集文 士，长瑜自国侍郎至平西记室参军。尝于江陵寄书与宗人何勖，以韵语序义庆州府 僚佐云：“陆展染鬓发，欲以媚侧室。青青不解久，星星行复出。”如此者五六句， 而轻薄少年遂演而广之，凡厥人士，并为题目，皆加剧言苦句，其文流行。义庆大 怒，白太祖除为广州所统曾城令。及义庆薨，朝士诣第叙哀，何勖谓袁淑曰：“长 瑜便可还也。”淑曰：“国新丧宗英，未宜便以流人为念。”庐陵王绍镇寻阳，以 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书记之任。行至板桥，遇暴风溺死。</p><p>灵运因父祖之资，生业甚厚。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凿山浚湖，功役无已。 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嶂千重，莫不备尽。登蹑常著木履，上山则去前齿，下山 去其后齿。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从者数百人。临海太守王琇惊骇， 谓为山贼，徐知是灵运乃安。又要琇更进，琇不肯，灵运赠琇诗曰：“邦君难地险， 旅客易山行。”在会稽亦多徒众，惊动县邑。太守孟顗事佛精恳，而为灵运所轻， 尝谓顗曰：“得道应须慧业文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顗深恨此 言。</p><p>会稽东郭有回踵湖，灵运求决以为田，太祖令州郡履行。此湖去郭近，水物所 出，百姓惜之，顗坚执不与。灵运既不得回踵，又求始宁岯崲湖为田，顗又固执。 灵运谓顗非存利民，正虑决湖多害生命，言论毁伤之，与顗遂构仇隙。因灵运横恣， 百姓惊扰，乃表其异志，发兵自防，露板上言。灵运驰出京都，诣阙上表曰：“臣 自抱疾归山，于今三载，居非郊郭，事乖人间，幽栖穷岩，外缘两绝，守分养命， 庶毕余年。忽以去月二十八日得会稽太守臣顗二十七日疏云：‘比日异论噂沓， 此虽相了，百姓不许寂默，今微为其防。’披疏骇惋，不解所由，便星言奔驰，归 骨陛下。及经山阴，防卫彰赫，彭排马枪，断截衢巷，侦逻纵横，戈甲竟道。不知 微臣罪为何事。及见顗，虽曰见亮，而装防如此，唯有罔惧。臣昔忝近侍，豫蒙天 恩，若其罪迹炳明，文字有证，非但显戮司败，以正国典，普天之下，自无容身之 地。今虚声为罪，何酷如之。夫自古谗谤，圣贤不免，然致谤之来，要有由趣。或 轻死重气，结党聚群，或勇冠乡邦，剑客驰逐。未闻俎豆之学，欲为逆节之罪；山 栖之士，而构陵上之衅。今影迹无端，假谤空设，终古之酷，未之或有。匪吝其生， 实悲其痛。诚复内省不疚，而抱理莫申。是以牵曳疾病，束骸归款。仰凭陛下天鉴 曲临，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臣忧怖弥日，羸疾发动，尸存恍惚，不知所陈。”</p><p>太祖知其见诬，不罪也。不欲使东归，以为临川内史，赐秩中二千石。在郡游 放，不异永嘉，为有司所纠。司徒遣使随州从事郑望生收灵运，灵运执录望生，兴 兵叛逸，遂有逆志。为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 子。”追讨禽之，送廷尉治罪。廷尉奏灵运率部众反叛，论正斩刑。上爱其才，欲 免官而已。彭城王义康坚执谓不宜恕，乃诏曰：“灵运罪衅累仍，诚合尽法。但谢 玄勋参微管，宜宥及后嗣，可降死一等，徙付广州。”</p><p>其后，秦郡府将宗齐受至涂口，行达桃墟村，见有七人下路乱语，疑非常人， 还告郡县，遣兵随齐受掩讨，遂共格战，悉禽付狱。其一人姓赵名钦，山阳县人， 云：“同村薛道双先与谢康乐共事，以去九月初，道双因同村成国报钦云：‘先作 临川郡、犯事徙送广州谢，给钱令买弓箭刀楯等物，使道双要合乡里健兒，于三江 口篡取谢。若得志，如意之后，功劳是同。’遂合部党要谢，不及。既还饥馑，缘 路为劫盗。”有司又奏依法收治，太祖诏于广州行弃市刑。临死作诗曰：“龚胜无 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凄凄凌霜叶，网网冲风菌。邂逅竟 几何，修短非所愍。送心自觉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诗所 称龚胜、李业，犹前诗子房、鲁连之意也。时元嘉十年，年四十九。所著文章传于 世。子凤，蚤卒。</p><p>史臣曰：民禀天地之灵，含五常之德，刚柔迭用，喜愠分情。夫志动于中，则 歌咏外发。六义所因，四始攸系，升降讴谣，纷披风什。虽虞夏以前，遗文不睹， 禀气怀灵，理无或异。然则歌咏所兴，宜自生民始也。周室既衰，风流弥著，屈平、 宋玉，导清源于前，贾谊、相如，振芳尘于后，英辞润金石，高义薄云天。自兹以 降，情志愈广。王褒、刘向、扬、班、崔、蔡之徒，异轨同奔，递相师祖。虽清辞 丽曲，时发乎篇，而芜音累气，固亦多矣。若夫平子艳发，文以情变，绝唱高踪， 久无嗣响。至于建安，曹氏基命，二祖陈王，咸蓄盛藻，甫乃以情纬文，以文被质。 自汉至魏，四百余年，辞人才子，文体三变。相如巧为形似之言，班固长于情理之 说，子建、仲宣以气质为体，并标能擅美，独映当时。是以一世之士，各相慕习， 原其飚流所始，莫不同祖《风》、《骚》。徒以赏好异情，故意制相诡。降及元康， 潘、陆特秀，律异班、贾，体变曹、王，缛旨星稠，繁文绮合。缀平台之逸响，采 南皮之高韵，遗风余烈，事极江右。有晋中兴，玄风独振，为学穷于柱下，博物止 乎七篇，驰骋文辞，义单乎此。自建武暨乎义熙，历载将百，虽缀响联辞，波属云 委，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丽之辞，无闻焉尔。仲文始革孙、许之风，叔源 大变太元之气。爰逮宋氏，颜、谢腾声。灵运之兴会标举，延年之体裁明密，并方 轨前秀，垂范后昆。若夫敷衽论心，商榷前藻，工拙之数，如有可言。夫五色相宣， 八音协暢，由乎玄黄律吕，各适物宜。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 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妙达此旨，始可言文。至 于先士茂制，讽高历赏，子建函京之作，仲宣霸岸之篇，子荆零雨之章，正长朔风 之句，并直举胸情，非傍诗史，正以音律调韵，取高前式。自《骚》人以来，而此 秘未睹。至于高言妙句，音韵天成，皆暗与理合，匪由思至。张、蔡、曹、王，曾 无先觉，潘、陆、谢、颜，去之弥远。世之知音者，有以得之，知此言之非谬。如 曰不然，请待来哲。</p>
译文
谢灵运
谢灵运，是陈郡阳夏人。祖父谢玄，曾任晋朝车骑将军；父亲谢瑍，生来愚钝，曾任秘书郎，早年去世。谢灵运小时候就聪明过人，谢玄对他十分惊奇，对亲信说：“我竟然生下谢瑍，谢瑍怎么能生出谢灵运呢！”
谢灵运年轻时好学，博览群书，文章写得极好，江南一带没人能比得上。堂叔谢混特别赏识喜爱他。谢灵运袭封康乐公，享受三千户的食邑（古代贵族封地内的赋税收入）。按照国公的惯例，被任命为员外散骑侍郎，他没有就任。后来担任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他性格奢侈豪放，车马服饰鲜艳华丽，衣裳器物大多改变旧有样式，当时的人都效仿他，称他为 “谢康乐”。抚军将军刘毅镇守姑孰时，任命他为记室参军；刘毅镇守江陵时，又任命他为卫军从事中郎。刘毅被诛杀后，高祖任命他为太尉参军，入朝担任秘书丞，后来因事被免职。
高祖讨伐长安时，骠骑将军刘道怜留守，任命谢灵运为咨议参军，转任中书侍郎，又担任世子中军咨议、黄门侍郎。他奉命到彭城慰劳高祖，作了《撰征赋》。赋的序言说：
听说时代有明暗之分，世道有治乱之别，即便时运流转变化，终究是乱世多、治世少，所以太平盛世比常态更难维持，而国家衰败却像洪水般容易蔓延。晋朝在河汾一带根基动摇后，迁都到吴楚之地，历经九代，超过百年，西秦没有丝毫援助的希望，东周有三次受辱的悲愤，可说是灾祸接连不断，由来已久了。何况祖宗的陵墓荒芜隐蔽，连尽孝的心意都无法实现；时光流逝，与帝王的恩泽越来越疏远。如今吉运即将降临，时机不会错失，相国宋公（刘裕）得天命居正道，扭转乾坤，对内匡扶天下，对外肃清偏远之地。他常因天下尚未统一而忧心忡忡，坐立难安。恰逢上天赐福，敌寇昏庸懦弱给了机会，占卜显示有宏大的谋略，祥瑞征兆也十分明显。于是顺应天意民心，发动停止战争的军队，亲自承担暂时的辛劳进行讨伐。在义熙十二年五月丁酉日，严整军备准备征伐，命令六军在京城练兵，随后驻军在汴水之上。千艘战船扬起风帆，万辆战车如雷鸣般行进，骑兵布满道路，旌旗遮蔽天空。另外命令各位将领，传授妙计良策，战术比《三略》奇妙，谋略比《六韬》隐秘。因此，还没等兵器施展威力，就已在金墉城消灭了前锋敌人；刚拉开强弓，就把敌军像猛禽般驱逐出滑台。不到一个月，两地方就传来捷报。这般大功大德，古今独一无二。天子感念《诗经・东山》中描述的辛劳，庆祝这感天动地的伟业，从睡梦中醒悟奋发，派我到郊野慰问。我暂代官职充任这特殊使命，比起《诗经・皇华》中的使者自感惭愧，像征夫般辛劳憔悴。仲冬时节出发，春分时节返回复命。途中经过九个郡，路程超过一千里。沿着长江渡过淮河，逆流靠近泗水、汴水，仔细观察城邑，遍览丘陵坟墓，看到古迹，感慨万千。从前先祖在淮、徐一带建立藩国，接受使命，根基如苞桑般稳固，功勋由仁德积累而成。岁月流逝，世事变迁，先祖的功业永垂不朽，让人满怀敬意地追忆。于是寻访老人，追寻往事遗迹，心中感慨深切，悲痛落泪。于是记录所见所闻，创作《撰征赋》，使世事变迁中，这些能得以不朽。赋的正文说：
继承烈山氏的远祖功业，承接火正的光明德泽。在唐尧之后建立功业，在周王之时辅助朝政。因功勋被任命合适的职位，被赐宝圭以划分疆土。历经历代而地位显赫，到中世更加繁荣昌盛。以道为业而德行显著，教化风行于世。追慕先贤踪迹而长久期望，反省自身微薄而深感悲伤。用蓍草龟甲开始谋划，在出仕隐退间抉择。
