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王华、王昙首、殷景仁、沈演之</p><p>王华,字子陵,琅邪临沂人,太保弘从祖弟也。祖荟,卫将军,会稽内史。父, 廞,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居在吴,晋隆安初,王恭起兵讨王国宝,时廞丁母 忧在家,恭檄令起兵,廞即聚众应之,以女为贞烈将军,以女人为官属。国宝既死, 恭檄廞罢兵。廞起兵之际,多所诛戮,至是不复得已,因举兵以讨恭为名。恭遣刘 牢之击廞,廞败走,不知所在。长子泰为恭所杀。华时年十三,在军中,与廞相失, 随沙门释昙永逃窜。时牢之搜检觅华甚急,昙永使华提衣幞随后,津逻咸疑焉。华 行迟,永呵骂云:“奴子怠懈,行不及我!”以杖捶华数十,众乃不疑,由此得免。 遇赦还吴。</p><p>少有志行,以父存亡不测,布衣蔬食不交游,如此十余年,为时人所称美。高 祖欲收其才用,乃发廞丧问,使华制服。服阕,高祖北伐长安,领镇西将军、北徐 州刺史,辟华为州主簿,仍转镇西主簿,治中从事史,历职著称。太祖镇江陵,以 为西中郎主簿,迁咨议参军,领录事。太祖进号镇西,复随府转。太祖未亲政,政 事悉委司马张邵。华性尚物,不欲人在己前;邵性豪,每行来常引夹毂,华出入乘 牵车,从者不过二三以矫之。尝于城内相逢,华阳不知是邵,谓左右:“此卤簿甚 盛,必是殿下出行。”乃下牵车,立于道侧;及邵至,乃惊。邵白服登城,为华所 纠,坐被征;华代为司马、南郡太守,行府州事。</p><p>太祖入奉大统,以少帝见害,疑不敢下。华建议曰:“羡之等受寄崇重,未容 便敢背德,废主若存,虑其将来受祸,致此杀害。盖由每生情多,宁敢一朝顿怀逆 志。且三人势均,莫相推伏,不过欲握权自固,以少主仰待耳。今日就征,万无所 虑。”太祖从之,留华总后任。上即位,以华为侍中,领骁骑将军,未拜,转右卫 将军,侍中如故。</p><p>先是,会稽孔宁子为太祖镇西咨议参军,以文义见赏,至是为黄门侍郎,领步 兵校尉。宁子先为高祖太尉主簿,陈损益曰:“隆化之道,莫先于官得其才;枚卜 之方,莫若人慎其举。虽复因革不同,损益有物,求贤审官,未之或改。师锡佥曰, 焕乎钦明之诰,拔茅征吉,著于幽《贲》之爻。晋师有成,瓜衍作赏,楚乘无入, 蔿贾不贺。今旧命惟新,幽人引领,《韶》之尽美,已备于振纲;《武》之未尽, 或存于理目。虽九官之职,未可备举,亲民之选,尤宜在先。愚欲使天朝四品官, 外及守牧,各举一人堪为二千石长吏者,以付选官,随缺叙用,得贤受赏,失举任 罚。夫惟帝之难,岂庸识所易,然举尔所知,非求多人,因百官之明,孰与一识之 见,执咎在己,岂容徇物之私。今非以选曹所铨,果于乖谬,众职所举,必也惟良, 盖宜使求贤辟其广涂,考绩取其少殿。若才实拔群,进宜尚德,治阿之宰,不必计 年,免徒之守,岂限资秩。自此以还,故当才均以资,资均以地。宰莅之官,诚曰 吏职,然监观民瘼,翼化宣风,则隐厚之求,急于刀笔,能事之功,接于德心,以 此论才,行之年岁,岂惟政无秕蠹,民庇手足而已,将使公路日清,私请渐塞。士 多心竞,仁必由己,处士砥自求之节,仕子藏交驰之情。宁子庸微,不识治体,冒 昧陈愚,退惧违谬。”</p><p>宁子与华并有富贵之愿,自羡之等秉权,日夜构之于太祖。宁子尝东归,至金 昌亭,左右欲泊船,宁子命去之,曰:“此弑君亭,不可泊也。”华每闲居讽咏, 常诵王粲《登楼赋》曰:“冀王道之一平,假高衢而骋力。”出入逢羡之等,每切 齿愤咤,叹曰:“当见太平时不?”元嘉二年,宁子病卒。三年,诛羡之等,华迁 护军,侍中如故。</p><p>宋世惟华与南阳刘湛不为饰让,得官即拜,以此为常。华以情事异人,未尝预 宴集,终身不饮酒,有燕不之诣。若宜有论事者,乘车造门,主人出车就之。及王 弘辅政,而弟昙首为太祖所任,与华相埒,华尝谓己力用不尽,每叹息曰:“宰相 顿有数人,天下何由得治!”四年,卒,时年四十三。追赠散骑常侍、卫将军。九 年,上思诛羡之之功,追封新建县侯,食邑千户,谥曰宣侯。世祖即位,配飨太祖 庙庭。</p><p>子定侯嗣,官至左卫将军,卒。子长嗣,太宗泰始二年,坐骂母夺爵,以长弟 终绍封。后废帝元徽三年,终上表乞以封还长,许之。齐受禅,国除。华从父弟鸿, 五兵尚书,会稽太守。</p><p>王昙首,琅邪临沂人,太保弘少弟也。幼有业尚,除著作郎,不就。兄弟分财, 昙首唯取图书而已。辟琅邪王大司马属,从府公修复洛阳园陵。与从弟球俱诣高祖, 时谢晦在坐,高祖曰:“此君并膏粱盛德,乃能屈志戎旅。”昙首答曰:“既从神 武之师,自使懦夫有立志。”晦曰:“仁者果有勇。”高祖悦。行至彭城,高祖大 会戏马台,豫坐者皆赋诗;昙首文先成,高祖览读,因问弘曰:“卿弟何如卿?” 弘答曰:“若但如民,门户何寄。”高祖大笑。昙首有识局智度,喜愠不见于色, 闺门之内,雍雍如也。手不执金玉,妇女不得为饰玩,自非禄赐所及,一毫不受于 人。