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袁淑</p><p>袁淑,字阳源,陈郡阳夏人,丹阳尹豹少子也。少有风气,年数岁,伯湛谓家 人曰:“此非凡兒。”至十余岁,为姑夫王弘所赏。不为章句之学,而博涉多通, 好属文,辞采遒艳,纵横有才辩。本州命主簿,著作佐郎,太子舍人,并不就。彭 城王义康命为军司祭酒。义康不好文学,虽外相礼接,意好甚疏。刘湛,淑从母兄 也,欲其附己,而淑不以为意,由是大相乖失,以久疾免官。补衡阳王义季右军主 簿,迁太子洗马,以脚疾不拜。卫军临川王义庆雅好文章,请为谘议参军。顷之, 迁司徒左西属。出为宣城太守,入补中书侍郎,以母忧去职。服阕,为太子中庶子。</p><p>元嘉二十六年,迁尚书吏部郎。其秋,大举北伐,淑侍坐从容曰:“今当鸣銮 中岳,席卷赵、魏,检玉岱宗,今其时也。臣逢千载之会,愿上《封禅书》一篇。” 太祖笑曰:“盛德之事,我何足以当之。”出为始兴王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淑 始到府,浚引见,谓曰:“不意舅遂垂屈佐。”淑答曰:“朝廷遣下官,本以光公 府望。”还为御史中丞。时索虏南侵,遂至瓜步,太祖使百官议防御之术,淑上议 曰:</p><p>臣闻函车之兽,离山必毙;绝波之鳞,宕流则枯。羯寇遗丑,趋致畿甸,蚁萃 螽集,闻已崩殪。天险岩旷,地限深遐,故全魏戢其图,盛晋辍其议,情屈力殚, 气挫勇竭,谅不虞于来临,本无怵于能济矣。乃者燮定携远,阻违授律,由将有弛 拙,故士少斗志。围溃之众,匪寇倾沦,攻制之师,空自班散,济西劲骑,急战蹴 旅,淮上训卒,简备靡旗。是由绥整寡衷,戎昭多昧,遂使栲潞入患,泉伊来扰, 纷殄姬风,泯毒禹绩,腾书有渭阴之迫,悬烽均咸阳之警。然而切揣虚实,伏匿先 彰,校索伎能,谲诡既显。绵地千里,弥行阻深,表里踬硋,后先介逼。舍陵衍之 习,竞湍沙之利。今虹见萍生,土膏泉动,津陆陷溢,痁祸洊兴,刍稿已单,米粟 莫系,水宇衿带,进必倾殒,河隘扁固,退亦堕灭。所谓栖乌于烈火之上,养鱼于 丛棘之中。</p><p>或谓损缓江右,宽缮淮内。窃谓拯扼闽城,旧史为允,弃远凉士,前言称非。 限此要荒,犹弗委割。况联被京国,咫尺神甸,数州摧扫,列邑歼痍,山渊反覆, 草木涂地。今丘赋千乘,井算万集,肩摩倍于长安,缔袂百于临淄,什一而籍,实 慊氓愿,履亩以税,既协农和。户竞战心,人含锐志,皆欲赢粮请奋,释纬乘城。 谓宜悬金铸印,要壮果之士,重币甘辞,招摧决之将,举荐板筑之下,抽登台皁之 间,赏之以焚书,报之以相爵,俄而昭才贺阙,异能间至。</p><p>戎贪而无谋,肆而不整,迷乎向背之次,谬于合散之宜,犯军志之极害,触兵 家之甚讳。咸畜愤矣,佥策战矣,称愿影从,谣言缗命。宜选敢悍数千,骛行潜掩, 偃旗裹甲,钳马衔枚,桧稽而起,晨压未阵,旌噪乱举,火鼓四临,使景不暇移, 尘不及起,无不禽铩兽詟,冰解雾散,扫洗哨类,漂卤浮山。如有决罦漏网,逡窠 逗穴,命淮、汝戈船,遏其还径,兗部劲卒,梗其归涂。