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刘湛、范晔</p><p>刘湛,字弘仁,南阳涅阳人也。祖耽,父柳,并晋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p><p>湛出继伯父淡,袭封安众县五等男。少有局力,不尚浮华。博涉史传,谙前世 旧典,弱年便有宰世情,常自比管夷吾、诸葛亮,不为文章,不喜谈议。本州辟主 簿,不就。除著作佐郎,又不拜。高祖以为太尉行参军,赏遇甚厚。高祖领镇西将 军、荆州刺史,以湛为功曹,仍补治中别驾从事史,复为太尉参军,世子征虏西中 郎主簿。父柳亡于江州,州府送故甚丰,一无所受,时论称之。服终,除秘书丞, 出为相国参军。谢晦、王弘并称其有器干。</p><p>高祖入受晋命,以第四子义康为冠军将军、豫州刺史,留镇寿阳。以湛为长史、 梁郡太守。义康弱年未亲政,府州军事悉委湛。府进号右将军,仍随府转。义康以 本号徙为南豫州,湛改领历阳太守。为人刚严用法,奸吏犯赃百钱以上,皆杀之, 自下莫不震肃。庐陵王义真出为车骑将军、南豫州刺史,湛又为长史,太守如故。 义真时居高祖忧,使帐下备膳,湛禁之,义真乃使左右索鱼肉珍羞,于斋内别立厨 帐。会湛入,因命臑酒炙车螯,湛正色曰:“公当今不宜有此设。”义真曰:“旦 甚寒,一碗酒亦何伤!长史事同一家,望不为异。”酒既至,湛因起曰:“既不能 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p><p>景平元年,召入,拜尚书吏部郎,迁右卫将军。出督广、交二州诸军事、建威 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嫡母忧去职。服阕,为侍中。抚军将军江夏王义恭 镇江陵,以湛为使持节、南蛮校尉、领抚军长史,行府州事。时王弘辅政,而王华、 王昙首任事居中,湛自谓才能不后之,不愿外出;是行也,谓为弘等所斥,意甚不 平,常曰:“二王若非代邸之旧,无以至此,可谓遭遇风云。”</p><p>湛负其志气,常慕汲黯、崔琰为人,故名长子曰黯字长孺,第二子曰琰字季圭。 琰于江陵病卒,湛求自送丧还都,义恭亦为之陈请。太祖答义恭曰:“吾亦得湛启 事,为之酸怀,乃不欲苟违所请。但汝弱年,新涉庶务,八州殷旷,专断事重,畴 谘委仗,不可不得其人,量算二三,未获便相顺许。今答湛启,权停彼葬。顷朝臣 零落相系,寄怀转寡,湛实国器,吾乃欲引其令还,直以西夏任重,要且停此事耳。 汝庆赏黜罚,豫关失得者,必宜悉相委寄。”</p><p>义恭性甚狷隘,年又渐长,欲专政事,每为湛所裁,主佐之间,嫌隙遂构。太 祖闻之,密遣使诘让义恭,并使深加谐缉。义恭具陈湛无居下之礼,又自以年长, 未得行意,虽奉诏旨,颇有怨言。上友于素笃,欲加酬顺,乃诏之曰:“事至于此, 甚为可叹。当今乏才,委授已尔,宜尽相弥缝,取其可取,弃其可弃。汝疏云‘泯 然无际’,如此甚佳。彼多猜,不可令万一觉也。汝年已长,渐更事物,且群情瞩 望,不以幼昧相期,何由故如十岁时,动止谘问。但当今所专,必是小事耳。亦恐 量此轻重,未必尽得,彼之疑怨,兼或由此邪。”</p><p>先是,王华既亡,昙首又卒,领军将军殷景仁以时贤零落,白太祖征湛。八年, 召为太子詹事,加给事中、本州大中正,与景仁并被任遇。湛常云:“今世宰相何 难,此政可当我南阳郡汉世功曹耳。”明年,景仁转尚书仆射、领选、护军将军, 湛代为领军将军。十二年,又领詹事。湛与景仁素款,又以其建议征之,甚相感说。 及俱被时遇,猜隙渐生,以景仁专管内任,谓为间己。</p><p>时彭城王义康专秉朝权,而湛昔为上佐,遂以旧情委心自结,欲因宰相之力以 回主心,倾黜景仁,独当时务。义康屡构之于太祖,其事不行。义康僚属及湛诸附 隶潜相约勒,无敢历殷氏门者。湛党刘敬文父成未悟其机,诣景仁求郡,敬文遽往 谢湛曰:“老父悖耄,遂就殷铁干禄。由敬文暗浅,上负生成,合门惭惧,无地自 处。”敬文之奸谄无愧如此。</p><p>义康擅势专朝,威倾内外,湛愈推崇之,无复人臣之礼,上稍不能平。湛初入 朝,委任甚重,日夕引接,恩礼绸缪。善论治道,并谙前世故事,叙致铨理,听者 忘疲。每入云龙门,御者便解驾,左右及羽仪随意分散,不夕不出,以此为常。及 至晚节,驱煽义康,凌轹朝廷,上意虽内离,而接遇不改。上尝谓所亲曰:“刘班 初自西还,吾与语,常看日早晚,虑其当去。比入,吾亦看日早晚,虑其不去。” 湛小字班虎,故云班也。迁丹阳尹,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詹事如故。</p><p>十七年,所生母亡。时上与义康形迹既乖,衅难将结,湛亦知无复全地。及至 丁艰,谓所亲曰:“今年必败。常日正赖口舌争之,故得推迁耳。今既穷毒,无复 此望,祸至其能久乎!”十月,诏曰:“刘湛阶藉门廕,少叨荣位,往佐历阳,奸 诐夙著。谢晦之难,潜使密告,求心即事,久宜诛屏。朕所以弃罪略瑕,庶收后效, 宠秩优忝,逾越伦匹。而凶忍忌克,刚愎靡厌,无君之心,触遇斯发。遂乃合党连 群,构扇同异,附下蔽上,专弄威权,荐子树亲,互为表里,邪附者荣曜九族,乘 理者推陷必至。旋观奸慝,为日已久,犹欲弘纳遵养,冀或悛革。自迩以来,凌纵 滋甚,悖言怼容,罔所顾忌,险谋潜计,睥睨两宫。岂唯彰暴国都,固亦达于四海。 比年七曜违度,震蚀表灾,侵阳之征,事符幽显。搢绅含愤,义夫兴叹。昔齐、鲁 不纲,祸顷邦国;昭、宣电断,汉祚方延。便收付廷尉,肃明刑典。”于狱伏诛, 时年四十九。</p><p>子黯,大将军从事中郎。黯及二弟亮、俨并从诛。湛弟素,黄门侍郎,徙广州。 湛初被收,叹曰:“便是乱邪。”仍又曰:“不言无我应乱,杀我自是乱法耳。” 入狱见素,曰:“乃复及汝邪?相劝为恶,恶不可为;相劝为善,正见今日。如何!” 湛生女辄杀之,为士流所怪。</p><p>范晔,字蔚宗,顺阳人,车骑将军泰少子也。母如厕产之,额为砖所伤,故以 砖为小字。出继从伯弘之,袭封武兴县五等侯。少好学,博涉经史,善为文章,能 隶书,晓音律。年十七,州辟主簿,不就。高祖相国掾,彭城王义康冠军参军,随 府转右军参军,入补尚书外兵郎,出为荆州别驾从事史。寻召为秘书丞,父忧去职。 服终,为征南大将军檀道济司马,领新蔡太守。道济北征,晔惮行,辞以脚疾,上 不许,使由水道统载器仗部伍。军还,为司徒从事中郎。倾之,迁尚书吏部郎。</p><p>元嘉元年冬,彭城太妃薨,将葬,祖夕,僚故并集东府。晔弟广渊,时为司徒 祭酒,其日在直。晔与司徒左西属王深宿广渊许,夜中酣饮,开北牖听挽歌为乐。 义康大怒,左迁晔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在郡数年, 迁长沙王义欣镇军长史,加宁朔将军。兄皓为宜都太守,嫡母随皓在官。十六年, 母亡,报之以疾,晔不时奔赴;及行,又携妓妾自随,为御史中丞刘损所奏。太祖 爱其才,不罪也。服阕,为始兴王浚后军长史,领南下邳太守。及浚为扬州,未亲 政事,悉以委晔。