</p><p>太祖为冠军、徐州刺史,留镇彭城,以昙首为府功曹。太祖镇江陵,自功曹为 长史,随府转镇西长史。高祖甚知之,谓太祖曰:“王昙首,沈毅有器度,宰相才 也。汝每事咨之。”景平中,有龙见西方,半天腾上,廕五彩云,京都远近聚观, 太史奏曰:“西方有天子气。”太祖入奉大统,上及议者皆疑不敢下,昙首与到彦 之、从兄华固劝,上犹未许。昙首又固陈,并言天人符应,上乃下。率府州文武严 兵自卫,台所遣百官众力,不得近部伍,中兵参军硃容子抱刀在平乘户外,不解带 者数旬。既下在道,有黄龙出负上所乘舟,左右皆失色,上谓昙首曰:“此乃夏禹 所以受天命,我何堪之。”及即位,又谓昙首曰:“非宋昌独见,无以致此。”以 昙首为侍中,寻领右卫将军,领骁骑将军。以硃容子为右军将军。诛徐羡之等,平 谢晦,昙首及华之力也。</p><p>元嘉四年,车驾出北堂,尝使三更竟开广莫门,南台云:“应须白虎幡,银字 棨。不肯开门。尚书左丞羊玄保奏免御史中丞傅隆以下,昙首继启曰:“既无墨敕, 又阙幡棨,虽称上旨,不异单刺。元嘉元年、二年,虽有再开门例,此乃前事之违。 今之守旧,未为非礼。但既据旧史,应有疑却本末,曾无此状,犹宜反咎其不请白 虎幡、银字棨,致门不时开,由尚书相承之失,亦合纠正。”上特无所问,更立科 条。迁太子詹事,侍中如故。</p><p>晦平后,上欲封昙首等,会宴集,举酒劝之,因拊御床曰:“此坐非卿兄弟, 无复今日。”时封诏已成,出以示昙首,昙首曰:“近日之事,衅难将成,赖陛下 英明速断,故罪人斯戮。臣等虽得仰凭天光,效其毫露,岂可因国之灾,以为身幸。 陛下虽欲私臣,当如直史何?”上不能夺,故封事遂寝。</p><p>时兄弘录尚书事,又为扬州刺史,昙首为上所亲委,任兼两宫。彭城王义康与 弘并录,意常怏怏,又欲得扬州,形于辞旨。以昙首居中,分其权任,愈不悦。昙 首固乞吴郡,太祖曰:“岂有欲建大厦而遗其栋梁者哉?贤兄比屡称疾,固辞州任, 将来若相申许者,此处非卿而谁?亦何吴郡之有。”时弘久疾,屡逊位,不许。义 康谓宾客曰:“王公久疾不起,神州讵合卧治。”昙首劝弘减府兵力之半以配义康, 义康乃悦。</p><p>七年,卒。太祖为之恸,中书舍人周赳侍侧,曰:“王家欲衰,贤者先殒。” 上曰:“直是我家衰耳。”追赠左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詹事如故。九年,以预 诛羡之等谋,追封豫宁县侯,邑千户,谥曰文侯。世祖即位,配飨太祖庙庭。子僧 绰嗣,别有传。少子僧虔,升明末,为尚书令。</p><p>殷景仁,陈郡长平人也。曾祖融,晋太常。祖茂,散骑常侍、特进、左光禄大 夫。父道裕,蚤亡。景仁少有大成之量,司徒王谧见而以女妻之。初为刘毅后军参 军,高祖太尉行参军。建议宜令百官举才,以所荐能否为黜陟。迁宋台秘书郎,世 子中军参军,转主簿,又为骠骑将军道怜主簿。出补衡阳太守,入为宋世子洗马, 仍转中书侍郎。景仁学不为文,敏有思致,口不谈义,深达理体;至于国典朝仪, 旧章记注,莫不撰录,识者知其有当世之志也。高祖甚知之,迁太子中庶子。</p><p>少帝即位,入补侍中,累表辞让,又固陈曰:“臣志干短弱,历著出处。值皇 涂隆泰,身荷恩荣,阶牒推迁,日月频积,失在饕餮,患不自量。而奉闻今授,固 守愚心者,窃惟殊次之宠,必归器望;喉脣之任,非才莫居。三省诸躬,无以克荷, 岂可苟顺甘荣,不知进退,上亏朝举,下贻身咎,求之公私,未见其可。顾涯审分, 诚难庶几,逾方越序,易以诫惧。所以俯仰周偟,无地宁处。若惠泽广流,兰艾同 润,回改前旨,赐以降阶,虽实不敏,敢忘循命。臣迕违之愆,既已屡积,宁当徒 尚浮采,尘黩天听。丹情悾款,仰希照察。”诏曰:“景仁退挹之怀,有不可改, 除黄门侍郎,以申君子之请。”寻领射声。顷之,转左卫将军。</p><p>太祖即位,委遇弥厚,俄迁侍中,左卫如故。时与侍中右卫将军王华、侍中骁 骑将军王昙首、侍中刘湛四人,并时为侍中,俱居门下,皆以风力局干,冠冕一时, 同升之美,近代莫及。元嘉三年,车驾征谢晦,司徒王弘入居中书下省,景仁长直, 共掌留任。晦平,代到彦之为中领军,侍中如故。</p><p>太祖所生章太后早亡,上奉太后所生苏氏甚谨。六年,苏氏卒,车驾亲往临哭, 下诏曰:“朕夙罹偏罚,情事兼常,每思有以光隆懿戚,少申罔极之怀。而礼文遗 逸,取正无所,监之前代,用否又殊,故惟疑累年,在心未遂。苏夫人奄至倾殂, 情礼莫寄,追思远恨,与事而深,日月有期,将卜窀穸,便欲粗依《春秋》以贵之 义,式遵二汉推恩之典。但动藉史笔,传之后昆,称心而行,或容未允。可时共详 论,以求其中。执笔永怀,益增感塞。”景仁议曰:“至德之感,灵启厥祥,文母 伣天,实熙皇祚。主上聿遵先典,号极徽崇,以贵之义,礼尽于此。苏夫人阶缘戚 属,情以事深,寒泉之思,实感圣怀,明诏爰发,询求厥中。谨寻汉氏推恩加爵, 于时承秦之弊,儒术蔑如,自君作故,罔或前典,惧非盛明所宜轨蹈。晋监二代, 朝政之所因,君举必书,哲王之所慎。