必剪元雄,悬首麾下,乃 将只轮不反,战轊无旋矣。于是信臣腾威,武士缮力,缇组接阴,鞞柝联响。</p><p>若其伪遁羸张,出没无际,楚言汉旆,显默如神,固已日月蔽亏,川谷荡贸。 负塞残孽,阻山烬党,收险窃命,凭城借土,则当因威席卷,乘机芟剿。泗、汴秀 士,星流电烛,徐、阜严兵,雨凑云集,蹶乱桑溪之北,摇溃浣海以南,绝其心根, 勿使能植,衔索之枯,几何不蠹。是由涸泽而渔,焚林而狩,若浚风之亻舞轻箨, 杲日之拂浮霜。既而尉洽荷掠之余,望吊网悲之鬼。然后天行枢运,猋举烟升,青 盖西巡,翠华东幸,经启州野,涤一轸策,俾高阙再勒,燕然后铭。方乃奠山沉河, 创礼辑策,阐耀炎、昊之遗则,贯轶商、夏之旧文。</p><p>今众贾拳勇,而将术疏怯,意者稔泰日积,承平岁久,邑无惊赴之急,家缓馈 战之勤,阙阅训之礼,简参属之饰,且亦荐采之法,庸未蔇欤。若乃邦造里选,攉 论深切,躬擐尽幽,斩带寻远,设有沉明能照,俊伟自宣,诚感泉雨,流通金石, 气慑飞、贲,知穷苴、起,审邪正顺逆之数,达昏明益损之宜,能睽合民心,愚睿 物性,登丹墀而敷策,蹑青蒲而扬谋,上说辰鉴,下弭素言,足以安民纾国,救灾 恤患。则宜拔过宠贵之上,褒升戚旧之右,别其旂章,荣其班禄,出得专誉,使不 禀命。降席折节,同广武之请;设坛致礼,均淮阴之授。必有要盟之功,窃符之捷。</p><p>夷裔暴狠,内外侮弃,始附之众,分茷无序,蛊以威利,势必携离,首顺之徒, 靡然自及。今涞绎故典,瀍土缨緌,翦焉幽播,折首凶狡。是犹眇者愿明,痿之思 步,动商遄会,功终易感。劫晋在于善觇,全郑实寄良谍,多纵反间,汨惑心耳, 发险易之前,抵兴丧之术,冲其猜伏,拂其嫌嗜,汨以连率之贵,饵以析壤之资。 罄笔端之用,展辞锋之锐,振辩则坚围可解,驰羽而岩邑易倾。必府鬲土崩,枝干 瓦裂,故燕、乐相悔,项、范交疑矣。</p><p>或乃言约功深,事迩应广,齐圉反驾,赵养还君,尽舆诵之道,毕能事之效。 臣幸得出内层禁,游心明代,泽与身泰,恩随年行,无以逢迎昌运,润饰鸿法。今 涂有遗镞,虿未息蜂,敢思凉识,少酬闳施。但坐幕既乏昭文,免胄不能致果,窃 观都护之边论,属国之兵谟,终、晁之抗辞,杜、耿之言事,咸云及经之棘,犹阙 上算,烛郛之敬,裁收下策。自耻懦木,智不综微,敢露昧见,无会昭采。</p><p>淑喜为夸诞,每为时人所嘲。始兴王浚尝送钱三万饷淑,一宿复遣追取,谓使 人谬误,欲以戏淑。淑与浚书曰:“袁司直之视馆,敢寓书于上国之宫尹。日者猥 枉泉赋,降委弊邑。弊邑敬事是遑,无或违贰。惧非郊赠之礼,觐飨之资,不虞君 王惠之于是也,是有懵焉。弗图旦夕发咫尺之记,籍左右而请,以为胥授失旨,爰 速先币。曾是附庸臣委末学孤闻者,如之何勿疑。且亦闻之前志曰,七年之中,一 与一夺,义士犹或非之。况密迩旬次,何其裒益之亟也。藉恐二三诸侯,有以观大 国之政。是用敢布心腹。弊室弱生,砥节清廉,好是洁直,以不邪之故,而贫闻天 下。宁有昧夫嗟金者哉。不腆供赋,束马先璧以俟命。唯执事所以图之。”</p><p>迁太子左卫率。元凶将为弑逆,其夜淑在直,二更许,呼淑及萧斌等流涕谓曰: “主上信谗,将见罪废。