寻迁左卫将军、太子詹事。</p><p>晔长不满七尺,肥黑,秃眉须。善弹琵琶,能为新声。上欲闻之,屡讽以微旨, 晔伪若不晓,终不肯为上弹。上尝宴饮欢适,谓晔曰:“我欲歌,卿可弹。”晔乃 奉旨。上歌既毕,晔亦止弦。</p><p>初,鲁国孔熙先博学有纵横才志,文史星算,无不兼善。为员外散骑侍郎,不 为时所知,久不得调。初熙先父默之为广州刺史,以赃货得罪下廷尉,大将军彭城 王义康保持之,故得免。及义康被黜,熙先密怀报效,欲要朝廷大臣,未知谁可动 者,以晔意志不满,欲引之。而熙先素不为晔所重,无因进说。晔外甥谢综,雅为 晔所知,熙先尝经相识,乃倾身事综,与之结厚。熙先藉岭南遗财,家甚富足,始 与综诸弟共博,故为拙行,以物输之。综等诸年少,既屡得物,遂日夕往来,情意 稍款。综乃引熙先与晔为数,晔又与戏,熙先故为不敌,前后输晔物甚多。晔既利 其财宝,又爱其文艺。熙先素有词辩,尽心事之,晔遂相与异常,申莫逆之好。始 以微言动晔,晔不回,熙先乃极辞譬说。晔素有闺庭论议,朝野所知,故门胄虽华, 而国家不与姻娶。熙先因以此激之曰:“丈人若谓朝廷相待厚者,何故不与丈人婚, 为是门户不得邪?人作犬豕相遇,而丈人欲为之死,不亦惑乎?”晔默然不答,其 意乃定。</p><p>时晔与沈演之并为上所知待,每被见多同。晔若先至,必待演之俱入;演之先 至,尝独被引,晔又以此为怨。晔累经义康府佐,见待素厚。及宣城之授,意好乖 离。综为义康大将军记室参军,随镇豫章。综还,申义康意于晔,求解晚隙,复敦 往好。晔既有逆谋,欲探时旨,乃言于上曰:“臣历观前史二汉故事,诸蕃王政以 訞诅幸灾,便正大逆之罚。况义康奸心衅迹,彰著遐迩,而至今无恙,臣窃惑焉。 且大梗常存,将重阶乱,骨肉之际,人所难言。臣受恩深重,故冒犯披露。”上不 纳。</p><p>熙先素善天文,云:“太祖必以非道晏驾,当由骨肉相残。江州应出天子。” 以为义康当之。综父述亦为义康所遇,综弟约又是义康女夫,故太祖使综随从南上, 既为熙先所奖说,亦有酬报之心。广州人周灵甫有家兵部曲,熙先以六十万钱与之, 使于广州合兵。灵甫一去不反。大将军府史仲承祖,义康旧所信念,屡衔命下都, 亦潜结腹心,规有异志。闻熙先有诚,密相结纳。丹阳尹徐湛之,素为义康所爱, 虽为舅甥,恩过子弟,承祖因此结事湛之,告以密计。承祖南下,申义康意于萧思 话及晔,云:“本欲与萧结婚,恨始意不果。与范本情不薄,中间相失,傍人为之 耳。”</p><p>有法略道人,先为义康所供养,粗被知待;又有王国寺法静尼亦出入义康家内, 皆感激旧恩,规相拯拔,并与熙先往来。使法略罢道,本姓孙,改名景玄,以为臧 质宁远参军。熙先善于治病,兼能诊脉。法静尼妹夫许耀,领队在台,宿卫殿省。 尝有病,因法静尼就熙先乞治,为合汤一剂,耀疾即损。耀自往酬谢,因成周旋。 熙先以耀胆干可施,深相待结,因告逆谋,耀许为内应。豫章胡遵世,籓之子也, 与法略甚款,亦密相酬和。法静尼南上,熙先遣婢采藻随之,付以笺书,陈说图谶。 法静还,义康饷熙先铜匕、铜镊、袍段、棋奁等物。熙先虑事泄,鸩采藻杀之。湛 之又谓晔等:“臧质见与异常,岁内当还,已报质,悉携门生义故,其亦当解人此 旨,故应得健兒数百。质与萧思话款密,当仗要之,二人并受大将军眷遇,必无异 同。思话三州义故众力,亦不减质。郡中文武,及合诸处侦逻,亦当不减千人。不 忧兵力不足,但当勿失机耳。”乃略相署置,湛之为抚军将军、扬州刺史,晔中军 将军、南徐州刺史,熙先左卫将军,其余皆有选拟。凡素所不善及不附义康者,又 有别簿,并入死目。熙先使弟休先先为檄文曰:</p><p>夫休否相乘,道无恆泰,狂狡肆逆,明哲是殛。故小白有一匡之勋,重耳有翼 戴之德。自景平肇始,皇室多故,大行皇帝天诞英姿,聪明睿哲,拔自籓国,嗣位 统天,忧劳万机,垂心庶务,是以邦内安逸,四海同风。而比年以来,奸竖乱政, 刑罚乖淫,阴阳违舛,致使衅起萧墙,危祸萃集。贼臣赵伯符积怨含毒,遂纵奸凶, 肆兵犯跸,祸流储宰,崇树非类,倾坠皇基。罪百浞、犭壹,过十玄、莽,开辟以 来,未闻斯比。率土叩心,华夷泣血,咸怀亡身之诚,同思糜躯之报。</p><p>湛之、晔与行中领军萧思话、行护军将军臧质、行左卫将军孔熙先、建威将军 孔休先,忠贯白日,诚著幽显,义痛其心,事伤其目,投命奋戈,万殒莫顾,即日 斩伯符首,及其党与。虽豺狼即戮,王道惟新,而普天无主,群萌莫系。彭城王体 自高祖,圣明在躬,德格天地,勋溢区宇,世路威夷,勿用南服,龙潜凤栖,于兹 六稔,苍生饥德,亿兆渴化,岂唯东征有《鸱鸮》之歌,陕西有勿翦之思哉!灵祗 告征祥之应,谶记表帝者之符,上答天心,下惬民望,正位辰极,非王而谁?</p><p>今遣行护军将军臧质等,赍皇帝玺绶,星驰奉迎。百官备礼,骆驿继进,并命 群帅,镇戍有常。若干挠义徒,有犯无贷。昔年使反,湛之奉赐手敕,逆诫祸乱, 预睹斯萌,令宣示朝贤,共拯危溺,无断谋事,失于后机,遂使圣躬滥酷,大变奄 集,哀恨崩裂,抚心摧哽,不知何地,可以厝身。辄督厉尪顿,死而后已。</p><p>熙先以既为大事,宜须义康意旨,晔乃作义康与湛之书,宣示同党曰:</p><p>吾凡人短才,生长富贵,任情用己,有过不闻,与物无恆,喜怒违实,致使小 人多怨,士类不归。祸败已成,犹不觉悟,退加寻省,方知自招,刻肌刻骨,何所 复补。然至于尽心奉上,诚贯幽显,拳拳谨慎,惟恐不及,乃可恃宠骄盈,实不敢 故为期罔也。岂苞藏逆心,以招灰灭,所以推诚自信,不复防护异同,率意信心, 不顾万物议论,遂致谗巧潜构,众恶归集。甲奸险好利,负吾事深;乙凶愚不齿, 扇长无赖;丙、丁趋走小子,唯知谄进,伺求长短,共造虚说,致令祸陷骨肉,诛 戮无辜。凡在过衅,竟有何征,而刑罚所加,同之元恶,伤和枉理,感彻天地。</p><p>吾虽幽逼日苦,命在漏刻,义慨之士,时有音信。每知天文人事,及外间物情, 土崩瓦解,必在朝夕。是为衅起群贤,滥延国家,夙夜愤踊,心复交战。朝之君子 及士庶白黑怀义秉理者,宁可不识时运之会,而坐待横流邪。除君侧之恶,非唯一 代,况此等狂乱罪骫,终古所无,加之翦戮,易于摧朽邪。可以吾意宣示众贤,若 能同心奋发,族裂逆党,岂非功均创业,重造宋室乎!但兵凶战危,或致侵滥,若 有一豪犯顺,诛及九族。处分之要,委之群贤,皆当谨奉朝廷,动止闻启。往日嫌 怨,一时豁然,然后吾当谢罪北阙,就戮有司。苟安社稷,暝目无恨。勉之,勉之!</p><p>二十二年九月,征北将军衡阳王义季、右将军南平王铄出镇,上于武帐冈祖道, 晔等期以其日为乱,而差互不得发。于十一月,徐湛之上表曰:“臣与范晔,本无 素旧,中忝门下,与之邻省,屡来见就,故渐成周旋。比年以来,意态转见,倾动 险忌,富贵情深,自谓任遇未高,遂生怨望。非唯攻伐朝士,讥谤圣时,乃上议朝 廷,下及籓辅,驱扇同异,恣口肆心,如此之事,已具上简。近员外散骑侍郎孔熙 先忽令大将军府吏仲承祖腾晔及谢综等意,欲收合不逞,规有所建。以臣昔蒙义康 接盼,又去岁群小为臣妄生风尘,谓必嫌惧,深见劝诱。兼云人情乐乱,机不可失, 谶纬天文,并有征验。晔寻自来,复具陈此,并说臣论议转恶,全身为难。