体至公者,悬爵赏于无私;奉天统者,每屈 情以申制。所以作孚万国,贻则后昆。臣豫蒙博逮,谨露庸短。”上从之。</p><p>丁母忧,葬竟,起为领军将军,固辞。上使纲纪代拜,遣中书舍人周赳舆载还 府。九年,服阕,迁尚书仆射。太子詹事刘湛代为领军,与景仁素善,皆被遇于高 祖,俱以宰相许之。湛尚居外任,会王弘、华、昙首相系亡,景仁引湛还朝,共参 政事。湛既入,以景仁位遇本不逾己,而一旦居前,意甚愤愤。知太祖信仗景仁, 不可移夺,乃深结司徒彭城王义康,欲倚宰相之重以倾之。</p><p>十二年,景仁复迁中书令,护军、仆射如故。寻复以仆射领吏部,护军如故。 湛愈忿怒。义康纳湛言,毁景仁于太祖;太祖遇之益隆。景仁对亲旧叹曰:“引之 令入,入便噬人。”乃称疾解职,表疏累上,不见许,使停家养病。发诏遣黄门侍 郎省疾。湛议遣人若劫盗者于外杀之,以为太祖虽知,当有以,终不能伤至亲之爱。 上微闻之,迁景仁于西掖门外晋鄱阳主第,以为护军府,密迩宫禁,故其计不行。</p><p>景仁卧疾者五年,虽不见上,而密表去来,日中以十数;朝政大小,必以问焉, 影迹周密,莫有窥其际者。收湛之日,景仁使拂拭衣冠,寝疾既久,左右皆不晓其 意。其夜,上出华林园延贤堂召景仁,犹称脚疾,小床舆以就坐,诛讨处分,一皆 委之。</p><p>代义康为扬州刺史,仆射领吏部如故。遣使者授印绶,主簿代拜,拜毕,便觉 其情理乖错。性本宽厚,而忽更苛暴,问左右曰:“今年男婚多?女嫁多?”是冬 大雪,景仁乘舆出听事观望,忽惊曰:“当阁何得有大树?”既而曰:“我误邪?” 疾转笃。太祖谓不利在州司,使还住仆射下省,为州凡月余卒。或云见刘湛为祟。 时年五十一,追赠侍中、司空,本官如故。谥曰文成公。</p><p>上与荆州刺史衡阳王义季书曰:“殷仆射疾患少日,奄忽不救。其识具经远, 奉国竭诚,周游缱绻,情兼常痛。民望国器,遇之为难,惋叹之深,不能已已。汝 亦同不?往矣如何!”世祖大明五年,行幸经景仁墓,诏曰:“司空文成公景仁德 量淹正,风识明允,徽绩忠谟,夙达先照,惠政茂誉,实留民属。近瞻丘坟,感往 兴悼,可遣使致祭。”</p><p>子道矜,幼而不慧,官至太中大夫。道矜子恆,太宗世为侍中,度支尚书,属 父疾积久,为有司所奏。诏曰:“道矜生便有病,无更横疾。恆因愚习惰,久妨清 序,可降为散骑常侍。”</p><p>沈演之,字台真,吴兴武康人也。高祖充,晋车骑将军,吴国内史。曾祖劲, 冠军陈祐长史,戍金墉城,为鲜卑慕容恪所陷,不屈节,见杀,追赠东阳太守。祖 赤黔,廷尉卿。父叔任,少有干质,初为扬州主簿,高祖太尉参军,吴、山阴令, 治皆有声。硃龄石伐蜀,为龄石建威府司马,加建威将军。平蜀之功,亚于元帅, 即本号为西夷校尉、巴西梓潼郡太守,戍涪城。东军既反,二郡强宗侯劢、罗奥聚 众作乱,四面云合,遂至万余人,攻城急。叔任东兵不满五百,推布腹心,众莫不 为用,出击大破之,逆党皆平。高祖讨司马休之,龄石遣叔任率军来会。时高祖领 镇西将军,命为司马。及军还,以为扬州别驾从事史。以平蜀全涪之功,封宁新县 男,食邑四百四十户。出为建威将军、益州刺史,以疾还都。义熙十四年,卒,时 年五十。长子融之,蚤卒。</p><p>演之年十一,尚书仆射刘柳见而知之,曰:“此童终为令器。”家世为将,而 演之折节好学,读《老子》日百遍,以义理业尚知名。袭父别爵吉阳县五等侯。郡 命主簿,州辟从事史,西曹主簿,举秀才,嘉兴令,有能名。入为司徒祭酒,南谯 王义宣左军主簿,钱唐令,复有政绩。复为司徒主簿。丁母忧。起为武康令,固辞 不免,到县百许日,称疾去官。服阕,除司徒左西掾,州治中从事史。</p><p>元嘉十二年,东诸郡大水,民人饥馑,吴义兴及吴郡之钱唐,升米三百。以演 之及尚书祠部郎江邃并兼散骑常侍,巡行拯恤,许以便宜从事。演之乃开仓廪以赈 饥民,民有生子者,口赐米一斗,刑狱有疑枉,悉制遣之,百姓蒙赖。转别驾从事 史,领本郡中正,深为义康所待,故在府州前后十余年。后刘湛、刘斌等结党,欲 排废尚书仆射殷景仁,演之雅仗正义,与湛等不同,湛因此谗之于义康。尝因论事 不合旨,义康变色曰:“自今而后,我不复相信!”演之与景仁素善,尽心于朝庭, 太祖甚嘉之,以为尚书吏部郎。</p><p>十七年,义康出籓,诛湛等,以演之为右卫将军。景仁寻卒,乃以后军长史范 晔为左卫将军,与演之对掌禁旅,同参机密。二十年,迁侍中,右卫将军如故。太 祖谓之曰:“侍中领卫,望实优显,此盖宰相便坐,卿其勉之。”上欲伐林邑,朝 臣不同,唯广州刺史陆徽与演之赞成上意。及平,赐群臣黄金、生口、铜器等物, 演之所得偏多。上谓之曰:“庙堂之谋,卿参其力,平此远夷,未足多建茅土。廓 清京都,鸣鸾东岱,不忧河山不开也。”二十一年,诏曰:“总司戎政,翼赞东朝, 惟允之举,匪贤莫授。侍中领右卫将军演之,清业贞审,器思沈济。右卫将军晔, 才应通敏,理怀清要。并美彰出内,诚亮在公,能克懋厥猷,树绩所莅。演之可中 领军,晔可太子詹事。”晔怀逆谋,演之觉其有异,言之太祖,晔寻事发伏诛。