内省无过,不能受枉。明旦便当行大事,望相与戮力。” 淑及斌并曰:“自古无此,愿加善思。”劭怒变色,左右皆动。斌惧,乃曰:“臣 昔忝伏事,常思效节,况忧迫如此,辄当竭身奉令。”淑叱之曰:“卿便谓殿下真 有是邪?殿下幼时尝患风,或是疾动耳。”劭愈怒,因问曰:“事当克不?”淑曰: “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但既克之后,为天地之所不容,大祸亦旋至耳。愿急息 之。”劭左右引淑等袴褶,又就主衣取锦,截三尺为一段,又中破,分斌、淑及左 右,使以缚袴。淑出环省,绕床行,至四更乃寝。劭将出,已与萧斌同载,呼淑甚 急,淑眠终不起。劭停车奉化门,催之相续。徐起至车后,劭使登车,又辞不上。 劭因命左右:“与手刃。”见杀于奉化门外,时年四十六。劭即位,追赠太常,赐 赗甚厚。</p><p>世祖即位,使颜延之为诏曰:“夫轻道重义,亟闻其教;世弊国危,希遇其人。 自非达义之至,识正之深者,孰能抗心卫主,遗身固节者哉!故太子左卫率淑,文 辩优洽,秉尚贞悫。当要逼之切,意色不桡,厉辞道逆,气震凶党。虐刃交至,取 毙不移。古之怀忠陨难,未云出其右者。兴言嗟悼,无废乎心。宜在加礼,永旌宋 有臣焉。可赠侍中、太尉,谥曰忠宪公。”又诏曰:“袁淑以身殉义,忠烈邈古。 遗孤在疚,特所矜怀。可厚加赐恤,以慰存亡。”淑及徐湛之、江湛、王僧绰、卜 天与四家,于是长给禀禄。文集传于世。</p><p>子几、敳、棱、凝、标。敳,世祖步兵校尉。凝,太宗世御史中丞,出为晋陵 太守。太宗初与四方同反,兵败归降,以补刘湛冠军府主簿。淑诸子并早卒。</p><p>史臣曰:天长地久,人道则异于斯。蕣华朝露,未足以言也。其间夭遽,曾何 足云。宜任心去留,不以存没婴心。徒以灵化悠远,生不再来,虽天行路险,而未 之斯遇,谓七尺常存,百年可保也。所以据洪图而轻天下,吝寸阴而败尺璧。若乃 义重乎生,空炳前诰,投躯殉主,世罕其人。若无阳源之节,丹青何贵焉尔!</p>
译文
袁淑
袁淑,字阳源,陈郡阳夏人,是丹阳尹袁豹的小儿子。他年少时就有风度气概,几岁时,伯父袁湛对家人说:“这不是普通的孩子。” 到十几岁时,被姑夫王弘赏识。他不钻研章句之学,却广泛涉猎多有通晓,喜欢写文章,文辞文采刚健华美,能言善辩气势纵横。本州任命他为主簿,著作佐郎,太子舍人,都不就任。彭城王刘义康任命他为军司祭酒。刘义康不喜欢文学,虽然表面上以礼相待,内心却很疏远。刘湛是袁淑的姨表兄,想让他依附自己,而袁淑不在意,因此关系大不相合,袁淑因长期生病被免官。补任衡阳王刘义季的右军主簿,迁任太子洗马,因脚疾不就职。卫军临川王刘义庆向来喜好文章,请他为谘议参军。不久,迁任司徒左西属。出朝任宣城太守,入朝补中书侍郎,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任太子中庶子。