即以启 闻,被敕使相酬引,究其情状。于是悉出檄书、选事、及同恶人名、手墨翰迹,谨 封上呈,凶悖之甚,古今罕比。由臣暗于交士,闻此逆谋,临启震惶,荒情无措。” 诏曰:“湛之表如此,良可骇惋。晔素无行检,少负瑕衅,但以才艺可施,故收其 所长,频加荣爵,遂参清显。而险利之性,有过溪壑,不识恩遇,犹怀怨愤。每存 容养,冀能悛革,不谓同恶相济,狂悖至此。便可收掩,依法穷诘。”</p><p>其夜,先呼晔及朝臣集华林东阁,止于客省。先已于外收综及熙先兄弟,并皆 款服。于时上在延贤堂,遣使问晔曰:“以卿觕有文翰,故相任擢,名爵期怀,于 例非少。亦知卿意难厌满,正是无理怨望,驱扇朋党而已,云何乃有异谋?”晔仓 卒怖惧,不即首款。上重遣问曰:“卿与谢综、徐湛之、孔熙先谋逆,并已答款, 犹尚未死,征据见存,何不依实。”晔对曰:“今宗室磐石,蕃岳张跱,设使窃发 侥幸,方镇便来讨伐,几何而不诛夷。且臣位任过重,一阶两级,自然必至,如何 以灭族易此。古人云:‘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臣虽泥下, 朝廷许其觕有所及,以理而察,臣不容有此。”上复遣问曰:“熙先近在华林门外, 宁欲面辨之乎?”晔辞穷,乃曰:“熙先苟诬引臣,臣当如何!”熙先闻晔不服, 笑谓殿中将军沈邵之曰:“凡诸处分,符檄书疏,皆范晔所造及治定。云何于今方 作如此抵蹋邪!”上示以墨迹,晔乃具陈本末,曰:“久欲上闻,逆谋未著。又冀 其事消弭,故推迁至今。负国罪重,分甘诛戮。”</p><p>其夜,上使尚书仆射何尚之视之,问曰:“卿事何得至此?”晔曰:“君谓是 何?”尚之曰:“卿自应解。”晔曰:“外人传庾尚书见憎,计与之无恶。谋遂之 事,闻孔熙先说此,轻其小兒,不以经意。今忽受责,方觉为罪。君方以道佐世, 使天下无冤。弟就死之后,犹望君照此心也。”明日,仗士送晔付廷尉,入狱,问 徐丹阳所在,然后知为湛之所发。熙先望风吐款,辞气不桡,上奇其才,遣人慰劳 之曰:“以卿之才,而滞于集书省,理应有异志。此乃我负卿也。”又诘责前吏部 尚书何尚之曰:“使孔熙先年将三十作散骑郎,那不作贼。”熙先于狱中上书曰: “囚小人猖狂,识无远概,徒扌旬意气之小感,不料逆顺之大方。与第二弟休先首 为奸谋,干犯国宪,捴脍脯醢,无补尤戾。陛下大明含弘,量苞天海,录其一介之 节,猥垂优逮之诏。恩非望始,没有遗荣,终古以来,未有斯比。夫盗马绝缨之臣, 怀璧投书之士,其行至贱,其过至微,由识不世之恩,以尽躯命之报,卒能立功齐、 魏,致勋秦、楚。囚虽身陷祸逆,名节俱丧,然少也慷慨,窃慕烈士之遗风。但坠 崖之木,事绝升跻,覆盆之水,理乖收汲。方当身膏鈇钺,诒诫方来,若使魂而有 灵,结草无远。然区区丹抱,不负夙心,贪及视息,少得申暢。自惟性爱群书,心 解数术,智之所周,力之所至,莫不穷揽,究其幽微。考论既往,诚多审验。谨略 陈所知,条牒如故别状,愿且勿遗弃,存之中书。若囚死之后,或可追存,庶九泉 之下,少塞衅责。”所陈并天文占候,谶上有骨肉相残之祸,其言深切。</p><p>晔在狱,与综及熙先异处,乃称疾求移考堂,欲近综等。见听,与综等果得隔 壁。遥问综曰:“始被收时,疑谁所告?”综云:“不知。”晔曰:“乃是徐童。” 童,徐湛之小名仙童也。在狱为诗曰:“祸福本无兆,性命归有极。必至定前期, 谁能延一息。在生已可知,来缘忄画无识。好丑共一丘,何足异枉直。岂论东陵上, 宁辨首山侧。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寄言生存子,此路行复即。”晔本意谓入 狱便死,而上穷治其狱,遂经二旬,晔更有生望。狱吏因戏之曰:“外传詹事或当 长系。”晔闻之惊喜,综、熙先笑之曰:“詹事当前共畴昔事时,无不攘袂瞋目。 及在西池射堂上,跃马顾盼,自以为一世之雄。而今扰攘纷纭,畏死乃尔。设令今 时赐以性命,人臣图主,何颜可以生存?”晔谓卫狱将曰:“惜哉!薶如此人。” 将曰:“不忠之人,亦何足惜。”晔曰:“大将言是也。”</p><p>将出市,晔最在前,于狱门顾谓综曰:“今日次第,当以位邪?”综曰:“贼 帅为先。”在道语笑,初无暂止。至市,问综曰:“时欲至未?”综曰:“势不复 久。”晔既食,又苦劝综,综曰:“此异病笃,何事强饭。”晔家人悉至市,监刑 职司问:“须相见不?”晔问综曰:“家人以来,幸得相见,将不暂别。”综曰: “别与不别,亦何所存。来必当号泣,正足乱人意。”晔曰:“号泣何关人,向见 道边亲故相瞻望,亦殊胜不见。吾意故欲相见。”于是呼前。晔妻先下抚其子,回 骂晔曰:“君不为百岁阿家,不感天子恩遇,身死固不足塞罪,奈何枉杀子孙。” 晔干笑云罪至而已。晔所生母泣曰:“主上念汝无极,汝曾不能感恩,又不念我老, 今日奈何?”仍以手击晔颈及颊,晔颜色不怍。妻云:“罪人,阿家莫念。”妹及 妓妾来别,晔悲涕流涟,综曰:“舅殊不同夏侯色。”晔收泪而止。综母以子弟自 蹈逆乱,独不出视。晔语综曰:“姊今不来,胜人多也。”晔转醉,子蔼亦醉,取 地土及果皮以掷晔,呼晔为别驾数十声。晔问曰:“汝恚我邪?”蔼曰:“今日何 缘复恚,但父子同死,不能不悲耳。”晔常谓死者神灭,欲著《无鬼论》;至是与 徐湛之书,云“当相讼地下”。其谬乱如此。又语人:“寄语何仆射,天下决无佛 鬼。若有灵,自当相报。”收晔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妓妾亦盛饰,母住止单 陋,唯有一厨盛樵薪,弟子冬无被,叔父单布衣。晔及子蔼、遥、叔蒌、孔熙先及 弟休先、景先、思先、熙先子桂甫、桂甫子白民、谢综及弟约、仲承祖、许耀,诸 所连及,并伏诛。晔时年四十八。晔兄弟子父已亡者及谢综弟纬,徙广州。蔼子鲁 连,吴兴昭公主外孙,请全生命,亦得远徙,世祖即位得还。</p><p>晔性精微有思致,触类多善,衣裳器服,莫不增损制度,世人皆法学之。撰 《和香方》,其序之曰:“麝本多忌,过分必害;沈实易和,盈斤无伤。零藿虚燥, 詹唐粘湿。甘松、苏合、安息、郁金、奈多、和罗之属,并被珍于外国,无取于 中土。又枣膏昏钝,甲煎浅俗”,非唯无助于馨烈,乃当弥增于尤疾也。”此序所 言,悉以比类朝士:“麝本多忌”,比庾炳之;“零藿虚燥”,比何尚之;“詹唐 粘湿”,比沈演之;“枣膏昏钝”,比羊玄保;“甲煎浅俗”,比徐湛之;“甘松、 苏合”,比慧琳道人;“沈实易和”,以自比也。晔狱中与诸甥侄书以自序曰:</p><p>吾狂衅覆灭,岂复可言,汝等皆当以罪人弃之。然平生行己任怀,犹应可寻。 至于能不,意中所解,汝等或不悉知。吾少懒学问,晚成人,年三十许,政始有向 耳。自尔以来,转为心化,推老将至者,亦当未已也。往往有微解,言乃不能自尽。 为性不寻注书,心气恶,小苦思,便愦闷;口机又不调利,以此无谈功。至于所通 解处,皆自得之于胸怀耳。文章转进,但才少思难,所以每于操笔,其所成篇,殆 无全称者。常耻作文士。文患其事尽于形,情急于藻,义牵其旨,韵移其意。虽时 有能者,大较多不免此累,政可类工巧图缋,竟无得也。常谓情志所托,故当以意 为主,以文传意。