迁 领国子祭酒,本州大中正,转吏部尚书,领太子右卫率。虽未为宰相,任寄不异也。</p><p>素有心气,疾病历年,上使卧疾治事。性好举才,申济屈滞,而谦约自持,上 赐女伎,不受。二十六年,车驾拜京陵,演之以疾不从。上还宫,召见,自勉到坐, 出至尚书下省,暴卒,时年五十三。太祖痛惜之,追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 谥曰贞侯。</p><p>演之昔与同使江邃字玄远,济阳考城人。颇有文义。官至司徒记室参军,撰 《文释》,传于世。演之子睦,至黄门郎,通直散骑常侍。世祖大明初,坐要引上 左右俞欣之访评殿省内事,又与弟西阳王文学勃忿阋不睦,坐徙始兴郡,勃免官禁 锢。</p><p>勃好为文章,善弹琴,能围棋,而轻薄逐利。历尚书殿中郎。太宗泰始中,为 太子右卫率,加给事中。时欲北讨,使勃还乡里募人,多受货贿。上怒,下诏曰: “沈勃琴书艺业,口有美称,而轻躁耽酒,幼多罪愆。比奢淫过度,妓女数十,声 酣放纵,无复剂限。自恃吴兴土豪,比门义故,胁说士庶,告索无已。又辄听募将, 委役还私,托注病叛,遂有数百。周旋门生,竞受财货,少者至万,多者千金,考 计脏物,二百余万,便宜明罚敕法,以正典刑。故光禄大夫演之昔受深遇,忠绩在 朝,寻远矜怀,能无弘律,可徙勃西垂,令一思愆悔。”于是徙付梁州。废帝元徽 初,以例得还。结事阮佃夫、王道隆等,复为司徒左长史。为废帝所诛。顺帝即位, 追赠本官。</p><p>勃弟统,大明中为著作佐郎。先是,五省官所给干僮,不得杂役,太祖世,坐 以免官者,前后百人。统轻役过差,有司奏免。世祖诏曰:“自顷干僮,多不祗给, 主可量听行杖。”得行干杖,自此始也。</p><p>演之兄融之子暢之,袭宁新县男。大明中,为海陵王休茂北中郎咨议参军,为 休茂所杀,追赠黄门郎。子晔嗣,齐受禅,国除。</p><p>史臣曰:元嘉初,诛灭宰相,盖王华、孔宁子之力也。彼群公义虽往结,恩实 今疏,而任即曩权,意非昔主,居上六之穷爻,当来宠之要辙,颠覆所基,非待他 衅,况于废杀之重,其隙易乘乎!夫杀人而取其璧,不知在己兴累;倾物而移其宠, 不忌自我难持。若二子永年,亦未知来祸所止也。有能戒彼而悟此,则所望于来哲。</p>
译文
王华、王昙首、殷景仁、沈演之
王华,字子陵,琅邪临沂人,是太保王弘的堂祖弟。祖父王荟,曾任卫将军、会稽内史。父亲王廞,曾任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家住吴地,晋隆安初年,王恭起兵讨伐王国宝,当时王廞因母亲去世在家守丧,王恭发檄文令他起兵,王廞立即聚众响应,任命女儿为贞烈将军,让妇女担任官属。王国宝死后,王恭发檄文令王廞罢兵。王廞起兵时,杀了很多人,到这时已无法收手,就以讨伐王恭为名继续举兵。王恭派刘牢之攻打王廞,王廞败逃,不知去向。长子王泰被王恭杀害。王华当时十三岁,在军中与父亲失散,跟随僧人释昙永逃窜。当时刘牢之搜捕王华很紧急,释昙永让王华提着衣箱跟在后面,渡口的巡逻兵都怀疑他们。王华走得慢,释昙永骂道:“奴才懈怠,走得没我快!” 用杖打了王华几十下,众人才不怀疑,因此得以幸免。遇大赦回到吴地。
王华年少时有志向品行,因父亲生死不明,穿布衣吃蔬食,不与人交游,这样过了十多年,被当时人称赞。高祖想任用他,就公布了王廞的死讯,让王华服丧。服丧期满,高祖北伐长安,领镇西将军、北徐州刺史,征召王华为州主簿,又转任镇西主簿、治中从事史,任职期间有声誉。太祖镇守江陵,任他为西中郎主簿,迁咨议参军,领录事。太祖进号镇西将军,他又随府转任。太祖未亲理政事时,事务全委托给司马张邵。王华生性好胜,不愿有人在自己之上;张邵性格豪放,每次出行常带仪仗,王华出入乘牛车,随从不过两三人来显示不同。曾在城内相遇,王华没看清是张邵,对左右说:“这仪仗很盛,一定是殿下出行。” 就下了牛车,站在道旁;等到张邵到了,才吃惊。张邵穿便服登城,被王华弹劾,因此被征召;王华代任司马、南郡太守,代理府州事务。
太祖进京继承皇位,因少帝被害,犹豫不敢前进。王华建议说:“徐羡之等人受先帝重托,不会轻易背叛,他们废黜君主后若让他活着,担心将来遭祸,才导致杀害。大概是顾虑太多,怎敢一下子就有叛逆之心。况且三人势力相当,互不服从,不过是想掌权自保,以少主名义行事罢了。现在应召前往,绝无危险。” 太祖听从了他,留王华总领后方事务。皇上即位,任王华为侍中,领骁骑将军,未就职,转任右卫将军,仍任侍中。