元嘉二十六年,袁淑迁任尚书吏部郎。这年秋天,朝廷大举北伐,袁淑陪坐时从容地说:“现在应当在中岳鸣銮,席卷赵、魏,在岱宗行封禅之礼,现在正是时候。臣遇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希望献上《封禅书》一篇。” 太祖笑着说:“这是盛德之事,我怎么能担当得起。” 出朝任始兴王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袁淑刚到府中,刘浚召见他,对他说:“没想到舅舅竟然屈尊来辅佐我。” 袁淑回答说:“朝廷派下官来,本是为了光大您府中的声望。” 回朝任御史中丞。当时索虏南侵,竟到了瓜步,太祖让百官商议防御的办法,袁淑上奏议说:
我听说能装下车的巨兽,离开山林必定死亡;能横渡波涛的大鱼,游入浅流就会干枯。羯族寇贼的残余丑类,窜到京城附近,像蚂蚁、蝗虫一样聚集,听说已经崩溃覆灭。(这里)天险如同岩石般空旷,地势因深远而形成阻隔,所以强大的魏国收敛了图谋,兴盛的晋朝停止了攻伐之议,(他们)情理屈服、力量耗尽,气势受挫、勇气衰竭,想来不会料到(敌人)会到来,原本也没担心过(敌人)能成功。近来(我们)安抚远方、平定叛乱,却违背了军令,因为将领懈怠无能,所以士兵缺乏斗志。被击溃的军队,不是被敌寇打垮,主动进攻的部队,也白白地溃散撤回,济水以西的精锐骑兵,仓促作战中军队溃散;淮河岸边的训练士兵,武器装备简陋、军旗不整。这是由于安抚整顿缺乏恰当的策略,军事谋略多有不明,于是使得栲、潞一带遭受祸患,泉、伊地区被侵扰,扰乱了周地的风气,破坏了大禹的功绩,传送的文书中有渭水之南的危急,悬挂的烽火如同咸阳的警报。然而仔细揣度敌我虚实,(敌人的)潜伏隐蔽之处早已显露;考察较量双方的本领,(敌人的)诡诈伎俩也已暴露。(敌人)所占据的土地绵延千里,但行军途中阻碍重重,内外都有困难,前后都受威胁。(他们)放弃了在平坦开阔之地作战的习惯,争着在湍急多沙的地方求利。如今彩虹出现、浮萍生长,土地肥沃、泉水涌动,渡口和陆地因水涝而淹没,疟疾等灾祸接连发生,草料已经匮乏,粮食也无法持续供应,水边的地域像衣襟衣带般(相互连接),前进必定倾覆灭亡,黄河的隘口虽然坚固,后退也会失败覆灭。这就如同把乌鸦栖息在烈火之上,把鱼儿养在荆棘丛中。
有人说要放松长江以西的防御,着重整治淮河以内的地区。我私下认为,拯救被围困的闽城,过去的史书都认为是正确的;放弃偏远的凉州土地,前代的议论都认为是错误的。像边远荒僻之地,尚且不能放弃割让,何况是连接着京城、靠近皇家领地的地方呢?如今数州被摧毁扫荡,众多城邑遭屠戮蹂躏,山河变色,草木涂炭。现在按田亩征收的兵赋可供千乘战车,按井邑计算的人口聚集众多,人口密集程度比长安加倍,比临淄多上百倍。按十分之一征税,实在符合百姓的心愿;按田亩收税,也顺应了农耕的和谐。家家户户都有奋勇作战的决心,人人都怀着锐不可当的斗志,都想背着粮食请求参战,放下织布的梭子登上城墙守卫。我认为应当悬赏千金、铸造官印,招募强壮果敢的勇士;用厚重的礼物和恳切的言辞,招揽能冲锋陷阵、果断决策的将领。从筑墙的劳工中举荐人才,从低贱的差役里选拔贤能,用焚烧罪证(以示不追究过去)作为奖赏,用宰相级别的爵位作为回报,不久之后,有杰出才能的人就会前来京城庆贺,有特殊本领的人也会陆续到来。