以意为主,则其旨必见;以文传意,则其词不流。然后抽其芬芳, 振其金石耳。此中情性旨趣,千条百品,屈曲有成理。自谓颇识其数,尝为人言, 多不能赏,意或异故也。</p><p>性别宫商,识清浊,斯自然也。观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此处,纵有会此者,不 必从根本中来。言之皆有实证,非为空谈。年少中,谢庄最有其分,手笔差易,文 不拘韵故也。吾思乃无定方,特能济难适轻重,所禀之分,犹当未尽。但多公家之 言,少于事外远致,以此为恨,亦由无意于文名故也。</p><p>本未关史书,政恆觉其不可解耳。既造《后汉》,转得统绪,详观古今著述及 评论,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无例,不可甲乙辨。后赞于理近无所得, 唯志可推耳。博赡不可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 故约其词句。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其 中合者,往往不减《过秦》篇。尝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欲遍作诸志, 前汉所有者悉令备。虽事不必多,且使见文得尽。又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 得失,意复未果。赞自是吾文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同合异体,乃自 不知所以称之。此书行,故应有赏音者。纪、传例为举其大略耳,诸细意甚多。自 古体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恐世人不能尽之,多贵古贱今,所以称情狂言耳。</p><p>吾于音乐,听功不及自挥,但所精非雅声,为可恨。然至于一绝处,亦复何异 邪。其中体趣,言之不尽,弦外之意,虚响之音,不知所从而来。虽少许处,而旨 态无极。亦尝以授人,士庶中未有一毫似者。此永不传矣。吾书虽小小有意,笔势 不快,余竟不成就,每愧此名。</p><p>晔《自序》并实,故存之。蔼幼而整洁,衣服竟岁未尝有尘点。死时年二十。 晔少时,兄晏常云:“此兒进利,终破门户。”终如晏言。</p><p>史臣曰:古之人云:“利令智昏。”甚矣,利害之相倾。刘湛识用才能,实苞 经国之略,岂不知移弟为臣,则君臣之道用,变兄成主,则兄弟之义殊乎。而义康 数怀奸计,苟相崇说,与夫推长戟而犯魏阙,亦何以异哉!</p>
译文
刘湛、范晔
刘湛,字弘仁,南阳涅阳人。祖父刘耽,父亲刘柳,都是晋朝的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刘湛过继给伯父刘淡,袭封安众县五等男。他年少时就有器量和魄力,不崇尚浮华。广泛涉猎史书传记,熟悉前代的旧典制度,年轻时就有治理天下的志向,常自比管夷吾、诸葛亮,不写文章,不喜欢空谈。本州征召他为主簿,他没有就任。被授予著作佐郎,也没有接受。高祖任命他为太尉行参军,待遇十分优厚。高祖兼任镇西将军、荆州刺史时,任命刘湛为功曹,又补任治中别驾从事史,再任太尉参军,世子征虏西中郎主簿。父亲刘柳在江州去世,州府赠送的丧葬财物很丰厚,刘湛一概不收,当时的舆论都称赞他。服丧期满后,任秘书丞,出朝任相国参军。谢晦、王弘都称赞他有才干。
高祖接受晋朝禅让后,任命第四子刘义康为冠军将军、豫州刺史,留镇寿阳。任命刘湛为长史、梁郡太守。刘义康年少没能亲理政务,府州的军事全委托给刘湛。府署进号右将军,刘湛仍随府署转任。刘义康以本号调任南豫州刺史,刘湛改领历阳太守。刘湛为人刚严,执法严厉,奸吏贪赃百钱以上的,都处死,下属无不震慑。庐陵王刘义真出朝任车骑将军、南豫州刺史,刘湛又任长史,太守职务不变。刘义真当时为高祖守丧,让部下准备膳食,刘湛禁止,刘义真就派左右索要鱼肉珍馐,在斋内另设厨房。恰逢刘湛进来,刘义真就下令上酒和烤车螯,刘湛严肃地说:“公现在不应该有这样的摆设。” 刘义真说:“早上很冷,一碗酒又有什么妨碍!长史和我如同一家,希望不要见外。” 酒端上来后,刘湛起身说:“你既不能以礼约束自己,又不能以礼对待别人。”
景平元年,刘湛被召入朝,拜尚书吏部郎,迁右卫将军。出朝督广、交二州诸军事、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因嫡母去世离职。服丧期满,任侍中。抚军将军江夏王刘义恭镇守江陵,任命刘湛为使持节、南蛮校尉、领抚军长史,代理府州事务。当时王弘辅政,而王华、王昙首在朝中掌权,刘湛自认为才能不比他们差,不愿外出;这次出行,他认为是被王弘等人排斥,心中很不满,常说:“二王如果不是代王府的旧人,不会有今天的地位,可以说是风云际会啊。”
刘湛自负有志向气节,常仰慕汲黯、崔琰的为人,所以给长子取名黯,字长孺,次子取名琰,字季圭。刘琰在江陵病死,刘湛请求亲自送丧回都城,刘义恭也为他陈请。太祖回复刘义恭说:“我也收到了刘湛的奏事,为此感到伤感,本不想违背他的请求。但你年轻,刚接触政务,八州地域广阔,专断事务繁重,咨询托付的人,不能没有合适的,反复考虑,没能马上同意。现在回复刘湛,暂且停葬。近来朝臣接连去世,可寄托情怀的人越来越少,刘湛实在是国之栋梁,我本想召他回来,只因西夏的责任重大,姑且暂停这件事。你赏罚之事,涉及得失的,必须全部委托给他。”
刘义恭性情很狭隘,年纪渐长,想专掌政事,常被刘湛制约,主佐之间,产生了嫌隙。太祖听说后,秘密派使者责备刘义恭,让他努力和解。刘义恭陈述刘湛没有下属对上司的礼节,又自认为年长,不能按自己的意思行事,虽奉诏旨,仍有怨言。皇上一向重视兄弟情谊,想顺从他,就下诏说:“事情到了这地步,真令人叹息。当今缺乏人才,已经委任了,应尽力弥补,取其可取之处,弃其可弃之处。你奏疏说‘亲密无间’,这样很好。他多猜疑,不能让他有丝毫察觉。你已长大,渐渐懂得事务,且众望所归,人们不会以年幼看待你,怎能还像十岁时,一举一动都要咨询。但现在你专掌的,想必是小事。也恐怕你衡量轻重,未必恰当,他的猜疑怨恨,或许也因此产生。”
此前,王华去世,王昙首又死,领军将军殷景仁因当时贤才凋零,禀告太祖征召刘湛。元嘉八年,召刘湛为太子詹事,加给事中、本州大中正,与殷景仁一同被信任重用。刘湛常说:“当今的宰相有什么难当的,这政务不过相当于我南阳郡汉世功曹罢了。” 第二年,殷景仁转任尚书仆射、领选、护军将军,刘湛代任领军将军。元嘉十二年,又领詹事。刘湛与殷景仁素来交好,又因是他建议征召自己,很是感激。到两人同时被宠信,渐渐产生猜疑,因殷景仁专管内廷事务,刘湛认为是离间自己。