依靠常行善事而不被抛弃，凭借自然成就而不被遗忘。光明在幽暗处也能普照，奖赏越久越显私厚。看晚草的柔弱，仰春天草木的繁盛。在松树上攀引蔓草的尖芽，在兰草丛中抽出细枝。蒙受深厚的恩泽，报答微薄的贡献却遥遥无期。欢庆太平盛世的清明，赞美皇道的光明。
帝王建立国家，分辨方位确定疆域，内外有序，华夷有别。从前《小雅》到《汉书》，都记载戎蛮气焰嚣张，要加以诛杀。所以周宣王用兵对付猃狁（古代北方少数民族），汉高祖征讨匈奴。然而敌军从镐京侵犯到泾水，从边塞打到平原，窥伺郊野边境…… 仰慕叛王的狂暴，趁丧乱不安之际，窃取强秦的三辅之地，攻陷盛周的两京。凭借崤山、渑池的险要设防，占据绕霤作为门户。百姓永远怀念故土，国家希望祭祀先陵。等待太平盛世的长久时期，恰逢应运而起的圣明君主。大地凭借四渎相通，上天借助日月星照明。水润大地显亲和，火燃天空表同心。贤明的宰相睿智，在乱世中治理国家。总领九流而公正，协调五行而均衡。把握时机，比介石更早领悟；关怀百姓的告诫，全为救助万民。占卜吉利，人鬼同心。顺应天意征讨，主管官员严明刑罚。树立军旗选拔士兵，持斧钺举旌旗。用尽楚孝王的心智，耗尽吴子的精神来准备武器。
三翼战船如鱼群般迅速，两匹马拉的战车像雁阵般疾驰。军队还没在都城郊外列阵，威力已震动秦、蓟地区。在渭城降下严霜（比喻军威），在洛水之滨洒下和风（比喻德泽）。即使与远古功业相比，查考典籍也无人能及。从前西人怨东迁，如今北伐而南人悲，难道是朝野的常情，触动帝王的深思？吟诵《豳风》中的零雨，兴起《诗经・采薇》的情怀。庆祝金墉城的胜利，怀念军队出征的时光。眺望千里而感遥远，历经弦月望月而怀归期。皇上下诏派我慰问，在河湄接受王命。傍晚饮饯行酒准备行装，清晨出发告别。年末思绪繁多，日子将尽而不舍离别。不能在故乡尽孝，未能在庭阶侍奉长辈。冒着浓密的乌云，迎着纷飞的白雪。渡过结冰的急流，寒风呼啸如哀鸣。情感在根本处容易满足，事物虽细微却难以忘怀。忍着辛劳上路，担忧之情如城墙崩塌。
于是经过雉门，踏上浮桥，眺望钟岩，越过查塘。回顾永嘉时的纲纪混乱，追寻建武时的整顿秩序。当时朝内轻视皇权，外受戎狄侵扰。君子流离，百姓离散。晋朝宗庙得以延续，福禄降临。明君普照，度过三七之难。元帝顺应天命继位，在阳宅开启新光。明帝遵循祖业，兴继位之业消除叛逆。简文帝凭心性守道，所以不用刑罚。孝武帝舍己用贤，也能安外治内。看时局变化而减损，期望能有雍熙之世。哀叹隆安年间招致敌寇，悲伤国家重器被毁。妖凶在沧洲漏网，灾祸延续十余年。当时依赖晋、郑般的辅助，国家疆域缩减到百里。依靠英明的谋略经营，弘扬济世精神而忘我。安定国内而缓外患，澄清海外而除污秽。至于昏暗遮蔽光明，国家根基动摇。有《黍离》的哀叹，无《鸿雁》的安定。看天命的吉兆，顺时行动把握时机。率领百姓愿效力，全国同心归附。扫除积久的污秽，开启阳光。恢复平陵的幽暗，重现七庙的依稀。简化劳役鼓励农耕，奖赏忠诚。使祖宗时代和睦，扫除汉水边的逃敌，涤除岷山的叛逆。使西木的巢穴臣服，让饮源的部族归顺。惠及百姓而思善，引来衣冠之士归顺。
眺望冶城向北连接，怀念文献的传承。不是君主安康，而是大臣贤良。如同观乐知节，似编丝带成锦。功业越积越细微，事情越有越无害。停在石头城的两岸，探究孙氏最初的根基。庆幸汉的遗民逃脱，凭借江边维持。起初在富春崛起，最终在江边像鲸跃般兴盛。历经三代而国家强盛，经过五个伪政权而宗族灭亡。考察成败相继，如同唇亡齿寒。十二代称纪，难道蜀灭吴能独存？众人都看不清预兆，只有羊祜领悟道理。请以广武为例明志，在襄阳设藩镇。像丢弃遗物般放弃建业，万里征程有何难？痛恨鲁荒的邪说，厌恶京陵的谗言。责怪当朝怕贬谪，对着旧籍感叹。
依仗着恩宠而背叛，敌人已经强大，国家就会灭亡。那些觊觎天下的人是通过什么途径呢？必定是先危害君子。推究人们天性与名分的不同寄托，虽然道路不同，但都趋向美好。有的人入世出世表现出愚笨或聪慧，有的人治理乱世像箭一样果断。谢安隐匿踪迹却心怀国家法度，最终保全自身和乡里；周顗彰显气节却触犯叛逆，怀抱正直之情而丧失性命。
眺望四方而格外关注，感叹王道被阻塞。愚蠢的于越残余势力，竟敢侵犯五岭。在江中将两座山岳崩塌，在荆郢一带炫耀凶威。在帝王身边隐藏着雷霆般的祸患，向宫廷发射带锋芒的箭镞。当时朝廷有迁都的议论，人们没有拼死守卫的决心。军队苦于长久征战，城墙缺乏平时的防备。安危的形势相差悬殊，兵力的多少在事情上表现得很明显。多么显赫的深远谋略，精心研究神奇的计策。放缓马缰等待时机，追击逃敌跟踪踪迹。在雷池展现军威，驻军彭蠡湖歼灭敌军。使京城一带清明安定，撤除众多营垒让役夫安宁。
到白石的祠坛，怨恨两个奸佞小人没有君臣之礼。（他们）践踏掖庭使（皇室）遭受幽禁的耻辱，侵犯祖庙并放火焚烧。怜悯文康公自我归罪，赞美忠武王建立功勋。道义有时会被灾祸侵蚀而屈服，功劳却不会逊色于仁人。询问落星墩招待军队的往事，在吴地残余的地方寻找旧时的居所。在台阶旁看不到踪迹，杂乱的草木将其荒芜。那些生机勃勃的美好时光，也如同现在在我心中一样。感叹爽鸠氏时众人一同吟咏的景象，为《诗经・山枢》中吟唱的周朝衰亡而悲伤。
在徐地的开端吊唁伪孙，（他）率领君臣献上疆土。当时出兵讨伐有罪之人，偏偏给武王递交书信。到西北政权衰落，东南没有能振兴纲纪的人。这确实是钜平侯有先见之明，实在是中兴后的吉祥征兆。根据左史的记载，影响哪里能够估量。经过江乘县而追究开端，知道遇到雄主却没有谋略。厌倦紫微宫的宏大开阔，甘愿在江湖间远游。越过云梦泽向南逆流而上，到浙河岸边向东漂流。在河上架起连弩，在江水中等候蛟龙。
抵达方与，接着到了欧阳。进入江都地界，停留在广陵乡。渡过千里漫漫水路，逆着浩浩荡荡的江流前行。经过赤圻往返，越过二门时江水上涨。望着北路心生思念，看到东山赏心悦目。树林茂密，道路蜿蜒，岩石高低错落，山峦曲折盘旋。水流湍急奔涌，阳光照在石头上才知天已破晓。明白阳光普照无偏私，却怨恨流水一去不返难以洗净愁绪。羡慕小鱼在水中自在游弋，看翔鸥俯身啄食。飞鸟沉鱼都能顺应天性，回看自身却感渺小遥远。
于是平息思绪，权衡难易。顺利渡河是吉兆，天险之地多艰难。对敌人是阻碍，对国家要便利。勾践在琅邪称霸，夫差在黄川争强。葛相感叹而思匡正，曹后因千魂丧生而愧疚。登上高城的矮墙仔细观望，知晓吴濞的兴衰。警戒东南的叛逆之气，成就了刘后让圣上震惊的功绩。凭借盐铁的富足，面对淮楚之地百姓的剽悍。用几杖示安抚以平息人心，因怒击棋盘而引发争斗。愤恨爰盎助长祸端，可惜只伤及家令。若不是条侯的忠诚刚毅，七国将侵犯正道。褒扬汉朝藩王治理百姓的方法，同时寻访贤才招揽明士。询问有哪些贤才，说是邹阳与枚生。邹阳在吴朝坚持忠言，在梁庭陈说义理。枚乘在兔园展现高才，虽直言进谏却得以免刑。孔子故里已过千年，深通儒学的人沦为末流学者。敬佩董仲舒的温和仪容，遵循儒生的前迹。对园囿不看一眼，在帷幕下著书立说。面对端、非的骄横，遭遇弘、偃的奸邪。遗憾有道德却生不逢时，在险路上谨慎行走。
听说宣武大规模阅兵，在此地调回军队。自从皇运迁都东方，开始创立基业以渡过危难。在秦岭高举白旄，在巴川扬起红旗。担心帝室血脉断绝，所以废黜昏君尊崇贤人。赞美成就功业以流传后世，感叹继位者倾覆国家。德行不及却继任宰辅，灾祸超过夏禹必定覆灭。
到步丘而长久思念，敬佩太傅留下的功绩。思慕隐居者的余风，继承清白的遗志。百姓顺应心意愿意纳税，国家危难时希望得到安抚。就像乘舟等待船桨，像垂钓凭借鱼线。总括进退以和顺，兼顾仁道于言行。弘扬九流以巩固四维，修复先陵清理旧居。推却西州的成功，指向东山的归处。惋惜图南的机遇，遗憾鹏翼未能展翅。
从津潭出发远行，在白马停船休息。穿过射阳湖，眺望邗沟，渡过通淮河，靠近甬城。城墙倾斜啊，淮河波涛汹涌；平原辽远啊，道路交错纵横。面对荒野啊，为父丧而悲伤；逆着急流啊，苦于水底沙石。远隔千里没有山峦，遥看百谷却有人居住。被茂密的野草迷惑了路径，看到炊烟才知道是村落。…… 都说这地方确实美丽值得愉悦。我在安乐之地长大，面对这片荒芜实在长叹不已。…… 万物衰败，正赶上寒冬腊月。看层层乌云高耸，听呼啸的寒风裹挟着碎雪。日夜滞留此地，怨恨阴沉的天气正浓。盼望落日带来新晴，期待明月升起光芒。眷恋像蓬草一样离开根部的自己，哀悼向北飞的大雁前往南方。看到微小的事物而触动愁情，这种思绪怎能让人愉悦？问徭役何时结束，惊叹时光在日月升降中流逝。有感于《采薇》中 “曰归曰归” 的思乡之情，想起 “雨雪霏霏” 时的归来之意。难道是初出征时害怕应对，盼望鹳鸟在小土堆上鸣叫（预示天晴）吗？
…… 过了一夜，驾着船急行到邳乡。奚仲作为车正侍奉夏朝，仲虺作为左相辅佐商汤。历经三代享有封邑，参与践土会盟成就霸业。感叹仲几因受宠而轻慢，于是舍弃存续的机会去征讨败亡的势力。赞赏薛宰善于应对，赞美士弥能够治理。登上曲折的城墙，寻访淮阴侯曾经的都城。推究（韩信）受胯下之辱却能通达知耻，等待时机成就远大图谋。离开西楚选择明主，到南汉制定谋略。在孟津作乱而魏国灭亡，攀越井陉而赵国败亡。在齐地传播威名，对龙且施展余威。看蒯通劝说韩信（谋反），为何开始明智最终却愚蠢？
到了沂水边停船，登上高丘却不再前进。黄石公在隐秘的约定中识别贤才，张良揣摩时局显示诚信。本着文成侯（张良）的本心，邀约王子晋于云端。难道没有牵挂于清霄，只是对吉凶得失有所感慨。开始在武关建立功绩，最终为皇室施展功勋。处在顺境逆境都能化解挫折，在忧虑中弘扬顺应时势的道理。怜惜若华遮蔽日光，哀叹飞奔的骖马坠落。为粮食短缺而忧心，羡慕展翅的飞鸟想要振翅高飞。
到臣山向东眺望，赞美前代相公的功绩。感叹残余的敌虏即将消亡，在海济一带燃起最后的气焰。在淮河弯曲处驱赶老幼，在泗水岸边残害鳏寡。托临终遗命……，盼望灵武的军队向北征讨。敌虏在清晨授首，在酷暑时节挑选士兵。整肃威严以振声威，渐渐用恩泽滋润百姓。已经从朐城撤军，于是席卷齐都。从前四关有什么阻碍，道义一变就会被信服。
感伤衰世纲纪崩溃，叛逆之势遍布天下。用虚假的慈爱伪装父子，借虚伪的恩情欺骗兄弟。辅佐魏武帝行诡诈狂悖之事，在东藩施展奸谋。战鼓还没在东城外敲响，自身已在楼门被斩首。依据从前的说法审察诸侯，用旧徐地的事迹验证所作所为。聆听泗川水中浮磬的声音，赏玩夷水的珍珠。野草在肥沃的土地上渐渐丛生，梧桐在峄山角落孤然挺立。感叹远古大禹的遗迹，得益于《夏书》留下的文字。