敌军贪婪而没有谋略,放纵而不整肃,分不清归附与背叛的次序,弄错了聚合与离散的时机,触犯了兵法中最忌讳的大忌。(我方)军民都积蓄着愤怒,共同策划战事,纷纷表示愿意追随,歌谣传言都表达了誓死抗敌的决心。应当挑选数千名勇猛强悍的士兵,快速行军暗中偷袭,收起旗帜、裹好铠甲,让马嘴衔着枚、马蹄被束缚,趁敌军犹豫不前时突然行动,清晨趁他们还未列阵就逼近,旗帜杂乱举起制造喧哗,火光鼓声从四面袭来,让他们连影子都来不及移动,灰尘都来不及扬起,敌军没有不被擒杀、吓破胆的,就像冰雪消融、雾气散去一样,清扫洗荡那些零星的敌人,让他们的尸体和血迹漂流堆积如山。如果有冲破罗网、漏网逃脱的,在巢穴洞穴中徘徊逗留,就命令淮河、汝水的战船,阻断他们回去的路径;兖州的精锐士兵,梗塞他们返回的道路。必定要斩杀敌军的首领,把首级悬挂在军营前,让他们全军覆没、一兵一卒都无法返回。于是忠臣显扬威势,武士积蓄力量,红色的丝带连接成荫,军鼓梆子的声响连成一片。
如果敌军假装逃跑却又虚张声势,出没无常,像楚地人说汉话、打着汉人的旗帜那样迷惑人,忽隐忽现如同神灵,那么日月都会因此黯淡,山川河谷都会因此改变模样。那些凭借关塞负隅顽抗的残余势力,依靠山地苟延残喘的败亡党羽,占据险要之地窃取性命,凭借城池占据土地,就应当凭借威势席卷他们,趁机铲除剿灭。泗水、汴水流域的优秀人才,像流星闪电一样迅速赶来;徐州、阜阳的精锐军队,像雨点汇聚、云团聚集一样集结,在桑溪以北击溃敌军,在浣海以南动摇瓦解敌人,断绝他们的根基,不让他们有重新滋生的可能,就像用绳索勒住的枯木,没多久就会腐朽。这就如同排干沼泽来捕鱼,焚烧森林来狩猎,像疾风卷走轻飘的笋壳,像明亮的太阳驱散浮动的霜雾。之后安抚那些遭受掠夺的百姓,慰问那些死于战乱的鬼魂。然后顺应天道运转,像暴风浓烟一样迅速行动,帝王的车驾向西巡视、向东出行,开辟州郡原野,清除一切障碍,让高阙再次刻下功绩,让燕然山重新立下石碑。进而安定山河,创立礼仪、编辑典籍,弘扬炎帝、太昊的遗留法则,超越商朝、夏朝的旧有文献。
如今士兵们虽有勇力,但将领们却谋略粗疏、胆怯畏战。想来是长期安定太平,积累了太多安逸,乡邑没有紧急应战的急迫,百姓放松了支援战事的勤勉,欠缺了对军队的训练礼仪,简化了僚属的军备整饬,或许连推荐选拔人才的方法,也没能完善吧。如果能从乡里民间选拔人才,品评议论深刻切实,亲身深入了解隐秘的情况,尽力寻求远方的贤能,倘若有洞察事理、才能出众的人自行显露,其真诚能感动天地、使金石为开,气势能震慑像飞廉、孟贲那样的勇士,智谋能让苴苴、吴起那样的人自叹不如,能明辨邪正顺逆的道理,通晓兴衰损益的适宜之法,能聚合民心,理解愚笨与聪慧之人的本性,登上朝廷陈述策略,踏近青蒲(古代臣子进谏时的席位)宣扬谋略,上能被君主明鉴,下能平息民间议论,足以安定百姓、缓解国家危难、救助灾祸、体恤忧患。那么就应当提拔他们到宠臣权贵之上,褒奖晋升到皇亲旧臣之前,为他们设置不同的旗帜徽章,使他们的等级俸禄荣耀显赫,让他们在外能独揽声誉,不必事事禀命朝廷。像刘邦在广武那样降低身份虚心求教,像任命淮阴侯韩信那样设坛举行授职礼仪,这样必定能建立如盟约般稳固的功勋,取得如窃符救赵那样的捷报。