当时彭城王刘义康独揽朝廷大权,而刘湛从前是他的高级幕僚,便凭借旧日的交情向他倾心结交,想借助宰相的力量来改变皇上的心意,排挤罢免殷景仁,独自掌管政务。刘义康多次在太祖面前诬陷殷景仁,但事情没能成功。刘义康的下属以及刘湛的各种依附者暗中相互约定,没有谁敢踏入殷景仁的家门。刘湛的党羽刘敬文的父亲刘成没有察觉到其中的玄机,到殷景仁那里求官做,刘敬文连忙去向刘湛谢罪说:“老父亲糊涂昏聩,竟然到殷铁(殷景仁的小字)那里求官。这都是因为我愚昧浅薄,对上辜负了您的栽培之恩,全家都感到惭愧恐惧,无地自容。” 刘敬文的奸诈谄媚竟到了如此不知羞耻的地步。
刘义康专权朝廷,威势压倒朝廷内外,刘湛越发推崇他,完全没有了人臣的礼节,皇上渐渐心中不满。刘湛刚入朝时,皇上对他十分信任重用,早晚召见,恩宠礼遇十分深厚。他善于谈论治理国家的道理,并且熟悉前代的旧事,叙述评议有条有理,听他讲话的人都忘了疲倦。他每次进入云龙门,驾车的人就解开马匹,身边的侍从以及仪仗人员随意分散,不到傍晚不出来,习以为常。到了后来,他煽动刘义康,欺凌朝廷,皇上心中虽然已经和他离心离德,但表面上的接待礼遇却没有改变。皇上曾经对亲近的人说:“刘班(刘湛的小字)当初从西边回来时,我和他交谈,常常看太阳早晚,担心他会离开。近来他入宫,我也看太阳早晚,担心他不离开。” 刘湛小字班虎,所以称他为 “班”。后来他升任丹阳尹,金紫光禄大夫,加授散骑常侍,太子詹事的职位依旧保留。
元嘉十七年,刘湛的生母去世。当时皇上和刘义康的关系已经疏远,矛盾将要爆发,刘湛也知道自己没有保全的可能了。到了遭遇母丧时,他对亲近的人说:“今年必定会失败。平时正依靠言辞争辩,所以才能拖延时日。如今已经陷入绝境,再也没有这样的指望了,灾祸到来还能拖延多久呢!” 十月,皇上下诏说:“刘湛凭借门第的荫庇,年轻时就侥幸得到荣禄职位,从前辅佐历阳王时,奸诈不正的本性早已显露。谢晦叛乱时,他暗中派人密告消息,考察他的用心和行事,早就应该诛杀贬斥。我之所以放弃他的罪过、忽略他的过失,是希望他能在后来有所建树,对他的宠信和职位过于优厚,超过了同辈。但他凶恶残忍、忌妒刻薄,刚愎自用、贪得无厌,没有君主的心思,遇到机会就发作。于是勾结党羽,煽动是非,依附下属、蒙蔽上级,专权弄势,推荐儿子、安插亲信,相互勾结呼应,依附他的人整个家族都荣耀显赫,秉持正义的人必定会被他陷害排挤。观察他的奸邪行为,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还想宽容接纳、慢慢感化,希望他能有所悔改。但近来,他越发骄横放纵,言辞悖逆、神色怨恨,毫无顾忌,暗中策划阴险的计谋,窥伺皇宫。他的恶行不仅在京城显露,本来也传遍了天下。近年来日月星辰运行失常,地震日食显示灾祸,阴气侵犯阳气的征兆,在天地间都有应验。士大夫心怀愤怒,有义之士发出感叹。从前齐鲁两国纲纪败坏,灾祸立刻降临国家;汉昭帝、汉宣帝果断行事,汉朝的国运才得以延续。立即将刘湛交付廷尉,严肃地依照刑法处置。” 刘湛在狱中被处死,当时四十九岁。
刘湛的儿子刘黯,任大将军从事中郎。刘黯和两个弟弟刘亮、刘俨一同被诛杀。刘湛的弟弟刘素,任黄门侍郎,被流放到广州。刘湛刚被逮捕时,感叹说:“这就是动乱啊。” 接着又说:“不是说我应该动乱,杀我自然是破坏法度罢了。” 他在狱中见到刘素,说:“竟然也牵连到你了吗?相互劝勉做坏事,坏事确实不能做;相互劝勉做好事,却落得今天的下场。这可怎么办!” 刘湛生下女儿就杀掉,被士大夫们所责怪。
范晔,字蔚宗,顺阳人,是车骑将军范泰的小儿子。母亲在厕所生下他,他的额头被砖撞伤,所以小名叫砖。过继给堂伯范弘之,袭封武兴县五等侯。年少时好学,广泛涉猎经史,擅长写文章,会隶书,通晓音律。十七岁时,州里征召他为主簿,不就任。任高祖相国掾,彭城王刘义康冠军参军,随府转任右军参军,入朝补尚书外兵郎,出朝任荆州别驾从事史。不久被召为秘书丞,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任征南大将军檀道济司马,领新蔡太守。檀道济北征,范晔害怕出行,以脚疾推辞,皇上不允许,让他从水道统领运输器械部队。军回,任司徒从事中郎。不久,迁任尚书吏部郎。
元嘉元年冬,彭城太妃去世,将要安葬,祭奠的前一天晚上,僚属旧友都聚集在东府。范晔的弟弟范广渊,当时任司徒祭酒,当天当值。范晔与司徒左西属王深住在范广渊那里,夜里畅饮,打开北窗听挽歌取乐。刘义康大怒,贬范晔为宣城太守。范晔不得志,就删减各家《后汉书》写成自己的著作。在郡几年,迁任长沙王刘义欣镇军长史,加宁朔将军。哥哥范皓任宜都太守,嫡母随范皓在官任。元嘉十六年,母亲去世,范晔却以生病相报,没有及时奔赴;到出发时,又携带妓妾随行,被御史中丞刘损上奏弹劾。太祖爱惜他的才华,没有治罪。服丧期满,任始兴王刘浚后军长史,领南下邳太守。到刘浚任扬州刺史,未亲理政事,全委托给范晔。不久迁任左卫将军、太子詹事。
范晔身高不到七尺,肥胖黝黑,眉毛胡须稀疏。善于弹琵琶,能创作新曲。皇上想听,多次委婉暗示,范晔假装不懂,终究不肯为皇上弹奏。皇上曾宴饮正欢,对范晔说:“我想唱歌,你可以弹伴奏。” 范晔才奉旨。皇上歌唱完毕,范晔也停止弹奏。
起初,鲁国人孔熙先博学有纵横天下的才志,文史星算,无不擅长。任员外散骑侍郎,不被当时人所知,很久不得升迁。起初孔熙先的父亲孔默之任广州刺史,因贪赃获罪下廷尉,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保护他,所以得以免罪。到刘义康被贬黜,孔熙先暗中想报答,想拉拢朝廷大臣,不知谁可以打动,因范晔心怀不满,想拉拢他。而孔熙先一向不被范晔看重,没有机会进言。范晔的外甥谢综,向来被范晔了解,孔熙先曾与他相识,就尽心侍奉谢综,与他结下深厚情谊。孔熙先凭借岭南留下的财物,家境很富足,开始与谢综的弟弟们赌博,故意表现笨拙,把财物输给他们。谢综等年轻人,多次得到财物,就日夜往来,情意渐渐深厚。谢综就引见孔熙先与范晔交往,范晔又与孔熙先赌博,孔熙先故意输给他,前后输给范晔很多财物。范晔既贪图他的财宝,又喜爱他的文才。孔熙先向来有口才,尽心侍奉他,范晔就与他关系非同一般,结为莫逆之交。孔熙先开始用含蓄的话打动范晔,范晔没有回应,孔熙先就极力劝说。范晔家庭内部的言论,朝野皆知,所以门第虽高,国家却不与他联姻。孔熙先借此刺激他说:“丈人如果说朝廷待你优厚,为什么不与你联姻,是因为门第不够吗?人家把你当作猪狗对待,而丈人却想为他死,不也太糊涂了吗?” 范晔默然不答,反叛的心意就此确定。