在外远行停留日久，越发从古籍中怀念往昔旧事。商代的诸侯通过旧有的服饰礼仪彰显文德，彭祖与殇子也都在追求名声（只是方式不同）。眺望灵壁高耸的山峰，从吕县的高桥渡过。想象着古人涉水行吟的情景，即便与流水一同沉浮又有何伤痛？像孔子那样提出善问，明白性命要遵循自然法则。这并非随便认同迂腐的论调，而是聆听《庄子》中通达的寓言哲理。
于是走过石桥，登上戏台。在钓鱼的水渚边策马，在城角停下马车。被四周的山峦深深触动，泪水双流。怨恨景物如驿马般不断更替，感叹世事如舟船在山谷中流转变迁。只觉逝去的岁月悠长辽远，深沉的思绪在心中扎根。感念先祖的美好德行，才懂得他性情谦和、度量深沉。降下贤才如明镜可鉴，使先祖的风范得以宣扬。道义已能解决国家危难，恩惠也遍及百姓。士人歌颂朝政教化，百姓吟咏深厚的恩泽。既兼有《诗经・采芑》中歌颂的美好功业，又契合《诗经・汉广》中蕴含的意旨。压制如虎氐般逞凶的势力，在禁令之处张设法网。驱赶百姓聚集一处，侵占园陵使其湮没。把残部安置在河西，让汉阴一带相继沦陷。攻打方城时撞断城门门闩，侵扰谯、颍地区，谁能担当平定之责？时代缺乏贤才就会留下祸乱，得到贤才才能兴盛治理。要拯救先祖的国土，连隐士也得委屈心志出山。体会急信中的深远情意，领悟慰劳军队的通达见识。等到明智通达之人高瞻远瞩，便能与古今贤士志同道合。从隐秘的时机中提出深远谋略，在旌旗之下施展锐利锋芒。追击敌军至沼泽地带，敌军望风而逃；将其逼入坑谷，敌军如鸟雀般窜散。中原免于异族统治，江南得以安享太平。既已攻克并黜退肥、六两地的敌军，又在彭、沛驻军镇守。国内道路太平，黄河以北震动于天子的威灵。平定东齐使其安宁，直指西崤一带，天下即将太平。恰逢掌权者更替，实为国家大业兴衰的关头。内心无愧于乐毅那样的贤才，行事与燕惠王有相似之处。怀抱明哲之心不夸耀功绩，身负大功却选择停歇。舍弃七州之地前来，振衣归隐五湖。一生的盛绩虽受委屈，晚年却能实现长远的期许。
在宋地边境寻访往昔事迹，从鲁国的《春秋》中采集史实。晋国与东吴申明友好，郑国凭借威势经略南荆。因此从曹门回师，想要堵塞要道。接纳五位叛臣反而助长敌寇势力，攻打三座城邑以侵犯彭城。赞美西锄的忠直言辞，称快韩厥的出奇制胜。追寻项羽的旧台，探寻西楚霸王的遗迹。他年少时就立下宏大志向，青年时便施展英雄气势。气势能盖过天地、遮蔽日月，力量能拔起高山、冲垮急流。起初在勾越如暴风兴起，中途在衡关如雷电激扬。却在细微的顾虑上多有计较，在困难面前忘记灵活变通。忌讳他人展示锦缎而不予理会，思念故乡而发出叹息。况且他杀害义士、伤害婴儿，疑虑重重；束缚贤才不加任用，失去王位后谁来扶持？等到理屈词穷却越发固执，才开始怨天尤人、心怀悲戚。对着骏马抒发愤懑，在临终歌词中感伤虞姬。登上亚父范增的旧营，才明白最初的谋划并非虚托。遭遇衰败的纲纪，又逢权势纠结的时势。直到老年在阜陵，仍错误地执着于诺言。看待韩信、萧何、张良三位杰出人才，难道是自己平庸懦弱？放弃丰、沛的根基不予利用，所以最终如砧板上的肉般自取灭亡。
从汴口出发游历，到西山停下马车。感受自古以来的深沉愤懑，心怀楚元王那样的淡泊纯粹。正逢战国时期的权力争夺，却在大道上心境恬淡。学习浮丘公修养品德，与三位儒生为友成就同类。从源头开始净化流水，在前人的美德上积累仁爱。发扬楚族的盛业，将清白名声传给后代。勉强在清虚中获得赞誉，德行在千里之内被称颂。有人避开宠爱而推辞婚姻，有人放弃荣华而不做官。以正直言论安身立命，因超群才华丧失性命。遵循道义善始善终，彰显昏暗时代的缺失。明白偏差已经出现，就不会等到一整天。既然在隐患未显露时加以防范，即使思念恩德又有什么益处呢？
到了孟春正月时节，雷声隐隐，蛰伏的动物苏醒。树叶舒展，草芽萌发，芬芳点缀着新芽。麦田在旄丘上长得茂盛，柳树在高城边轻柔低垂。看雎鸠在河边聚集，观鸣鹿在吃苹草。沂水、泗水遥远啊，清澈的河流湍急；秋冬临近啊，余风侵袭。风吹过蕙草啊，水面增添波澜；倾诉忧愁的心怀啊，像镜子映出悲伤的容颜。忧愁像植物扎根般充满心底、萦绕边际，悲伤像枝条抽芽般生成开端。感叹我出行多日，等待出征的人返回。蒙受皇恩的优厚待遇，在这一年经历了十四个春秋。在京城享受安逸，避开路途的艰险。转动归乡的琴弦满怀眷恋，望着长长的船帆流连忘返。希望关、邺一带迅速平定，等待华丽的銮驾凯旋。让淳朴的风气遍布天地四方，让宏大的恩泽普及天下八极。按贤愚分定等级，顺应规矩方圆。使士农工商各得其所，应当在莱田耕种纳税。苦于像在邯郸学步般难以行事，希望迷路能轻易痊愈。长久保持质朴直到丰收，也是愚拙者的为政之道。
谢灵运又被任命为宋国黄门侍郎，迁任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卫率。因擅自杀死门生获罪，被免去官职。高祖登基后，将他的公爵降为侯爵，食邑五百户。起用他为散骑常侍，转任太子左卫率。谢灵运性情偏激，常常违背礼仪法度，朝廷只把他当作文人对待，不给予实际职权。他自认为才能应当参与朝政机要，既然不被赏识，常常心怀不满。庐陵王刘义真年轻时喜好典籍，与谢灵运交情格外深厚。少帝即位后，权力掌握在大臣手中，谢灵运煽动不同意见，诋毁执政大臣，司徒徐羡之等人对此担忧，将他外放为永嘉太守。永嘉郡有著名的山水，是谢灵运一向喜爱的地方，出京担任太守后因不得志，就肆意游览，走遍各个县，常常超过十天半个月，民间的诉讼案件，不再关心。每到一处就写诗来抒发自己的心意。在郡任职一年，称病离职，堂弟谢晦、谢曜、谢弘微等人都写信劝阻他，他不听从。
谢灵运的父祖都葬在始宁县，那里还有旧宅和别墅，于是他将户籍迁到会稽，修建别墅，依山傍水，尽显隐居的美妙。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人放纵游乐，有终老于此的志向。每当有诗作传到都城，无论贵贱都争着抄写，一夜之间，士人百姓中就到处流传，远近的人都钦佩仰慕，他的名声震动京城。他撰写《山居赋》并自己作注，来记述这些事情。赋中说：
古代住在洞穴里的叫岩栖，在山上建造房屋居住的叫山居，在山林田野间居住的叫丘园，在城郊居住的叫城傍，这四种居住方式不同，按道理可以推知。说内心感受的话，帝王的宫殿和隐居的汾阳其实没什么不同；就具体事情来说，山居和城市确实有差别。我抱病闲居，顺从自己的性情，斗胆顺着自己的喜好，写下这篇赋。扬子云说：“诗人的赋华丽而有法度。” 文体应当兼顾文采与法度，才能成就它的美。如今我所赋的既不是京都宫殿、游乐场所、打猎场景以及歌舞美色的繁盛，而是叙述山野草木、水石、谷物庄稼之类的事，我的才华比不上古人，心思却超脱世俗之外，用文字来歌咏还能努力做到，追求华丽就差得远了。读者可以抛开张衡、左思那些华丽的文辞，探寻台骀、四皓的深远意旨，去除修饰保留本真，或许能契合他们的心意。我的意思其实在言辞之外，文字难以完全表达，留下这些文字供人探寻深意，托付给能欣赏的人。赋的正文说：
谢子在山顶养病，翻阅古人的遗书，书中的意思和自己的想法相合，他悠然地笑着说：道值得重视，所以物质是次要的；道理应当留存，所以具体的事情可以忘却。古今的道理不会改变，质朴与文采都是常态。合宫不是缙云氏的馆舍，衢室也不是唐尧的殿堂。把深切的心意寄托在鼎湖，把高尚的情怀送往汾阳。感叹文成公张良辟谷不食，希望追随赤松子远游；赞赏陶朱公范蠡泛舟江湖，于是种上梓树来免除忧虑。分辨出自身与名声是有区别的，权衡荣耀与质朴之后不再留恋荣耀。哪里像李斯那样想牵犬打猎却没了机会，陆机想再听鹤鸣也不可能了呢！（道理以相互契合为适宜，古人的遗书和自己的心意相合，所以才会心一笑。孙权也曾对周瑜说 “公瑾和我的心意相合”。能重视道就会轻视物质，留存道理就会忘却具体事情，古今的质朴与文采可以说不同，但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缙云氏、唐尧不把帝王的居所当作乐趣，所以合宫、衢室都不是他们留恋的地方，鼎湖、汾阳才是他们心仪的居所。文成公张良，辟谷不食放弃人间俗事，跟随赤松子游仙；陶朱公范蠡，离开越国的时候，也曾对文种说过类似（功成身退）的话。说这两位贤人已经权衡过荣耀与质朴，所以自身与名声有了分明的界限。“牵犬”，是李斯被处死前感叹不能再牵犬打猎；“听鹤”，是陆机率领成都军队大败后，说 “想再听一听华亭的鹤鸣，却不可能了”。）
至于住在巢穴里会因风雨露水带来祸患，那么《大壮》卦象就启示人们用房屋来消除这种弊端；宫殿用美玉来增添华丽，那么《白贲》卦象就表明田园与世俗的不同。只在山岩沟壑中追求高尚的生活，幸而能兼顾舒适与本真而不偏执。虽然不是城市却寒暑调和，虽然建造了房屋却让修饰与质朴都自然融合。（《易经》说，上古的人住在洞穴、生活在野外，后代的圣人用宫殿房屋替代，上面有栋梁、下面有屋檐，用来遮蔽风雨，大概是取法《大壮》卦的寓意。用美玉装饰的殿堂本质是朴素的，所以说《白贲》卦的最上爻体现了这种本质。这种殿堂在不同时代有不同的风貌。说山岩沟壑间的生活道理比丘园更深，又不像巢穴那样简陋，这样就能避免…… 获得寒暑适宜的居住环境，虽然建造了房屋，也不妨碍它与朝廷市井的不同。）