夷族后裔残暴凶狠,内外都对他们憎恶唾弃,那些刚刚归附的部众,分散无序,只是被武力和利益所诱惑,势必会离心离德,而首先归顺朝廷的人,也会随之受到影响。如今梳理过去的典章制度,中原地区的官员们,要果断地深入偏远之地,斩杀凶恶狡诈之徒。这就如同盲人渴望光明、跛子希望行走,只要行动迅速、时机恰当,功业终究容易成就。当年劫持晋君的成功在于善于侦察,保全郑国实则依靠出色的间谍,多派间谍进行反间活动,扰乱敌人的心智,揭示地形的险易,运用兴亡的策略,冲击他们的猜忌隐忧,拂逆他们的嗜好,用州郡长官的高位诱惑他们,用分封土地的利益吸引他们。充分发挥笔墨的作用,展现言辞的锋芒,通过雄辩能解开坚固的包围,快速传递消息能使险固的城邑轻易倾倒。如此一来,敌人的内部必定土崩瓦解,枝干溃散,就像燕国乐毅、楚国项羽与范增那样,相互悔恨、彼此猜疑。
有的策略言辞简约却功效深远,事情切近却影响广泛,就像齐国匡章回师、赵国肥义保护君主复位那样,能顺应舆论,竭尽所能发挥效用。我有幸能在宫廷禁地之外,在清明的时代舒展心怀,蒙受的恩泽与自身的安宁同在,皇恩随着岁月不断延续,却没有什么能用来逢迎昌盛的时代、润饰宏大的法度。如今道路上还有遗留的箭头,毒虫般的敌人尚未平息,斗胆献上浅薄的见识,稍稍报答深厚的恩遇。只是我身居帐幕却缺乏昭文(古代乐官,这里指谋略)的才能,脱下头盔也不能做到果敢决断,私下研读都护的边防论述、属国的军事谋略,终军、晁错的直言进谏,杜诗、耿弇的论事奏章,都认为涉及常规的棘手之事,仍缺乏上等的策略,而那些仅能护卫城郭的做法,不过是下等的计策。我自愧懦弱无能,智慧不足以综理细微之事,斗胆显露愚昧的见解,虽未必能契合圣明的鉴赏。
袁淑喜欢说大话、做怪诞的事,常常被当时的人嘲笑。始兴王刘浚曾经送三万钱馈赠袁淑,过了一夜又派人追回去,说是使者弄错了,想用这种方式戏弄袁淑。袁淑给刘浚写信说:“袁司直(袁淑自称)在客馆,斗胆给大国的宫尹(指刘浚)寄信。前些日子承蒙您赐给钱币,送到我这小地方。我这里恭敬地办理此事,不敢有丝毫差错。我担心这不是郊外赠送的礼节,也不是觐见宴饮的资费,没想到君王的恩惠竟到了这种地步,对此我有些困惑。没料到早晚之间就发来短信,借着您身边人的传达请求收回,说是官吏授受时违背了旨意,于是急忙追回先前的钱。我这样一个依附于您的臣子、孤陋寡闻的读书人,怎么能不产生怀疑呢?况且我也从先前的记载中听说,七年之内,又给予又剥夺,连义士尚且会非议这种做法。何况时间间隔才短短几天,增减怎么这么急促呢?我担心各位诸侯,会通过这件事观察大国的政事。因此斗胆表露心迹。我这小户人家的卑微之人,磨砺节操、坚守清廉,喜好正直,因为不做邪事,而以贫穷闻名天下。难道会是那种为钱财而叹息的糊涂人吗?我这里有微薄的财物,已经备好车马、献上玉璧等待您的命令。就看您如何考虑了。”