此前,会稽孔宁子任太祖的镇西咨议参军,因文义被赏识,这时任黄门侍郎,领步兵校尉。孔宁子先前任高祖太尉主簿,陈述改革建议说:“振兴教化,莫过于官吏称职;选拔官员,莫过于谨慎举荐。虽因时改革不同,有所增减,但求贤审官,从未改变。众人举荐,见于圣明的诰命,拔举贤才,记载在《贲》卦的爻辞中。晋军获胜,以瓜衍之邑奖赏;楚军失利,蔿贾不祝贺。现在新政伊始,隐士期待,《韶》乐的尽善,已在整顿纲纪中体现;《武》乐的不足,或许在治理细节中存在。虽九官之职不能全列举,亲民官员的选拔,尤其应优先。我想让朝廷四品官,外及郡守州牧,各举荐一人能任二千石长吏的,交给选官,按空缺任用,举荐得贤才受赏,举荐失当受罚。帝王选才困难,岂是庸人能轻易做到的,但若举所知之人,不求数量,借百官的明察,胜过一人的见解,自己承担责任,不容徇私。现在不是说选曹铨选必然错误,众官举荐必定贤良,而是应拓宽求贤之路,考核政绩区分优劣。若才识超群,晋升应注重品德,治理差的县宰,不必论年限,赦免囚徒为郡守,不限资历。除此之外,当然应才相当者按资历,资历相同者按地域。治理百姓的官员,虽说是吏职,但考察民间疾苦,宣扬教化,对宽厚之人的需求,比刀笔小吏更迫切,办事能力与品德之心相关,以此论才,长期施行,岂止政治无弊端、百姓得庇护,还会使公道日益清明,私请逐渐杜绝。士人多竞争,仁心必发自自身,隐士磨砺自我追求的气节,官员收敛交结钻营的心思。我平庸低微,不懂治国之道,冒昧陈述浅见,退下后怕有错误。”
孔宁子与王华都有追求富贵的愿望,自徐羡之等人掌权,日夜在太祖面前诋毁他们。孔宁子曾东归,到金昌亭,左右想泊船,孔宁子让离开,说:“这是弑君亭,不能泊船。” 王华常闲居吟咏,常诵王粲《登楼赋》:“希望王道太平,借大道施展力量。” 出入遇到徐羡之等人,常切齿愤恨,叹息说:“能见到太平吗?” 元嘉二年,孔宁子病逝。元嘉三年,诛杀徐羡之等人,王华迁任护军,仍任侍中。
宋世只有王华与南阳刘湛不故作谦让,得官就就职,习以为常。王华因情况特殊,从未参与宴集,终身不饮酒,有宴会不去。若有要事商议,就乘车上门,主人出门迎接。到王弘辅政,而弟弟王昙首被太祖信任,与王华地位相当,王华常说自己能力未充分发挥,常叹息说:“宰相一下子有几人,天下怎能治理好!” 元嘉四年去世,时年四十三岁。追赠散骑常侍、卫将军。元嘉九年,皇上念及他诛杀徐羡之的功劳,追封新建县侯,食邑千户,谥宣侯。世祖即位,让他配享太祖庙庭。
儿子王定侯继位,官至左卫将军,去世。儿子王长继位,太宗泰始二年,因骂母亲被夺爵,以王长的弟弟王终继承封爵。后废帝元徽三年,王终上表请求将封爵还给王长,被允许。齐受禅,封国废除。王华的堂弟王鸿,任五兵尚书、会稽太守。
王昙首,琅邪临沂人,是太保王弘的小弟。幼年有学业志向,被授著作郎,不就任。兄弟分财产,王昙首只取图书而已。被征召为琅邪王大司马属,随从府公修复洛阳园陵。与堂弟王球一同拜见高祖,当时谢晦在座,高祖说:“这些人都是世家贤才,却能屈身军旅。” 王昙首回答说:“跟随神武之师,自然使懦夫立志。” 谢晦说:“仁者果然有勇。” 高祖很高兴。走到彭城,高祖在戏马台大会宾客,在座的人都赋诗;王昙首的文章先写好,高祖阅读后,问王弘说:“你弟弟比你如何?” 王弘回答说:“如果只像我,家族寄托何在。” 高祖大笑。王昙首有见识气度,喜怒不形于色,家庭内部,和睦相处。手不拿金玉,妇女不得用饰品玩物,若不是俸禄赏赐,不接受别人一丝一毫。
刘裕(宋武帝)担任冠军将军、徐州刺史时,坐镇彭城,任命王昙首为府中功曹。后来刘裕改镇江陵,王昙首也随职务调动升任镇西长史。高祖刘裕十分赏识他,对当时的刘义隆(后来的宋文帝)说:"王昙首沉稳刚毅、气度不凡,是宰相之才。遇事要多向他请教。"景平年间(423-424年),西方天空出现一条巨龙,腾空而起遮蔽了半边天,龙身周围环绕五彩祥云。京城内外百姓纷纷围观,太史令上奏称:"西方有天子之气。"后来刘义隆准备入京继位时,朝中大臣都犹豫不决不敢拥立。王昙首与到彦之、堂兄王华极力劝说,刘义隆仍迟疑不决。王昙首再次恳切进言,并列举种种天象祥瑞,刘义隆这才决定启程。他们率领府州文武官员严密戒备,朝廷派来的百官随从都被限制接近队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怀抱佩刀守在船舱外,数十天衣不解带。行进途中,突然有条黄龙浮出水面,托起刘义隆乘坐的船只,左右侍从大惊失色。刘义隆对王昙首说:"这分明是当年夏禹受天命时的祥瑞,我怎敢当?"即位后,刘义隆又感叹:"若非像汉朝宋昌那样的远见卓识(指王昙首),我岂能至此。"于是任命王昙首为侍中,不久又兼任右卫将军、骁骑将军,朱容子也被封为右军将军。后来诛杀权臣徐羡之、平定谢晦叛乱,主要都依靠王昙首和王华的谋划。
元嘉四年(427年),皇帝夜间要从北堂出行,侍从在三更天要求开启广莫门。南台官员回应:"必须出示白虎幡(绘有白虎图案的仪仗旗)和银字棨(银字通行证)才能开门。"由于手续不全,城门官拒绝开启。尚书左丞羊玄保上奏请求罢免御史中丞傅隆以下官员,王昙首随后进言:"既无皇帝手谕,又缺仪仗凭证,虽声称奉旨,却与普通名刺无异。元嘉元年、二年虽有夜间开门的先例,那本就是违规之举。如今守官依制行事,并无过错。但查阅旧制,本应先请示白虎幡等物,而南台未曾履行此责。应当追究他们未提前申领仪仗,导致城门延误之过,此乃尚书省办事疏漏,也应一并纠正。"皇帝最终未予追究,反而修订了相关制度。王昙首随后升任太子詹事,仍兼侍中。