从前仲长统许愿，要有流水高山；应璩写信，提到邙山洛水。地势有偏斜，地方缺乏圆满。铜陵的深处，卓氏充满了制作器物的材料；金谷的华丽，石崇带来了音乐的观赏。只是地域的繁盛，可惜事情与隐居不合。至于凤台、丛台，云梦、青丘，漳渠、淇园，橘林、长洲，虽然是千乘之国的珍贵苑囿，哪里是隐居者游览的地方。况且山川没有完备，又何必谈论兼求呢。（仲长统说：“想让居住有良田大宅，在高山流水旁边。沟池环绕，竹木遍布，场院在前，果园在后。” 应璩给程文信的信说：“所以寻求道田，在关的西边，南临洛水，北靠邙山，依托高山作为住宅，借着茂林作为遮蔽。” 说这两家的山居，不能有圆满的美。扬雄《蜀都赋》说：“铜陵衍。” 卓王孙在山中采矿铸铜，所以《汉书・货殖传》说：“卓氏在临邛，独占山川之利。” 扬雄《方言》：“梁、益之间把裁木做器具叫釽，把裂帛做衣服叫摫。” 金谷，是石季伦的别墅，在河南境内，有山川林木池沼水碓。他镇守下邳时，游览赋诗，是一代盛会。说这两个地方虽然珍贵华丽，但建造不是为了隐居。凤台，是秦穆公时秦女居住的地方，用来招引箫史。丛台，是赵国的高大馆舍。张衡说赵国在前面建造丛台，楚国在后面建造章华台。楚国的云梦，《长饮赋》中说：楚灵王在云梦之中游览，在荆台之上休息。前面是淮水，左边是洞庭波，右边是彭蠡涛，南边望巫山，于是建造章华台。也见于各种史书。淮南的青丘，齐国的海外，都是狩猎的地方。司马相如说：“秋天在青丘打猎，在海外徘徊。” 漳渠，是史起为魏文侯开凿的，用来灌溉的水利。淇园，是卫国的竹园，在淇水弯曲处，《诗经》中有所记载。橘林，是蜀地的园林，扬雄《蜀都赋》也说橘林。左太冲说家家户户有橘柚园。长洲，是吴国的苑囿，左太冲也说长洲的茂苑，凭借江海洲渚作为苑囿…… 所以…… 显示这座园林的珍贵宁静。千乘之国宴饮嬉戏的地方，不是…… 停留的…… 况且山川也不能都丰茂，只是随地势而遇到罢了。）
看那些通达事理的人顺应时运，抓住时机保持沉默，不妄加议论。到了晚年就辞官归隐，把宏大美好的德行刻在石碑上歌咏。比起三闾大夫屈原投江自尽的狭隘，更推崇望诸君乐毅离开齐国的洒脱。选择自然景色神奇秀美的地方，尽显隐居的惬意与满足。（我的祖父车骑将军在淮水、肥水一带立下大功，江南才得以避免战乱之祸。后来到太傅去世，建国的图谋已经停止，于是就请求解职东归，以躲避君王身边的祸乱。兴衰隐显，本就是贤达之人的处世之道，所以选择这风景秀丽的地方，来表达隐居的志向。开发这片山川，其实就是基于这个原因。）
仰慕前代贤哲的遗训，顺应自己性情的便利。让这微薄的身躯得以安歇，趁着闲暇修养心性。惭愧自己不如班嗣早早就领悟世事，也不如尚平晚年才参透人生。年纪与疾病一同到来，志向随着愚拙一同回归本真。告别平生的知交好友，在清新开阔的山川间隐居。（说的是开发这座山，将遗训传给后代。性情各有适宜的去处，山居便是适合我的地方。《易经》说：“到了黄昏就入室休息。” 庄周说：“自己修养心性。” 这两句说的就是我所处的状态。班嗣本来就不沾染世俗，所以说他早有领悟；尚平没能早早摆脱牵累，所以说他晚年才钻研明白。料想自己比不上这两个人，又加上年老疾病缠身。志向淡泊、甘于愚拙叫做 “乘”，这样的心境都适合山居。与知交好友告别，所以说 “谢平生”；亲近山川，所以说 “栖清旷”。）
他居住的地方，左边是湖右边是江，洲渚往来交错。面向青山背靠土丘，东边地势险阻西边倾斜。山水环绕，像在呼吸吐纳，又似相互跨越、曲折缠绕。山脉水脉连绵横亘，有的倾斜有的平直，错落有致。（枚乘说：“左边是江右边是湖，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了。” 这是吴客游说楚公子时说的话。应当是说江都的郊野，那里虽然有江湖却缺少山岩，这里回忆江湖左右的景象与江都相同，而山岳的形势，却是城池所没有的。“往渚还汀”，是说四面都有水；“面山背阜”，也是说东西都有山，处在四面水流的环绕之中。“抱含吐吸”，是说中间还有河流。“款跨纡萦”，是说边缘与背面相互连接环绕。迂回的地方叫做 “邪亘”，平正的地方叫做 “侧直”。）
近处的东边有上田、下湖，西溪、南谷，石堟、石滂，闵硎、黄竹。百仞高的地方有飞泉倾泻，千座山麓上树木茂密。远处江河流淌着长长的源头，近处沟渠中水流幽深。（上田在下湖的水边，名叫田口。下湖在田地的最低处，都有有名的山川。西溪、南谷的水流分别流淌，山谷的水通过田间水沟汇入田口。西溪水从始宁县西谷鄣流出，那里是近山的最高峰，西溪就处在…… 的背面。进入西溪深处，有个石堟，因为有石头阻隔，所以叫做堟。石滂在西溪东边，从县城南边进去九里，两面是几十丈高的陡峭山崖，水从上面飞泻而下。到了外溪，十几里的堤坝之间，都是飞流急湍，左右的岩壁上长满绿竹。闵硎在石滂的东溪，蜿蜒流淌灌溉良田。黄竹与闵硎相连，南边与莆中交界。）
近处的南边有两条河流在此汇合，三座洲渚环绕其间。山水内外回环交错，时而分离，时而聚合。东边陡峭的山崖上有岩石崩落飞坠，西边的田间有曲折的水流靠近蔓延。水流拂过青翠的树林激起波浪，冲刷着白色的沙滩泛起涟漪。（双流指的是剡江和小江，这两条江在山的南边汇合，然后一同向下流淌。三洲在两条江的入江口，是泥沙堆积形成的沙洲。山水内外相衬，这就是它的样貌。“崿” 指的是回江的山，在他山居的南界，有块岩石向外突出，快要崩落到江里，路过的人没有不害怕的。“盘” 是县城旧时的治所，在江边…… 用巨石环绕洲渚，连接着青翠的树林和白色的沙滩。）
近处的西边有杨中、元宾的山峰相连，唐皇的山峰纵向绵延。石室、石壁依傍着溪流，曾山、孤山濒临江边。竹子沿着水边长满绿色，红色的岩石映照山涧。月亮隐入山中形成阴影，风吹动树枝发出声响。（杨中、元宾都在小江附近，与山相连。唐皇山从北边延伸出去。石室在小江口南岸，石壁在小江北岸，都在杨中下方。石壁高四十丈，颜色赤红，所以说它映照山涧而泛红。曾山以西、孤山以南，是王子曾经开辟的地方，都濒临江边，长满了绿竹。山高月隐，就称为 “阴”；鸟在树枝上鸣叫，就称为 “风”。）
近处的北边有大小巫湖相连，两条长溪通向沼泽。横山、常石是界限，休山、周里山是标志。长长的堤坝蜿蜒伸展，广阔的泉水奔涌而出。山下转弯处形成沼泽，石上的急流开辟出通道。（大小巫湖中间隔着一座山。外軿溪环绕在圻西北，岸边的水浦流入江中，都是风景优美的地方。义熙年间，王穆之住在大巫湖，他当年开辟的地方还在。两条长溪中，外溪流出山后有四五里，里溪也隔着一座山，从新堟流出。横山在野舍北面，常石在野舍西北。巫湖旧时的堤坝，所以称为 “修堤”；长溪很长，所以称为 “泉流”。常石…… 所以称为 “下几而回泽”。里溪的石头绵延数里，水流从上面流过，所以称为 “濑石上而开道”。休山在东北，周里山在休山以南，都在北边。）
远处的东边有天台、桐柏，方石、太平，二韭、四明，五奥、三菁。这些山在纬书中被标明有神奇灵异之处，在祥瑞中能验证感应。要登上长满莓苔的石桥，越过曲折的楢溪才能到达。（天台、桐柏是七个县之外的地方，南边靠海。二韭、四明、五奥相互连接，是世间罕见的奇地，比五岳还高，就像海中的三神山之类。“韭” 因菜得名。四明、方石四面自然形成像窗户一样的洞口。五奥是昙济道人、蔡氏、郗氏、谢氏、陈氏各占一处奥地，都互成犄角之势，都是奇特的地方。三菁在太平以北，太平是天台的起点。方石直上万丈，下面有长溪，也是缙云氏之类的山。这些山在纬书中都有记载，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往来的要道是石桥，要过楢溪，路途艰险，没人再能越过这里。）
远处的南边有松箴、栖鸡，唐嵫、漫石这些地方。卒山、乘山相对而立，釐山、孟山分隔两地。进入极远的水边就会迂回绕路，让人迷茫不知该往哪里去。山上崎岖不平，草木茂密朦胧；山下水流深沉，湍急汹涌。（栖鸡在保口上游，有另外的水浦汇入其中，四周环绕很深，处于四面群山之中。松箴在栖鸡的上游，沿着江边分布。唐嵫是通往太平的水路，上面有几百丈高的瀑布。漫石在唐嵫下游，郗景兴曾在这里开辟精舍，也算是名山一类。卒山、乘山与别的地方分界，距离山居有八十里，所以称为 “远南”。前面山岭的险峻小路，正好有五十里高，左右两边没有可依托的东西，从下面看地势很高，却与实际高度不太相称。远望釐山很是奇特，据说白烁尖是最高处，下面有肥沃的田地，王敬弘曾在这里开辟精舍。昙济道人住在孟山，那里名叫孟埭，是种植芋薯的梯田。清澈的溪流、秀丽的竹林，环绕着巨石展开，景致有趣到了极点。这一带还有很多水浦山涧，依偎着茂密的树林，让人迷茫不知通向何处，崎岖幽深的景象，到处都是这样，不只是一个地方。）
远处的西边（下文缺失）。远处的北边有长江永远流淌，大海容纳百川。海边的沙洲广阔辽远，岛屿密集相连。群山纵横交错，像屏障一样护卫着大地；江水曲折回旋，滋润着两岸土地。这里确实是荒远偏僻的尽头，能探究风波的聚合与离散。（长江从山的北面流淌，一直到上虞边界，称为三江口，这里就是大海。老子说大海是百谷之王，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海边的人把孤山称为 “昆”。靠近大陆的沙洲上有山，称为岛屿，也就是沙洲。“涨” 指的是沙洲刚开始形成、将要成为岛屿的状态，它们纵横分布没有定规，在某个地方回旋沉没、相互缠绕。这里是东方荒远的尽头，所以称为 “荒极”。风浪变化不定，这就是 “睽合”。）
单看那南岸的地形，陡峭的山岩耸立，广阔的平原延展。站在岸边能测知水深，观察小洲能了解水浅。洪水上涨时，曾经露出水面的石头会被淹没；清波减退时，沉在水底的泥沙会显现出来。到了春秋时节，每逢初一、十五，江面上就会掀起汹涌的波涛、骇人的巨浪，像雷电轰鸣般崩裂，水花飞溅荡漾。浪涛冲上绝壁形成小山似的水堆，横在江心连接成一片水网。开始时迅猛旋转着冲向天空，最终却倾覆坠落露出沟壑。这景象能让楚太子被吴客描述的江涛迷住，能让河伯面对海神自感惭愧。（南岸是他临江的旧宅，门前正对着江水，绕过三座曾山，路的尽头是四条江河，对岸西面是常石。这两座山之间，西南角的岸边有孤山，这两座山都是狭窄的地方，所以称为 “生几”。勇门以南地势开阔，所以称为 “成衍”。岸边高就能测知水深，小洲低就能了解水浅。江中有孤石和沉沙，随着水位变化而显露或隐没，春秋时节的初一、十五，是水势最盛的时候。所以枚乘说，楚太子生病，吴客探问他时，描述了秋涛的壮美，太子的病因此痊愈。太子是国家的储君，所以称为 “楚贰”。河灵指的是住在黄河里的河伯，所谓 “河灵”。河伯惧怕海神的故事，见于庄周的《秋水篇》。）
他的旧居，从前的宅院如今成了园林，枌树和槿树还攀附生长，地基和水井都还存在。曲折的小路环绕前后，笔直的田间小路贯通东西。哪里只是临近溪流、靠着沼泽，而是怀抱土山、环绕青山。考察这一区域的灵异之处，实在是这片地方最突出。在山岩脚下修建并排的房屋，在江水源头搭建孤高的屋宇。敞开南窗正对远方的山岭，打开东窗眺望近处的田野。田野连着山冈、布满田垄，山岭靠着流水、连通小路。（房屋建在宅里山的东麓。东窗能眺望田野，同时看到江山的美景。三间房屋所以称为 “骈梁”。门前的一座屋宇，靠着山岩，留存着江边的山岭，向南正对江上的远山。这两处馆舍的景致，几乎没有优劣之分。）