当时范晔和沈演之都受到皇上的赏识和优待,常常一同被召见。范晔如果先到,一定会等沈演之来了一起进去;沈演之如果先到,却常常独自被召见,范晔又因此心怀怨恨。范晔多次担任刘义康府中的僚属,向来受到优厚的待遇。等到他被任命为宣城太守,两人的关系就疏远了。谢综担任刘义康的大将军记室参军,跟随刘义康镇守豫章。谢综回来后,向范晔转达了刘义康的意思,希望化解后来产生的嫌隙,重新恢复往日的友好关系。范晔已经有了叛逆的图谋,想试探当时皇上的心意,就对皇上说:“臣遍览前代史书,考察两汉的旧事,各藩王一旦用妖言诅咒、希望灾祸降临(来谋逆),就会被处以大逆之罪。何况刘义康的奸邪之心和叛逆行径,已经远近闻名,却至今安然无恙,臣私下里对此感到疑惑。而且这样的大隐患长期存在,将会导致更大的祸乱,骨肉之间的事情,是人们难以说出口的。臣蒙受皇上深厚的恩德,所以才敢冒犯龙颜,把这些话说出来。” 皇上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孔熙先一向擅长天文,说:“太祖(宋文帝)一定会死于非命,而且会是因为骨肉相残。江州将会出现天子。” 他认为刘义康会应验这个预言。谢综的父亲谢述也受到刘义康的优待,谢综的弟弟谢约又是刘义康的女婿,所以太祖让谢综跟随刘义康南下,谢综被孔熙先劝说后,也有了报答刘义康的心思。广州人周灵甫有家兵和部曲,孔熙先给了他六十万钱,让他在广州集结兵力。周灵甫一去就没有回来。大将军府史仲承祖,是刘义康过去信任的人,多次奉命到京城,也暗中结交心腹,图谋不轨。他听说孔熙先有诚意,就秘密与他结交。丹阳尹徐湛之,向来被刘义康喜爱,虽然是舅甥关系,刘义康对他的恩情却超过了自己的子弟,仲承祖因此结交徐湛之,把秘密计划告诉了他。仲承祖南下后,向萧思话和范晔转达了刘义康的意思,说:“本来想和萧家联姻,可惜当初的想法没有实现。和范晔本来情谊不浅,中间产生隔阂,都是旁人造成的。”
有个叫法略的道人,先前被刘义康供养,大略受到礼遇;还有王国寺的法静尼也常出入刘义康家中,两人都感激旧日的恩情,谋划着救助刘义康,并且都和孔熙先有往来。孔熙先让法略还俗,法略本姓孙,改名为景玄,任命他为臧质的宁远参军。孔熙先擅长治病,还能诊脉。法静尼的妹夫许耀,在朝廷担任领队,负责宫殿的警卫。许耀曾经生病,通过法静尼向孔熙先求治,孔熙先为他配了一剂汤药,许耀的病很快就好了。许耀亲自前去道谢,从此两人有了交往。孔熙先认为许耀有胆识才干,可以任用,就深交拉拢他,趁机把叛逆的计划告诉了他,许耀答应做内应。豫章人胡遵世,是胡籓的儿子,和法静尼关系很融洽,也暗中呼应配合。法静尼南下时,孔熙先派婢女采藻跟随她,交给她书信,陈述图谶的内容。法静尼返回后,刘义康赠给孔熙先铜匕、铜镊、锦袍、棋盒等物品。孔熙先担心事情泄露,就用毒酒杀死了采藻。徐湛之又对范晔等人说:“臧质对我异常亲近,年内就会回来,我已经告诉了他,让他带所有门生故吏来,他也该明白我的意思,所以应该能得到几百名勇士。臧质和萧思话关系亲密,应当依靠并邀约他,两人都受到大将军(刘义康)的恩遇,必定不会有异议。萧思话在三州的门生故吏兵力,也不少于臧质。郡中的文武官员,加上各处巡逻的士兵,也该不少于一千人。不用担心兵力不足,只需要不失时机罢了。” 于是大致安排了官职,徐湛之任抚军将军、扬州刺史,范晔任中军将军、南徐州刺史,孔熙先任左卫将军,其余的人也都有选任安排。凡是平时不喜欢以及不依附刘义康的人,又另外造了名册,都列入处死的名单。孔熙先让弟弟孔休先预先写了檄文说:
世道的盛衰交替,没有永恒的太平,狂徒奸人肆意叛逆,明智的人会诛杀他们。所以齐桓公小白有匡扶天下的功勋,晋文公重耳有辅佐拥戴的美德。自从景平年间开始,皇室多有变故,大行皇帝天生英姿,聪明睿智,从藩国被拥立,继承皇位统治天下,为各种政务操劳,关心百姓事务,因此国内安定,天下风俗统一。但近年来,奸佞小人扰乱朝政,刑罚违背常理,阴阳错乱,导致祸起萧墙,危难灾祸聚集。贼臣赵伯符心怀怨恨与狠毒,于是放纵奸凶之人,出兵侵犯皇上的车驾,灾祸波及太子,扶植异己,颠覆皇基。他的罪行超过寒浞、浇百倍,胜过王莽、桓玄十倍,开天辟地以来,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人。全国上下痛心疾首,华夏夷族都痛哭流涕,都怀着牺牲自身的忠诚,共同想着以死相报。
徐湛之、范晔与行中领军萧思话、行护军将军臧质、行左卫将军孔熙先、建威将军孔休先,忠诚可昭日月,诚意显于天地,对这样的义愤痛心疾首,目睹这样的事情难以容忍,献出生命拿起武器,万死不辞,近日已斩杀赵伯符及其党羽。虽然豺狼已被诛杀,王道更新,但天下没有君主,百姓无所归附。彭城王(刘义康)是高祖的亲生儿子,自身圣明,品德感动天地,功勋遍布天下,因世道艰险,在南方闲置不用,像龙潜伏、凤栖息一样,到如今已有六年,百姓渴望他的恩德,万民期盼他的教化,难道只是东征时有《鸱鸮》那样的歌谣,陕西有 “勿翦” 那样的思念吗!神灵显示了吉祥的征兆,谶记表明了称帝的符命,上应天意,下合民心,登上帝位,除了彭城王还有谁呢?
现在派遣行护军将军臧质等人,携带皇帝的印玺绶带,星夜兼程前去奉迎(彭城王刘义康)。百官准备好礼仪,陆续进发,同时命令各位将帅,按常规镇守戍卫。如果有谁干扰义军,一经触犯绝不宽恕。往年使者返回时,徐湛之奉受陛下亲手写的诏令,预先告诫有祸乱发生,早已察觉到这一苗头,让我宣示朝廷贤士,共同拯救危难中的国家,却因犹豫不决,错失了时机,致使圣上遭遇不测,重大变故突然发生,我悲痛欲绝,心如刀绞,不知该置身何处。于是督促激励病弱之身(奋力前行),至死方休。
孔熙先认为既然要成就大事,应当得到刘义康的旨意,范晔就伪造了一封刘义康给徐湛之的书信,向同党宣示说:
我是个才能平庸的人,生长在富贵之中,放任性情行事,有过错也听不到(批评),待人接物没有常性,喜怒不符合实情,致使小人多有怨恨,士人不归附。祸败已经形成,还不觉悟,退下来反思,才知道是自己招致的,(悔恨)刻骨铭心,又有什么补救呢?然而说到尽心侍奉皇上,诚意贯通天地,谨慎恭敬,唯恐做得不够,至于依仗恩宠而骄横自满,实在不敢故意欺瞒。我哪里会包藏叛逆之心,自招灭亡呢?正因为推诚待人、自信不疑,不再防备不同意见,任凭心意行事,不顾及众人议论,才导致谗佞奸巧之人暗中构陷,各种恶行都归到我身上。甲某阴险好利,辜负我的事情很深;乙某凶恶愚蠢,为人不齿,煽动助长无赖行径;丙、丁之流是奔走效力的小人,只知道谄媚钻营,窥探我的过失,共同编造虚假的说法,致使我陷入骨肉相残的灾祸,诛杀无辜之人。凡是这些过错,究竟有什么证据,而施加的刑罚,却和首恶相同,伤害和气、违背情理,连天地都为之感动。
我虽然被囚禁逼迫,日子痛苦,生命危在旦夕,但有义愤的士人,时常有音信传来。每当得知天文人事,以及外界情况,(知道)国家土崩瓦解,必定在早晚之间。这是祸乱起于众多贤人,牵连到国家,我日夜愤怒激动,内心又充满矛盾。朝廷中的君子以及士民中明辨是非、秉持道义情理的人,难道能不认清时运的机遇,而坐待乱世降临吗?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不只是某一个时代的事,何况这些人狂乱违法,是自古以来所没有的,要除掉他们,比摧毁朽木还容易。可以把我的意思宣示给众贤人,如果能同心协力奋起,诛灭叛逆党羽,难道不是和开创基业一样的功劳,能重新造就宋室吗!只是用兵作战凶险,或许会导致过度杀戮,如果有一丝一毫违背正道的行为,就要诛灭九族。处置的关键,委托给众贤人,都应当谨慎侍奉朝廷,一举一动都要上报。往日的嫌怨,要一下子消除,然后我会到北阙谢罪,听凭有关部门诛杀。如果能使国家安定,我死也无憾。努力吧,努力吧!