平定谢晦叛乱后,皇帝设宴庆功,举杯时拍着御座对王昙首说:"若非你们兄弟(指王昙首与王华),朕今日岂能安坐此位?"当时封爵诏书已拟好,皇帝特意出示给王昙首看。王昙首却推辞道:"前日祸乱将起,全赖陛下圣明决断才诛灭逆臣。臣等不过仰仗天威略尽绵力,岂能借国家危难谋取私利?陛下若要偏私于臣,后世史官将如何秉笔直书?"皇帝无法说服他,最终搁置了封赏之事。
当时兄长王弘录尚书事,又任扬州刺史,王昙首被皇上亲近信任,身兼两宫职务。彭城王刘义康与王弘一同录尚书事,心中常不满,又想得到扬州刺史之职,在言辞中表露出来。因王昙首在朝中,分他的权力,更加不高兴。王昙首坚决请求任吴郡太守,太祖说:“哪有想建大厦却丢弃栋梁的?你兄长近来多次称病,坚决辞去州职,将来若答应他,这职位不是你是谁?还提什么吴郡。” 当时王弘长期生病,多次请求退位,不被允许。刘义康对宾客说:“王公长期生病不起,神州怎能躺着治理。” 王昙首劝王弘将府中兵力的一半配给刘义康,刘义康才高兴。
元嘉七年,王昙首去世。太祖为他悲痛,中书舍人周赳在旁,说:“王家要衰落了,贤人先去世。” 皇上说:“只是我家衰落罢了。” 追赠左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仍任詹事。元嘉九年,因参与诛杀徐羡之等人的谋划,追封豫宁县侯,食邑千户,谥文侯。世祖即位,让他配享太祖庙庭。儿子王僧绰继位,另有传。小儿子王僧虔,升明末年任尚书令。
殷景仁,陈郡长平人。曾祖殷融,任晋朝太常。祖父殷茂,任散骑常侍、特进、左光禄大夫。父亲殷道裕,早逝。殷景仁年少时有大器量,司徒王谧见了把女儿嫁给他。起初任刘毅的后军参军,高祖的太尉行参军。建议应让百官举荐人才,根据所荐人的优劣决定升降。迁任宋台秘书郎,世子中军参军,转主簿,又任骠骑将军刘道怜的主簿。出补衡阳太守,入朝任宋世子洗马,又转任中书侍郎。殷景仁治学不写文章,思维敏捷有见解,口不谈义理,却深通事理;至于国家典章朝仪,旧章记载,无不撰写记录,有识之士知他有当世之志。高祖很了解他,迁任太子中庶子。
少帝继位后,朝廷征召王昙首担任侍中,他多次上表推辞,并诚恳陈情:"臣才能平庸,虽历任多职,全赖国运昌隆才得享荣宠。如今官阶累迁,实因贪恋权位而不自量力。听闻新任命后,臣坚持推辞的原因在于:如此显要之职,本当授予德才兼备之人;喉舌枢机之位,非大才不能胜任。臣反复自省,实难担当,岂能贪图富贵而不懂进退?这既辜负朝廷选拔,又为自身招祸,于公于私都不可取。衡量自身能力,确实难以胜任,若越级任职只会徒增惶恐,因此日夜不安,如芒在背。倘若陛下恩泽广施,使兰草(贤者)与艾草(常人)同受润泽,恳请收回成命,改授低阶官职。臣虽愚钝,必当谨遵君命。此前屡次违命已属不该,岂敢再以虚辞玷污天听?一片赤诚,伏望明鉴。"皇帝下诏答复:"景仁(王昙首字)谦退之志不可强改,改授黄门侍郎,以成全君子之请。"不久又命其兼任射声校尉,很快转任左卫将军。
太祖即位,对他的信任待遇更深,不久迁任侍中,仍任左卫将军。当时与侍中右卫将军王华、侍中骁骑将军王昙首、侍中刘湛四人,同时任侍中,都在门下省,都以风度才干,成为一时之冠,一同升迁的荣耀,近代没有比得上的。元嘉三年,皇上征讨谢晦,司徒王弘入宫居中书下省,殷景仁昼夜当值,共同掌管留守事务。谢晦平定后,代到彦之为中领军,仍任侍中。
太祖生母章太后早逝,皇上侍奉太后的生母苏氏很恭敬。元嘉六年,苏氏去世,皇上亲自前往哭吊,下诏说:“朕早年丧母,情感不同寻常,常想有所举措光大外戚,稍表无尽的思念。但礼文缺失,无处取法,参考前代,做法又不同,所以犹豫多年,心愿未实现。苏夫人突然去世,情礼无处寄托,追思遗憾,随事加深,安葬日期将到,将要下葬,想粗略依照《春秋》以贵者为尊的义理,遵循两汉推恩的典章。但举动会被史书记载,传给后代,凭心意行事,或许不妥。可及时共同详细讨论,以求恰当。执笔时满怀思念,更增伤感。” 殷景仁议论说:“至高的德行感应,神灵显祥,文母配天,实在兴盛皇业。主上遵循先典,封号极其崇高,以贵者为尊的义理,礼仪已尽于此。苏夫人因亲属关系,情分深厚,思念之情,确实感动圣心,明诏发布,寻求恰当做法。考察汉氏推恩加爵,当时承接秦的弊端,儒术衰弱,自行其是,没有前典可依,恐怕不是盛世应遵循的。晋朝借鉴二代,朝政所因袭,君主举动必记载,贤王所谨慎。体念至公,封赏无私;秉承天命,常屈情申制。所以取信万国,留给后代榜样。臣有幸参与广泛讨论,谨献浅见。” 皇上听从了他。
殷景仁遭逢母亲的丧事,安葬完毕后,朝廷起用他担任领军将军,他坚决推辞。皇上让主管法纪的官员代为授官,又派中书舍人周赳用车子把他送回府中。元嘉九年,他守丧期满,被调任为尚书仆射。太子詹事刘湛代替他担任领军将军,刘湛和景仁向来关系很好,两人都受到高祖的恩宠,都被寄予担任宰相的期望。当时刘湛还在外地任职,恰逢王弘、华、昙首等人相继去世,景仁便引荐刘湛回朝,共同参与朝政。刘湛入朝之后,认为景仁的职位和待遇本来没有超过自己,如今却一下子位居自己之上,内心十分愤恨。他知道太祖信任倚重景仁,这种局面难以改变,于是就深深结交司徒彭城王刘义康,想依靠宰相的权势来排挤景仁。