田间小路纵横交错，田埂田界相互连接。渠道引来流水，像脉络一样分散成水沟。茂盛的高粱，芳香的稻谷，夏天早早抽穗，秋天迟迟成熟。还有丘陵平地，种植着麻、麦、粟、豆。根据季节变化，交替种植、收获。提供粮食和饮料，不需要工商和牧人。生活哪里需要很多资财，按理来说能填饱肚子就足够了。（许由说：“鼹鼠喝河水，不过喝饱肚子。” 说人只要食物充足，就会有多余的欢乐，哪里需要很多东西呢！工商牧人，似乎需要很多东西，可如果减少私欲，满足基本需求就够了。只是没有田地就无法立足。）
从园林到田野，从田野到湖泊。在江面上泛舟，在广阔的水域遨游。疏通幽深的潭涧，清除洲上多余的茭白。春天让温泉缓缓流淌，秋天让寒波匆匆逝去。兰渚上起风生浪，椒涂边日光倒映。在水中小洲建起渐榭，欣赏水中的月色取乐。早晨享受阴凉，万物清爽；傍晚栖息在芬芳的环境中，香气弥漫。感叹与知己永远分别，盼望仙人暂时到来。（这些都是湖中的美景，只是苦于言不尽意，万分之一都无法描述。各条涧水从源头流入湖泊，所以说 “浚潭涧”。涧水悠长，所以说 “窈窕”。清除茭白形成洲渚，说明洲渚为何曲折。）
水草有萍、藻、蕰、菼，雚、蒲、芹、荪，蒹、菰、苹、蘩，蕝、荇、菱、莲。虽然各种植物都很美，但只有荷花最鲜艳。绿叶繁茂，红花缤纷。怨恨清香难以留存，怜惜盛容容易凋谢。一定要等荷叶长满再采摘，怎会像蕙草那样白白凋零。弹奏《叩弦》的逸曲，抒发《江南》的哀叹。秦筝弹奏起《蒹茄篇》，仿佛逆流而游；《唐上》唱起《蒲生》诗，唤起旧日的爱恋。（“搴” 出自《离骚》。《叩弦》是《采菱歌》。《江南》是《相和曲》，唱的是 “江南可采莲”。秦筝弹奏《蒹茄篇》，《唐上》演唱《蒲生》诗，都是触景生情创作的。鱼藻、苹、繁、荇也有诗人吟咏，不再一一叙述。）
《本草》记载的药物，山林川泽各不相同。雷公、桐君能分辨，医和、医缓能详尽了解。参核六根，五华九实。天门冬、麦门冬名称相近但性质不同，附子、天雄、乌头形态不同但出自同一根系。水香在秋天抽出红色的枝条，林兰在临近下雪时依然芬芳。卷柏历经万年不枯萎，茯苓生长千年才被发现。红花开在绿蒂上，白花盛在紫枝上。既能延年益寿增强灵性，又能驱除妖邪病害。（《本草》记载的产药之地，如今不再依据，只看当地生长的。这地方出产很多药材，雷公、桐君是古代的采药人。医缓是古代的良医，所以说 “别悉”。“参核” 指双核桃、杏仁。“六根” 指苟七根、五茄根、葛根、野葛根、…… 根。“五华” 指堇华、芫华、遂华、菊华、旋覆华。“九实” 指连前实、槐实、柏实、兔丝实、女贞实、蛇床实、蔓荆实、蓼实、……。“二冬” 指天门冬、麦门冬。“三建” 指附子、天雄、乌头。水香就是兰草。林兰就是栀子。卷柏、茯苓都是仙药。这些药材，在《神农本草经》中都有记载。）
这里的竹子，苦箭和笄箭叶子不同，青苦、白苦、紫苦、黄苦味道相同。水竹和石竹生长在不同的山谷，大小各自汇聚。既有高大挺拔、姿态优美的，也有枝叶繁茂、阴森浓密的。夜晚的露水沾在竹叶上，带着清凉的湿气；早晨的风吹动竹林，送来清新的气息。竹叶扫过乌云拂动梢头，竹身靠近碧潭挺立着翠绿。轻视上林苑和淇澳的竹林，这是东南留存的珍品。盼望像山阳那样的竹林之游，等待鸾鸟栖息。回忆昆园的悲调，感叹伶伦的哀笛。卫女出行时吟唱思归的歌谣，楚客被流放时创作《防露》诗。（“二箭” 指苦箭（叶子大）和笄箭（叶子细）。“四苦” 指青苦、白苦、紫苦、黄苦。水竹依水生长，非常细密，吴地人用它做宅院的篱笆。石竹丛生高大，用来做屋椽，大的如竹竿，小的如细竹。修竦、便娟、萧森、蓊蔚，都是竹子的形态。上林苑是关中的禁苑，淇澳是卫地的竹园，相比之下都不如这里。东南会稽的竹箭，只有这个地方最丰富。山阳是竹林七贤游赏的地方；鸾鹥是栖息的鸟类。昆仑山的竹子适合做笛子，黄帝时，伶伦砍下粗细均匀的竹子吹奏，确定黄钟宫调。卫女思念家乡，创作《竹竿》诗；楚人被流放，东方朔有感于江潭创作《七谏》。）
这里的树木有松、柏、檀、栎，…… 桐、榆。檿、柘、谷、栋，楸、梓、柽、樗。有的刚硬有的柔韧，性质不同；有的坚贞有的脆弱，质地有别。无论高低干湿，各自生长在适宜的地方。树干要几人合抱才能环绕，生长在幽深的山陵；树梢高达千仞，直插天空。有的在山冈上高耸，有的在涧谷下遮阳。沿着长长的山谷，树枝倾斜；聚集在堆积的石头旁，树干插向道路。花朵映着流水更加光彩，气息随着风儿回旋弥漫。在严寒时依然青翠，在温暖时更加芬芳。秋天送落叶片片，春天等待花苞绽放。（都是树木之类，选择其中优美的记载。山脊称为冈。冈上涧下，长谷积石，各自生长在相应的地方。《离骚》说：“青春消逝，白日明亮。”《诗经》说 “花苞饱满”。）
植物已经记载，动物也很繁多。飞鸟游鱼奔跑腾跃，哪里能探究根源。观察形态聆听声音，遍布山川之间。寒暑顺应季节，自然生长无需敦促。（草、木、竹是植物。鱼、鸟、兽是动物。兽类有多种，有的擅长腾跃，有的擅长奔跑。奔跑的驰骋，腾跃的飞跃。说种类繁多，无法探究根源，只要观察它们的形态，聆听它们的声音，就能知道山川的美好。生长顺应季节，是自然的规律，无需敦促告诫。）
鱼类有鱿、鳢、鲋、鱮，鳟、鲩、鲢、鳊，鲂、鲔、魦、鳜，鲿、鲤、鲻、鳣。色彩斑斓，像锦绣云霞般鲜艳。在水草中觅食，在波浪中嬉戏，在水面漂浮，在深潭游动。有的鼓动鱼鳃在急流中跳跃，有的摆动尾巴在水面上回旋。鲈鱼、鮆鱼按时节进入水浦，鳡鱼、迅鱼沿着急流从泉中冲出。（鱿读音优。鳢读音礼。鲋读音附。鱮读音叙。鳟读音寸衮反。鲩读音皖。鲢读音连。鳊读音毖仙反。鲂读音房。鲔读音磐。魦读音沙。鳜读音居缀反。鲿读音上羊反。鲻读音比之反。鳣读音竹屳反。都是《说文》《字林》中的读音。《诗经》说：“锦衾灿烂。” 所以说 “锦烂”。鲈、鮆是应时的鱼。鳡读音感。迅读音迅。都出自溪中石上，常被观赏。）
鸟类有鹍、鸿、鶂、鹄，鹙、鹭、鸨、相。鸡鹊有锦绣般的羽毛，鶷雊有绶带似的花纹。野鸭早晨聚集，长尾雉栖息在山梁。海鸟避开大风，北雁躲避暑热。春天到来向北迁徙，霜降时节向南停留。在云端鸣叫呼应，在江潭结伴栖息。聆听清澈的鸟鸣低头细听，像王子晋那样乘鹤升天。掠过水面展示翅膀，对着明净的山谷自我陶醉。（鹍读音昆。鸿读音洪。鶂读音溢。《左传》说 “六鶂退飞”，就是这个字。鹄读音下竺反。鹙读音秋。鹭读音路。鸨读音保。相读音相。唐公的马，和这种鸟颜色相同，所以称为相，读音相。鸡鹊、鶷雊，见于张茂先《博物志》。鸐读音翟，也是美丽的野鸡，这四种鸟都有美丽的羽毛。凫读音符，是野鸭，常常等待早晨飞翔。鷮读音已消反，是长尾雉。《论语》说：“山梁上的雌雉，得其时啊得其时！” 海鸟爰居，臧文仲不认识这种鸟，以为是神鸟。事情见于《左传》。朔禽指大雁，寒冷的月份转而飞往衡阳。《礼记》说，霜降开始，大雁到来。年末时，大雁向北飞去。正是阳气初生的时候，春天到来向北迁徙，霜降时节向南停留。山鸡对着水面欣赏自己的羽毛仪容。）
山上有猿、、貍、貛，犴、獌、猰、犭盈。山下有熊、罴、豺、虎，羱、鹿、麕、麖。它们在陡峭的山崖上投掷树枝，在深谷中腾空跳跃。蹲在谷底发出长长的啸声，攀到树梢发出哀婉的鸣叫。（猨读音同 “袁”。读音同 “魂”。貍读音同 “力之反”。貛读音同 “火丸反”。犴读音同 “五悬反”。獌读音同 “曼”，像貛但身形较长，属于狼类，另一种说法是貙。猰读音同 “安黠反”。犭盈读音同 “弋生反”，是黄黑色的貍，另一种说法是像犭分。豺读音同 “在皆反”。羱读音同 “元”，是长着大角的野羊。麕读音同 “鬼珉反”。麖读音同 “京”，擅长跳跃。老虎的长啸、猿猴的哀鸣，这些叫声都值得一听。）
不投放鱼线，不张设鸟网。不用石箭弋射，不设置捕捉野兽的工具。明白虎狼也有仁爱之心，感伤贪得无厌没有限度。回想年轻时接触道学，领悟万物都有求生的本能。从自身推及万物，道理其实就在这里。抚摸鸥鸟感到喜悦，在山林池沼中摒弃机巧之心。（这八种都是捕鱼打猎的工具。我从年轻时就不杀生，直到白头，所以在山中，这种渔猎的乐趣永远消失了。庄周说，虎狼是仁兽，难道它们不父子相亲吗？世人说虎狼暴虐，只是因为它们像禽兽，而人们没有意识到自身的毒害，却极力说虎狼可恨，如果放纵欲望，又哪里有界限。我从年轻时就遵守道法，所以能避免杀生之事。由此领悟万物求生的道理。《易经》说：“走不远就返回，没有大的悔恨。” 或许能借此入道。庄周说，海边的人有机巧之心，鸥鸟就不再飞下来。如今我没有伤害它们的心思，（鸟兽）各自在山林池沼中自在欢悦。）
恭敬地接受圣明的教诲，认真地研读前代经典。山野开阔明朗，村落喧嚣污浊。所以大慈的弘大誓愿，是拯救万物于沉沦。难道只是停留在口头，必定要有实际行动来成就善事。敬佩鹿野的华美苑囿，羡慕灵鹫的著名山峰。向往坚固的贞林，仰慕庵罗的芬芳园圃。虽然佛陀的粹美面容遥远，但其教诲永远留存。在幽静的山峰建造招提，希望僧人能在此歇息。或许能得到镫王的赠席，想象香积的施餐。事情细微却能深思通晓，道理未绝还能温习领悟。（贾谊《吊屈原赋》说：“恭承嘉惠。”“敬承” 也是这类说法。聚落指村落城镇，说的是有歌哭争论，各种喧哗，不如山野适合僧人居住。佛经教导要住在山中，都有明文记载。老子说：“善于施与并且善于成就。” 这是道的恩惠。鹿苑是宣讲《四真谛》的地方。灵鹫山是宣讲《般若法华》的地方。坚固林是宣讲涅槃的地方。庵罗园是宣讲不思议法的地方。如今在山林旁开辟园地，模仿往昔，寄托想象，虽然佛陀的粹美面容遥远，其教诲仿佛还在。招提是指僧人不能常住，可以停留的地方。所谓 “息肩”。镫王、香积的故事出自《维摩经》。《论语》说：“温故而知新。” 道理没有断绝，更应该温习，就能作为自己日常的准则。）
起初经营的时候，拄着拐杖独自出行。进入涧水跋涉，登上山岭行走。登上山顶不休息，探寻泉水不停步。风吹雨打，顶着露水冒着星光。用尽浅薄的思考，竭尽短浅的规划。不用龟甲蓍草占卜，选择优良奇特的地方。清除榛莽开辟道路，寻找石头探查山崖。四面群山环绕，两条江水蜿蜒。面向南岭，建造经台；靠着北阜，修筑讲堂。傍着危峰，建立禅室；对着深流，排列僧房。对着百年的高大树木，吸纳万代的芬芳。怀抱永恒的泉源，赞美清澈悠长的泉水。告别城郊的华丽佛塔，与城旁的世俗不同。欣喜于见到质朴本真，果然在道场得到甘露。（说起初经营，亲身实践，历经各种辛苦。用尽浅薄短浅的才思，不用占卜，贫穷的人不以华丽为美，所以就安于茅屋。因此告别城郊，与城旁不同。而清虚寂寞，实在是得道的地方。）