元嘉二十二年九月,征北将军衡阳王刘义季、右将军南平王刘铄出京镇守,皇上在武帐冈设宴饯行,范晔等人约定在这一天作乱,却因出现差错而没能发动。到了十一月,徐湛之上表说:“臣与范晔,本来没有旧交情,中途有幸在门下省任职,和他相邻办公,他多次来见我,所以渐渐有了往来。近年来,他的神情态度逐渐显露出来,心怀险恶猜忌,对富贵欲望极深,自认为职位待遇不够高,于是产生怨恨。他不仅攻击朝廷官员,讥讽诽谤圣明时代,还上议论朝廷,下涉及藩王辅臣,煽动是非,肆意妄言,这些事情,已经详细写在之前的奏疏里。近来员外散骑侍郎孔熙先忽然让大将军府吏仲承祖转达范晔及谢综等人的意思,想要收罗不法之徒,图谋不轨。因为臣从前承蒙刘义康看重,又去年一群小人对臣造谣生事,认为臣必定心怀嫌忌恐惧,极力劝诱臣(参与)。还说人心乐于动乱,时机不可错失,谶纬天文,都有征兆应验。范晔不久亲自前来,又详细陈述了这些,还说臣的议论变得恶劣,难以保全自身。臣当即启奏皇上,奉命对他们加以应酬引诱,探究他们的实情。于是把所有的檄文、选任官员的名单、以及同党姓名、手写笔迹,都密封呈上,他们的凶恶悖逆,古今罕见。由于臣在结交士人方面糊涂,得知这一逆谋,上奏时内心震动惶恐,茫然无措。” 皇上下诏说:“徐湛之的表章如此,实在令人惊骇惋惜。范晔一向行为不端,年轻时就有过错,但因为他有才艺可用,所以发挥他的长处,多次加授爵位,使他参与清贵显要的职位。然而他阴险贪利的本性,比溪壑还深,不懂得感恩,还心怀怨恨。朝廷常常宽容庇护,希望他能悔改,没想到他与恶人勾结,狂悖到这种地步。可立即将他收捕,依法彻底追究。”
当天夜里,先传唤范晔和朝中大臣到华林东阁集合,把他们安置在客省。此前已经在外面逮捕了谢综和孔熙先兄弟,他们全都认罪服法。当时皇上在延贤堂,派使者质问范晔说:“因为你大致有些文才,所以任用提拔你,名位爵位对你的期望,按惯例不算低。也知道你心意难以满足,不过是毫无道理地心怀怨恨,煽动结党而已,为什么竟然会有叛乱的图谋?” 范晔仓促之间又惊又怕,没有立刻认罪。皇上再次派人质问说:“你和谢综、徐湛之、孔熙先谋划叛逆,他们都已经招供了,你还没死,证据都在,为什么不照实说。” 范晔回答说:“如今皇室像磐石一样稳固,藩王重臣分布各地,如果我妄图发动叛乱侥幸成事,方镇将领就会前来讨伐,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诛灭。况且我的职位责任已经很重,再升一两级,自然能达到,怎么会用灭族的风险来换这些。古人说:‘左手拿着天下的地图,右手割自己的喉咙,再愚蠢的人也不会这么做。’我虽然地位低下,但朝廷允许我大致能有所施展,按道理来说,我不可能做这种事。” 皇上又派人质问说:“孔熙先就在华林门外,你难道不想当面和他对质吗?” 范晔无言以对,才说:“孔熙先如果诬陷牵连我,我又能怎么样呢!” 孔熙先听说范晔不认罪,笑着对殿中将军沈邵之说:“所有的安排部署,符节檄文、书信奏疏,都是范晔撰写或修改审定的。为什么到现在才这样抵赖呢!” 皇上把范晔的笔迹拿给他看,范晔才详细陈述了事情的经过,说:“早就想上报朝廷,只是叛逆的图谋还不明显。又希望事情能自行消除,所以拖延到现在。辜负国家的罪行严重,甘愿受死。”
当天夜里,皇上派尚书仆射何尚之去看他,问道:“你的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范晔说:“您认为是什么原因?” 何尚之说:“你自己应该明白。” 范晔说:“外面传言庾尚书讨厌我,想来我和他没什么仇怨。谋划叛逆的事,听孔熙先说起时,轻视他是个年轻人,没放在心上。如今突然被问责,才觉得是罪过。您正以道义辅佐当世,让天下没有冤案。我死之后,还希望您能明白我的这份心思。” 第二天,武士押着范晔交付廷尉,关进监狱后,他问徐丹阳(徐湛之)在哪里,这才知道是被徐湛之揭发的。孔熙先一被抓就认罪了,言辞语气毫不屈服,皇上对他的才能感到惊奇,派人慰劳他说:“凭你的才能,却在集书省滞留,按道理会有别的想法。这是我对不起你啊。” 又责问前吏部尚书何尚之说:“如果让孔熙先在快三十岁时当上散骑郎,他怎么会叛乱呢。” 孔熙先在狱中上书说:“我这小人狂妄放肆,见识短浅,只凭一时的意气用事,没考虑到叛逆与顺从的大道理。和二弟孔休先首先策划奸谋,触犯国家法律,就算被剁成肉酱,也弥补不了罪过。陛下圣明宽容,度量能包容天地,记下我微不足道的节操,还降下优待的诏令。这样的恩宠是我从未奢望过的,死后还能有荣耀,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事。那些盗马、绝缨的臣子,怀璧、投书的士人,他们的行为极其卑贱,过错极其微小,只因得到了世间少有的恩宠,就以生命来报答,最终能在齐、魏立功,在秦、楚建立功勋。我虽然身陷叛逆之罪,名节都已丧失,但年轻时也性情慷慨,私下仰慕烈士的遗风。只是坠落山崖的树木,再也无法攀登上升;倾覆的水盆里的水,按道理也无法收回。即将身遭斧钺之刑,给后人留下告诫,如果魂魄有灵,定会像结草报恩那样不忘报答。但我这微薄的赤诚之心,没有辜负往日的心意,趁着还有一口气,希望能稍稍表达出来。我天性喜爱群书,懂得一些术数,智力所能达到、能力所能做到的,没有不广泛涉猎、探究其中奥秘的。考察论述过去的事情,确实有很多应验之处。现简要陈述我所知道的,分条列出如另外的奏状,希望暂且不要丢弃,存放在中书省。如果我死后,或许可以被追记,希望在九泉之下,能稍稍弥补过错。” 他所陈述的都是天文占候的内容,谶语中提到有骨肉相残的灾祸,言辞十分深切。
范晔在狱中,和谢综、孔熙先不在一处,就称病请求移到考堂,想靠近谢综等人。请求被批准后,和谢综等人果然成了隔壁。他远远地问谢综说:“刚被抓时,怀疑是谁告发的?” 谢综说:“不知道。” 范晔说:“是徐童。” 徐童是徐湛之的小名仙童。他在狱中作诗说:“祸福本来没有征兆,性命自有尽头。必然到来的事早有定数,谁能延长一息生命。活着的时候已经能知晓,来世的缘分却茫然无知。美丑都归于一丘,何必计较是非曲直。何必说东陵的得失,怎会分辨首山的善恶。虽然没有嵇康的琴,也希望能有夏侯玄的神色。寄语活着的人,这条路你们也终将走上。” 范晔本来以为入狱后就会被处死,可皇上要彻底审理此案,过了二十天,他又有了活下去的指望。狱吏因此打趣他说:“外面传言詹事(范晔)或许会被长期关押。” 范晔听后又惊又喜,谢综、孔熙先嘲笑他说:“詹事从前一起谋划事情时,无不捋起袖子、瞪着眼睛,十分激昂。在西池射堂上,跃马顾盼,自认为是一代英雄。如今却这样慌乱,如此怕死。假如现在赐你性命,作为臣子却图谋君主,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范晔对看守监狱的将领说:“可惜啊!埋葬了这样的人。” 将领说:“不忠的人,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范晔说:“将军说得对。”