元嘉十二年,殷景仁又迁任中书令,仍任护军、仆射。不久又以仆射领吏部,仍任护军。刘湛更加愤怒。刘义康听刘湛的话,在太祖面前诋毁殷景仁;太祖对殷景仁却更加优厚。殷景仁对亲旧叹息说:“引他入朝,入朝就咬人。” 于是称病辞职,多次上表,不被允许,让他在家养病。皇上下诏派黄门侍郎探病。刘湛提议派人像劫盗一样在外面杀了他,认为太祖即使知道,也会因顾念亲情而不深究。皇上隐约听说后,将殷景仁迁到西掖门外晋鄱阳主的府第,作为护军府,靠近宫禁,所以刘湛的计谋未能施行。
殷景仁卧病五年,虽不见皇上,却秘密上表往来,每天十几封;朝政大小事,必向他询问,行事周密,没人能窥探其中奥秘。收捕刘湛那天,殷景仁让人擦拭衣冠,卧病已久,左右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当晚,皇上出华林园延贤堂召见殷景仁,他仍称脚病,用小床抬去就坐,诛杀讨伐的安排,全委托给他。
殷景仁代替刘义康担任扬州刺史,依旧兼任仆射和吏部的职务。朝廷派使者授予他印绶,由主簿代为受拜,拜官完毕后,他便觉得自己的神情思绪错乱失常。他本性向来宽厚,却忽然变得苛刻残暴,问身边的人:“今年男子结婚的多?还是女子出嫁的多?” 这年冬天大雪纷飞,景仁乘车到厅堂外察看,忽然惊讶地说:“正对着楼阁的地方怎么会有大树?” 过了一会儿又说:“是我弄错了吗?” 他的病情愈发严重。太祖认为他在州府任职不吉利,让他回到仆射官署居住,他担任扬州刺史总共一个多月就去世了。有人说这是刘湛的鬼魂在作祟。他死时五十一岁,朝廷追赠他为侍中、司空,原来的官职依旧保留,谥号为文成公。
皇上给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写信说:“殷仆射生病没几天,就突然去世,没能挽救。他见识深远,为国尽忠,我与他交往深厚,感情非同一般,内心的悲痛难以平息。像他这样深得民心、堪称国家栋梁的人,实在难以遇到,我对他的惋惜哀叹之情,久久不能停止。你是否也和我一样呢?往事已矣,又能如何!” 世祖大明五年,皇帝出行经过景仁的墓地,下诏说:“司空文成公景仁胸怀仁德,气量深沉端正,见识高明公正,他的美好功绩和忠诚谋略,早就显现出来,他的仁政和盛誉,确实留在百姓心中,被百姓挂念。近来瞻仰他的坟墓,感念往昔,心生哀悼,可派遣使者前往祭奠。”
儿子殷道矜,幼时不聪慧,官至太中大夫。殷道矜的儿子殷恒,太宗时期任侍中、度支尚书,因父亲长期生病,被有关部门上奏。诏命说:“殷道矜生来就有病,不是突然发病。殷恒因愚笨懒惰,长期妨碍官员秩序,可降为散骑常侍。”
沈演之,字台真,是吴兴武康人。他的高祖沈充,在晋朝担任车骑将军、吴国内史。曾祖沈劲,曾任冠军将军陈祐的长史,驻守金墉城,后来城池被鲜卑人慕容恪攻陷,沈劲坚守气节不肯屈服,最终被杀害,朝廷追赠他为东阳太守。祖父沈赤黔,官至廷尉卿。父亲沈叔任,年轻时就有才干和质朴的品质,起初担任扬州主簿,后来成为高祖的太尉参军,还做过吴县、山阴县的县令,治理地方都有声望。朱龄石讨伐蜀地时,沈叔任担任朱龄石建威府的司马,加授建威将军。在平定蜀地的功劳中,他仅次于元帅,随后就以原本的官职担任西夷校尉、巴西梓潼郡太守,驻守涪城。东部的军队反叛后,巴西、梓潼二郡的豪门大族侯劢、罗奥聚集民众作乱,各地响应者纷纷聚集,人数达到一万多人,猛烈攻打城池。沈叔任手下的东部士兵不足五百人,他推心置腹地对待下属,众人没有不愿为他效力的,他率军出击,大败叛军,叛乱分子全被平定。高祖讨伐司马休之时,朱龄石派遣沈叔任率军前来会合。当时高祖兼任镇西将军,任命沈叔任为司马。等到军队返回,任命他为扬州别驾从事史。因为平定蜀地、保全涪城的功劳,他被封为宁新县男,食邑四百四十户。后来出京担任建威将军、益州刺史,因患病返回都城。义熙十四年,沈叔任去世,时年五十岁。他的长子沈融之,早年去世。
沈演之十一岁时,尚书仆射刘柳见到他后很赏识,说:“这个孩子最终会成为有用的人才。” 沈家世代为将,而沈演之却改变志向努力学习,研读《老子》每天读上百遍,凭借对义理的钻研和崇尚而闻名。他继承了父亲的另外一个爵位 —— 吉阳县五等侯。郡里任命他为主簿,州里征召他为从事史、西曹主簿,后来被推举为秀才,担任嘉兴令,有能干的名声。入朝担任司徒祭酒,南谯王刘义宣的左军主簿,钱唐令,又有政绩。再次担任司徒主簿。遭遇母亲的丧事。服丧期间被起用为武康令,他坚决推辞却没被允许,到县任职一百多天后,称病离职。服丧期满,被任命为司徒左西掾,州治中从事史。