坚守苦节的僧人，早晨抒发情怀。行事继承前人，心境超脱世俗。在山中游历休息，倚着石头搭建草屋。寒暑交替，修行的事业不改变。把三世看作梦境，用六度来求道。凭借恬淡的智慧达到宁静，蕴含和谐的道理达到深远。指着东山暗定日期，实际是往生西方的预兆。即使一日如千年，还遗憾相遇太晚。（指昙隆、法流二位法师。二位抛弃恩爱，离开妻子儿女，轻装入山，断绝外缘，不吃鱼肉，身着粪扫衣，人们见了都惊叹，而法师处之泰然。诗人抒发无法穷尽的求道情怀，也是这样。以往在石门瀑布中途的高栖之游，是从前告别的开始。期望生前在东山，死后魂归西方。相遇的喜悦，实在是一日如同千年，仍遗憾没能更早相遇。
轻视外物重视自身，抛弃世俗仰慕仙灵。惊叹人生短促，珍爱长生的快乐。希望得到浮丘公的接引，盼望安期生的招唤。甘愿品尝松桂的苦味，穿着粗布衣裳不在乎形貌憔悴。羡慕蝉脱壳重生不用多久，抚摸云霓心中惊喜。登上名山多次停留，经过岩穴抒发情怀。虽然还没达到至高境界，却已远离世俗束缚。指着松树菌类感叹生命长短，深知自己还不及彭祖与殇子的境界。（这一章讲述求仙者虽然没达到佛道的高深境界，却已超脱世俗。浮丘公是王子乔的老师，安期先生是马明生的老师，这两件事出自《列仙传》。《洞直经》说：“如今学仙的人也需贤明的老师启发感悟，所以不推辞苦味与憔悴。” 庄周说：“以自然的分际相调和。” 分际如同界限。多次游历名山，遇到其余岩穴，抒发性情，且追求长生。与松树菌类、彭祖殇子相比，差距很大。）
山林里的劳作和水上的营生，不是由一个人掌管的。物资供给各有来源，都随着季节变化争相忙碌。登上山岭砍伐树木，清除榛莽和竹子。从竹林中采摘竹笋，在山谷里拾取箬叶。采摘杨梅，秋冬时节收获。野外有蔓生的野草，采摘蘡薁。也酿造山间清酒，祈求大福。用术酿造苦味的酒，用扌审酿造甘甜的酒。在高高的树林里采摘椹果，在山崖的高处剥取芨草。在向阳的山崖挖掘茜草，在背阴的枝头采摘扌鲜。白天割取茅草，夜晚搓绞绳子。割除茭白、剪取蒲草，用来铺垫。和泥制坯，收获的物品各种各样。烧制的灰和炭，都各有规矩。六月采集蜂蜜，八月击打板栗。需要准备的物品繁多，这里简略记载，不能详尽列举。（这一章说的是在山水间采集各种东西的事。但渔猎之类的事都没有记载。杨指的是杨桃，山里人叫它木子。籥读音同 “覆”，这个字出自《字林》。《诗经》里说：“六月吃郁和薁。” 猎涉这个词出自《尔雅》。术酒，味道苦。扌审酒，味道甜，都极其美味，还能治病。扌审酒治疗痈核，术酒治疗痰冷。椹读音同 “甚”，味道像茭白却比它好，砍伐树木制作的，叫做慕。芨读音同 “及”，采集来做纸。茜读音同 “倩”，采集来做染料。扌鲜读音同 “鲜”，采集来做饮料。采集蜂蜜、击打果实，都顺应各自的月份。）
至于南北两处居所，水路相通但陆路阻隔。观察风向和云气，才能知道所处的位置。（两处居所指的是南北两个地方，各有居住的房屋。山峰险峻阻隔，只有水路相通。观察风云，然后才能知道具体的处所。）南山有夹着水渠的两块田地，环绕山岭的三个苑囿。九条泉水、不同的涧流，五种谷物生长在不同的山顶。群峰参差不齐地耸立在山间，连绵的山岭形成了山坡。众多的溪流环绕灌溉近处的土地，各条堤坝拦截水流连接远方。远处的堤坝连着田间小路，近处的溪流开辟出急流。越过土山、渡过水波，走水路去走陆路回。循环往返，曲折的洲渚、圆圆的山峦。呈现出的美好景致和意趣，哪里能说得完。在北山顶上修建馆舍，对着南峰打开窗户。层层的山崖像排列在屋里，如镜的波澜像陈列在窗前。用红霞装饰红色的门楣，用碧云附着绿色的椽子。看流星从天上飞驰而下，顾盼…… 没有被牵引。鹍鹏翱翔也赶不上（这里的高远），何况是燕雀的翩跹。侧边的泉水从东边屋檐下潺潺流出；对峙的峭壁在西边屋檐下发出声响。修长的竹子茂盛浓密，低矮的树木幽深繁茂。藤蔓蔓延着攀爬，花朵芬芳秀丽。日月的光芒投射在树枝间，风霜使山谷清爽。夏天凉爽冬天温暖，随时都能舒适地生活。台阶曲折交错，栏杆相隔。在这里选择居住，玩水弄石。在近处回头眺望，终年都不觉得厌倦。感伤美好的事物不断变化，怨恨短暂的生命如同借来的一样。远远地避世隐居，把心长久地寄托在云霓之间。（南山是开始选择居住的地方。从江楼走路，跨越山岭，绵延在田野上，有时上升有时下降，大约三里路左右。沿途所看到的，高大的树木、茂密的竹子，沿着田埂布满土山，横流的水波、稀疏的石头，路边的飞瀑，都是赏心悦目的景观。到了居住的地方，从西山开辟道路，一直到东山，有二里多。南边全是连绵的山岭屏障，青翠相连，云烟中的山路，几乎没有边际。从小路进入山谷，一共有三个入口。方壁西南的石门、…… 南边…… 池东南，都另外记载其事。沿路刚进去时，走在竹林小径上，半路变得宽阔，用竹渠引水。进入东南傍山的水渠后，曲折幽深奇妙，不同的地方同样美丽。路北的东西路，依靠山作为屏障。正北方狭窄的地方，踏过湖面形成池塘。与南山相对的地方，都有崖岩。东北靠着沟壑，下面清澈的河流像镜子一样，倾斜的树枝、盘曲的石头，被深凹处和水渚映照。西岩带着树林，距离水潭大约二十丈，在岩林中修建房屋地基和屋宇，水流环绕石阶，打开窗户对着山，抬头眺望层层山峰，低头映照深壑。距离岩半岭的地方，又有一座楼。回头向四周眺望，既能得到高远的意趣，又能回看西馆，窗户相对。沿着山崖下去，茂密的竹子遮蔽了小路，从北到南，全是竹园。东西长一百丈，南北宽一百五十五丈。北边依靠近处的山峰，南边眺望远方的山岭，四面群山环绕，溪涧交错流过，水、石、树林、竹子的美景，岩穴曲折的妙处，都具备了。开辟修建，在这里居住，细微的意趣、细致的玩赏，不能一一记述，所以大略说说大概的气势。越山排列在它的侧边，呈现出奇异的景观。）
借着旁边的小湖，在它弯曲的地方。众多的水流汇聚在这里，万道泉水回旋。氿泉、滥泉形态不同，从细小的水流最终变得丰沛。另外有山水，路途遥远难以返回。（氿、滥、肥、毖，都是泉的名称，事情记载在《诗经》里。说这里万道泉水汇聚，各有各的形态。）
寻找回去的路，在北山边界。栈道倾斜，楼阁相连曲折。又有水路，环绕回旋。广阔的平湖，幽深清澈的潭水。孤岸挺拔秀丽，长洲草木茂盛。登高眺望，开阔而悠然。到了两条河流汇合的地方，不同的源头流向同一个河口。流入狭窄险要之处，都在山的前端会合。急流冲刷泥沙形成小丘，山峰依靠洲渚形成土山。波浪冲击石头拍打山崖，树木倒映在水波中形成水泽。道路从南岸横在前面，转过北崖遮蔽在后面。隐藏在丛生的灌木中，所以分不清早晨和傍晚，依靠星宿来辨别左右。（往返经过的地方，不是岩涧，就是水路，洲岛相对，都有情趣。）
山川、涧水、岩石，洲岸、草木，在前文中既已标出它们的独特之处，在后文中也会列出它们的共同特征。这里的山不是有石无林的土山，而是林木茂盛的青山；河流只有清澈的，没有浑浊的。石头依傍着树林插入山崖，泉水顺着涧流奔下山谷。深潭绕过洲渚散发着芬芳，岸边的沙滩映照着竹林。野草迎着冬天绽放花朵，树木顶着寒霜依然翠绿。向阳的地方即使在寒冬也能吸纳暖意，背阴的地方即使在酷暑也会残留积雪。连绵的山冈上，山岭层层叠叠，山石隐约可见；耸立的群峰中，座座山峰挺拔险峻。浮泉如飞般倾泻于空中，暗流在洞穴中悄然涌动。所有这些景观，虽然所处之地不同却都同样美好，时节各异却都令人愉悦。（土山上有石头叫 “砠”，山上有树林叫 “岵”。这一章说的是山川的各种美景，也未必处处都有，所以总述其最突出的特色。居住在山中之后的生活，也都围绕着探寻这些美景展开。）
春秋两季有需要准备的物资，早晚有需要的用度。耕种田地获取粮食，种植桑树换取衣物。栽种蔬菜作为菜肴，采摘草药救治衰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顺应本性不违背自然。早晨聆听佛法，傍晚放生归来。钻研书籍、欣赏义理，写文章抒发情怀。所有的想法，都加以阐发陈述。姑且用文字记录下来，特此推论说明。（意思是冬天需要绵絮御寒，夏天需要细葛避暑，早晚的饮食，都要靠这些产业来供给。药物用来治病，又在这些之外，事情相互关联，自然不得不如此。至于听佛法、放生，钻研书籍、写文章，都是自己的爱好。韩非有《扬较》篇，班固也说 “扬较古今”，意思是一样的。左思说：“为身边的人阐发陈述这些。”）
北山有两个园圃，南山有三个苑囿。各种果树齐全，有的离得近，有的离得远。排列种植，有的早熟，有的晚熟。溪涧边草木繁盛，山崖上树木稀疏。有杏坛、奈园，橘林、栗圃。桃李有多个品种，梨枣来自不同的地方。枇杷、林檎，沿着山谷、映照着水渚生长。椹梅的芬芳飘满回环的山峦，椑柿的果实挂满长长的水边。（庄周说：“渔父在杏坛上见到孔子。”《维摩诘经》中有奈树园。扬雄《蜀都赋》中说有橘林。左太冲也说：“家家户户有橘柚园。” 桃李种植得很多，枣和梨产于北河、济水之间以及淮水、颍水一带，所以说来自不同的地方。）
田间种植的蔬菜，含着花蕊、带着芬芳，有蓼、蕺、祼、荠，葑、菲、苏、姜。绿葵眷恋时节带着露水，白薤感应时令顶着寒霜。寒葱在背阴处挺拔秀美，春藿朝着阳光抽出嫩茎。（葑和菲在《诗经・柏舟》中有记载。《管子》说：“北伐山戎时，得到了寒葱。” 庾阐说，寒葱在园圃中挺拔生长。种植蔬菜自给自足，不需要依赖外界获取。）
体质虚弱难以长久安康，衰老的年纪容易逝去。抚摸鬓角生出悲伤，看着容颜暗自感伤。承蒙清府有养生之术，希望在衰老时能变得强壮。在名山中寻找奇药，越过灵波停下车马。在石头上采集地黄，在竹林下采摘天门冬。在高高的山岭上拾取细辛，在幽深的涧水边拔取溪荪。在洞穴中寻访钟乳石，在红色的泉水边询问丹阳。（这些都是延年益寿的药材，都是附近山中出产的，采摘它们，是想用来消除疾病。）