袁淑升任太子左卫率。元凶刘劭将要策划弑君叛逆,那天夜里袁淑当值,二更左右,刘劭叫袁淑和萧斌等人过来,流着泪说:“主上听信谗言,我将要被治罪废黜。我内心反省没有过错,不能接受这样的冤屈。明天早上就要做大事,希望你们和我一起尽力。” 袁淑和萧斌都说:“自古以来没有这种事,希望您好好考虑。” 刘劭发怒变脸,身边的人都紧张起来。萧斌害怕了,就说:“臣过去有幸侍奉殿下,常常想着效命尽节,何况现在情况如此危急,自当竭尽全力听从命令。” 袁淑呵斥他说:“你就认为殿下真的会做这种事吗?殿下小时候曾经患过风疾,或许是旧病发作了吧。” 刘劭更加愤怒,于是问道:“事情会成功吗?” 袁淑说:“处在没有怀疑的地位,还担心不能成功吗?但成功之后,会被天地所不容,大祸也会很快到来。希望您赶紧停止这件事。” 刘劭身边的人拉着袁淑等人的袴褶(一种服装),又到主衣那里取来锦缎,截成三尺一段,再从中间破开,分给萧斌、袁淑和身边的人,让他们用来绑裤子。袁淑走出环省,绕着床走来走去,到四更才睡下。刘劭将要出发时,已经和萧斌同乘一辆车,急切地叫袁淑,袁淑却一直睡着不起来。刘劭把车停在奉化门,不停地派人催促。袁淑慢慢起身走到车后,刘劭让他上车,他又推辞不上。刘劭于是命令身边的人:“动手杀了他。” 袁淑在奉化门外被杀死,当时四十六岁。刘劭即位后,追赠他为太常,赏赐的丧葬财物十分丰厚。
世祖即位后,让颜延之起草诏书说:“轻视私利重视道义,常听说这样的教诲;世道衰败国家危难,很少遇到这样的人。如果不是通达道义至极,认识正直深刻的人,谁能坚持本心保卫君主,舍弃自身坚守气节呢!原太子左卫率袁淑,文辞辩才优美广博,秉持崇尚忠贞谨慎的品格。当被胁迫的危急时刻,神色不屈,言辞严厉斥责叛逆,气势震慑凶党。屠刀交加,被杀也不改变气节。古代心怀忠诚死于危难的人,没有能超过他的。说起他就令人嗟叹哀悼,心中无法忘怀。应当加以礼遇,永远表彰宋有这样的臣子。可追赠侍中、太尉,谥号忠宪公。” 又下诏说:“袁淑以身殉义,忠诚刚烈超过古人。遗孤处于丧亲之痛中,特别加以怜悯关怀。可厚加赏赐抚恤,以安慰死者和生者。” 袁淑及徐湛之、江湛、王僧绰、卜天与四家,从此长期供给俸禄。他的文集流传于世。
儿子袁几、袁敳、袁棱、袁凝、袁标。袁敳,是世祖时的步兵校尉。袁凝,太宗时的御史中丞,出朝任晋陵太守。太宗初年和各地一同反叛,兵败归降,以补任刘湛冠军府主簿。袁淑的几个儿子都早逝。
史臣曰:天长地久,但人生之道却与此不同。木槿花朝开暮落,晨露转瞬即逝,都不足以形容人生的短暂。人生中的那些意外夭折、仓促离世,更是不值一提。人应当随心所欲地面对生死去留,不要让生死之事牵挂于心。只是因为生命的灵性造化悠远难测,一旦逝去便不会重来,虽然人生之路充满艰险,可人们往往没亲身经历过生死考验,就以为七尺身躯能长久存在,百年寿命可以保全。所以有人占据宏大的事业却轻视天下,有人吝惜片刻光阴却毁掉珍贵的时光。至于为了道义而看轻生命,这在从前的典籍中多有记载,可真正能投身殉主的人,世上却极为罕见。如果没有袁淑(字阳源)这样的气节,那些记载忠义的史书丹青又有什么可贵之处呢!