元嘉十二年,东部各郡大水,百姓饥荒,吴郡义兴及吴郡的钱唐,一升米三百钱。派沈演之及尚书祠部郎江邃同兼散骑常侍,巡行救济,允许随机行事。沈演之于是开仓赈济饥民,百姓有生孩子的,每人赐米一斗,刑狱有疑问冤案,全裁决遣返,百姓依赖他。转任别驾从事史,领本郡中正,深受刘义康礼遇,所以在府州前后十余年。后来刘湛、刘斌等人结党,想排挤废除尚书仆射殷景仁,沈演之坚持正义,与刘湛等人不同,刘湛因此在刘义康面前谗害他。曾因论事不合旨意,刘义康翻脸说:“从今以后,我不再相信你!” 沈演之与殷景仁向来交好,尽心于朝廷,太祖很赞赏他,任他为尚书吏部郎。
元嘉十七年,刘义康出藩,诛杀刘湛等人,任沈演之为右卫将军。殷景仁不久去世,就以后军长史范晔为左卫将军,与沈演之共同掌管禁军,同参机密。元嘉二十年,迁任侍中,仍任右卫将军。太祖对他说:“侍中领卫将军,声望实在优厚显要,这如同宰相的副位,你要努力。” 皇上想讨伐林邑,朝臣不同意,只有广州刺史陆徽与沈演之赞成皇上的意思。平定后,赏赐群臣黄金、奴隶、铜器等物,沈演之所得较多。皇上对他说:“朝廷的谋划,你参与其中,平定这远方夷族,不足以多封土地。将来肃清京都,到泰山封禅,不愁河山不开拓。” 元嘉二十一年,诏命说:“总管军政,辅佐东宫,这样的重任,非贤才不授。侍中领右卫将军沈演之,品行清正审慎,才能深沉干练。右卫将军范晔,才思通达敏捷,心思清雅简要。都在朝廷内外表现优异,忠诚为公,能努力成就功业,在所任职位上建立功绩。沈演之可任中领军,范晔可任太子詹事。” 范晔心怀叛逆阴谋,沈演之察觉他有异常,告诉太祖,范晔不久事发被诛杀。沈演之迁领国子祭酒,本州大中正,转吏部尚书,领太子右卫率。虽未任宰相,信任托付却与宰相无异。
沈演之向来有心脏病,患病多年,皇上让他卧床处理政务。他生性喜好举荐有才能的人,帮助那些仕途不顺、被压抑的人,而且自身谦逊节俭,皇上赏赐女伎,他没有接受。元嘉二十六年,皇帝前往京陵祭拜,沈演之因为生病没有随行。皇上回到宫中,召见他,他勉强支撑着到座位上,出来后走到尚书省官署,突然去世,时年五十三岁。太祖为他深感痛惜,追赠他为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谥号为贞侯。
沈演之过去有个同出使的人叫江邃,字玄远,是济阳考城人。他很有文采和义理方面的修养。官至司徒记室参军,撰写了《文释》,在世间流传。沈演之的儿子沈睦,官至黄门郎、通直散骑常侍。世祖大明初年,沈睦因为招引皇上身边的俞欣之探问评议宫殿内的事务而获罪,又因为和弟弟西阳王文学沈勃愤怒争吵、不和睦,因此获罪被流放到始兴郡,沈勃被免去官职并遭禁锢。
沈勃喜好写文章,擅长弹琴,会下围棋,但为人轻薄,追逐利益。他曾任尚书殿中郎。太宗泰始年间,担任太子右卫率,加授给事中。当时朝廷想要北伐,派沈勃回到家乡招募人手,他收受了很多贿赂。皇上发怒,下诏说:“沈勃的琴棋书画等技艺,嘴上有美好的名声,然而他性情轻躁,沉溺于饮酒,小时候就多有过失。近来奢侈荒淫过度,拥有几十个妓女,纵情声色,毫无节制。他自仗是吴兴的土豪,勾结门生故吏,胁迫游说士人和百姓,索要财物没有止境。又擅自听从招募将领,把劳役交给别人,自己却托病逃避,像这样的情况有几百人。他身边的门生,竞相收受财物,少的达到一万,多的有一千金,核算他的赃物,有二百多万,应当严明刑罚,整饬法令,以正典刑。已故光禄大夫沈演之过去深受朝廷恩遇,在朝中有着忠诚的功绩,考虑到这一点,对沈勃怎能不宽大处理呢,可以把他流放到西部边疆,让他好好反省过错。” 于是把沈勃流放到梁州。废帝元徽初年,沈勃按惯例得以返回。他结交阮佃夫、王道隆等人,又担任司徒左长史。后来被废帝诛杀。顺帝即位后,追赠他原来的官职。
沈勃的弟弟沈统,大明年间担任著作佐郎。在此之前,五省官员所配备的干僮,不能被用于杂役,太祖时期,因违反这一规定而被免官的,前后有一百人。沈统让干僮承担的杂役超过了规定,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免去他的官职。世祖下诏说:“近来的干僮,大多不恭敬地提供服务,主人可以酌情对他们施行杖刑。” 允许对干僮施行杖刑,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沈演之兄长沈融之的儿子沈暢之,袭宁新县男。大明年间,任海陵王刘休茂的北中郎咨议参军,被刘休茂杀害,追赠黄门郎。儿子沈晔继位,齐受禅,封国废除。
史臣曰:元嘉初年,诛杀宰相,大概是王华、孔宁子的力量。那些王公大臣从道义上来说虽然过去有交情,恩情实际上如今已经疏远,可是他们担任的职位就是过去的权力部门,心意却不是过去的君主,处于《周易》上六爻的困厄境地,正处在将来宠幸的关键路上,颠覆所依靠的根基,不需要等待其他的争端,何况在废黜杀戮这样重大的事情上,那嫌隙是容易利用的啊!杀人而夺取他的玉璧,不知道在自己身上会兴起祸患;倾覆他人而转移他的宠幸,不忌惮自己难以维持。如果王华、孔宁子二人能长寿,也不知道将来的祸患会到什么地步。有能够以他们为戒而明白这个道理的,那就是对后代贤哲的期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