冬夏两季安居修行，各有三个月。远方的僧人有前来的，近处的僧众没有缺席的。法鼓响亮地敲响，颂偈清晰地唱诵。散落的花朵纷纷扬扬，流动的香气飘向远方。剖析久远劫数的精妙言辞，讲述像法时代的遗旨。凭借这心中的一点善意，救济众生的万千道理。在南面倡导善道，在北面回归清净畅达。不仅满足自己的情怀，想必也能感动君子。山中清静寂寥，各种纷扰自然断绝。听到的不多，领悟道理后都心生愉悦。寒风凛冽，向阳处却常常温暖；烈日炽热，背阴处却有霜雪。在层台上休息，登上云根；坐在涧水边，越过风穴。在这地方和谐赏乐，让这份美好流传古今永不磨灭。（僧众在冬夏两季安居，称为 “安居”，各有九十天。远近的僧众聚集在一起，法鼓、颂偈、鲜花、香气这四种，都是斋会讲经时用的。剖析讲述是斋会讲经的内容。凭借这份心意，能够救济众生。南面倡导的是都讲，北面阐发的是法师。山中清静，实在是讲经说法的好地方。加上有树林，能顺应寒暑变化，常常能保持清爽温和，让人感觉舒适。）
对生命的深厚珍爱，从自身就能体会到。害怕生命终结，吝惜美好的时光与欢乐。分出一点仁爱之心，就能解救万物的危难。招回那些将要消逝的惊魂，收留那些濒临死亡的生命。让水顺应本性在江流中荡漾，让云气在天空中自在飘荡。看飞鸟在天空中上下翱翔，看游鱼在水中往返游动。那些喜好驰骋田猎的人，或许能因此平息狂躁；那些猜忌好害的人，或许能因此领悟道理。（万物都热爱生命，通过自身感受，就能知晓它们的情感。吝惜时光、害怕死亡，都是珍爱生命的表现。能放生的人，只要有一丝仁爱之心，就能解救万物的危难。水和云气，都在顺应本性生存。老子说，驰骋田猎会让人内心狂乱。猜忌好害的人常常心怀残忍，看到放生的道理，或许能有所醒悟。）
哲人已经不在，心中的想法向谁倾诉？他们留下的典籍还在，打开书函阅读这些文字。看到老子的《道德经》两篇，读到庄子的《濠上》等七篇。承接那尚未消散的纯真质朴，挽救已经衰败的道术。唉！六艺用来宣扬圣人的教诲，九流用来区分贤能的门徒。国史用来记载前代的事迹，家传用来申明世间的规范。篇章用来陈述赞美与批评，论难用来核查事物的真伪。兵法、技艺、医术、占卜、龟甲蓍草占卜梦境的方法，风角、相宅、算术、律历等书籍。有些是我平生所浏览过的，到如今都舍弃了。验证到先知先觉会丧失大道，于是坚守一种德行永不改变。（庄周说 “轮扁告诉齐桓公，您所读的书，不过是圣人的糟粕”。“縢” 指的是像《金縢》这类的典籍。柱下指老子，濠上指庄子。二、七是篇章的数量。说这两部书最有道理，除此之外，都是圣人的教诲，是隐居者所舍弃的。）
从前童年时期，我实在热爱这些文章。拿起纸笔，就能领会性情、与神灵相通。诗歌用来表达志向，辞赋用来铺陈叙述。箴、铭、诔、颂，都各有其体例。到了隐居山林，已经过了很多年。幸好有很多闲暇日子，能在自身寻求道理。精心钻研、冷静思考，洞察其中的美好。有感于秋天的景象写成文章，含笑陈述其中的义理。（说的是年少时喜好文章，到了隐居山林后，其他的缘分已经断绝，于是思考创作诗歌辞赋，来度过闲暇的日子。这样就能与神灵相通、领会性情，安然度过每一天。）
至于依照摄生的告诫，评论养性达观的篇章。害怕离绝迹尘世不够远，担心行走世间多有艰难。与上古帝王的时代相比，忌惮如今这个衰败的时代。把自己的心意寄托给高人，将名声让给圣贤。广成子在崆峒山隐匿形迹，许由在箕山隐身不仕。愚公凭借驹阜来表明山谷的存在，涓子在岩石中隐居采摘芳草。…… 老莱子在蒙山隐居以编织畚箕为生。四皓在商山隐居颐养情志，司马相如在茂林之中撰写文章。…… 郑子真离开山谷永远隐居。梁鸿离开霸陵前往会稽山，…… 高文通在西唐山居住选择居所，台孝威依靠山崖挖掘土室居住。他们都能自得其乐地度过一生，留下忠贞的思想。（老子说：“善于摄生的人。” 庄子说，那些不善于持守生命的人。又说，养生没有止境，通达生命的人不会追求生命所不需要的东西，这有什么办法呢。绝迹、上皇、下衰、宾名，这些概念都出自庄周。广成子在崆峒山上，是黄帝的老师。许由隐居在箕山，尧把天下让给他，他却不接受。愚公居住在驹阜，齐桓公追逐鹿群进入山中，见到了他。涓子隐居在宕山，喜好服食术，告诉伯阳《琴心》三篇。庚桑楚得到老子的道术，居住在礨山。楚狂接舆，楚王听说他贤能，派使者去聘请他，于是他就游历各座名山，在蜀地的峨眉山上。徐无鬼在岩石中隐居，魏侯去慰劳他，问：“先生在山林中受苦，还愿意来见我。” 徐无鬼问：“您去除嗜欲，摒弃好恶，那么耳目就能清明了。” 他常常采摘芋栗。老莱子在蒙山的南面耕种，著书十五篇，谈论道家的事情，以编织畚箕为职业。四皓躲避秦朝的战乱，进入商洛的深山，汉高祖召见他们，他们不肯出来。司马相如才华很高，但在处世方面不愿意参与公卿的大事，…… 于是与弟子在山边分别，终身没有返回。梁鸿在霸陵山中隐居，耕种纺织来自娱，后来又到了会稽山。台孝威居住在武安山下，依靠山崖建造土室，采摘草药自给自足。高文通居住在西唐山，从容自在地生活。）
至于那些幽深隐蔽、寂静空旷辽远的地方。事情与情感相违背，道理与形态相反。既不是耳目所能触及的，又哪里是足迹所能踏到的。蕴含着自古以来的道理在三代，等待具有五通五眼的人来通晓。暂且放下眼前的思虑停笔，抑制浅薄的见识不再写下去。（说的是这些地方不是凡人的足迹所能到达的，要等到具有三明五通的人，才能踏足。所以停笔不再写下去，不再多说，希望能有知音领悟其中的意旨。）
太祖登基后，诛杀了徐羡之等人，征召谢灵运为秘书监，两次征召他都不就职，皇上派光禄大夫范泰给谢灵运写信鼓励他，他才出来任职。让他整理秘阁的书籍，补充缺漏的文字。因为晋朝一代，从开始到结束，竟然没有一部完整的史书，命令谢灵运撰写《晋书》，他大致确立了体例；但书最终没有完成。不久迁任侍中，皇上早晚召见他，赏赐礼遇十分优厚。谢灵运的诗和书法都独一无二，每次写完文章，都亲手抄写，文帝称它们为 “二宝”。谢灵运自认为按名望辈分，自己的才能应该参与朝政，刚被征召时，就这样自许；到任后，文帝却只以文章义理与他交往，每次陪皇上宴饮，只是谈论赏析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等人，名位向来不比他高，却都被信任重用，谢灵运心中不平，常常称病不上朝值班。他挖掘池塘、种植藤本植物，栽种竹子、种植堇菜，驱使公家役夫，没有期限和节制。出城游玩有时一天走一百六七十里，十几天不回来，既不上表报告，又不请假。皇上不想伤害大臣，暗示让他自己辞职。谢灵运于是上表称病，皇上赐假让他回东边。临行前，他上书劝皇上讨伐黄河以北地区，说：
自从中原战乱，已有一百多年，百姓流离于寇贼之中，被异族压迫。先帝聪明神武，怜悯救助众生，将要平定赵、魏，统一制度，使长期凋敝的百姓回归正道，使偏远的习俗归入华夏风尚。可惜时运不济，事与愿违，理想落空，我仰怀先帝恩德，心中悲痛，遗憾此生难以见到统一。况且祖宗陵墓尚未安定，敌寇伺机而动，凡是有识之士，谁不愤慨叹息。而景平年间的执政者，都不是合适的人才，且在京城制造混乱，哪里考虑托付重任。于是使孤城陷入绝境，无人尽力救援；忠烈之士被囚禁在北方，绵延三千里的黄河流域，反而被敌寇占据。后来派遣的镇守军队，都是先朝开拓的疆土，一旦沦丧，这是应当洗刷的国耻，就发生在近来。另外，北方地区自从被逆虏侵占，百姓受尽穷苦，征调赋税没有止境，所求不满足，就加以诛杀，导致家破人亡，家家户户都是如此，这也是仁人所痛心的啊。
众人都说西虏放弃次要战场，向陇外进军，东虏乘虚而入，声称可以袭击。西军返回后，得以占据关中，长期围困咸阳，退路已断，虽然派遣救援，却停留在河东，于是去讨伐远方的大城，想形成首尾呼应之势。而西寇占据深山险阻，根基稳固，白白放弃巢穴，不足以相互救援。军队在外疲惫，国内空虚，时机的到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炫耀兵力显示威风，实在就在今天。如果相持不下，或许会发生事变，一旦遇到新起的敌军，就不同于现在了，倘若错过时机，就难以谋划了，即使兵力粮食加倍，也未必能万无一失。另外，考察前代，都以兼并弱小为根本，古今圣德，没有不同。难道不是因为天时人事，情理天数相合，兴亡的定数，自然有定期吗？所以古人说：“既见天灾，又见人祸，才可以谋划。” 从前魏氏强大，平定荆州、冀州，是趁着袁绍、刘表的衰弱；晋朝兴盛，开拓吴、蜀，也是借着诸葛亮、陆逊的衰败。这些都是前代的成事，记载在史书上。自从平定羌人之后，天下人也认为敌虏应当一同灭亡，长驱滑台，席卷下城，敌军丧魂落魄，指日可灭。
但长安的行动违背军纪，潼关失守，这延缓了上天的诛罚，让敌寇得以苟延残喘，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这就是一纪，从前就有过这样的说法。况且五胡的世代与齐朝相当，敌寇的残余寿命，到明年就会终结。他们自相攻伐，双方都陷入困境，卞庄刺虎的形势，在如今的战役中得到了验证。北方百姓仰望圣上的恩泽，如同饥渴的人盼望饮食，心系南方的朝廷，已经很久了。他们盼望复苏的希望，实在寄托于圣明的皇上，这个机会如果不抓住，以后就不会再有预兆了。如今国库，确实没有多余的储备，但凡是成就大事，若要等到国富兵强，不必非要等到那个时候，对我们来说，抓住时机更容易成功，关键在于把握时机。器械已经充足，兵力大致够用，与前后时期相比，现在的条件更为优越。经常议论利弊，长期验证冀州的人口，有一百万多，那里田赋的肥沃，在《贡》典中早有记载，先贤曾经经营过，根基还在，疏通水源，桑麻遍布田野，那里的富强，是显而易见的。为国家作长久打算，哪里比得上这一次征战的花费呢！
有人因为关西的失败而有所戒惧，认为河北难以守住。这两个地方的形势，内外不同，关西是杂居之地，种族不一，从前在西汉时，在霸上驻军，甘泉宫设有烽火。何况是远戍的军队，正逢新旧交替的时候呢！河北全是旧有的住户，几乎没有外来杂人，有连绵的山岭作为屏障，三关作为隘口。如果敌军骑兵长驱直入，沙漠地区就会望风披靡；如果派精兵坚守要塞，冀州就会像山一样稳固。从前陇西受损，晁错进言献策；匈奴轻慢侮辱，贾谊愤慨叹息。和今天的情况相比，那些都算是遥远的事了。