即将被押到刑场时,范晔走在最前面,在狱门口回头对谢综说:“今天的次序,是按官位吗?” 谢综说:“叛乱的头目在先。” 在路上他们有说有笑,一刻也没停。到了刑场,范晔问谢综说:“时间快到了吗?” 谢综说:“看样子不会太久了。” 范晔吃过东西后,又极力劝谢综吃,谢综说:“这和重病不同,何必勉强吃饭。” 范晔的家人都到了刑场,监刑官问:“要不要相见?” 范晔问谢综说:“家人来了,希望能相见,哪怕只是短暂告别。” 谢综说:“告别不告别,又有什么意义。他们来了必定会哭哭啼啼,只会扰乱人心。” 范晔说:“哭泣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刚才看见路边的亲友在张望,也比不见好。我执意想要相见。” 于是把家人叫到面前。范晔的妻子先上前抚摸他们的儿子,回头骂范晔说:“你不为百岁的母亲着想,不感念天子的恩宠,自己死了固然不足以抵罪,为什么还要连累子孙被杀。” 范晔干笑着说罪行到了这个地步罢了。范晔的生母哭着说:“主上对你的恩情无微不至,你却不能感恩,又不考虑我年老,今天该怎么办?” 接着用手拍打范晔的脖子和脸颊,范晔面不改色。他的妻子说:“他是罪人,母亲不要惦记。” 妹妹和妓妾来告别时,范晔悲痛得泪流不止,谢综说:“舅舅和夏侯玄的神色太不一样了。” 范晔收住眼泪不再哭了。谢综的母亲因为子弟自己陷入叛逆之乱,唯独没有出来看他们。范晔对谢综说:“姐姐今天不来,比别人强多了。” 范晔渐渐醉了,儿子范蔼也醉了,拿起地上的泥土和果皮扔向范晔,几十次喊他 “别驾”。范晔问:“你怨恨我吗?” 范蔼说:“今天怎么会再怨恨,只是父子一同死去,不能不悲伤罢了。” 范晔常常认为人死后精神会消失,想要写《无鬼论》;到这时却给徐湛之写信,说 “会在地下和你对质”。他的荒谬混乱到了这种地步。又对人说:“告诉何仆射,天下绝对没有佛和鬼。如果有灵验,自然会报复。” 查抄范晔家时,发现乐器、服饰、玩物都很珍贵华丽,妓妾也打扮得十分艳丽,而他母亲居住的地方却简陋不堪,只有一个柜子装着柴火,侄子冬天没有被子,叔父穿着单衣。范晔和儿子范蔼、范遥、范叔蒌,孔熙先和弟弟孔休先、孔景先、孔思先,孔熙先的儿子孔桂甫,孔桂甫的儿子孔白民,谢综和弟弟谢约,仲承祖,许耀,所有牵连到的人,都被处死。范晔当时四十八岁。范晔兄弟父子中已经去世的以及谢综的弟弟谢纬,被流放到广州。范蔼的儿子范鲁连,是吴兴昭公主的外孙,请求保全性命,也得以远迁,世祖即位后才回来。
范晔性情精细有思想,触类旁通,衣裳器物,无不修改样式,世人都模仿他。撰写《和香方》,序说:“麝香本性多忌,过量必定有害;沉香实在易和,满斤也无妨。零陵香虚燥,詹唐香粘湿。甘松、苏合、安息、郁金、奈多、和罗之类,在外国被珍视,在中原没什么价值。又枣膏昏钝,甲煎浅俗”,不仅无助于香气,还会加重弊病。” 这序所说的,都用来比作朝士:“麝本多忌”,比作庾炳之;“零藿虚燥”,比作何尚之;“詹唐粘湿”,比作沈演之;“枣膏昏钝”,比作羊玄保;“甲煎浅俗”,比作徐湛之;“甘松、苏合”,比作慧琳道人;“沈实易和”,用来比作自己。范晔在狱中给各甥侄写信自我叙述说:
我因狂妄叛逆而覆灭,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们都该把我当作罪人抛弃。但我平生行事秉持本心,还可追寻。至于才能与否,心中的理解,你们或许不完全知道。我年少时懒得学问,成熟较晚,三十岁左右,才有志向。从那以后,思想转变,估计到老年,也不会停止。常有一些见解,难以用言语尽述。我生性不喜欢查阅注释书籍,心气不好,稍一苦思,就会烦闷;口才又不流利,因此没有论辩的本事。至于所通晓理解的,都来自内心领悟。文章渐渐进步,但才思不足,所以每次动笔,写成的篇章,几乎没有完全满意的。常以做文士为耻。写文章的弊病在于只求形式完备,急于堆砌辞藻,意义被主旨牵制,音韵改变文意。虽时有能手,大多不免这种毛病,正像工匠巧妙绘画,终究没有深意。常认为文章是情志的寄托,所以应当以意为主,用文传意。以意为主,主旨就会显现;以文传意,文辞就不会浮华。然后才能展现文采,音韵和谐。其中情性旨趣,多种多样,曲折有理。自认为很懂其中道理,曾对人说,大多不被欣赏,或许是看法不同。
辨别宫商,识别清浊,这是自然的。看古今文人,多不能完全明白这里,即使有懂的,也未必从根本而来。所说的都有实证,不是空谈。年轻人中,谢庄最有这方面的天分,文笔较轻松,文章不拘泥于音韵。我的思路没有固定方法,特别能根据情况调整,所具有的天分,还没完全发挥。但多是公家文辞,缺少题外深意,以此为憾,也因无意追求文名。
我本来没接触过史书,只是常常觉得有些史事难以理解罢了。自从撰写《后汉书》,才逐渐理清了其中的头绪,仔细研读古今的著述和评论,大多都不太合我的心意。班固的名声最高,但他著书随心所欲,没有统一的体例,难以分辨优劣次序。他在书后的赞语,在义理上没什么可取之处,只有志书部分还值得推崇。他的著作内容广博丰富,我赶不上,但在整理编排上,我未必不如他。我撰写的杂传论,都蕴含着精深的意旨,既然有深刻的内涵和韵味,所以就力求词句简练。至于《循吏》以下以及《六夷》各篇的序论,笔势奔放自如,实在是天下少有的奇作。其中写得好的地方,往往不亚于贾谊的《过秦论》。我曾经把自己的作品和班固的相比,不只是不觉得惭愧而已。我想把各种志书都写出来,前汉书里有的,都要让它完备。虽然记载的事情不一定很多,但要让读者能通过文字充分了解史实。又想借着史事在卷中发表议论,来匡正一代的得失,这个想法最终没能实现。赞语自然是我文章中最精妙的构思,几乎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变化奇妙无穷,在同与合之中呈现出不同的体式,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称赞它。这部书流传开来,想必会有能欣赏它的人。本纪、列传的体例只是列出大概情况,其中的细节还有很多。自古以来,体制宏大而构思精密的著作,还没有像这样的。恐怕世人不能完全理解它,又大多崇尚古代而轻视当代,所以我才凭着情感说这些狂放的话。
我在音乐方面,鉴赏能力比不上自己演奏,但我所精通的不是雅乐,这是很遗憾的事。然而到了技艺绝妙之处,也就和雅乐没什么差别了。其中的体趣,难以用言语表达,弦外之音,虚灵的声响,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虽然只有少许这样的境界,但其中的意旨和情态却是无穷无尽的。我也曾把这技艺传授给别人,但士人和百姓中没有一个人能学到丝毫相似之处。这技艺永远不会流传下去了。我的书法虽然稍有心得,但笔势不够流畅,终究没有什么成就,常常对 “书法家” 这个名头感到惭愧。
范晔的《自序》内容都是真实的,所以保存下来。范蔼从小就很爱整洁,衣服一整年都没有一点灰尘污渍。他死的时候二十岁。范晔年轻时,哥哥范晏常说:“这孩子贪求名利,最终会败坏家族。” 后来果然像范晏说的那样。
史臣说:古人说:“利令智昏。” 利害之间的相互倾轧,真是太严重了。刘湛有识见和才能,确实怀有治理国家的谋略,难道不知道把弟弟身份转变为臣子,君臣之道才能施行,把兄长身份转变为君主,兄弟情义就会不同吗?然而刘义康多次心怀奸计,刘湛却随意地推崇附和他,这和那些举着长戟侵犯皇宫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