晋武帝只是个中等才能的君主，恰逢孙皓暴虐混乱，上天赐福给他，也是因为钜平侯献上策略，荀勖、贾充挫败了敌方的阴谋，所以能在当年成就崇高的功业，统一全国。何况如今陛下聪明圣哲，天下人都归顺仁德，文德与武功一同震动天下，威严与仁风一并传扬，加上宰辅贤明，诸王美好，地方长官宣扬忠烈，武将满朝，即使上天或许有深远的旨意，又有什么敌人不能消灭，何况这些愚蠢的敌寇，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恳请陛下深思国家大事，长久确定神妙的谋略。我地位卑贱，见识浅陋，隐居山林，实在仰慕太平之道，渴望见到封禅岱宗的盛事，虽然没有司马相如那样的文笔，也希望能免除像司马迁那样的愤懑，因此在京城告病，没有丝毫遗憾。早就想上书陈述，害怕触犯忌讳，承蒙赐假，暂时得以违禁入宫，我患消渴病已有十年，常担心生命如朝露般短暂，怀抱这愚笨的志向，冒死上告。
谢灵运因病回到东边后，游玩宴饮，夜以继日，又被御史中丞傅隆上奏弹劾，因此被免职。这一年，是元嘉五年。谢灵运东还后，与族弟谢惠连、东海人何长瑜、颍川人荀雍、泰山人羊璿之，以文章相互欣赏聚会，一同游山玩水，当时人称他们为 “四友”。谢惠连年幼时就有才华悟性，但因为轻薄不被父亲谢方明了解。谢灵运离开永嘉返回始宁时，谢方明正在会稽郡任职。谢灵运曾经从始宁到会稽拜访谢方明，顺便看望谢惠连，对他极为赏识。当时何长瑜教谢惠连读书，也在郡内，谢灵运又认为他才华绝伦，对谢方明说：“阿连有这样的才华悟性，您却把他当普通孩子对待。何长瑜是当今的王粲，您却用对待下等门客的饮食招待他。您既然不能礼遇贤才，应该把长瑜还给我。” 谢灵运就带着何长瑜离开了。
荀雍，字道雍，官至员外散骑郎。羊璿之，字曜璠，任临川内史，被司空竟陵王刘诞赏识，刘诞败亡后受牵连被诛杀。何长瑜的文才，仅次于谢惠连，荀雍、羊璿之比不上他。临川王刘义庆招集文士，何长瑜从国侍郎做到平西记室参军。他曾经在江陵寄信给同宗人何勖，用韵文叙述刘义庆州府的僚佐说：“陆展染黑鬓发，想以此讨好侧室。乌黑的颜色不会长久，白发很快又会冒出。” 像这样的有五六句，轻薄的少年就加以演绎扩大，所有的人，都被当作嘲讽的对象，都加上了刻薄挖苦的句子，这些文字流传开来。刘义庆大怒，告诉太祖，把何长瑜贬为广州所统辖的曾城令。等到刘义庆去世，朝廷官员到府第哀悼，何勖对袁淑说：“长瑜可以回来了。” 袁淑说：“国家刚失去宗英，不宜先考虑流放的人。” 庐陵王刘绍镇守寻阳，任命何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管书记事务。走到板桥时，遇到暴风溺水而死。
谢灵运凭借父祖的资产，家业十分丰厚。奴仆童仆众多，门客和门生有几百人，他开山挖湖，劳役不断。他登山越岭，必定到幽深险峻的地方，即使岩嶂千重，也没有不走遍的。登山时常穿木屐，上山就去掉前齿，下山就去掉后齿。他曾从始宁南山伐木开路，一直到临海，跟随的有几百人。临海太守王琇很惊骇，以为是山贼，后来知道是谢灵运才安心。谢灵运又邀请王琇继续前进，王琇不肯，谢灵运赠给王琇诗说：“邦君难地险，旅客易山行。” 在会稽也有很多随从，惊动县邑。太守孟顗信奉佛教虔诚，却被谢灵运轻视，谢灵运曾对孟顗说：“得道应该需要有慧业的文人，生天会在我前面，成佛必定在我后面。” 孟顗对这话深为怨恨。
会稽城东有回踵湖，谢灵运请求决湖造田，太祖命令州郡实地考察。这个湖离城近，出产水产，百姓珍惜它，孟顗坚决不答应。谢灵运没得到回踵湖，又请求把始宁的岯崲湖改造成田，孟顗又坚决反对。谢灵运认为孟顗不是为了利民，只是担心决湖会伤害很多生命，用言论诋毁他，与孟顗结下仇怨。因为谢灵运横行放纵，百姓受惊动，孟顗就上表说他有叛逆之心，派兵自卫，用露板（不加封的文书）上奏。谢灵运急忙赶到京城，到朝廷上表说：“我自从抱病归山，至今三年，居住不在郊郭，事情与人间世事无关，隐居在深山，与外界隔绝，守本分养性命，希望过完余生。忽然在上月二十八日收到会稽太守孟顗二十七日的奏疏说：‘近来议论纷纷，虽然我明白，但百姓不允许沉默，现在稍作防备。’看了奏疏很惊骇惋惜，不明白原因，就星夜奔驰，回来向陛下请罪。到了山阴，防卫十分明显，盾牌马枪，截断街巷，侦探巡逻纵横交错，戈甲布满道路。不知我犯了什么罪。见到孟顗后，虽然说被谅解，但防备成这样，只有恐惧。我从前忝列近侍，蒙受天恩，如果我的罪证明显，有文字证据，不仅要被司法官公开处死，以正国法，普天之下，自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如今凭虚名声定罪，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吗？自古谗言诽谤，圣贤也不能避免，然而诽谤的到来，总有缘由。有的轻死重气，结党聚群；有的勇冠乡邦，剑客追逐。没听说过研习礼乐的人，会犯叛逆之罪；隐居山林的人，会构成欺君之罪。如今我毫无根据，被凭空诽谤，自古以来的残酷，没有这样的。不是吝惜生命，实在是悲伤这种冤屈。即使自我反省没有愧疚，却怀抱道理无法申诉。因此拖着病体，捆绑自己来归服。仰仗陛下圣明详察，那么死的日子，也像活着的时候。我忧虑恐惧多日，瘦弱的病发作，身体恍惚，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太祖知道他被诬陷，没有治罪。不想让他回东边，任命他为临川内史，赐给中二千石的俸禄。他在郡里游逛放纵，和在永嘉时一样，被有关部门弹劾。司徒派使者随州从事郑望生去逮捕谢灵运，谢灵运抓住郑望生，起兵反叛逃跑，于是有了叛逆之心。作诗说：“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 朝廷派兵追击抓住了他，送廷尉治罪。廷尉上奏谢灵运率领部众反叛，论罪应处斩刑。皇上爱惜他的才华，想只免官而已。彭城王刘义康坚持认为不应宽恕，皇上下诏说：“谢灵运罪过不断，确实该依法处置。但谢玄的功勋接近微管（指管仲，这里比喻功勋卓著），应该宽恕他的后代，可以降死一等，流放到广州。”
后来，秦郡府将宗齐受到涂口，走到桃墟村，见七个人在路边乱说话，怀疑他们不是普通人，回去告诉郡县，派兵随宗齐受袭击，双方交战，把七人都抓住关进监狱。其中一人姓赵名钦，是山阳县人，供称：“同村人薛道双先前与谢康乐（谢灵运）共事，去年九月初，薛道双通过同村的成国告诉我说：‘从前做临川郡、因事被流放到广州的谢灵运，给钱让买弓箭刀盾等物，让薛道双集合乡里勇士，在三江口劫取谢灵运。如果成功，之后的功劳大家共有。’于是集合同伙去拦截谢灵运，没赶上。回来后遭遇饥荒，沿路抢劫。” 有关部门又上奏请求依法处理，太祖下诏在广州对谢灵运执行弃市刑（在闹市执行死刑并暴尸街头）。谢灵运临死前作诗说：“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凄凄凌霜叶，网网冲风菌。邂逅竟几何，修短非所愍。送心自觉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 诗中提到的龚胜、李业，和前面诗中的张良、鲁仲连意思一样，都是表达坚守气节的决心。当时是元嘉十年，他四十九岁。他所著的文章流传于世。儿子谢凤，早年去世。
史臣说：百姓禀受天地的灵气，蕴含仁、义、礼、智、信五种品德，刚柔交替运用，喜怒各有情感。内心有了触动，就会通过歌咏表达出来。《诗经》的 “六义”（风、雅、颂、赋、比、兴）由此产生，“四始”（《诗经》中风、小雅、大雅、颂的开端）与之关联，歌谣的兴衰变化，在诗篇中纷纷体现。虽然虞夏以前的文字遗迹已经见不到了，但人类禀受灵气的道理是不会有差别的。既然如此，歌咏的兴起，应当从人类诞生时就开始了。
周王室衰落以后，文风更盛。屈原、宋玉在前开创了清雅的源头，贾谊、司马相如在后延续了芬芳的遗韵，美妙的文辞能使金石增辉，高尚的道义能直冲云天。从此以后，文人的情感与志趣更加丰富。王褒、刘向、扬雄、班固、崔骃、蔡邕这些人，虽创作路径不同却同向并进，互相师承。尽管清丽的文辞、华美的曲调时常出现在作品中，但杂乱的言辞、冗余的文气也确实不少。至于张衡文才出众，文章随着情感变化，他的绝唱与高远的创作踪迹，很久都没有继承者。
到了建安时期，曹氏奠定基业，魏武帝、魏文帝、陈思王都富有才华，才开始用情感组织文辞，用文辞修饰内容。从汉到魏的四百多年里，文人才子的文体经历了三次变化：司马相如擅长形象的描写，班固长于情理的论述，曹植、王粲以气质为根本，他们都各展所长、独擅美名，在当时格外突出。因此一代士人纷纷效仿，推究他们的源流，无不以《诗经》《楚辞》为源头。只因欣赏偏好不同，所以文体各不相同。
到了元康年间，潘岳、陆机尤为杰出，音律有别于班固、贾谊，文体不同于曹植、王粲，辞旨像繁星般繁密，文辞像锦绣般华丽。他们承接梁园的逸响，汲取南皮的高韵，其遗风余韵在江东达到顶点。晋朝中兴后，玄学风气独盛，治学局限于《老子》（柱下指老子），博物止于《庄子》七篇，文辞的驰骋也局限于此。从建武到义熙将近一百年间，虽然文辞接连不断、像波涛云气般汇聚，却无不借言道家学说、托意玄妙之理，而遒劲华丽的文辞再也听不到了。
殷仲文开始改变孙绰、许询的文风，谢混彻底扭转太元年间的玄虚之气。到了宋代，颜延之、谢灵运声名远扬。谢灵运的创作兴致高昂、立意突出，颜延之的文章体裁明晰、结构缜密，二人都与前代的优秀者并驾齐驱，为后世树立了典范。
若要坦诚地评论心声、探讨前代作品，其优劣之处自有可说。五色相互映衬，八音协调流畅，是因为色彩与音律各适其宜。要使宫、羽等音调相互变化，高低形成节奏，若前面有轻扬的声调，后面必须有沉浊的声响呼应。一句之内，音韵完全不同；两句之中，轻重截然有别。能精妙地达到这一境界，才称得上懂得作文。
至于先贤的佳作，被历代赞赏传颂，如曹植的《函京作》、王粲的《霸岸篇》、孙楚的《零雨章》、王赞的《朔风句》，都直抒胸臆，不旁征博引诗史，正是因为音律声调超越了前代的格式。自《楚辞》作者以来，这一秘诀从未被发现。至于那些高妙的语句，音韵天成，都暗合情理，并非刻意思索就能达到。张衡、蔡邕、曹植、王粲未能先领悟，潘岳、陆机、谢灵运、颜延之则相差更远。世上的知音者若能领悟，就会知道这话不错；如果不这样认为，就等待后世的智者来评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